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紫色天雷劈在渡劫台上,轰的一声,我浑身发麻,头发根子都竖了起来。焦糊味钻进鼻子,我那身粗布道袍后背烧了一个洞,烟从那洞里冒出来。我那师兄往后一蹿,鼻涕眼泪一齐下来了。
"师妹,对不住,我真不是故意的!"
台底下一帮同门嘻嘻哈哈笑出了声。那师兄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凑过来,那手搭在我胳膊上。
"师妹,你别往心里去,这雷它是自己劈偏了。"
那掌门站在台中央,道袍一甩,脸拉得老长。
"炉鼎!你修行了三年,还摆啥架子!今儿你那师兄渡劫,你就在旁边看着,别添乱。"
台底下窃窃私语。
"炉鼎也配渡劫。"
"师兄多可怜啊。"
"我看她就是根骨差。"
"那还占着咱清虚山的洞府干啥。"
"小声点,叫她听见咋整。"
"听见又咋样,她一个炉鼎还能吃了我不成。"
那笑声嗡嗡一片。我站在那儿,那雷劈过的地方,青石焦黑一个坑,坑里还冒着青烟。焦味刺鼻子,身上还冒着烟,我没动,我就看着他们演。风吹过来,把头发吹得糊了我一脸,我抬手捋到耳后,那手还麻着,雷劈的那只手到现在还麻。
这山头是我亲爹一砖一瓦建起来的。我爹咽气那年,这掌门就接了山头,收我当徒弟,喊了三年师父。他身上那件道袍是我连夜给他缝的,师兄手里那把剑是我蹲在炉边一锤一锤打的。
我给这掌门当了三年炉鼎。他们说我是炉鼎,我认了;他们说我该让着师兄,我让了。结果今天我渡劫,他们哥俩合伙引了一道天雷劈我,还骂我是炉鼎。我没哭,我抹了一把脸上的灰。那灰是雷劈青石溅起来的,黑灰抹了一脸。那个递丹药的小弟子瞅着我那脸,噗一声又憋回去了,手还在抖,丹药撒了一地。
我蹲下去捡了一颗,那丹药还温着。我捏了捏,硬邦邦的,表面那层青光在指缝里一闪。我抬头瞅他。
"他推我那一下,你瞅见了是不。"
小弟子脖子一缩。
"是他推的你。"
我点点头,那小弟子腿一软,差点坐地上。他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颗没撒掉的丹药,攥在手心里,慢慢递过来。
"师姐,这颗没脏。你拿着。"
我没接。
"你自个儿留着。你那丹田空了多久了?"
小弟子愣了一下,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张了张嘴,没讲出话。
"一年半。"
他终于讲了。
"我本来以为是我自个儿笨,练不出来。"
我瞅着他。
"不是你笨。是有人把你那修为一口一口吸走了。"
小弟子那手攥着那颗丹药,指节发白。他嘴唇哆嗦着,鞠了个躬,转身跑了。
我再看那掌门。
"你身上的道袍我缝的,你坐的那把椅子我爹打的,你手里那茶我端的。"
掌门那脸一阵红一阵白,那手指着我,手抖。
"你放肆!你现在穿着我缝的衣裳,带着我打的剑,反过来骂我。"
我冲他笑了一下。
"骂你,我还舍不得骂呢。"
掌门脸僵住了。我再看师兄。
"你手里那把剑我铸的,你那身法衣我做的。你现在拿着我的剑,吸我的修为。"
师兄往后缩了缩,躲到掌门背后。掌门袖子一甩。
"够了!一个炉鼎也配在这胡说八道!来人,把她给我压下去!"
那两个执法弟子从台边上来,脚踩在青石上咚咚响。他们走到我跟前,手伸过来要抓我手腕。我没动,我瞅着那伸过来的手。
"你,三年前你那丹田是谁给你渡的气。"
那弟子手停在半空,嘴张着。
"是师姐,我下不去手。"
我把头上那顶道冠摘下来,啪嗒扔在地上。
"三年,我让着你们。这修仙我不修了,你们谁爱修谁修,我回我那柴房烧火去。"
道冠滚到掌门脚边,掌门一脚踢开,叮的一声滚到台边。我没回头,掌门在后头跳着脚喊。
"炉鼎!你给我回来!"
