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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15:48:32

序幕:粉红灯管与《五年中考三年模拟》

千禧年刚过那阵子,北方这座叫“铁山”的工业县城像一头被抽干了机油的生铁巨兽,在寒风里一块块往下掉铁锈。红星机械厂破产改制后的第三年,原本住满八级钳工和宣传干事的家属区“红房子”,成了整座县城最暧昧也最廉价的暗疮。

我家在一楼最靠街角的那间。窗户原本朝南,后来被我妈宋桂兰找人用红砖砌死了一半,只留下一扇装了磨砂玻璃和防盗铁栅栏的气窗。门口挂着一串用废旧啤酒瓶盖和塑料珠子穿成的门帘,门楣上悬着一根一米长的粉红色日光灯管。每到傍晚五点半,供电局的电压不稳,那根灯管就会发出“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蛾子,在灰扑扑的雪地里投下一滩稀释过的血水似的光。

招牌上写着三个掉漆的红字:兰兰美发。

但红房子方圆三里地的人都知道,宋桂兰不会剪头发。她连把刘海剪齐的本事都没有。店里唯一的一把铸铁升降理发椅,皮革早就裂开了大口子,露出里面发黄发硬的海绵;镜子前摆着两瓶早过了期的廉价冷烫精,瓶身上落满油腻的灰。真正值钱的家具在墨绿色丝绒门帘后面——一张一米五宽的弹簧床,每一根弹簧都因为日夜不停的挤压而疲软变形,只要有人翻个身,就会发出“嘎吱——嘎吱——”的酸牙呻吟。

弹簧床再往里,用三合板隔出了一个不到四平米的小暗间。没有窗,只有一盏十五瓦的钨丝灯泡悬在头顶,电线上粘满了黑乎乎的苍蝇屎。

那就是我的房间。

十二岁到十五岁,整个初中三年,我就是在这块三合板后面做完了一本又一本练习册。三合板太薄了,甚至挡不住廉价香脂、汗酸味、劣质烟草和石楠花腥气混合在一起的热浪。

我十一岁那年冬天,我爸林建国在私营小煤窑里被塌下来的顶板砸断了脊梁骨,在医院挺了十七天,把家里最后一点买断工龄的钱吸干之后,咽了气。出殡那天,债主堵在灵堂门口抢走了我家唯一的一台二十一寸牡丹牌彩电。除夕夜里,家里断了暖气,我冻得十根手指长满紫红色的冻疮,溃烂流脓,连笔都握不住。宋桂兰坐在冰窖一样的屋子里,盯着我那张全区统考第一名的奖状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她去街口把一头留了十年的黑长发烫成了大波浪,涂上两块钱一支的艳红唇膏,找人借了三百块钱,买回了那根粉红色的灯管。

“晚晚,”她那时候还没有学会后来那种腻得发慌的假笑,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铁,“汇文中学是市重点,跨区择校费要八千。等你考上省城实验高中,还要三万。妈没本事,去洗碗一个月才二百五,供不起你。从今往后,晚上六点到十二点,你把耳塞戴上,无论听见外头有什么动静,都不许掀帘子出来。你只要把书读出来,妈烂在泥里也值了。”

我没有哭,甚至没有点头。但我从来没有戴过她买给我的那副海绵耳塞。

因为在那个暗无天日的三合板后面,我不光学会了二元一次方程组、牛顿第一定律和过去完成时,我还完成了一门任何课本上都不会写的学科——关于男人的解剖学。

从初一到初三,我听过至少三百个男人的声音。

有刚从建筑工地下来、浑身带着水泥灰味的老光棍,进门前在门口吐一口浓痰,嗓门大得像要把房顶掀翻,可一旦帘子拉上,宋桂兰稍微皱一下眉说句“你指甲太长刮疼我了”,他立刻就会发出讨好又局促的嘿嘿傻笑,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有穿着夹克衫、夹着皮包的镇政府小科员,进来的时候总要把帽檐压得很低,一边解皮带一边用带着官腔的语调吹嘘自己今天又跟哪个局长喝了茅台,仿佛不在一个暗娼面前证明自己的权力,他就无法完成某种生理上的勃起;可是完事之后为了少给十块钱,他能用最下流恶毒的字眼诅咒宋桂兰的祖宗十八代; 还有平时在街上看着人模狗样的中学老师、派出所协警、甚至我同班同学的父亲。他们有的在弹簧床上哭诉自己老婆有多母夜叉,有的在黑暗里像婴儿一样吮吸宋桂兰的手指求她骂自己“废物”,有的表面上温文尔雅地多塞二十块钱说“大妹子你也不容易”,转身出门就在巷子口吐口水,骂一句“千人骑的烂货”。

我在三合板的小孔后面,借着钨丝灯昏黄的光,一边用圆规画着标准的辅助线,一边冷冷地注视着那些投射在门帘上的、扭曲变形的剪影。

十三岁那年我就明白了:这个世界上的男人,无论是一身机油味的混混,还是穿白衬衫戴金丝眼镜的体面人,剥开那层皮,里面装的东西其实惊人地一致。他们被三种东西驱使着:对失去掌控的恐惧、被崇拜的虚荣,以及一种极其可笑的“救世主幻觉”。只要你表现出比他们更不怕死,恶棍就会把你当成同类;只要你在恰当的时候流露出一丝只有他能看懂的脆弱与高洁,君子就会为了证明自己的高尚而心甘情愿地为你冲锋陷阵。

我以为这些肮脏的知识只会留在红房子的暗间里,直到我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走进汇文中学初一(3)班的教室。

在那里,最先向我亮出獠牙的,并不是男人,而是和我一样穿着蓝白相间宽大校服、扎着马尾辫、浑身散发着柠檬香皂味的女同学们。

第一卷:塑料门帘后的解剖学与女厕里的栀子花

一、空气清新剂与“传染源”

秘密是在初一下学期开学第二周被捅破的。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我因为来初潮肚子疼得直冒冷汗,向体育老师请了假,独自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写数学卷子。教室后排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嬉笑声,三个提前回教室的女生正凑在一起,传看一本用牛皮纸包着封皮的言情小说。

领头的是赵佳琪。她以前不叫这个名字,上小学时她叫赵招娣,住在红房子西头。她妈以前也在洗头房干过一阵子,后来勾搭上了一个开渣土车的小包工头,洗白上岸,搬进了新建的商品房小区。改了名字的赵佳琪穿上了耐克运动鞋,每天早上兜里揣着十块钱零花钱,成了班里文艺委员苏明月最忠实的跟班。大概是因为自己身上也有过洗不掉的泥腥味,她比任何人都迫切地想要找一个更脏的人踩在脚底下,好向苏明月证明自己已经彻底“干净”了。

“真的,我骗你们是小狗!”赵佳琪压低了嗓门,声音却因为亢奋而有些尖利,故意往我这边的过道飘,“我昨天坐我叔的桑塔纳路过红房子那边,亲眼看见林晚从那家挂红灯的‘兰兰美发’里出来!她妈宋桂兰正在门口往外泼洗脚水呢,大冷天的穿件紫红色紧身毛衣,领口低得能看见肚脐眼,正拉着个老头往屋里拽呢!”

旁边扎着两个羊角辫的王雪捂住嘴,发出一声夸张的抽气:“天哪,那不就是……卖的吗?怪不得林晚每次交学费都是一沓子一块五块的毛票,上面还有股怪味儿!”

坐在第三排正对着小镜子梳刘海的苏明月停下了手里的桃木梳。

苏明月是汇文中学初一的门面。她爸是机械厂改制留任的厂办主任,妈是市医院的护士长。她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荔枝,永远穿着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雪白的确良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精致的卡西欧石英表。她从不说脏话,说话总是慢条斯理、带着一种受过良好家教的矜持。

苏明月转过头,隔着三排课桌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神里没有赵佳琪那种赤裸裸的恶毒,而是一种看阴沟里翻出来的死老鼠般的、生理性的厌恶与怜悯。

“佳琪,别这么大声,林晚还在这儿呢。”苏明月柔声细语地说,嘴角却微微往下撇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大人的事,她也没办法选择。不过……我妈在医院工作,常说那种地方的人最容易得乱七八糟的皮肤病、性病什么的,连用过的毛巾和坐过的凳子都会传染。”

她说完,慢悠悠地从自己粉红色的笔袋旁拿出一罐“六神”牌栀子花味空气清新剂,站起身,用两根手指捏着罐身,走到我的课桌旁。

我握着铅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但没有抬头,笔尖依然在草稿纸上演算着一道几何题。

“嗤——嗤——”

刺鼻而廉价的人工栀子花香雾,劈头盖脸地喷在了我的头发上、校服领口上,甚至落在了我摊开的数学试卷上,晕开了蓝黑色的钢笔字迹。

后排的赵佳琪和王雪爆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哄笑。

“林晚,你别介意啊。”苏明月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用一条绣着兰花的白手帕掩住口鼻,声音温和得像是在做慈善,“我们也是为了全班同学的卫生安全着想。以后体育课你还是去操场待着吧,教室里空气不流通,大家都挺害怕的。”

我慢慢抬起头。

湿漉漉的香雾粘在我的睫毛上,辣得眼睛生疼。我看着苏明月那张白净无瑕的脸,突然想起了三天前的一个深夜。那天晚上十一点,有个喝多了的男人来找宋桂兰,在弹簧床上折腾了不到五分钟就完了事,临走前还顺走了宋桂兰放在桌上的半包红塔山。那个男人戴着一副玳瑁框眼镜,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颗黑痣,说话时总喜欢清嗓子。

上周五开家长会的时候,我见过那个男人坐在主席台侧面发言——他是苏明月的爸爸,苏主任。

只要我现在张开嘴,把这个事实像吐果核一样吐在苏明月脸上,她那张不可一世的白净脸皮立刻就会碎成一片片烂泥。

但我忍住了。

在红房子长大的孩子懂一个最基本的道理:手里只有一颗子弹的时候,绝不能为了听个响就打出去。我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说出来只会被苏明月反咬一口“疯狗乱咬人”,甚至会让苏主任恼羞成怒,动用关系把我妈的店砸了,或者把我从汇文中学开除。

我垂下眼帘,用袖子一点点擦干试卷上的水渍,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谢谢你的空气清新剂,不过这味道太冲了,闻着像公共厕所。”

苏明月的脸色瞬间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被冒犯的恼怒。她习惯了被全班男生捧着、被女生讨好,大概没想到一个暗娼的女儿竟然敢顶嘴。她没再说什么,只是冷哼一声回到了座位上,但从那天起,一场无声却窒息的围剿在初一(3)班正式拉开了序幕。

女孩子们的恶,从来不是一拳打在你的鼻梁上。它像潮湿阴暗角落里滋生的霉菌,无孔不入,要把你的每一寸自尊都腐蚀成烂泥。

第二天早上我来到教室时,发现我的课桌被人用粉笔写了满满一桌面的“脏”、“鸡窝”、“梅毒”,桌洞里塞满了沾着鼻涕的废纸团和吃剩的苹果核;同桌的女生哭着找班主任调了座位,宁可去坐教室最后一排垃圾桶旁边的空位,也绝不肯挨着我;上音乐课要两个人合用一本歌本,全班二十四个女生自动两两结对,留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窃窃私语:

“千万别碰她的手,会烂掉的……” “听说她每天晚上都在帘子后面看她妈接客,早就不干净了……” “你看她那双眼睛,狐狸精托生的吧,长大了肯定也是个千人骑……”

到了第三周,苏明月甚至不需要自己开口,赵佳琪就已经把这种排挤升级成了实质性的肢体羞辱。

她会在大课间操下楼梯的时候,趁着人群拥挤,突然从后面狠狠推我一把,让我顺着水泥台阶摔下去,膝盖磕得血肉模糊,她们则在上面捂着嘴笑成一团:“哎呀林晚,你是不是腿软啊?昨晚没睡好吧?”;她们会在我的帆布书包背带上涂满强力胶水,或是在我低头捡橡皮的时候,把一整瓶红墨水顺着我的后衣领倒进我的白衬衫里,看着鲜红的墨汁像血一样浸透我的脊背。

我去找过班主任李老师。李老师是个五十多岁、快要退休的老太太,听完我的反映,只是隔着老花镜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里带着那种和小城里所有成年妇女一模一样的鄙夷与不耐烦:

“林晚啊,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为什么苏明月和赵佳琪不欺负别人,偏偏跟你有矛盾呢?你家里的情况……老师也听说了一点。你能来汇文读书不容易,要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平时穿着打扮检点一点,别总是惹事生非。去吧,把校服洗洗就行了。”

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走廊外面的阳光白得晃眼。我站在二楼的栏杆边,看着操场上苏明月正被几个男生围在中间,像只骄傲的白天鹅一样接过班长沈聿白递过去的矿泉水;而赵佳琪则站在不远处的单杠下,正满脸通红、扭捏作态地给初一最出名的校霸周野递情书。

那一刻,我彻底明白了。

在这个由女同学编织的“道德洁癖网”里,试图用眼泪、告状或者忍气吞声来求饶,只会让她们更加兴奋。她们需要一个“荡妇”的标本,来衬托她们自己的纯洁与高贵;她们需要通过踩碎我,来向她们暗恋的男神证明自己的清白,或者向她们崇拜的坏小子展示自己的威风。