我没理。我踩着渡劫台的青石板一步一步往下走,台底下那几百号同门嘴张着,没一个人敢拦我。我从让开的人缝里走出去,风吹得我那道袍往后飘。渡劫台在我身后,那掌门、那师兄、那几百号同门,全留在那青烟里头。那雷还在云里闷响,云压得很低,雨眼看要下。风裹着雨星子打在我脸上,那石板凉透鞋底。
回到我那柴房,我把门一关,背靠着门,长长吐出一口气。柴房里一股子霉味,还掺着柴火的烟味,呛得我咳嗽了两声。我扯了扯衣领扇了扇风,还是一股子怪味。
识海里那团灰白毛球叽叽喳喳飘出来,尾巴一甩,把桌上那只粗瓷碗哐当扫到地上。
"哟,刚才渡劫台上挺横啊,咋个一进门就蔫了。"
我没理它,挪到那张铺着干草的床上坐下。干草扎得我后背疼,我挪了挪屁股,找了个不那么扎的姿势。
"咋地,真生气了?"
毛球飘到我眼前,晃着尾巴。
"你别往心里去,那俩货本来就不是好东西。那掌门长得人模狗样,结果是个吸人修为的。那师兄小白脸,哭起来跟真的一样。"
我还是没说话,伸手拿起桌上那只粗瓷碗,碗里还有半碗凉水。我喝了一口,一股子土腥味,皱着眉咽下去。毛球急了,在我脑袋旁边飞来飞去,嗡嗡的,跟个大苍蝇似的。
"喂,你别吓我,你不会被气傻了吧。"
"没有。"
我闭着眼靠在墙上,伸手揉了揉后脖子。
"我寻思事儿呢。"
"寻思啥?"
"寻思那掌门和师兄,这三年到底吸了多少弟子的修为。"
毛球不飞了,落回我膝盖上,那俩圆眼睛盯着我。
"你等我一哈,我是碎梦司头一号灵侍,这点账五秒钟给你翻得底掉。"
它闭眼,翅膀一扇,没影了。我喝了一口水,还没放下碗,它又飘回来了,落在膝盖上,尾巴直翘。
"翻完了!"
我睁开一只眼。
"介快?"
"那当然。"
毛球把小胸脯一拍。
"那掌门吸了七十二个弟子的修为,通过炉鼎房转到他私生子身上。那师兄根本不是啥天才,是那掌门用别人的修为一口一口喂出来的。"
我捏着碗的手停在半空。
"还有。"
毛球凑到我耳朵边,压着嗓子。
"他俩昨儿夜里已经商量好了,等你三天后宗门大比一落网,就把你炼成丹药,好让那掌门冲一冲元婴。"
我把那粗瓷碗往桌上一墩,咚的一声,碗差点裂了。
"证据齐不齐?"
"齐!"
毛球掰着爪子。
"功法、炼丹炉、弟子名单,一样不落,都在他密室那抽屉里。"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拿起我那把旧剑。
"三天后是宗门大比对吧。"
"对。"
"那就三天后。"
我把剑别回腰上。
"当着全宗门,我把这些破烂一样一样摊开。"
第二天一早,柴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了。师兄穿着道袍,领着他那小师妹浩浩荡荡走进来。小师妹摇摇摆摆,身上穿着我以前那件法衣,头上插着我那支玉簪。那法衣是我三年前用我爹留给我的那根老山参换的,我一直舍不得穿,收在箱底,结果叫她翻出来穿上了。看见我,师兄往那张破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
"小师妹,昨儿在大殿上你挺横啊。"
我坐在床上没理他,低头翻我那本旧功法。师兄脸一沉。
"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
我抬眼看他。
"你有事?"
"有事?你昨儿当着那么多师弟师妹驳我的面子,你说有事没事。"
我把那本功法合上,站起来。
"驳你面子?大师兄,你把我当炉鼎,想吸我的修为,你咋不想想你那面子。"
师兄脸僵了一下。
"我那是为了宗门好。你是纯阴之体,你的修为给我,我就能飞升,光耀门楣。"
我笑了一声。
"你吸了我的修为,再把我杀了,对外讲我走火入魔,这也叫光耀门楣。"
师兄被我问得一个字吐不出。他那个小师妹在旁边急了。
"师姐!你咋跟大师兄说话呢,大师兄也是为了宗门。"
我转头看她。
"你身上这件法衣是我那年攒了三个月月钱做的,你头上那支簪是我娘留给我的。结果你呢,你跟着这小白脸一块儿,想吸我的修为。"
小师妹脸白了。我往前走了一步,瞅着师兄。
"大师兄,我告诉你,我想干啥。三天后宗门大比,我要把你把我当炉鼎想吸我修为这档子事,当着全宗门讲出来。"
师兄脸唰地白了。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我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回头。
"对了大师兄,你还要干啥。你想把我关在密室里慢慢吸我的修为是吧。好啊,三天后大比,我把这事儿也一块儿讲出来。"
师兄腿一软,差点瘫在椅子上。我摔门走了,身后传来师兄摔东西的哗啦声。我没理它,沿着后山的石板路往柴房走。那路坑坑洼洼,是我爹当年亲手铺的。我蹲下来摸了摸那石板,凉。我爹当年蹲在这儿一块一块垫的,他那手上磨的茧子我都记得。
走到半路,我拐进后山那座闭关室。门吱呀一声推开,大长老坐在蒲团上,白胡子拖到地上。他是我爹当年的师兄,看着我长大的。看见我进来,他眼睛都没睁。
"丫头,你来了。"
我跪下来。
"师叔。"
大长老缓缓开口。
"你爹当年就是太心软,才叫那掌门钻了空子。现在轮到你了。嗯,那师兄是那掌门用别人的修为喂出来的吧。"
我一愣。
"您知道?"
"我咋不知道。"
大长老哼了一声。
"十年前我就讲,那小子这么练迟早走火入魔,他不听。"
他站起来,从墙上摘下一把剑,剑身上刻着俩字:斩妖。
"这个你拿着。"
我接过来,沉甸甸的压手。
"师叔?"
"这是你爹当年用的剑。你爹当年就是舍不得用这把剑杀那掌门,才叫他害了。今天你用这把剑,把那些吸人修为的杂碎全办了。"
我握着那把剑,半天没说话。
"你爹当年是个响当当的汉子。这山头他从一片乱葬岗,一刀一剑劈出来的。那时候山下有山贼有妖兽,你爹天天提剑下山给咱挡着,就为了咱这几百口老弱能吃上一口安稳饭。"
大长老那只手抹了把眼角。
"结果他最信的师弟,趁他闭关,往他茶里下了毒。"
从后山下来,我没睡,换了身黑衣裳,把斩妖剑背在背上,翻出柴房后窗,贴着后山那条猎人踩出来的小路往掌门的密室摸。密室在悬崖半腰,洞口有两个杂役守着,蹲在火堆边烤手,一个抱着酒葫芦。
"这鬼天气,搁这守一宿咋整。"
"别嘟囔了,掌门交代了,这洞口连只耗子都不能放出去。"
我贴在那松树后头等。后半夜,风大,俩杂役缩着脖子往火里添柴,一个打了个哈欠,打得眼泪都出来了。我绕到洞口上头,攀着藤条溜下去。密室的石门,我用大长老给我的那枚旧钥匙插进去,咔哒开了。洞里一股浓重的药味扑出来,我捂着嘴钻进去,脚底下踩着个空酒壶,哐当滚出去老远。密室大,四壁全是药柜,柜子一个一个上着锁,中间一座青铜炼丹炉,炉还温着。我凑过去掀开炉盖,炉里一层灰白色的灰——那不是药灰,那是火烧剩的骨灰。我那手抖了一下。毛球在我识海里声音也低了。
"姐,这炉炼的不是丹药,是人。"
我没说话,伸手从药柜最底下拖出一个木匣子,匣子上着锁,我一剑鞘撬开。那里头一本名册,名册上一个一个名字,后头标着"已采""待采"。七十二个名字,我一个一个看。那上头有小石头,有老赵那徒弟,有我。我的名字后头标着"最后""最补"。
我把名册塞进怀里,刚要转身,洞外传来脚步声。
"掌门,你咋这时候过来了。"
我一缩,躲到药柜后头。石门吱呀开了,掌门提着一盏羊角灯进来,身后跟着他那个情妇。
"那丫头今儿在渡劫台瞅着不对劲。你明儿大比,把她安排头一场,我当场把她那最后一口抽干。"
那情妇嗲声。
"哎呀,那丫头精得很,你可别失手。"
我攥着那把斩妖剑,指节发白。他俩在炼丹炉边翻了翻就走了,石门咔哒合上。我从药柜后钻出来,后背全是冷汗。我把名册贴身藏好,从石门溜出去,攀着藤条翻上悬崖顶。俩守门的杂役还在火堆边打盹,酒葫芦倒在地上,酒洒了一地。我贴着松影原路摸回柴房,翻进后窗,把窗插好,瘫在干草上,心砰砰跳。毛球从识海里冒出来,蹲在床上。
"你找大长老了?嗯,拿到斩妖剑了?嗯。你打算咋整,那掌门不是想让师兄当宗主吗。"
我把剑放在桌上。
"那我就在宗门大比上,把他那点烂账全抖出来。"
"咋抖?"