既然女人们要用“男人”和“贞洁”来审判我,那我就把她们最在乎的那些男同学,一个个变成我手里的刀。

二、被驯化的恶犬:周野与生锈的美工刀

我的第一个目标,是周野。

倒不是因为我主动找上他,而是赵佳琪为了讨好苏明月、顺便在周野面前显摆自己的“大姐大”威风,把周野当成了刺向我的枪。

周野是初一(3)班的异类。他比班里大多数人都大一岁,是因为留级才掉到我们班的。他身高已经蹿到了一米七五,留着扎手的寸头,左边眉毛上有一道打架留下的断疤。他爸在铁山县东头开了一家汽修铺,家里有几个臭钱,但名声极臭。周野每天骑着一辆改装过的雅马哈摩托上下学,校服拉链永远敞开着,里面是一件洗得发黑的跨栏背心,坐在倒数第二排整天睡觉,谁惹他就拎起铁皮凳子砸谁。

但在赵佳琪眼里,周野这种浑身戾气的混混简直帅呆了。她每天给周野买早饭、抄作业,像个小媳妇一样围着周野转。周野对她爱答不理,但早饭照吃,作业照抄,偶尔还会捏一把赵佳琪的脸蛋,惹得赵佳琪尖叫着跑开,回头又得意洋洋地向全班女生炫耀。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五傍晚,下起了冷雨。

值日生故意把我一个人留下来扫地。等我倒完垃圾再去女厕所洗拖把时,发现女厕所最里面的隔间外,赵佳琪正带着王雪和另外两个女生堵在门口。而厕所外面的走廊拐角处,周野正斜靠在掉漆的窗台上抽烟,脚边蹲着两个他的跟班。

“野哥说了,今天倒要看看,红房子出来的狐狸精到底长什么样!”赵佳琪双手抱胸,脸上带着一种残忍而亢奋的潮红,“王雪,把门关上!今天咱们帮林晚洗个澡,省得她身上那股脏味儿熏着明月和班长!”

门闩“咔哒”一声被插上了。

三个女生扑上来抓我的胳膊。我虽然瘦,但常年帮宋桂兰拎煤球、倒污水,力气比一般娇生惯养的女生大得多。我猛地一甩胳膊,手里的湿拖把杆狠狠横扫过去,“砰”的一声砸在王雪的肩膀上。王雪惨叫一声跌坐在湿漉漉的瓷砖地上。

“臭婊子,你还敢动手?!”

赵佳琪彻底急了,冲上来死死拽住我的头发,指甲疯了一样往我的脸颊和衣领上抓,“刺啦”一声,我校服外套的拉链被扯坏了,里面的白衬衫领口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了锁骨和半截洗得发灰的棉布背心带子。

“扒了她!拍下来给全校看!”赵佳琪尖叫着,一边去掏兜里的傻瓜相机,一边朝门外喊,“野哥!你进来帮我按住她啊!这小贱人劲儿大得很!”

门闩被拉开了一条缝,周野叼着半截烟走了进来。

十五岁的少年,面对女厕所里衣衫半解、头发凌乱的同班女生,眼神里本能地闪过一丝混杂着生理冲动、猎奇与施虐欲的亢奋。他吐了一口烟圈,居高临下地看着被赵佳琪按在水槽边的我,嘴角勾起一抹混混特有的邪笑:“行啊林晚,平时装得跟个哑巴似的,骨头还挺硬。给你野哥磕个头叫声好哥哥,今儿就饶了你。”

如果是普通的十三岁女孩,在被女生撕扯衣服、又有男生闯进女厕所围观的绝境下,早就吓得嚎啕大哭、双手护胸缩在地上求饶了。

你在害怕的时候发抖、哭泣、遮掩,只会激发施暴者体内最原始的捕食快感。我在三合板后面听过太多次了——那些喝醉了的混混在欺负宋桂兰的时候,宋桂兰越是哭喊着“别这样”,他们就越是兴奋得像疯狗;只有当宋桂兰冷着脸抓起床头的空啤酒瓶砸碎在桌角,一言不发地盯着他们的脖子看时,那些叫嚣得最凶的男人才会瞬间酒醒大半。

我停止了和赵佳琪无意义的撕扯。

我任由锁骨和肩膀暴露在冷空气里,甚至没有伸手去捂领口。我缓缓转过头,一双黑得像深井一样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周野。

我的右手在刚才被推倒时,已经不动声色地探进了校服右侧的口袋里,握住了那把用来削素描铅笔的大号铁壳美工刀。大拇指轻轻一推,“咔、咔、咔”三声脆响,涂着防锈油的锋利刀片在口袋里悄然推出了三格。

“赵佳琪,”我没有看赵佳琪,眼睛依然锁在周野脸上,声音不大,却因为过于冷静而在回音巨大的厕所里显得格外森冷,“你让周野进来脱我的衣服,是想让他看我,还是想让他看你有多贱?”

赵佳琪愣住了,扬起手就要扇我耳光:“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我冷笑一声,目光在周野那双瞬间眯起来的眼睛里停顿了一秒,不紧不慢地开口,“周野,赵佳琪天天在班里跟女生说,你是她养的一条狗,只要她勾勾手指头、买两个肉包子,让她咬谁你就咬谁。今天看来,她说得还真没错。”

“你他妈放屁!野哥你别听她挑拨离间!”赵佳琪脸色惨白,尖声辩解。

周野这种靠拳头和面子在学校里称王称霸的半大少年,最恨的不是别人骂他坏,而是别人骂他“没种”、“听女人摆布”。果不其然,周野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狠狠瞪了赵佳琪一眼。

但我知道,光靠这一句挑拨还不够。要彻底驯服一条恶犬,必须先打断他的脊梁骨,再给他喂一块只有你才有的骨头。

我顶着赵佳琪扯住我头发的剧痛,往前迈了一步,一直走到周野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

右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唰——”

我并没有把美工刀刺向周野,也没有刺向赵佳琪,而是反手将冰冷锋利的刀刃,直接抵在了我自己裸露出来的左边锁骨下方。刀锋压进皮肤,瞬间渗出了一条细细的红线,鲜血顺着白瓷一样的皮肤往下淌,染红了裂开的衬衫领口。

“啊——!!”王雪和另一个女生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往门外退去。连赵佳琪也像触电一样松开了抓着我头发的手,跌跌撞撞地后退了两步,脸色白得像纸。

整个女厕所里,只剩下我和周野面对面站着。

周野瞳孔猛地收缩,夹在指间的烟头掉在积水的地面上,“滋”的一声灭了。他打过很多架,见过混混拿钢管砸脑袋,但从来没见过一个十三岁的女生,眼睛都不眨一下地拿美工刀往自己肉里割,而且眼神平静得像是在割一块别人的猪肉。

“你疯了?!”周野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周野,”我看着他,刀尖又往下压了一毫,血珠滚落得更快了,我的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用只有我和他两个人能听见的极低声音说道,“你爸周大发,左边屁股蛋上有一块铜钱大的烫伤疤,每次喝完酒找女人,最喜欢跪在地上让人拿皮带抽他的脸,一边抽还要一边哭着喊‘姑奶奶饶命’。我说得对吗?”

轰隆一声,窗外炸开一道春雷。

周野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了原地。他那张原本带着凶悍与戏谑的脸,在短短三秒钟内先是涨成猪肝色,随后褪尽了所有血色,连嘴唇都在剧烈地哆嗦。

那是他这辈子最深的梦魇与耻辱。周大发在外面是个心理变态的受虐狂,回到家却是个拿着铁钳子打老婆孩子的暴君。周野无数次在半夜被周大发用皮带抽得满院子跑,他拼命在学校里打架、装狠、欺负弱小,就是为了掩盖自己在家像条狗一样被那个变态老爹毒打的事实。

而现在,这个全校最不起眼、被所有女生踩在脚底下的暗娼女儿,竟然像剥洋葱一样,轻描淡写地把他老爹最龌龊的底裤和他极力维持的硬汉假面,剥了个一干二净。

“你……你怎么知道……”周野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底涌起一股想要杀人的暴戾,但更多的,是一种被人抓住了命门的彻骨恐惧。

“他上个月来过我家,欠了我妈五十块钱,是用你妈留给你的那块银锁抵的账。”

我看着他的眼睛,慢慢把美工刀从自己锁骨上移开,顺手用沾了血的大拇指抹了一下刀片,然后将美工刀收拢,轻轻放进了周野校服外套的口袋里。

我的指尖隔着布料,似有若无地按了一下他剧烈起伏的胸口。那是我在帘子后面看宋桂兰安抚那些暴躁男人时学来的动作——先给一记重锤,再给一个带着体温的台阶。

“那块银锁我替你收着,没让我妈拿去融了。”我仰起脸,苍白的脸上带着那道鲜红的血痕,眼神里退去了刚才的狠厉,换上了一种只有同类之间才懂的、混合着怜悯与共谋的幽微光芒,“周野,我们都是一样的人,家里都有一个烂透了的爹妈。你帮赵佳琪这种蠢货欺负我,除了替她背一个‘流氓进女厕’的处分,你能得到什么?只要我去教导处往地上一躺,说你周野强奸未遂,加上这一道刀口,你明天就会被送进少管所,回去继续被周大发拿铁链子拴起来打。”

周野的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他死死盯着我锁骨上的血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装了美工刀的口袋。

恐惧、羞耻、被看穿的震骇,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对这个比他还疯还狠的少女的奇异敬畏,在他胸腔里剧烈冲撞。

就在这时,缓过神来的赵佳琪看我们贴得这么近,嫉妒和害怕交织在一起,尖声叫道:“野哥!你跟她废什么话啊!快扇她啊!”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在空旷的女厕所里炸响。

但挨打的不是我。

周野猛地转过身,一巴掌狠狠抽在了赵佳琪涂着粉底的脸上,力道大得直接把赵佳琪扇得撞在了洗手池的瓷砖边缘上,嘴角当场渗出了血丝。

“野……野哥?”赵佳琪捂着肿起来的半边脸,眼泪夺眶而出,难以置信地看着周野。

“滚!”周野一把揪住赵佳琪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她提溜起来,额头上青筋暴起,把刚才在我面前受的所有屈辱和恐惧全发泄在了她身上,“老子是你叫得动的?赵招娣,别以为你改了个名老子就不知道你妈以前是干啥的!以后谁他妈再敢动林晚一下,老子把她的脸按进粪坑里!听见没有?!”

王雪和另一个女生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厕所。赵佳琪捂着脸,看着周野那双要吃人的眼睛,又看了看站在阴影里、正慢条斯理系着衬衫扣子的我,终于发出一声崩溃的哭喊,转身冲进了外面的大雨里。

厕所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水龙头没关紧的“滴答、滴答”声。

周野站在原地,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像一头刚刚咬伤了旧主、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新主人的狼狗。他转过头,有些烦躁、又有些局促地看了看我锁骨上的血口子,从裤兜里掏出一团皱巴巴的卫生纸,硬邦邦地塞进我手里。

“行了,擦擦吧,死不了。”他别过脸,耳朵尖却莫名其妙地泛起了一点红,“那块银锁……你明天带给我。我给你五十块钱。”

“不要钱。”我接过那团带着他体温和烟草味的卫生纸,按在伤口上,对着他微微弯了一下眼睛——那是我第一次对一个男生露出笑容,脆弱、凄楚,却又带着钩子,“那本来就是你妈留给你的东西。明天早上,我在学校后墙的老槐树下给你。”

周野愣愣地看了我两秒,像是被那个笑烫了一下,狼狈地骂了一句“神经病”,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女厕所。

我站在洗手池前,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凌乱、锁骨带血的少女,一点点擦掉了脸上的水渍。

第一颗棋子,已经落袋了。有了周野这把刀挡在前面,赵佳琪那些明面上的拳打脚踢、撕书泼墨,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瞬间销声匿迹。

但我很清楚,真正难缠的对手从来不是赵佳琪这种只会在明面上汪汪叫的蠢货,而是坐在教室正中央、永远干干净净的苏明月。

要击碎苏明月头顶的道德光环,靠周野这种混混是不够的。我需要一个比苏明月站得更高、更体面、更是所有女生梦寐以求的“神”。

我的目光,越过教室里攒动的人头,落在了第一排那个穿着雪白衬衫、背影挺拔如松的少年身上——班长,沈聿白。

第二卷:神坛上的白衬衫与救世主综合症

三、天鹅绒手套里的软刀子

周野那一巴掌,彻底打碎了赵佳琪的骄傲,却把苏明月逼到了台前。

第二天早读课前,我在老槐树下把那块用红绸布包着的足银长命锁还给了周野。银锁已经被我用牙膏仔仔细细刷洗了三遍,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白光。周野接过银锁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我的掌心,这个在街头敢拿板砖拍人脑袋的校霸,居然像被烙铁烫了一样猛地缩回手,从书包里掏出一盒还没拆封的云南白药创可贴和两袋热乎的哇哈哈AD钙奶,粗暴地往我怀里一塞,凶巴巴地丢下一句“以后赵招娣再惹你,直接报老子名字”,然后骑上车一溜烟跑了。