"他不是讲我是炉鼎根骨差只能用来练功吗。那我就当着全宗门告诉他,他吸了七十二个弟子的修为。"
毛球嗷一声蹦起来。
"解气!但是——三天够吗。"
毛球挠了挠头。
"现在道行还浅,要在大比上反杀那掌门,得攒点本事。"
我沉默了。行,那就干。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掌门的大殿。掌门正跟师兄说话,看见我进来,俩人都愣了。掌门先反应过来。
"炉鼎,你来干啥。"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大殿中间,把那沓炼丹记录啪摔在桌上。
"这是啥?"
俩人都愣住了。掌门脸一沉。
"炉鼎,你这从哪儿翻出来的。"
大殿里那香炉的香细细一缕冒着。掌门坐的那把檀木椅子还是我爹当年亲手打的,扶手上还留着我爹刻的那道浅印子。
"从你密室。掌门,你吸了七十二个弟子的修为,通过炼丹炉转给你私生子,你告诉我这是咋回事。"
掌门嘴唇哆嗦。
"我不知道你在说啥。"
我把那记录举起来。
"这上头写得清清楚楚,七十二个弟子,每个叫啥,修了几年,修为多少,都在这上头。你告诉我这也是不知道。"
掌门脸唰地白了。师兄急了。
"师妹!你咋能这么说师父,师父也是为了宗门。"
我转头看他。
"你手里那把剑我铸的,你身上那道袍我做的。结果你呢,你是那掌门用别人的修为喂出来的,你告诉我这也是为了宗门。"
师兄脸也白了。我把记录收起来。
"行啊掌门,你想把我炼成丹药是吧。好啊,三天后宗门大比,我就把这记录当着全宗门念一遍。"
掌门站起来。
"你说啥?"
"我说,三天后宗门大比,我就把你吸弟子修为这档子事告诉全宗门。"
我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回头。
"对了掌门,你还要干啥。你想把我炼成丹药是吧。好啊,三天后大比,你就炼。我倒要看看,是你的炼丹炉厉害,还是我的剑厉害。"
我摔门走了,身后传来掌门气急败坏的声音。
"炉鼎!你疯了!"
毛球在我识海里嗷嗷叫:"解气!"
我没接话。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大殿,掌门正跟师兄吵架,看见我进来,俩人都停了。我没理他们,径直走到大殿门口那块告示牌前。告示牌上贴着三天后宗门大比的安排。我拿笔在最底下添了一行字,然后把笔一扔,转身就走。掌门追出来。
"你写啥了?"
我没回头。
"你自己看。"
掌门凑过去一看,脸都绿了。告示牌是松木的,上头本来贴的是大比对阵表,红的黄的标着谁对谁。我那笔是浓墨,写在最下头,墨顺着松木洇开。我添的那行字是:三天后大比,林微当众公布炼丹记录。
掌门一下子跳起来。
"不行!谁让你公布的!炉鼎,你别太过分!你要是敢公布,我就……"
"你就咋样。"
掌门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我往前走了一步。
"掌门,你不是想让我当炉鼎吗。咋,我现在要告诉全宗门你吸了七十二个弟子的修为,你反倒不敢了。"
掌门往后退了一步。
"你想干啥?"