从那天起,班里的风向变了。

原本跟在赵佳琪屁股后面往我桌洞里塞垃圾的几个女生,只要看见后排的周野阴沉着脸转着铅笔往这边瞥,就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赵佳琪的左脸肿了整整三天,看我的眼神像淬了毒的钉子,却再也不敢靠近我三步之内。

但苏明月不一样。

当她发现赵佳琪这把蠢钝的菜刀不仅没砍倒我,反而把周野推到了我这边时,她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杏眼深处,第一次真正升起了针对我的、属于雌性领地被侵犯后的寒意。

在十四岁的苏明月看来,像我这样长在阴沟里的蛆虫,就应该老老实实地缩在角落里发烂发臭,接受她高高在上的怜悯与嫌弃。可现在,我不仅没有烂掉,居然还拢住了周野那头谁都驯服不了的野狼,甚至在刚刚结束的期中考试里,以总分高出她三十二分的成绩,排在了全年级第二名——仅仅排在班长沈聿白的名字下面。

大红的成绩榜单贴在走廊公告栏上的那天,苏明月站在榜单前看了足足五分钟。

沈聿白,712分; 林晚,698分; 苏明月,666分。

那两个挨在一起的名字,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了苏明月自诩高贵的眼睛里。

全班都知道苏明月喜欢沈聿白。他们两家都住在市委大院旁边的书香苑小区,从小学起就是金童玉女般的搭档——沈聿白是班长,苏明月是文艺委员;沈聿白在升旗仪式上做国旗下讲话,苏明月就穿着洁白的百褶裙在台下领唱校歌。在所有女生心里,只有苏明月这样家世清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白天鹅,才配站在沈聿白身边。

为了把我从那个紧挨着沈聿白的位置上踹下去,苏明月戴上了天鹅绒手套,抽出了一把看不见血的软刀子。

期中考试后的第一个周三下午,班主任李老师主持召开主题班会,题目叫《谈谈我的家风与理想》。

按照惯例,这种班会是由文艺委员苏明月负责排流程和抽签点名发言的。苏明月站在讲台上,微笑着念出了第一个名字:“沈聿白。”

沈聿白站起身。十四岁的少年已经有了清隽挺拔的轮廓,鼻梁上架着一副极细的银丝边眼镜,白衬衫的领口永远扣到倒数第二颗,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松木墨水香。他温和而谦逊地讲了自己父亲如何教导他“君子慎独”,未来想考入清华大学的建筑系。全班掌声雷动,苏明月带头鼓掌,看他的眼神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掌声落下后,苏明月把手伸进抽签盒里,连看都没看纸条,直接抬起头,目光穿过半个教室,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的我身上。

“下面,我们请这次期中考试进步很大的林晚同学,上台和大家分享一下她的‘家风’,以及她妈妈平时是怎么教育她的,好不好?”

教室里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而紧绷的死寂。

紧接着,几个女生发出了压抑不住的“噗嗤”窃笑声。赵佳琪更是兴奋得直掐大腿,恨不得立刻看到我在讲台上羞愤欲绝、当众崩溃的样子。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阳谋。

如果我拒绝上台,就是抗拒班会纪律、心虚自卑;如果我走上讲台去夸赞宋桂兰,全班都知道宋桂兰是个暗娼,我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会变成全校流传的黄色笑话;可如果我在台上贬低自己的母亲,那我就是一个连亲妈都嫌弃的白眼狼。

后排的周野“哐”的一声踹了一下桌腿,刚想站起来发作,却被我投过去的一个眼神按住了。

我甚至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慌乱。我在全班几十双或幸灾乐祸、或鄙夷猎奇的目光注视下,安安静静地站起身,抚平了洗得发白的校服衣角,一步一步走上了讲台。

在路过第一排的时候,我的余光瞥见了沈聿白。

这位素来温和有礼的班长,正微微蹙着眉头看着苏明月。显然,凭他的聪明,已经看出了苏明月这招“点名”背后的刻意刁难。但他没有立刻出声制止——因为在这个年纪的优等生心里,规则和体面高于一切,而我此前在班里一直像个透明的影子,还不值得他为了我当众驳了青梅竹马苏明月的面子。

但在他皱眉的那一秒,我就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我在三合板后面见过几个和沈聿白很像的男人——比如那个在文化局上班的年轻科长。他们从小顺风顺水,读圣贤书长大,极度爱惜自己的羽毛,有着强烈的道德洁癖。可恰恰是这种人,内心深处都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救世主情结”。他们讨厌庸俗的攀附,也讨厌粗鄙的泼妇,但他们对一种东西毫无抵抗力——一株身处淤泥之中、被世俗踩踏,却依然保持着惊人傲骨与才华的绝望白莲。

苏明月以为她是在把我架在火上烤,却不知道,她亲手为我搭起了一座通往沈聿白内心的戏台。

我站在讲台中央,没有看台下捂嘴偷笑的女生,也没有看一脸得意的苏明月,而是把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冠上。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打在我瘦削的侧脸上,把我苍白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我刻意让自己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随时会折断却绝不弯曲的芦苇。

“我没有资格谈家风。”

我开口了,声音清冷、平静,带着一点大病初愈般的沙哑,却字字清晰地传遍了教室的每一个角落:

“因为我爸爸在我十一岁那年,为了多挣二十块钱的下井费,死在了三百米深的煤窑底下。从那天起,我家就没有顶梁柱了,只有一间漏雨的红砖房,和一笔还不清的丧葬债。”

教室里的窃笑声戛然而止。那几个原本准备看笑话的女生,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我微微垂下眼睫,手指轻轻摩挲着讲台边缘粗糙的木刺,声音里没有哭腔,反而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冷静与自嘲:

“大家都知道我住在哪里,也知道我妈妈是做什么的。苏明月同学刚才问我,我妈妈平时是怎么教育我的——其实她文化不高,教不了我什么大道理。她每天晚上让我躲在三合板后面写作业的时候,只告诉过我一句话。”

我顿了顿,慢慢转过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了坐在第一排的沈聿白,随后又缓缓扫过脸色微变的苏明月:

“她跟我说:‘晚晚,这世上有人生下来就在罗马,穿干净的衣服,弹昂贵的钢琴,他们不用费力气就能做一个高尚的人;可我们生在泥坑里,妈把身子垫在烂泥底下,不是为了让你在泥里跟人比谁更脏,而是为了让你踩着妈的肩膀爬出去,去看看那些干净的人看过的太阳。’”

我低下头,对着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下,前几天在女厕所里留下的那道结了暗红血痂的伤痕,在沈聿白的视线正前方一晃而过。

“我的理想,就是考出铁山县,挣足够多的钱,让我妈妈有一天也能在太阳底下,穿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谢谢大家。”

说完,我没有等班主任李老师表态,也没有看任何人的反应,转身走下讲台,回到了自己那个无人问津的角落座位上。

整个初一(3)班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苏明月僵在讲台旁边,手里还捏着那个抽签盒,原本白皙的脸颊一阵红一阵白。她精心设计的羞辱,被我用最惨烈、最坦荡的方式直接掀开了底牌。当一个人不再为自己的伤疤感到羞耻,而是把血淋淋的骨头直接拍在审判者脸上时,那个高高在上的审判者瞬间就成了全班眼里最刻薄、最恶毒的小丑。

“啪、啪、啪——”

第一排突然响起了掌声。

沈聿白站了起来。他摘下了那副银丝边眼镜,那双素来温和疏离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种极其强烈的震动、愧疚与炽热的光芒。他看着我,用力地鼓着掌,一下,又一下。

紧接着,后排的周野把铁皮文具盒拍得震天响,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好”!全班的男生、还有那些原本只是盲从的女生,也纷纷回过神来,掌声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整个教室。

在那片雷鸣般的掌声里,我低下头,翻开了桌上的《几何原本》,用书页挡住了嘴角那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沈聿白,鱼儿咬钩了。

四、白衬衫上的蓝黑墨水与“共犯”契约

从那场主题班会之后,沈聿白看我的眼神彻底变了。

以前他收作业路过我的课桌,只是一个尽职尽责的班长看一个普通同学的眼神;可现在,每次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尤其是看到我用透明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破旧钢笔,或者看到我中午只啃两个冷硬的白面馒头时——他眼底那种混合着崇敬、心疼与自责的“圣父欲”,几乎要满得溢出来。

但我太了解沈聿白这种天之骄子了。

如果你在他刚产生怜悯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地贴上去讨好他、接受他的施舍,你在他心里的分量立刻就会贬值成一个普通的受助者,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感到厌倦。

对待一个骄傲的救世主,最高明的驯服方式,是拒绝他的救赎,甚至折辱他的高尚,让他自己跪下来求你接受他的靠近。

机会在一周后的全国初中数学联赛选拔考前夕到来了。

汇文中学只有三个保送省实验高中夏令营的名额,全看这次奥数选拔。沈聿白稳占一个,剩下的两个名额,在我、苏明月和一班的两个尖子生之间争夺。沈聿白的父亲是教育局副局长,手里有全套省教研室内部编写的《奥数压轴题精解》,那是新华书店根本买不到的孤本资料。

苏明月早就拿到了沈聿白借给她的复印件,每天下课都故意把那本印着“内部绝密”字样的蓝色册子摆在桌面上,用胳膊肘压着,生怕我看去一眼。

周四放学后,轮到沈聿白锁门。我故意磨蹭到所有人都走光了,才背起帆布书包准备离开。

“林晚,等一下。”

沈聿白叫住了我。夕阳透过高大的玻璃窗照进来,给他那件一尘不染的白衬衫镀上了一层金边。他从书包里拿出了一叠用曲别针整整齐齐夹好的复印资料,还有一支崭新的派克钢笔,走到我面前,双手递了过来,声音温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瓷器:

“这是省里的奥数内部讲义,我重新复印了一份,并在旁边做了批注。还有这支笔……我看你那支钢笔漏墨很严重。你很有天分,这次选拔考,我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去省城。”

少年人的眼神干净得像山涧的清泉,里面倒映着我瘦小而灰暗的身影。如果是任何一个情窦初开的普通少女,面对全校最耀眼的男神如此温柔的馈赠,恐怕早就羞红了脸、感激涕零地接过来了。

但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手里的那支派克钢笔,没有伸手。

“沈班长,这支笔要多少钱?”我轻声问。

沈聿白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问这个,下意识地回答:“不贵,大概……一百二十块吧。是我去年生日我爸送的,我还没用过……”

“一百二十块。”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忽然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眼神里没有半点感激,反而像两把刮骨的冰刀,“沈聿白,你知道一百二十块钱,在我家那张弹簧床上,意味着什么吗?”

沈聿白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僵住了,耳根轰的一下涨得通红。

我往前逼近了一步。我比他矮一个头,此刻却仰着下巴,一步步把他逼得后背撞上了讲台的边缘。

“意味着我妈要接六个客人,要在那个拉着绿丝绒帘子的暗间里,被六个浑身酒气和汗臭的男人压在身下整整六个钟头。”

我用最平淡的语调,吐出最残忍、最肮脏的字眼,满意地看着这位从小在书香门第长大的贵公子瞳孔剧烈震颤,连握着钢笔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你把这支笔和这份资料送给我,是因为你真心觉得我和你一样平等,还是因为看着我像条狗一样摇着尾巴接过你的施舍,能让你觉得自己特别善良、特别高尚,比苏明月她们都伟大?”

“不是的!林晚,我绝没有那个意思!”沈聿白急切地反驳,声音因为慌乱而失去了平日的从容。他习惯了所有人对他的仰慕和顺从,从来没有人在他释放善意的时候,如此毫不留情地剖开他潜意识里那点高高在上的道德优越感,“我只是……我只是那天听完你的发言,觉得自己以前太冷漠了。明月她们那样孤立你,我身为班长却没有站出来保护你,我心里很愧疚……”

“愧疚?”我伸出右手——那只因为常年洗冷水衣服而指节粗大、还沾着廉价蓝黑墨水渍的手,轻轻抓住了他那只握着派克钢笔的、修长白皙的手腕。

少年的脉搏在我的指腹下猛地漏跳了一拍,滚烫得吓人。

我顺势抽走了他手里的那叠奥数复印资料,却把那支昂贵的派克钢笔推回了他胸口,同时,我手指上未干的蓝黑墨水,不经意间擦过了他雪白的衬衫前襟,在他胸口留下了一道刺目的蓝黑色指痕。

“沈聿白,我不需要你的愧疚,也不需要你的保护。”

我把那叠资料抱在怀里,退后一步,拉开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安全距离,看着他白衬衫上那道属于我的脏污印记,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这份资料我收下了,但不是白拿你的。下周选拔考,我会堂堂正正地考第一名,把你从年级第一的位置上拉下来。到时候,我会把整理好的错题集还给你——那才叫同学之间的交换,而不是你沈大少爷的扶贫。至于这支笔,留着送给你的苏明月吧,她手干净,配得上。”

说完,我转过身,背着帆布书包走出了教室。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我回头瞥了一眼。

夕阳余晖里,沈聿白还怔怔地站在讲台旁,低着头,用修长的手指轻轻触碰着白衬衫胸口上那道被我蹭上去的蓝黑墨水渍。他没有像苏明月那样嫌恶地去擦拭,反而像是在抚摸某种烙印一样,眼神深邃而迷茫。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苏明月用了整整六年青梅竹马的情分都没能在沈聿白心里留下的痕迹,被我用一道脏墨水和几句诛心之言,死死地钉进了他的骨头缝里。

但我没有高兴太久。因为就在第二天早上,苏明月发动了针对我的第二次、也是最致命的一次围剿。

周五上午第二节是体育课。全班去操场跑完八百米回来后,苏明月突然在座位上发出了一声惊呼:

“呀!我的手表不见了!”

教室里瞬间乱作一团。苏明月眼圈通红,声音颤抖地说:“就是我小姨从香港给我带回来的那块浪琴表,昨天刚戴来的,要三千多块钱呢!刚才去上体育课之前我怕磕着,明明放在笔袋下面的!”

三千多块!在千禧年初的铁山县,这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大半年的工资,如果立案,完全够得上盗窃罪的刑事标准,足以让一个初中生被直接开除学籍、档案上留下一辈子的污点!

赵佳琪第一个跳了出来,手指直直地指向坐在角落里的我:“还能有谁?!今天早上就林晚一个人说脚崴了没去跑操,中间回来过教室!而且她昨天班会上还说要挣大钱呢,全班就她家里最穷、手脚最不干净!”

“我没有回过教室,我去医务室拿红花油了。”我冷冷地看着赵佳琪。

“医务室的校医今天去教育局开会了,门都是锁着的,你拿个屁的红花油!谁能给你作证?!”王雪立刻在旁边帮腔,显然她们早就踩好了点。

班主任李老师阴沉着脸走了进来,听了苏明月和赵佳琪的哭诉,连问都没问我一句,直接一拍讲台:“搜!把所有人的书包和桌洞都检查一遍!林晚,你先把书包拿出来!”

我没有动,目光冷冷地扫过苏明月。苏明月正用手帕擦着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可在手帕遮挡的缝隙间,她看向我的眼神里充满了胜券在握的冷酷。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刚才我去医务室确实扑了个空,中间有十分钟教室里没人。她们不是怀疑我偷手表——那块表,现在百分之一百就在我的书包或者桌洞里!

赵佳琪已经迫不及待地冲了过来,一把抓向我挂在椅背上的帆布书包:“老师,我来帮她拿!”

只要那块三千块钱的手表从我的书包里掉出来,就算周野把整个教室砸了也保不住我;李老师和教导主任会立刻叫来派出所的人,把我当成小偷抓走,让我在全校师生面前身败名裂,彻底滚出汇文中学!

我的大脑在零点一秒内飞速旋转,手心渗出了冰冷的汗。就在赵佳琪的手指即将碰到我书包拉链的千钧一发之际——

“慢着。”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在教室的一前一后响起。

第一道声音来自第一排的沈聿白;而第二道沙哑、冷漠、像含着砂砾一样的声音,来自教室最后一排那个贴着垃圾桶、从来没有人注意过的阴暗角落——

陈默。

第三卷:垃圾桶旁的窥视者与深渊共谋

五、两份不在场证明与冷血动物的交易

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劈成了两半。

沈聿白从第一排站起身,脸色是我从未见过的冷峻。他没有看正在哭泣的苏明月,而是径直走到讲台前,迎着班主任李老师诧异的目光,声音清朗而笃定:

“李老师,林晚同学不可能偷那块手表。因为第二节体育课下课前二十分钟,我因为要回教室拿奥数集训的报名表,在医务室走廊遇到了林晚。那时候她一直跟我在一起讨论一道几何题,直到全班跑完步打铃前两分钟,我们才一前一后分开。她全程根本没有独自进过教室。”

全场哗然!

苏明月手里的手帕掉在了桌面上,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沈聿白,嘴唇哆嗦着:“聿白……你说什么?你刚才明明在操场上跟体育老师记秒表,你什么时候去过医务室?!”

沈聿白在撒谎。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沈聿白挺拔却微微紧绷的背影,心头掠过一丝近乎残酷的了然。他当然知道自己没去过医务室,但他更知道,昨天傍晚那个连一百二十块钱的派克钢笔都视若羞辱、宁可用脏手指涂花他白衬衫也不肯低头的林晚,绝不可能去偷苏明月的手表!

为了保住他心目中那株“淤泥里的白莲花”,这位从小到大连闯红灯都没干过的谦谦君子、全校三好学生标兵,人生中第一次当着全班同学和老师的面,面不改色地做了伪证。

“我记完前两组女生的秒表就去了一趟综合楼,体育老师当时在测男生引体向上,没注意我离开。”沈聿白转过头,隔着镜片静静地看着苏明月,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情,只剩下一片令苏明月遍体生寒的失望与疏离,“明月,你确定你的手表是丢在教室里,而不是不小心掉在别的地方了吗?”

苏明月的脸瞬间白得像刷了一层白灰。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精心设计的局,居然逼得沈聿白不惜赌上自己的名誉来替我作伪证!嫉妒像毒蛇一样噬咬着她的理智,她不管不顾地尖声喊道:“沈聿白你偏心!就算她前二十分钟跟你在一起,那刚上课那十分钟呢?!只要搜一下她的书包不就真相大白了吗?!林晚,你敢不敢让老师搜书包?!”

赵佳琪的手还死死抓在我的书包带子上,狞笑着就要拉开拉链。

“不用搜她的书包了。”

教室最后一排,那个坐在垃圾桶旁边、存在感低得像一团影子的少年陈默,慢吞吞地放下了手里正在削铅笔的小刀。

陈默在初一(3)班是个比周野还要古怪的存在。周野是明面上的恶霸,而陈默则是阴沟里的幽灵。他妈在他八岁那年跟一个南方倒服装的老板跑了,他爸是个成天泡在地下牌九馆里的烂赌鬼。陈默长得瘦小苍白,头发总是乱糟糟地盖住半只眼睛,一年四季穿着一件大两号的旧军大衣。他在班里从来不跟任何人说话,成绩常年吊车尾,但只要给钱,他什么活儿都接——帮人代写三千字的检讨书五块钱一篇,帮男生去录像厅租盗版日本漫画和黄色录像带两块钱一盘,甚至帮外校的混混盯梢哪个富家学生放学落单。

没有人把陈默当个人看,连苏明月和赵佳琪平时在教室里换运动服或者说悄悄话,都不会避讳在最后一排趴着睡觉的陈默,就像没有人会避讳一只蹲在垃圾桶旁边的耗子。

此刻,这只沉默了整整一年的耗子抬起了头,露出了半张苍白却带着讥诮笑意的脸。

“因为那块手表,现在不在林晚的书包里,而在赵佳琪左边裤兜的卫生巾包装袋里。”陈默懒洋洋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炸雷在教室里轰然炸响。

“陈默你血口喷人!”赵佳琪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下意识地用左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左裤兜,脸色瞬间大变,“你个臭要饭的胡说八道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把兜翻出来给李老师看看不就知道了?”

陈默从他那个破烂的军绿色挎包里,慢条斯理地摸出了一台巴掌大的、用黑胶布缠着外壳的旧款傻瓜相机,在手里抛了抛,“今天体育课我肚子疼,一直蹲在教室后面黑板报死角的杂物柜里睡觉。上课十分钟后,赵佳琪偷偷溜回教室,从自己兜里掏出一块银色的女式手表,塞进了林晚书包最外层的拉链袋里。塞完之后她顺手拿走了林晚桌洞里的一盒创可贴——那是周野前天给林晚的。她走之后,我觉得那块表挺值钱,就顺手从林晚书包里拿了出来,然后趁刚才跑完操大家进门挤在一起的时候,又塞回了赵佳琪的裤兜里。”

陈默顿了顿,举起手里的旧傻瓜相机,对着脸色惨白如鬼的赵佳琪和苏明月晃了晃:

“哦对了,赵佳琪往林晚书包里塞手表的时候,我正好试了一下刚帮人修好的相机快门。虽然教室里光线不太好,但洗出来应该还能看清她的脸。李老师,要我今天下午去照相馆把胶卷冲出来交给校长吗?”

死寂。

彻彻底底的死寂。

全班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盯住了赵佳琪那只死死捂着左边裤兜的手。

“把裤兜掏出来!”后排的周野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课桌,“哐当”一声巨响,他像一头暴怒的狮子一样冲上前,一把揪住赵佳琪的胳膊往前一拧!

“啊——疼!松手!”赵佳琪惨叫一声,左裤兜里的东西被周野一把掏了出来,狠狠摔在讲台上!

一包粉红色的护舒宝卫生巾散落开来,里面赫然滑出了一块闪着冷光的银色浪琴女表,还有那盒周野前天塞给我的云南白药创可贴!

铁证如山。

“不……不是我!是苏明月!”赵佳琪看着满屋子震惊鄙夷的目光,看着周野要杀人的眼睛,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指着脸色惨白的苏明月歇斯底里地哭喊道,“表是苏明月今天早上在厕所里交给我的!是她让我趁体育课塞进林晚书包里的!她说只要把林晚弄进派出所开除掉,她就把她那双耐克气垫鞋送给我,还帮我妈在市医院找个护工的临时工!!”

“赵佳琪你疯了!你自己手脚不干净偷拿我的表想去陷害林晚,怎么还往我身上泼脏水?!”

苏明月尖叫了起来。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位永远优雅端庄的白天鹅失去所有的仪态,她的声音尖利得破了音,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拼命想要去拉沈聿白的袖子,“聿白,你相信我!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是赵佳琪自己嫉妒林晚,拿了我的表去害她……”

沈聿白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苏明月伸过来的手。

少年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属于青梅竹马的体面也彻底碎裂了。他看着在讲台前互相撕咬、哭喊推诿的苏明月和赵佳琪,只冷冷地吐出了四个字:

“太恶心了。”

那场闹剧最终以赵佳琪被记大过处分、调去平行班,苏明月被撤掉文艺委员职务、全班通报批评而告终。虽然苏主任亲自去校长室打点,保住了苏明月没有背上处分,但从那天起,苏明月在初一(3)班建立起来的“纯洁女神”人设彻底崩塌了。以前围着她转的女生开始在背后对她指指点点,而男同学们看她的眼神,则多了几分看毒妇般的防备与嘲弄。

当天下午放学后,我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教学楼后面那片堆满废弃课桌椅的锅炉房死角。

陈默正坐在半截断掉的水泥管子上,低着头数手里的一沓零钱。听到脚步声,他连头都没抬,直接把手里的那个旧傻瓜相机丢了过来。

我伸手接住,“咔哒”一声打开后盖——里面空空如也,根本没有装胶卷。

“我就知道里面没胶卷。”我把空相机扔回给他,靠在斑驳的红砖墙上,冷冷地看着他,“一卷柯达胶卷要十八块钱,冲洗费还要十块,你陈默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说吧,今天帮我演这一出,你要什么?”

在女厕所的时候,我利用周野是因为恐惧与愤怒;在讲台上,我利用沈聿白是因为他的骄傲与救赎欲;但面对陈默,我不需要演任何戏。

因为从开学第一天起我就注意到了,每次我在角落里冷眼打量班里那些男男女女的时候,最后一排垃圾桶旁边的陈默,也在用同样冰冷、精准、毫无感情的眼神打量着所有人。我们都是在泥潭底下靠啃食别人弱点活下来的冷血动物,闻得到彼此身上那股铁锈味。

陈默停下了数钱的手,抬起头,拨开挡在眼前的乱发。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极了夜里在红房子巷口觅食的野猫。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气。”陈默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赵佳琪塞手表的时候我确实看见了,原本这不关我的事,我甚至打算等你们闹去派出所之后,再拿这个消息去敲诈苏明月五十块钱封口费。但是——”

他站起身,双手插在旧军大衣的口袋里,一步步走到我面前,仰起头饶有趣味地审视着我:

“但是这半个月,我看着你在女厕所拿美工刀把周野训成了一条看门狗,看着你在班会上三言两语把沈聿白那个伪君子迷得神魂颠倒,甚至今天逼得他当众为你做伪证。林晚,苏明月是个蠢货,她给你五十块钱封口费是一锤子买卖;可你不一样,你是个天生的猎手。我帮你这一把,是想跟你做笔长久的合伙生意。”

“什么生意?”

“初二开始,学校要搞各科教辅资料的统一订购和贫困生补助金评定,沈聿白是学生会学习部长,你是年级前两名。只要你帮我从沈聿白手里拿到每次月考的出题范围和标准答案,我拿去卖给平行班那帮富家子弟,赚的钱我们三七分,你三我七。”

陈默伸出三根手指,眼神里闪烁着赤裸裸的野心与算计:

“作为回报,我是你在汇文中学的眼睛和耳朵。不管是苏明月、赵佳琪,还是老师、校领导,谁想在背后给你下绊子,或者谁家里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烂事,我都能给你挖出来。怎么样,林晚,跟不跟我这个臭要饭的合伙?”