"我不想干啥。我就是想告诉全宗门,掌门吸弟子修为,还想把我炼成丹药。对了,你吸弟子修为的事,我已经告诉大长老了。"
掌门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我摔门走了。
当天夜里,柴房外头有脚步声,很轻,踩在干草上咯吱咯吱。我没动,躺在那张铺着干草的床上,斩妖剑压在枕头底下。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一道黑影摸了进来,手里攥着一把明晃晃的短刀。黑影摸到床边,举起刀就要往下扎。我一翻身,斩妖剑哐当架住了那把短刀,火星子溅起来。黑影愣了。
"你没睡?"
"我等你半天了。"
我一脚踹在他心窝上,黑影往后倒飞出去,咚撞在柴堆上,柴火哗啦塌了一地。我提剑走过去,黑影面罩掉了,是掌门手底下一个看门的杂役。
"谁派你来的?"
杂役嘴唇哆嗦。
"我就是路过。"
我把剑往他脖子上一搁。
"路过?你刀上还淬了毒。"
杂役舌头一打卷。
"是掌门,掌门讲把你办了,给三十两银子。"
毛球从我识海里飘出来。
"听见了吧,三十两,你的命就值三十两。"
我把剑往下压了压,杂役尿了一裤子。
"姑娘,姑娘饶命,我也是叫他逼的。"
我没收剑。
"想活命?明儿大比,你当着全宗门,把方才这话再讲一遍,三十两银子买我这条命。"
杂役趴在地上连连磕头。
"我讲!我讲!"
我把他捆了,丢在柴房角落,塞了块布堵嘴。
"睡吧。"毛球落回我肩上。
"你就不怕他夜里跑了。"
"怕啥。明儿大比,他是人证。"
我没睡,盘腿坐在干草上,从怀里掏出那本我爹当年留下的《大衍决》。书页黄了卷边,我爹当年在上头写的批注密密麻麻。我翻到最后一页,上头我爹写着:吾儿微,根骨奇佳,是修仙的好苗子,为父不在,你要好生练。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合上书,闭眼照着《大衍决》吐纳。一周天,两周天,丹田里那团气慢慢聚起来。毛球蹲在我肩上,不敢吭声。
一宿天亮,那气在我丹田里转了九九八十一圈。我睁开眼,眼里有光。我换了件干净的粗布衣裳,揣了一壶酒往后山走。后山半山腰有一座孤坟,碑上刻着"林岳之墓",那是我爹。我在碑前蹲下来,把酒往地上倒了一半。酒渗进土里,很快就没了痕迹。
"爹,三年了,闺女来看你。那掌门占咱山头占了三年,三天后大比,闺女把这账给你讨回来。"
风吹过,松枝沙沙响。我在碑前蹲了半天,想起我爹当年把我架在他脖子上满山跑,他那胡子扎我脸,我咯咯笑。我把剩下那半壶仰头灌了一口。辣,真辣。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第二天天刚亮,柴房门被人叩响。我拉开门,外头站着烧火的老赵,手里领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少年眼窝深陷,手抖着端着一碗水,水洒了一衣襟。
"姑娘。"
老赵嗓子哑。
"这是小石头,我那徒弟。三年前他还能一剑劈三块石头。"
小石头抬头瞅我,嗓子飘。
"师姐,我那修为真的还能回来吗。"
我蹲下去平视他。
"能。那掌门吸了七十二个弟子的修为炼成丹药——他炼药只萃取本源,修为都封在丹丸里,服下去,就能还给原本的主人。三天后大比,我把那炼丹炉打开,里头那丹药我一颗一颗还给你们。"
小石头眼泪哗地下来了,往地上一跪。
"师姐!我给你磕头。"
我把他扶起来。
"别磕。三天后你站出来,把那掌门咋吸你的,当着全宗门讲讲。讲像了,你那修为我想办法给你补回来。"
老赵那只手搭在我肩上,抖着。
三天后宗门大比,演武场上全宗门的弟子都来了,黑压压一片。演武场是青石铺的,我爹当年带着全山的弟子一块一块铺的。擂台中间摆着那把青铜香炉,香细细一缕冒着。掌门坐在高台上,旁边是师兄。我带着大长老一步一步走上演武场。掌门看见我,脸一沉。
"炉鼎,你带的啥人。"
我没理他,让大长老把炼丹炉推过来。炉盖沉,我和大长老俩人一块才抬起来。里头全是丹药,圆溜溜的,发着青莹莹的光,一颗一颗排得整整齐齐。药香飘出来,满场都闻得见,全宗门都看呆了。
"这不是讲炼丹炉空了吗,介多丹药,这狗掌门。"