晚风吹过废弃的锅炉房,卷起地上的煤渣和枯叶。

我看着眼前这个十三四岁就已经把人心当成筹码来称斤论两的少年。他不像沈聿白那样需要我扮演高洁的白莲,也不像周野那样需要我给一颗枣再打一巴掌。在他面前,我可以完完全全地露出我最锋利、最冷酷的獠牙。

“五五分。”我看着他的眼睛,寸步不让,“没有我提供准确的押题范围,你卖出去的废纸一文不值。而且,我要你今天之内,去红房子斜对面的小卖部公用电话亭,给苏明月她妈打个匿名电话,就说苏主任今天晚上八点会去‘兰兰美发’洗头。”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沙哑而愉快的低笑:“狠还是你狠啊,林晚。行,五五就五五,电话费算我的。”

他伸出一只布满冻疮疤痕和铅笔灰的右手。

我伸出手,指尖与他在半空中一触即分。

没有温度,没有暧昧,只有两把生锈的匕首在黑暗中碰撞出的铮鸣。

六、雨夜红房子与跌落神坛的贵公子

那天晚上八点半,红房子街角上演了三年来最热闹的一出大戏。

苏明月的妈妈——那位平时在市医院里眼高于顶、见人就讲卫生防疫的王护士长,带着两个娘家兄弟,一路杀到了“兰兰美发”门口,一脚踹开了那扇挂着啤酒瓶盖门帘的木门,把正在弹簧床上衣衫不整的苏主任当场从被窝里揪了出来!

我在三合板后面的暗间里,透过那道细小的木缝,冷冷地看着外面鸡飞狗跳的闹剧。

王护士长哭天抢地,抓着苏主任花白的头发往墙上撞,苏主任则抱着脑袋跪在地上求饶,连眼镜都被踩碎了,嘴里不停地喊着“别声张,被厂里知道了我就完了”。而宋桂兰早已见怪不怪地裹着一件紫红色的旧睡袍缩在墙角,趁乱把苏主任掉在地上的皮夹子往床底下踢了踢,嘴里还磕着瓜子骂骂咧咧:“干啥呀这是,你家男人自己管不住裤腰带,砸我的店干啥?报警啊,报了警正好让派出所去你们厂办发通报!”

王护士长投鼠忌器,根本不敢真闹到派出所去,只能揪着苏主任的耳朵,像牵一头死猪一样把他拖出了红房子。

这场大戏虽然被苏家拼命压了下去,但红房子住了那么多机械厂的老邻居,不到三天,风言风语还是传遍了半个汇文中学。

苏明月请了整整一周的病假。

等她再次回到教室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花,再也不敢抬头看任何人,更不敢再提半个“脏”字——因为现在全班都知道,她那个道貌岸然的爸爸,正是她口中那个“最脏的鸡窝”里的常客。

整个初二学年,我在汇文中学的处境迎来了翻天覆地的逆转。

女生们依然排斥我,没有人和我手挽手上厕所,也没有人和我分享零食或头绳;但她们对我的态度,已经从初一时的“肆意欺凌”,变成了充满忌惮的“敬而远之”。

因为她们发现,这个从红房子走出来的少女身边,不知不觉间筑起了一道令人胆寒的奇怪防线:

走在校园路上,只要有外班的女生对着我指指点点,校霸周野就会骑着他那辆轰鸣的改装摩托直接冲过去,把泥水溅得那些女生满身都是,恶狠狠地盯着她们直到她们鞠躬道歉; 在教室和学生会里,年级第一、身为学生会主席候选人的沈聿白把我当成了唯一的知己,不仅将我调到了第一排他斜后方的位置,还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在奥数获奖感言里点名感谢“林晚同学与我并肩作战”; 而在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谁要是敢在背后搞小动作,第二天她的桌洞里就会莫名其妙出现她早恋、作弊或者家里丑事的字条——那是陈默的杰作。

我像一个踩在三根钢丝上的杂技演员,精准地操控着这三个截然不同的少年。

周野要的是“唯一被我依赖的凶悍感”。我从不让他帮我写作业或给我买贵重的东西,但每当到了冬天晚自习下课,我会在校门口停下脚步,把冻得冰凉的双手塞进他宽大的摩托车皮夹克口袋里停上三秒钟,仰起头小声说一句:“周野,今天风好大,巷子口那几个混混又在喝酒,我有点怕。”

就这一句话,能让周野像打了鸡血一样,哪怕零下十几度也每天雷打不动地骑车跟在我身后十米远的地方,一直护送我看到“兰兰美发”的粉红灯管亮起才肯调头离开。

陈默要的是“绝对的利益与平起平坐的尊重”。我每个月按时把整理好的沈聿白复习笔记和押题卷交给他,分文不少地拿走我那五成抽成——靠着这笔钱,我在初二结束前就偷偷在邮政储蓄所存下了三千块钱的定期存折。我从不用看垃圾的眼神看他,有时中午还会在锅炉房后头分他半个热乎的肉饼。陈默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深,有一次他一边啃肉饼一边含糊不清地对我说:“林晚,等以后咱俩出了铁山县这破地方,干脆搭伙过日子算了,咱俩加一块儿,能把天底下所有人都坑死。”我只是笑笑,把他的话当成耳旁风。

而最难掌控、也最危险的拉扯,始终在于沈聿白。

随着年龄增长到十五岁,沈聿白身上那种属于优等生的温和外壳,在我若即若离的刺激下,逐渐裂开了一道偏执而隐秘的缝隙。

我兑现了初一时的诺言——在初二上学期的期末统考和市奥数联赛中,我双双拿下了第一名,把沈聿白压在了第二名。当我把那本写满了我解题思路的错题集放在他课桌上时,这位从来不知道嫉妒为何物的天之骄子,看着我的眼神不再仅仅是“救世主对白莲花的怜悯”,而是彻底变成了一种夹杂着征服欲、崇拜与强烈独占欲的迷恋。

他开始容不下我身边出现任何其他男生的痕迹。

初二下学期五月末的一个傍晚,突降暴雨。

我在教学楼门厅等雨停,周野浑身湿透地从雨幕里冲了过来,把一件带着浓重机油味和烟草味的黑色皮夹克直接罩在了我头上,嗓门大得整个门厅都能听见:“林晚,上车!老子送你回去!”

我刚想摇头拒绝,一只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从旁边伸了过来,一把按住了我的肩膀,将我往后拉了半步。

沈聿白撑着一把深蓝色的格子长柄伞站在台阶上。他脸上的表情依然维持着学生会干部的斯文礼貌,但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却冷得像冰渣子:

“周野,雨太大了,骑摩托不安全,而且违反校规。正好我爸的司机开车来接我,我顺路送林晚回家。”

周野本来就看沈聿白这种小白脸不顺眼,见他伸手碰我,眼珠子当时就红了,上前一步一把揪住沈聿白的白衬衫领口:“沈聿白你他妈算老几?林晚坐老子的车坐了一年了,轮得到你在这儿装好人?!”

“你放手。”沈聿白没有动手,甚至没有挣扎,只是冷冷地垂眸看着周野那只沾着机油的黑手,“你想在毕业前再背一个殴打学生会干部的处分,彻底拿不到初中毕业证吗?还是说,你想让全校老师都认为,林晚跟社会青年混在一起?”

最后那句话,精准地戳中了周野的软肋。周野最怕的就是因为自己名声臭而连累到我的前途。他的拳头举在半空,青筋暴起,最终还是咬着牙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两个少年中间,心里叹了口气。我知道,此刻如果我跟周野走,沈聿白那根绷紧的弦就会断;可如果我完全倒向沈聿白,周野这头恶犬就会觉得被背叛而彻底失控。

我伸出手,轻轻覆在周野攥着沈聿白衣领的手背上,一根一根掰开了他的手指,然后把那件皮夹克叠好抱在怀里,对着周野温声说:“周野,我今天带了奥数集训的卷子,淋湿了明天没法交。你的衣服我带回去洗干净明天还你,雨这么大,你也早点回铺子里,别让你妈担心,好不好?”

被我当着沈聿白的面这样轻声细语地哄着,周野眼底的戾气瞬间化成了几分得意与别扭,他挑衅地瞪了沈聿白一眼,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行,听你的!明天早上老地方见!”说完,跨上摩托车轰着油门冲进了雨幕。

可等我转过身看向沈聿白时,我发现沈聿白的脸色比刚才被周野揪住衣领时还要难看十倍。

他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叫他爸的司机,而是撑着那把深蓝色的伞,一言不发地带着我走出了校门,走进了滂沱的大雨里。

伞很大,他把大半边伞面都倾斜到了我这边,自己的左肩很快就被暴雨淋得湿透,白衬衫紧紧贴在瘦削的肩胛骨上。可他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却比这场初夏的暴雨还要冷冽。

一直走到距离红房子还有两条街的那条僻静梧桐巷里,沈聿白突然停下了脚步。

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雨水砸在青石板上的噼啪声。

“把那件脏衣服扔了。”

沈聿白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他转过身,死死盯着我怀里抱着的周野那件皮夹克,平日里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形象在此刻寸寸龟裂,眼底翻涌着令人心惊的阴郁与嫉妒,“林晚,你知不知道周野是什么人?他是个连高中都考不上的混混!你为什么要留着他的衣服?为什么要每天让他送你回家?甚至……甚至连陈默那种人,你都在私下里跟他来往!”

他一步步逼近我,将我困在湿冷的砖墙与他的胸膛之间,伞柄“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暴雨瞬间淋湿了我们两个人的头发。

“林晚,我一直以为你跟他们不一样!我以为你是被逼无奈才待在那个肮脏的地方,我拼了命地想把你拉出来,把最好的资料给你,在老师面前保住你的名声,甚至为了你去骗人!”沈聿白的呼吸剧烈地颤抖着,双手死死抓住我的肩膀,指尖几乎要嵌进我的骨头里,“可你为什么要自甘堕落去跟周野那种混混纠缠不清?!难道苏明月说得是对的,你骨子里其实也喜欢那种低俗、野蛮的东西吗?!”

雨水顺着我的额角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疼。

我看着眼前这个彻底撕下了伪善面具、因为嫉妒和控制欲落空而暴怒的贵公子,心底没有半分慌乱,反而涌起了一股早已预料到的冷笑。

看啊,这就是神坛上的白衬衫。

当他以为你是他一个人的附属品、是他用来证明自己高尚的完美战利品时,他可以对你温柔备至;可一旦他发现你并不受他掌控,发现你竟然还对着别的男人笑,他骨子里那种属于统治阶级的傲慢与荡妇羞辱,立刻就会比苏明月还要凶狠地扑咬过来。

我没有挣扎,任由他抓着我的肩膀,只是缓缓抬起手,摘下了他鼻梁上那副被雨水模糊了的银丝边眼镜。

失去了镜片的遮挡,沈聿白那双漂亮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暴露在暴雨中,显得既凶狠又脆弱。

“沈聿白,”我仰起头,雨水顺着我的下巴滴落在他冰冷的手背上,我的声音轻得像鬼魅的叹息,“你觉得周野脏,陈默脏,我家那个挂红灯的理发店更脏。只有你沈大少爷,和你那个住在市委大院的家,是最干净、最高尚的,对不对?”

“难道不是吗?!”他咬着牙低吼。

“那你知道,为什么你每次月考只要掉到第二名,你左小臂内侧就会多出三道用烟头烫出来的焦痂吗?”

我猛地抓起他的左手,一把撸起了他湿透的白衬衫袖口!

在苍白清瘦的少年手臂内侧,赫然排列着好几个新旧交叠的、圆圆的暗褐色烫伤疤痕——那是我在初二上学期和他同桌讨论题目时无意间瞥见的,后来让陈默去市委大院打听,才知道了他那个表面儒雅的副局长父亲和出身名门的母亲,背地里早已貌合神离、各自出轨,却把所有的变态控制欲都发泄在了沈聿白身上。只要沈聿白有一道题没拿满分,他那个大学教授母亲就会拿着点燃的女士香烟,一边哭骂他“跟你那个下贱的爹一样没用”,一边往他手臂上按。

沈聿白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一样,浑身剧烈地一颤,猛地想抽回手,却被我死死攥住!

“别躲啊,沈班长。”

我逼视着他惊恐、羞愤而绝望的眼睛,把嘴唇凑到他耳边,温热的呼吸混着冰冷的雨水,一字一句地往他灵魂最深处钉进去:

“我妈卖身,是为了让我活下去,她从来没拿烟头烫过我一下;周野是个混混,但他把仅有的干净创可贴给了我;你呢?你穿着最白净的衬衫,装作全天下最完美的救世主来拯救我,其实不过是因为你自己也在家里像条狗一样喘不过气来,你想找一个比你更惨、更脏的人来让你觉得自己还活着、还有力量,对不对?!”