我走到演武场中间,青石凉透鞋底。我站定,把斩妖剑往台上一顿,嗡的一声,剑鸣绕场一圈。台下有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鞋蹭在青石上,刺啦一声。全场安静下来,风停了,香炉里那香直直一缕往上飘,底下几百号人没一个吭声。
"我是林微。"
我举着那沓记录。
"三年,我端茶递水缝衣裳打剑烧火,我啥都干了。我就一个念头,我是他徒弟,他是我师父。结果前儿夜里,我在他密室看见了这沓纸。"
我把那沓纸举高。
"七十二个名字,七十二个被采了修为的同门。你们有的叫走火入魔,有的叫暴病,有的叫下山再没回来。今儿我把这沓纸带来了,你们一个一个对,看看自个儿那名字在上头不。"
底下前排的弟子一个一个凑过来,眼睛在纸上扫,扫到自个儿那名字,手一抖。
"这上头有我!我三年前叫掌门叫去炼丹房帮工,帮完工我那丹田就空了,我一直以为是我自个儿练功练岔了。"
那弟子眼泪哗地下来。
"合着我那三年,是叫人当牲口放血了。"
满场炸了。
"我那兄弟!三年前也是叫去炼丹房帮工,回来人就没了,合着是叫这狗掌门采干了扔后山喂狼了。"
"办了他!办了他!"
那喊声像山洪一样从演武场漫上来。掌门在高台上腿抖,道袍底下湿了一片,尿顺着裤腿滴在青石上,嘀嗒嘀嗒,满场都闻见了那股骚味。
"介掌门吓尿了,真吓尿了,还修仙呢,修个屁。"
我抬了抬手,那喊声慢慢低下去。
"诸位,这只是第一桩。第二桩。"
我一指高台上那个缩成一团的王师兄。
"这位,你们一口一个师兄喊着。他那一身通天的修为,是咱七十二个同门一口一口喂出来的。他不是啥天选之子,他是咱这山头养的一个血包。"
王师兄从高台上瘫下来,嘴张着,一个字吐不出。
"他连自个儿是个啥都不晓得。"
我走到他跟前,蹲下去平视他。
"你那每日打坐吐纳那点进来的气,是别人的命,你就接着。"
这时候底下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弟子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上台,腿抖着。
"我叫老赵,我在这山头烧了四十年火。我那徒弟小石头,三年前还能一剑劈三块石头,现在呢。"
老赵那只手举起来,抖着。
"现在他端碗水都洒一裤子。我问他咋整的,他讲他闭关走火入魔,我信了,信了三年。结果他那点修为全叫人吸了。"
老赵眼泪下来了。
"我烧了四十年火,掌门每年都来我那儿打酒喝,我拿他当自家孩子。结果他吸我孩子的修为。"
小石头被老赵扶着一步一步挪上台,腿抖着,端着那碗水,水洒了一路。他站到台前。
"各位,我叫小石头。三年前掌门讲我根骨好,叫我去他密室闭关。闭关的第一天他就在我后背上拍了一掌,我就啥都不知道了。醒过来我那丹田空了。"
满场死寂。
"我问他,他讲我走火入魔,我信了。我在这柴房躺了三年。我就想能再握一回剑,死也值了。"
小石头那碗水又洒了一手。
"我那把木剑还是师姐当年给我削的,我天天擦,擦了三年,就想哪天修为回来了,我给师姐劈三块石头。"
底下有人吸鼻子,人群炸了。
"这种人也配当掌门!把他逐出师门!逐出师门!"
那喊声像潮水一波接一波。
我抬了抬手示意安静。
"各位,掌门吸了弟子修为,是。但是,他还有个帮手。"
全场又安静下来。
"他还有个徒弟。王师兄。"
师兄脸白得跟纸一样。
"你手里那把剑我铸的,你身上那道袍我做的。结果你呢,你是那掌门用别人的修为喂出来的。我再告诉全宗门一桩事——这位王师兄,他根本不是啥外门捡来的孤儿,他是那掌门自个儿的亲生儿子。"
满场嗡的一声。
"合着掌门把咱七十二个弟子的修为全吸了喂他自个儿儿子,介是人干的。"
师兄那脸白得没血色,往后缩。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每天那丹田里那修为涨得比谁都快,你真的以为是你自个儿修的。"
师兄嘴张着,一个字吐不出。底下。
"合着咱这七十二个都是他儿子的口粮,介掌门心黑到家了。"
这时候人群后头一个穿得花枝招展的妇人挤出来,扑通跪在高台前头。
"掌门!你可别听这丫头胡沁!"