“闭嘴……你闭嘴!!”沈聿白崩溃地低吼了一声,额头重重地抵在我的肩膀上,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那个全校女生仰望的神明,在这一刻彻底碎在了泥水里。

我能感觉到他滚烫的眼泪混着雨水,浸透了我肩头的校服。他不再抓着我的肩膀质问我,而是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一样,双臂死死地箍住了我的腰,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与哀求:

“别说了,林晚……求你别说了……我不是想看不起你,我只是害怕……我只有你了,那个家里全是疯子,学校里全是假人,只有你是真的……你别对周野笑,别离开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暴雨还在下。

我站在阴暗湿冷的巷子里,怀里还夹着周野的皮夹克,肩上却靠着嚎啕失声的沈聿白。

我慢慢抬起另一只手,像宋桂兰在深夜里安抚那些哭泣的客人一样,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抚摸着沈聿白湿漉漉的后脑勺。我的眼神越过他颤抖的肩膀,望向巷子尽头那盏在风雨中摇晃的路灯,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从这一天起,沈聿白再也没有资格站在高处俯视我。

在这段关系里,我成了他的止痛药,成了他唯一的主人。

第四卷:画室里的白鸽与致命的裂缝

七、松节油气味与唯一没有算计的目光

初二升初三的那个暑假,铁山县下了一场连绵半个月的梅雨,空气里到处都是腐烂的榆钱和煤灰发酵后的酸味。

但我手里的三根缰绳却握得前所未有的稳。

周野已经不再留级了,他混到了初三,虽然成绩依然一塌糊涂,但他爸周大发因为有一次喝多了在铁道边摔断了半条腿,现在躺在床上成了半个废人,汽修铺的生意全落在了周野和他妈手里。周野像是一夜之间长成了个真正的男人,不再跟街头的小混混瞎混,每天放学就回铺子里修车攒钱,唯独对我依然保持着那种笨拙而凶狠的忠诚; 沈聿白成了我最温顺也最疯魔的影子。自从那个雨夜被我揭开手臂上的烫伤疤痕后,他在我面前彻底卸下了所有优等生的骄傲,把省城寄来的每一份竞赛题、每一本笔记都第一时间送到我桌上,甚至为了能每天多看我几眼,主动向班主任申请调到了我的正同桌; 而陈默,靠着我和他合伙倒卖的复习资料与押题卷,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存折上已经攒到了六千四百块钱——一人三千二。那是一笔足以买断我在汇文中学所有杂费、甚至够我和宋桂兰在省城租一年地下室的巨款。

我以为我的初中时代就会这样像一台精密咬合的机器一样,冷酷、高效地运转到中考结束。

直到九月一日初三开学那天,我推开综合楼顶层那间废弃美术教室的木门,遇见了陆星河。

那是初三开学的第一天中午。为了避开教室里女生们那依然带着刺的窃窃私语,也为了暂时喘口气、不用应付沈聿白那种黏稠得让人窒息的目光,我像往常一样拿着两个冷馒头,爬上了综合楼五楼平时锁着的旧画室。我有陈默帮我配的万能钥匙,整个初二,这里都是我唯一能卸下所有伪装、安静睡半个小时午觉的秘密基地。

可那天我推开门,一阵清冽的松节油和亚麻仁油混合的香气扑面而来。

原本堆满破石膏像的窗边,支起了一架崭新的木质画架。一个穿着宽松亚麻白T恤、牛仔裤上沾着几点钴蓝色油彩的少年,正背对着门口坐在高脚凳上。九月的正午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他戴着一副银白色的索尼随身听耳机,微卷的乌黑发梢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琥珀色,手里的炭笔在画纸上发出“沙、沙、沙”的轻快声响。

听到开门声,他回过头,摘下一只耳机。

那是一张和铁山县所有男生都截然不同的脸。

如果说周野是粗砺的生铁,陈默是阴湿的苔藓,沈聿白是精心雕琢却内里布满裂纹的冷玉;那么眼前的这个少年,就是一捧刚从阿尔卑斯山顶舀下来的初雪。他的眉眼干净、舒展,鼻梁高挺,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一个浅浅的梨涡,眼神清澈得不含一丝一毫的杂质、审视或欲望。

“咦,这里有人吗?”他眨了眨眼睛,声音像咬碎了一颗薄荷糖,“不好意思啊,我是今天刚从省城转学过来的,叫陆星河。校长是我表舅,我看这间画室采光最好,就找他借了钥匙上来画画。你是来找东西的吗?”

我握着门把手,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塑料袋里还装着那两个已经硬得掉渣的冷馒头。

常年在算计与防备中泡大的本能,让我在第一秒钟就开始在脑海里建立他的档案:省城转学来的、校长的表外甥、穿的T恤没有牌子但面料极好、随身听是最新款的进口货——这是一个真正生在云端、从来没有见过泥沼的少爷。

“我走错了。”我冷冷地丢下三个字,转身就要拉门离开。像他这样干干净净的人,离我越远越好。

“等等!”

陆星河从高脚凳上跳了下来,几步跑到门口,却没有像周野那样伸手拦我,也没有像沈聿白那样用带着压迫感的眼神看我,而是极有礼貌地停在距离我一步远的地方,指了指画室角落里那张铺着旧报纸的木板床:

“那张床上的《百年孤独》和那把断了半截的木头小刀,是你的吧?我刚才收拾屋子的时候看见了,都没动,就帮你放在窗台上了。”

我猛地抬起头。那本从废品站淘来的《百年孤独》是我唯一的课外书,里面夹着我妈年轻时还在机械厂当宣传干事时拍的黑白照片。

“你翻我东西了?”我的声音瞬间冷得像冰,右手下意识地摸向了口袋。

“没有没有,我发誓!”陆星河举起沾着炭笔灰的双手,脸上露出一抹坦荡而真诚的歉意,“那本书本来就是摊开扣在床板上的,我只是怕扫地的时候灰尘落上去,就合起来放在了窗台上,一眼都没往里看。真的,既然这儿原本是你的地盘,那我把画架搬去走廊画吧,把地方还给你。”

他说着,竟然真的转过身,弯腰去折他那架沉重的实木画架。

阳光照在他纤长干净的后颈上,那里没有铁山县少年常见的暴戾,也没有算计。我看着他笨拙地跟画架卡扣较劲的样子,握着美工刀的手指在口袋里一点点松开了。

“不用搬了。”我走进画室,反手关上了门,走到窗台边拿起了我那本书,“画室这么大,你画你的,我睡我的,井水不犯河水。”

陆星河停下动作,转过身对着我笑了起来,那个浅浅的梨涡里盛满了阳光:“太好了!对了,你还没吃午饭吧?我外婆今天早上给我包了好多虾仁三鲜馅的煎饺,装在保温桶里我一个人根本吃不完,正愁带回去要被她念叨呢。你帮我分担一点好不好?”

他不是在施舍。

我能分辨得出什么是沈聿白那种带着俯视与心疼的“救济”,什么是陆星河这种纯粹因为觉得东西好吃、想找个人一起分享的少年意气。他甚至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不知道我是哪个班的,更不知道红房子和“兰兰美发”是什么地方。

那是我在汇文中学的三年里,吃过的第一顿热乎的、没有掺杂任何交易与心理博弈的午饭。

从那天起,五楼的那间旧画室成了我们两个人共同的孤岛。

陆星河是因为一岁半时得过一场严重的肺炎,后来每年入秋省城空气干燥他就会犯哮喘,才被父母送到铁山县外婆家静养半年,准备直接参加明年春天的美术特长生联考,所以他虽然挂名在初三(1)班,却几乎不去教室上课,整天都泡在五楼画室里。

正是因为这种与世隔绝,他成了整个汇文中学唯一一个没有听过“林晚和她那个暗娼妈”流言的人。

但真正让我对这个少年产生一丝恐惧的,并不是他的善良,而是他那双属于画家的、能穿透一切伪装的眼睛。

十月中旬的一个中午,我在一楼走廊遇到了苏明月。

自从初二那场捉奸闹剧之后,苏主任和王护士长离了婚,苏主任净身出户搬去了厂单身宿舍,王护士长则因为觉得丢人,每天在家里对着苏明月哭骂。苏明月整个人变得越发阴鸷偏激。那天她在走廊里迎面撞见我正和沈聿白走在一起,沈聿白手里还自然而然地帮我拎着沉重的书包。苏明月死死盯着沈聿白手里的帆布书包,突然发出一声神经质的冷笑:

“林晚,你可真有本事啊,怪不得人家都说有其母必有其女,连我们沈大班长都被你调教得像个拎包的小厮了。怎么,这也是你妈在床头教你的绝活儿?”

沈聿白脸色铁青,当场就要发作,我却轻轻拉了一下沈聿白的袖子,微笑着看向苏明月:“是啊,总比某些人连自己亲爸的裤腰带都看不住,最后只能看着亲妈在街上当泼妇强吧?苏明月,听说你爸上个月还托人给我妈带话,想把你妈分给他的那辆旧自行车卖给我妈抵债呢,你要不要去赎回来?”

苏明月气得浑身发抖,扬起手里的暖水瓶就要往我头上砸,被沈聿白一把厉声喝止。她咬牙切齿地留下一句“林晚你给我等着,看你能得意到几时”,转身冲下了楼。

那场交锋,我依然赢得漂亮、狠辣,没有丝毫破绽。

可当我中午走进五楼画室,坐在木板床上看书的时候,正在画静物的陆星河却突然停下了画笔,转过头静静地看了我好一会儿。

“林晚,”他轻声开口,“你今天是不是很不开心?”

我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习惯性地露出那种无懈可击的淡漠表情:“没有啊,我今天早上数学小测刚拿了满分,有什么不开心的?”

“你骗人。”

陆星河站起身,把画板转了过来,面向我。

画纸上并不是桌上的石膏几何体和苹果,而是刚刚坐在窗边低头看书的我。可不知道为什么,在他炭笔的勾勒下,那个平时在所有人眼里都冷酷、坚硬、像刺猬一样的林晚,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孤寂,单薄的肩膀微微蜷缩着,像一只在暴风雪里咬紧牙关走了太久、快要撑不住的小兽。

“我从小身体不好,经常一个人在病房里看人来人往。”陆星河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声音温和而笃定,“一个人是真的平静,还是在拼命装作平静,我看她的肩膀就知道了。你每次从楼下上来,刚进门的那五分钟,肩膀都是绷得死紧的,连呼吸都很浅。林晚,如果觉得累的话,在这间屋子里,你可以不用那么厉害的。”

轰的一声。

我脑海里那根绷了整整三年的弦,在那个阳光温暖的秋日午后,毫无预兆地剧烈颤动了一下。

周野因为我“狠”而敬畏我; 沈聿白因为我“惨而傲”而迷恋我; 陈默因为我“毒”而与我结盟。

这个世界上,包括我妈宋桂兰在内,所有人都要求我必须坚不可摧,必须考第一名,必须像一把淬毒的刀一样杀出一条血路。

只有陆星河,这个认识了我不到两个月的少年,看着我满身的倒刺,轻声对我说:“你可以不用那么厉害的。”

那一刻,我突然产生了一种极其危险、极其陌生的冲动——我突然很害怕陆星河走出这间画室,很害怕他去听见楼下那些关于“兰兰美发”的肮脏流言,很害怕在他那双干净的眼睛里,看到哪怕一丁点儿属于沈聿白式的怜悯,或者苏明月式的鄙夷。

我甚至破天荒地第一次动了不该有的念头:如果我能一直躲在这间充满松节油香气的画室里,只做陆星河画纸上那个普通的女孩,该有多好?

但在铁山县这种泥潭里,当你开始渴望光明和纯粹的时候,往往就是深渊向你张开血盆大口的时候。

八、深冬的围猎与绝命杀局

初三上学期的十二月,大雪封城。

距离决定命运的省城实验高中提前批保送考试(只要通过就能免去三万块择校费、并直接获得全额奖学金),只剩下最后七天。

而我不知道的是,一场由苏明月谋划了整整半年、联合了早已被调去平行班却依然怨毒彻骨的赵佳琪的绝命杀局,已经悄然收紧了网口。

导火索是沈聿白。

自从我每天中午去五楼画室之后,敏感偏执的沈聿白很快就察觉到了我的反常。他发现我身上开始出现淡淡的松节油味道,发现我课本的空白处无意间画了一只笨拙的白鸽。十二月中旬的一个中午,沈聿白偷偷跟在我身后上了五楼,透过画室门上的玻璃窗,看到了正在阳光下并肩分吃一盒橘子的我和陆星河——更看到了我对陆星河露出的那个、他从未见过的、没有任何算计与防备的真实笑容。

沈聿白疯了。

当天下午,他没有跟我吵,却直接去找了校长,以“初三复习冲刺需要占用所有闲置教室堆放卷子”为由,让人把五楼画室锁死,并冷冷地警告陆星河“不要打扰林晚备战保送考”。

而这一幕,恰好被一直暗中盯梢沈聿白的苏明月看在了眼里。

苏明月像一条嗅到了血腥味的毒蛇。她太了解沈聿白了,当她看到沈聿白因为嫉妒而红了眼眶,又顺藤摸瓜查到了陈默这两年在各个班级偷偷倒卖沈聿白复习资料和模拟卷的地下交易后,一条足以将我彻底毁灭的毒计在她脑海中成型了。

保送考前两天的那个周四上午,全校师生大会结束后,三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突然开进了汇文中学的操场。

车门打开,下来的不仅是教育局纪检科的两名干事,还有苏明月的父亲苏主任,以及穿着一袭呢子大衣、满脸泪痕的苏明月!而在校门外,赵佳琪居然带着七八个染着黄毛的社会混混,拉起了一条白底黑字的横幅,上面赫然写着:“严查汇文中学考题泄露黑幕!拒绝暗娼之女占用保送名额!”