我瞅着她。
"你是他外院那个管账的娘子。"
那妇人抬头瞅我。
"是又咋样!他答应我等他冲了元婴就娶我,那师兄是我俩的儿子!"
底下嗡的一声。
"介!这婆娘!咱这山头那点公中的钱合着都叫他俩搬去养儿子了。"
我瞅着那妇人。
"公中那点钱你搬了多少。"
妇人嘴哆嗦。
"我不晓得。"
我让大长老把那本账扔在她跟前。
"这上头一笔一笔都记着。你今儿当着全宗门吐出来,吐出来我不追究,吐不出来你跟他一块儿下山。"
妇人身子一软。
"我吐!我吐!"
我转身对着全场。
"各位同门,我林微是这山头开山祖师林岳的亲闺女。我爹在的时候,咱这山头几百口老弱,他一口饭没让咱饿着。结果他闭关,让人往茶里下了毒。谁下的?"
我抬手一指那高台。
"就是坐那儿那个穿绣金道袍的掌门。"
掌门拍案而起。
"放肆!炉鼎,你血口喷人!"
小师妹从台下挪上来,身上还穿着我那件法衣,头上还插着我那支玉簪。她走到台前。
"各位,我作证,那炼丹炉前儿夜里我亲眼看见掌门往里头塞人——是山下新收的小徒弟,才十四岁。"
满场倒抽一口冷气。小师妹把头上那支玉簪拔下来,往台上一放。
"这簪子是师姐她娘留给她的,我戴了三年,对不住。师姐,我是叫那掌门逼的。他讲我要是不跟着他,他就把我卖下山给财主家当妾。我怕,我就听他的了。"
她冲我深深鞠了一躬。我瞅着她,没说话。这时候大长老拄着那根旧拐杖一步一步走上台,白胡子飘着。
"各位。我在这山头待了六十年,这山头是谁一砖一瓦建起来的,我亲眼看着建的。"
他那只手指着掌门。
"不是他,是这丫头她爹。"
掌门急了。
"师兄!你讲啥!"
"我讲啥。十年前你师弟,也就是这丫头她爹咋死的,你心里没数。"
掌门脸白了。
"我是他走火入魔死的。"
大长老从怀里掏出一个旧名册。
"这是你师弟当年记的账,上头写着你当年趁着他闭关往他茶里下了药。"
满场嗡的一声。掌门腿一软,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匕,嘶吼着朝我扑过来。
"我跟你拼了!"
那匕首在太阳底下明晃晃。我没躲,斩妖剑哐当一架,匕首飞了出去,叮落在青石板上。掌门扑了个空,身子往前踉跄,我反手一个剑鞘敲在他后颈上,扑通栽在地上。他那把短匕掉在青石板上,叮的一声滚了老远。
"这掌门当众动刀,这是要杀人灭口!"
我瞅着他。
"就这点本事,还想当宗主。"
底下有人喊。
"办了他!办了他!"
两个执法弟子走上来,把掌门架了下去。掌门腿拖在地上,鞋掉了一只,嘴里还在念叨。
"我是掌门,你们不能这样,我是掌门。"
没人理他。满场都低头看手里那页,那纸上自己的名字底下标着"已采"。有人蹲在地上呜呜哭。师兄也叫两个执法弟子拖了下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腿肚子直打颤,忽然扑通跪下来。
"师姐我错了!我那是叫他逼的,我也是个苦命人。"
我低头瞅他。
"你那把剑我铸的,你那身道袍我做的。你吸我修为的时候咋不觉得自个儿是苦命人。"
师兄嘴张着,说不出话。
"起来。逐出师门,下山以后别再提你是这山头的人。"
师兄脑门子往地上一磕,起来连滚带爬下山了。
我转身对着全场。
"各位,从今天起,这个山头我说了算。掌门和师兄,逐出师门。那掌门打今儿起当凡人去,一天三顿自己挣饭吃,挣不着饿死路边,活该。那王师兄他那一身修为我也不废——那是咱七十二个同门一口一口喂出来的,我一颗一颗抽出来还给你们。他抽干净了也就是个普通人,这山头他也别想再踏进一步。"
底下。
"好!林师姐英明!这才叫公道!咱这山头今儿才算回了咱自个儿手里!"