更让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的是——校门口的雪地里,我妈宋桂兰正被两个五大三粗的妇女死死按在地上!

她身上那件单薄的紫红色毛衣被撕扯得破破烂烂,烫成大波浪的头发里塞满了肮脏的雪泥和烂菜叶。赵佳琪的妈妈正骑在宋桂兰身上,一边扇她的耳光,一边扯着嗓子朝围观的几百名家长和学生哭喊:“大家快来看啊!这就是全年级第一名林晚她妈!昨天晚上勾引我家老赵被我抓了个正着,还敢收买学生会偷学校的保送考卷子卖钱!这种烂透了的婊子养出来的小偷,凭什么去省城读重点高中?!”

“妈——!!”

我站在教学楼二楼的走廊上,看到校门口那一幕,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三年来所有的冷静与理智在一瞬间被烧成了灰烬。我疯了一样转身就要往楼下冲,却被从办公室里冲出来的班主任李老师和教导主任一把死死拦住!

“林晚!你不能出去!纪检科的人正在校长室等你和沈聿白、陈默问话!”教导主任脸色铁青地喝道,“有人实名举报你利用沈聿白盗取下周保送考的密封试卷,并通过陈默高价倒卖牟利,赃款存折账号都已经被查出来了!如果罪名坐实,你不仅要被取消保送资格,还要被开除学籍移交司法机关!”

走廊里挤满了看热闹的各班学生。

苏明月站在楼梯口,隔着攒动的人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被两个老师死死按住的我。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大仇得报的、近乎狰狞的快意。

这一刀,苏明月和赵佳琪筹划得太狠、太毒了。

她们一边让赵佳琪的继父去“兰兰美发”钓鱼设局,把宋桂兰拖到校门口当众羞辱,逼我方寸大乱;一边利用苏主任在厂里和教育系统的残余人脉,查到了我和陈默在邮政储蓄所的存款记录,把“整理押题笔记”直接升级栽赃成了“盗卖保送考绝密真题”!

更致命的是,今天早上赵佳琪还收买了校外的一伙流氓,堵在了从学校去红房子的必经之路上——就算我今天能走出校长室,只要我和宋桂兰踏出校门一步,那伙流氓就会废了我的右手,让我连后天的考场都进不去!

四面楚歌,十死无生。

我在教导主任的钳制下停止了挣扎。

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的嫩肉里,温热的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来。剧烈的疼痛像一盆刺骨的冰水,浇灭了我眼底的疯狂,让那个在三合板后面听了三年男人喘息声的冷血怪物,重新回到了我的躯壳里。

不能乱。

林晚,你绝不能乱。如果你现在哭着冲出去,宋桂兰这三年在弹簧床上受的所有屈辱,就真的变成了一场笑话。

我深吸了一口气,在全场几百道目光的注视下,慢慢挺直了脊背,转过头,目光依次扫过了闻讯赶来的三个少年——

脸色苍白、正被副局长父亲一巴掌扇在脸上的沈聿白; 被两个保安反剪双手从教室里押出来、却依然面无表情的陈默; 以及拎着一根半米长的修车铁扳手、正红着眼睛从三楼往下冲的周野。

终卷:四重献祭、断腕之局与驶向春天的绿皮火车

九、猎犬的血、共犯的刀与神明的自毁

在这场要把我挫骨扬灰的暴风雪里,我用不到三秒钟的时间,在脑海里下完了最后、也是最残忍的一盘棋。

当周野拎着铁扳手冲到二楼拐角、准备直接去跟保安拼命的时候,我趁着教导主任推搡我的瞬间,猛地撞到了周野身前。

“别管校内的事!”我用只有他能听见的极低声音,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同时把手里那串带血的钥匙塞进了他掌心,“校门口是我妈,后街巷子口还有赵佳琪找来的流氓。周野,你现在从学校后墙翻出去,骑摩托去校门口把我妈救走,带回你家汽修铺锁好门!这是我最后一次求你!”

周野浑身一震,低头看着我掌心染血的指甲印,又看了看校门口隐约传来的哭骂声。

这个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眼眶瞬间红得像要滴血。他没有问为什么,甚至没有犹豫哪怕半秒钟,重重地咬了一下后槽牙,对我狠狠点了下头:“老子就算拼掉半条命,也绝不让人动咱妈一根汗毛!你在里面等着!”

说完,他转身撞开人群,像一头决死冲锋的野狼,翻过二楼连廊的矮墙,直接跳进了后院深厚的雪堆里。

不到三分钟,校门口传来了一阵震耳欲聋的雅马哈发动机轰鸣声!

我透过二楼走廊的窗户远远望去,只见周野骑着那辆改装摩托车,像一颗黑色的炮弹一样直接冲进了赵佳琪找来的那群混混中间!车轮卷起漫天雪泥,他一手扶着车把,一手挥舞着那把沉重的修车铁扳手,硬生生在七八个流氓的围殴中杀开了一条血路。一个黄毛混混拿着木棍狠狠砸在周野的左肩和后背上,周野一口血沫子吐在雪地里,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扳手砸碎了对方的鼻梁骨,然后弯腰一把将浑身发抖的宋桂兰拉上摩托车后座,脱下自己的皮夹克死死裹住她,顶着漫天飞舞的木棍和砖头,咆哮着绝尘而去!

赵佳琪在雪地里气急败坏地尖叫着。

我收回目光,看着窗外那道远去的黑色车影,心底某个角落像被重锤砸了一下,闷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但我没有时间疼。因为我已经被推进了气氛凝重如铁桶的校长室。

校长室里,教育局纪检科的两名干事坐在正中,沈聿白的父亲沈副局长铁青着脸坐在沙发上,苏主任和苏明月站在一旁。而房间中央,站着半边脸高高肿起的沈聿白,和双手插在破军大衣口袋里的陈默。

办公桌上,摆着那张从陈默家里搜出来的、存着六千四百块钱的邮政储蓄存折,以及三份油印的模拟试卷。

“林晚!”沈副局长一拍桌子,官威十足地厉声喝道,“人证物证俱在!苏明月同学举报你利用不正当手段蛊惑沈聿白,窃取后天省实验高中保送考的绝密考题,并指使陈默在黑市倒卖牟利六千余元!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苏明月站在她爸身后,嘴角挂着一丝冰冷而快意的弧度。在她看来,那本以陈默名字开户、却由我和陈默共同存取的存折,加上那些印着“汇文中学内部绝密”字样的卷子,足以把我钉死在耻辱柱上。

我没有看沈副局长,也没有看苏明月,而是转过头,看向了旁边的陈默。

在刚才进门的那一秒,我和陈默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们合伙了整整一年半。我知道他所有的秘密,他也知道我所有的软肋。此刻,只要陈默为了自保把我供出来,承认那些题是我从沈聿白那里拿给他的,我的保送资格就会当场作废;可如果陈默独自扛下所有罪名,他就会被立刻开除学籍。

我看着陈默,右手在身侧悄悄比了一个“十”字——那是我们当初谈分账时的暗语。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替我扛下来,那六千四百块钱,我一分不要,全归你。

陈默看着我那个手势,乱蓬蓬的刘海下,那双野猫一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嘲弄,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突然嗤笑了一声,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了我身前。

“领导,你们搞错了吧?”陈默懒洋洋地开口,声音沙哑却无比清晰,“这六千四百块钱,还有卖卷子的事,从头到尾都是我陈默一个人干的,跟林晚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苏明月脸色一变,失声叫道:“你胡说!你一个全班倒数第一的差生,没有林晚通过沈聿白给你提供题目,你去哪儿弄来的内部押题卷?!”

“我去哪儿弄来的?”

陈默转过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苏明月,慢条斯理地从他那个破军大衣的内衬夹层里,掏出了一本记满了密密麻麻账目的小黑本,以及三张盖着红章的废品收购站磅单,“我是倒数第一没错,但我平时除了帮人写检讨,还在给学校教务处文印室的张大爷跑腿卖废纸。你们桌上的那几份所谓‘绝密保送考题’,根本不是什么后天的真题,而是去年和前年的省实验夏令营废卷!是我从文印室废纸堆里偷出来,自己找街口打字社重新改了个今年的标题,拿去骗平行班那帮蠢货富二代的!不信你们现在去对一下教务处保险柜里的真题,看看有一道题是一样的吗?!”

纪检科的两名干事愣住了,连忙拿起桌上的卷子仔细核对,脸色顿时变得古怪起来——这确实只是两年前的旧题改头换面而成的!

可还没等苏明月和苏主任反应过来,陈默已经把手里那个小黑本直接拍在了纪检科干事面前的桌子上:

“至于我存折里为什么有六千多块钱——卖假卷子只赚了两千,剩下的四千四百块,是苏明月她爸苏主任,过去半年里分三次给我的封口费!”

“你放屁!!”苏主任吓得魂飞魄散,跳起来就要去抢那个本子。

“苏主任别急啊!”陈默冷笑着退后一步,语不惊人死不休,“今年三月份和七月份,你利用机械厂留守处主任的职务之便,把厂里仓库剩下的十二吨特种紫铜管,按废铁的价格偷偷卖给了城东废品站,从中吃了三万块钱的回扣!每次都是我去帮废品站老板给你送的现金,磅单复印件和你的签字条子全在这儿呢!苏明月,你以为你爸哪来的钱给你买三千块钱的浪琴表?全是他当硕鼠偷来的!”

轰——!!

整个校长室瞬间炸开了锅!

苏主任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面无人色;苏明月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呆呆地看着桌上的磅单和签字条,大脑一片空白。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为了整死我而引来的纪检干部,最后竟然成了把她亲生父亲送进监狱的催命符!

“陈默,你私自盗印学校旧试卷诈骗同学钱财,性质同样极其恶劣,学校必须开除你!”教导主任回过神来,拍着桌子吼道。

“开除就开除呗,这破学校老子早就待够了。”

陈默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拿起桌上那张没有被没收的六千四百块存折,揣回自己兜里,然后转过身,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这是三年来,这个冷血的共谋者第一次用不带任何算计的眼神看着我。他在路过我身边被保安带出去的时候,用极低的声音在我耳边说了一句:

“林晚,我赌鬼老爹前天死在赌桌上了,我今天下午就坐大巴去广州。那三千二百块钱,算你借给我的本钱。以后在省城混不下去,来广州找我。”

我看着陈默瘦小却决绝的背影消失在校长室门口,指甲掐破的掌心又渗出了一滴血。

现在,盗题的罪名洗清了,苏家父女也垮了。

但危机还没有彻底解除——因为沈副局长还坐在沙发上!

沈副局长虽然刚才被苏主任的贪腐案震惊了一下,但他看着自己那个为了林晚不惜跟家里决裂的宝贝儿子,再想想今天校门口宋桂兰被当众扯破衣服骂“暗娼”的丑闻,这位一辈子追求仕途清誉的副局长,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的决断:

“就算林晚没有偷题,但她的家庭作风败坏,今天在校门口造成了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省实验高中的保送生不仅看成绩,更要看政审和家庭品行!我作为分管招生的副局长,提议取消林晚的保送考试资格,顺延给第三名!”

只要他这一句话定下来,我这三年所有的心血,依然会在最后一刻化为泡影。

我缓缓转过头,看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沈聿白。

我没有求沈副局长,也没有辩解,我只是用那双带着三分凄楚、七分决绝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沈聿白,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做出了两个字的口型:“再见。”

那两个字,成了压垮沈聿白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位从小到大对父亲言听计从的模范儿子,突然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低吼,猛地冲到办公桌前,一把抓起桌上那方沉重的黄铜镇纸,直接砸碎了玻璃桌面,然后抓起一片足有半尺长的锋利碎玻璃,死死抵在了自己满是烟头烫疤的左腕动脉上!

“聿白!你干什么?!快放下!”沈副局长吓得肝胆俱裂,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爸!”

沈聿白眼底布满血丝,鲜血顺着他握着玻璃片的手指往下淌,滴落在那张印着他名字的“省实验高中第一名保送推荐表”上。他看着自己惊恐万状的父亲,一字一句、字字泣血地说道:

“如果你今天敢撤掉林晚的保送资格,我现在就割下去。就算救回来,后天的保送考我也交白卷!我还要去市纪委举报你和周科长在外面养小三、举报我妈每次拿烟头烫我!你们不是最想要一个考上清华的完美儿子给你挣政绩吗?只要林晚去不了省城,你们就等着给我收尸吧!!”

疯了。

在场的所有老师和领导,都被这位平时温文尔雅的状元郎逼红了眼的疯魔模样吓傻了。

沈副局长嘴唇剧烈哆嗦着,看着儿子手腕上不断渗出的鲜血,又看了看站在旁边冷眼旁观的纪检干事,终于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样,颓然跌坐回沙发上,闭上眼睛挥了挥手:

“疯子……真是孽障!把玻璃放下!她的保送资格……按原计划保留!”

当啷一声,碎玻璃掉在地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脸色惨白如纸、却转过头对着我露出一个近乎讨好而痴迷笑容的沈聿白,轻轻吐出了一口浊气。

结束了。

我赢了。

十、最后的一幅画与被推开的白鸽

那天傍晚,大雪又下了起来。

苏主任被纪检部门带走调查,苏明月在走廊里哭得昏死过去;赵佳琪因为雇佣社会混混在校门口寻衅滋事、打伤学生(周野在救我妈的时候左小腿骨裂,但反手打折了两个混混的肋骨),被派出所直接拘留;陈默背着他那个破军绿色挎包,头也不回地登上了南下的长途大巴。

而我,拿到了盖着鲜红公章的省实验高中保送考试准考证。

天黑透的时候,我拒绝了沈聿白想要送我回家的请求——我对他说:“沈聿白,你手受伤了,先去医院包扎,等后天考完试,我们再好好说话。”沈聿白沉浸在“他终于拼死保护了我”的巨大亢奋与感动中,温顺地听从了我的话,一步三回头地上了他父亲的车。

等所有人都走光了,我一个人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走回了红房子。

宋桂兰还在周野家的汽修铺里休息,周野他妈是个热心肠的苦命女人,留宋桂兰在那边住两天躲躲风头。今天的“兰兰美发”没有开那根粉红色的灯管,门锁被砸坏了,屋里黑漆漆的,冷得像一座坟墓。

我刚走到店门口,却猛地停下了脚步。

在“兰兰美发”门口的雪地里,站着一个撑着透明雨伞、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画夹的高瘦身影。

是陆星河。

他的鼻尖和耳朵冻得通红,显然已经在风雪里等了我很久。今天上午校门口和校长室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哪怕他再与世隔绝,也已经听完了关于我、关于宋桂兰、关于周野、陈默和沈聿白的所有故事。

看到他站在那块写着“兰兰美发”的掉漆招牌下,我的心脏猛地缩紧了,生平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想要逃跑的狼狈感。

“林晚。”

陆星河走上前,把雨伞撑到了我头顶。

我抬起头,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等待着从那双干净的眸子里看到震惊、幻灭、鄙夷或者同情。

然而,什么都没有。

陆星河看着我的眼神,竟然和初秋那个午后在五楼画室里一模一样,清澈、温和,甚至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温柔。他从怀里拿出一方温热的湿毛巾,轻轻擦去我脸颊上早就干涸的雪泥,声音轻得像雪花落下:

“我表舅今天下午都跟我说了。林晚,我外婆家明天就要搬回省城了,我爸妈在省城美院旁边有套空房子。如果你不想参加后天的考试,或者不想再面对学校里那些人,你跟我走好不好?我带你和你妈妈一起去省城,我有攒下来的压岁钱和画稿费,没人会再欺负你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

雪花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融化成晶莹的水珠。

这个少年,是我在整个泥泞黑暗的青春期里,唯一遇到过的一束真正的光。他不图我的身体,不图我的臣服,不图我的才华,也不需要通过拯救我来满足什么病态的虚荣。他是真的想把他的整个世界捧出来,分给一个浑身是泥的暗娼女儿。

只要我现在点一下头,握住他伸过来的那只温暖干净的手,我就可以拥有一个哪怕在梦里都不敢奢望的少年。

可是——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掌心那四道紫黑色的指甲血痕,又看了一眼身后那扇挂着啤酒瓶盖门帘、散发着廉价冷烫精和石楠花腐臭味的木门。

我怎么能拉着一只白鸽,跳进我的粪坑里呢?

更重要的是,在三合板后面长大的林晚早就明白了:依靠任何男人的庇护换来的安稳,都是沙子堆出来的城堡。 陆星河今天只有十五岁,他觉得他能对抗全世界;可三年后、五年后,当他的父母发现他身边跟着一个暗娼的女儿,当柴米油盐和世俗的指指点点磨碎了少年的诗意,那时候他眼里的哪怕一丝后悔,都会变成杀死我的刀。

况且,我已经靠自己手里的刀,拿到了堂堂正正杀去省城的准考证。我不需要任何人带我走。

但是,为了让这只白鸽干干净净地飞回他的天空,不再对我这个深渊里的怪物念念不忘,我必须亲手折断他的念想。

我慢慢往后退了一步,退出了他那把透明雨伞的遮蔽范围,站到了“兰兰美发”的屋檐下。

我伸手按下了门边墙壁上的开关。

“滋啦——滋啦——”

门楣上那根粉红色的日光灯管闪烁了两下,骤然亮起,将那种廉价、暧昧、如同稀释血水般的粉光,涂抹在了我和陆星河的脸上。

我收起了脸上所有的怔忡与动容,微微歪过头,靠在斑驳的门框上,学着宋桂兰平时在门口招揽客人时的样子,对着陆星河露出了一个极其市侩、凉薄而讥诮的笑容:

“陆星河,你是不是画画把脑子画傻了?”

陆星河脸上的温和表情僵了一下:“林晚……”

“你表舅既然都跟你说清楚了,那你也该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吧?”我双手抱胸,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冷漠语调,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跟陈默合伙卖假卷子骗钱,是我干的;吊着周野让他去替我拼命打架、断了一条腿,是我干的;故意装可怜勾引沈聿白,逼得他今天拿玻璃割腕去威胁他亲爹保住我的名额,也是我干的。那你猜猜,我前两个月为什么每天中午都要去五楼画室找你?”

陆星河握着雨伞的手指猛地收紧,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声音有些发抖:“你……你别这么说自己,我知道你是被逼的……”

“被逼的?别逗了,大少爷。”我嗤笑一声,走上前一步,伸手从他怀里抽出了那张他原本想送给我的素描画像——画上是那个在阳光下安静看书的少女。

当着他的面,我面无表情地把那张画,“刺啦”一声,从中间撕成了两半!

“我接近你,不过是因为听说校长是你表舅,想看看能不能万一沈聿白那边出了岔子,拿你当个备胎跳板而已。”

我把其中半张画纸扔在脚下的雪泥里,踩了一脚,将另外半张有我眼睛的碎纸片随手塞进口袋,然后抬起头,用最冰冷、最势利的眼神看着他瞬间碎裂的眼睛:

“现在沈聿白已经帮我保住名额了,你对我来说已经没用了。至于你那点压岁钱,还是留着买颜料吧,我考上省实验高中有三万块奖学金,看不上你那三瓜俩枣。赶紧回你的省城去吧,别在这儿碍眼了。”

说完,我不再看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猛地转过身,走进屋里,“砰”的一声重重关上了木门,插上了门闩。

门板合上的那一瞬间,我背靠着冰冷的木门,顺着门板一点点滑坐在满是灰尘的地上。

黑暗中,那张被我拉了三年的三合板隔断静静地立在眼前。门外,风雪声呼啸,那个少年的脚步声在门口停留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敲门质问我,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有沉重的脚步声踩着积雪,一步一步,彻底消失在了巷子尽头。

我没有哭。

我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张被我留下的素描残片,借着门缝透进来的一丝粉红霓虹光,看着画纸上那双被陆星河画得格外干净的眼睛,然后把脸深深地埋进了膝盖里。

再见了,陆星河。

再见了,我唯一一次想要当个普通女孩的梦。

尾声:驶出铁山的绿皮火车与白衬衫

两天后的保送生选拔考试,我以超出第二名二十八分的绝对优势,拿下了全区第一名,直接被省城实验高中理科实验班录取,免除全部学杂费、住宿费,并获得了市里和省实验联合颁发的两万五千元特等助学金。

沈聿白考了第二名,同样被录取。

但在录取通知书发下来的那天下午,当沈聿白满怀欣喜地在学校走廊里拦住我,递给我两张去省城的软卧火车票、告诉我他已经在省实验高中附近租好了房子准备和我一起走时,我平静地把火车票推了回去。

“沈聿白,我已经办好了住校手续,以后吃住都在学校封闭管理区。”

我看着他瞬间慌乱起来的眼睛,声音温和却带着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而且,我报的是高考理科竞赛封闭班,你报的是清华建筑系直通班,我们不在一栋教学楼。初中这三年,谢谢你借给我的资料,也谢谢你在校长室替我说话。作为回报,我帮你拿到了全省奥数一等奖的联名保送资格,也没有把你家里的事告诉任何人。我们两清了。”

“两清?!”沈聿白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眼底再次涌起那种偏执的疯狂,“林晚,我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跟我爸妈彻底闹翻了!你现在跟我说两清?!你是不是还在想那个画画的陆星河,还是想周野?!”

我看着他手腕上缠着的白色纱布,没有像以前那样去抚摸他的头发安抚他,而是一点一点、极其坚决地掰开了他的手指。

“沈聿白,你那天割腕,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向你爸妈复仇。”

我迎着他震惊的目光,最后一次替他剖开了真相,“你一直把我当成你反抗你父母的工具,也把我当成你证明自己是个好人的药引子。可我不是你的药,更不是你的附属品。到了省城,去找一个真正家世清白、能听你话的女孩吧,我已经不需要你救了,你也救不了我。”

说完,我转过身,迎着冬日刺眼的阳光走下了楼梯,把沈聿白绝望的呼喊声永远留在了汇文中学空旷的走廊里。

千禧年后的第三个寒冬,十二月底的最后一个周日,铁山县火车站。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站台上弥漫着白色的蒸汽和煤烟味。一列墨绿色的普快列车正发出低沉的轰鸣,准备驶向三百公里外的省城。

我没有坐沈聿白买的那班车,而是提前一天,带着宋桂兰买了两张最便宜的硬座票。

宋桂兰站在我身边,手里拎着两个塞得满满当当的蛇皮袋。

就在昨天晚上,她亲手搬来梯子,拿铁锤砸碎了“兰兰美发”门楣上那根亮了整整三年的粉红色日光灯管,把那张嘎吱作响的弹簧床劈成了柴火。今天早上出门前,她洗掉了脸上厚重的劣质胭脂,把那一头大波浪卷发重新染回了黑色,整整齐齐地在脑后挽了一个发髻。

在她的黑色棉袄里面,穿了一件我昨天用奖学金给她买的、崭新的、没有一丝褶皱的雪白纯棉衬衫。

“晚晚,快上车吧,要开了。”宋桂兰看着检票口,眼角有着深深的皱纹,眼神里却透着一种恍若隔世的怯生生的光亮。她在省城实验高中外面的家属院里找了一份给老师家里做钟点工洗衣服的活儿,一个月虽然只有四百块钱,但每一分钱,都可以堂堂正正地在太阳底下数出来。

“妈,你先上去占座,我系个鞋带就来。”

我蹲下身系好鞋带,站起身刚要往车厢走,余光却瞥见站台尽头的铁栅栏外,停着一辆熟悉的改装雅马哈摩托车。

周野正单脚支着地,左小腿上还打着厚厚的石膏绷带,腋下夹着一副木头拐杖。大冷的天,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夹克,鼻尖冻得通红,正隔着铁栅栏远远地看着我这边,却怎么也不肯走过来——他大概是怕自己这一身混混打扮和修车铺的机油味,弄脏了我去省城的路。

我停下脚步,隔着漫天的白色蒸汽和拥挤的人潮,静静地看了他三秒钟。

然后,我抬起右手,用力地朝他挥了挥。

铁栅栏外的少年浑身一震,像是没料到我会看到他,愣了一秒后,猛地举起手里没拿拐杖的那只手,在半空中拼命地挥舞起来,扯着嗓子朝我喊了一句什么。

火车拉响了长长的汽笛,“呜——”的一声巨响,盖过了他的声音。

但我看懂了他的口型。他在喊:“林晚!往前走!别回头!!”

我收回目光,没有再回头,一步踏上了绿皮火车的铁梯。

列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哐当、哐当”的沉重声响。窗外,铁山县灰暗破败的厂房、生锈的高炉、红房子街角那片肮脏的雪地,还有那些曾在女厕所里向我喷洒空气清新剂的女孩、那些在泥沼与神坛之间与我殊死博弈的少年,全都像倒退的黑白胶片一样,飞速地向后掠去,最终消失在北方辽阔而苍茫的晨雾里。

我坐在靠窗的硬座上,宋桂兰靠着我的肩膀安静地睡着了,白衬衫的领口在晨光中干净得耀眼。

我伸手探进校服口袋,指尖触碰到了三样东西: 一把早就收起了刀锋的旧美工刀; 一张写着广州传呼机号码的字条; 还有半张沾着松节油香气的、画着一双干净眼睛的素描纸。

我把它们贴在胸口,转过头,望向车窗外正一点点升起红日的原野。

我知道,那块三合板后面的阴影,或许一辈子都会留在我的骨血里;我也知道,前方的省城和更广阔的成人世界里,依然会有无数的苏明月和无数想要掌控、拯救或吞噬我的男人。

但那又怎么样呢?

我已经从地狱里爬出来了。从今往后,这世上所有的风雨、所有的刀锋与霓虹,都只配做我向上攀登的阶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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