"那炼丹炉我和大长老盯着,分丹药从明儿一早开始,一个一个按名册来,谁也别想插队,谁也别想多拿。散了。"
那人群没动。前排那个弟子忽然往地上一跪。
"林师姐!我们给你磕头。"
呼啦啦满场,几百号人全跪了,膝盖砸在青石上咚咚响。我站在青石上,瞅着这一场子跪着的人,蹲下去,把最前排那个弟子扶起来。
"别跪。咱这山头打今儿起不兴跪。我不是啥宗主,我就是林岳他闺女,我替我爹把这烂摊子收拾干净。完了我还回我那柴房睡我的干草。"
前排那个弟子站起来,膝盖磕破了,血顺着裤腿渗出来。他不管,冲我一拱手。
"林师姐,你说咋整,我们都听你的。"
呼啦啦满场一个一个全站起来,几百号人那眼睛全瞅着我。风吹过演武场,香炉里那香直直一缕往上飘。我转身往台下走,人群自觉让开一条道。我走过去,风吹得我那粗布道袍往后飘,腰间斩妖剑一步一晃。走到台边,我回头又瞅了一眼高台上那把檀木椅子,那椅子空着。我冲那椅子点了点头。
这时候大长老走到高台前,从怀里掏出那枚宗主印,捧着走到我跟前。
"丫头,这本来就是你家的,现在物归原主。"
我没接。
"师叔,我不是这意思。我就想把那俩杂碎办了,给我爹给小石头他们讨个公道。"
大长老那只手捧着印。
"这山头你不坐谁坐。我老了,那掌门下去了,这山头总得有个主事的。"
我沉默了半晌。这印沉甸甸压手,底下刻着"清虚山"三个字,是我爹当年请山下最好的刻玉师傅刻的。我那手指头摸着那三个字,刻痕深。我不是贪这位置,我爹的坟还在后山,我不能让这山头再落进第二个吸人血的嘴里。
"那我先顶着,等小石头他们修为补回来再说。"
大长老重重点头。掌门被架到台边,忽然挣开扑下来。
"林微,你敢!这宗门是我打下来的!"
"你打下来的?"
我拔出那把斩妖剑。
"这山头是我爹一砖一瓦建的。你占了我爹的山头,吸我同门的修为,你现在还敢讲是你的。"
掌门那只手指着我。
"你别狂,我师兄在山上,他不会饶了你的。"
"你师兄?你是讲大长老。"
掌门一愣。大长老拄着拐杖从台下一步一步走上来。
"我就是你讲的那个师兄。"
掌门脸唰地白了。
"师……师兄,我是你师弟啊。"
大长老那只手一拐,敲在他脑门上。
"你师弟当年是林微她爹。你抢了他的山头,害了他的命,还吸七十二个孩子的修为,你也配讲你是我师弟。"
大长老拐杖又往掌门胸口一顶。
"我闭关十年,我为啥?我就是在后山看着你。我看着你把这山头一天一天糟践成啥样了。我忍着,我就等一个能扳倒你的人,今儿我等到了。"
掌门腿一软。
"师兄!我错了,我把山头还她,我把丹药都吐出来,你饶了我。我把那丹药都分给各位一半,我把这山头的田产也分一半,你饶我一条狗命。"
底下。
"谁要你的!那丹药是我们自个儿的,那田产本来就是林师姐她家的,你吐出来!逐出师门!"
那喊声一声高过一声。掌门那只手指着我哆嗦。
"你有证据?"
"我有啊。"
我把那沓记录往天上一抛,纸页哗啦啦飘下来。
"七十二个弟子,每个的名字,每个的修为,都在这上头。那炼丹炉在那儿,那丹药一颗一颗都在,那大长老在那儿,他都看着呢。"
纸页飘到台下,前排的弟子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脸唰地白了。
"这上头有我名字!我三年前走火入魔,合着是被采了。"
纸页一传十十传百,满场都低头看自己手里那页。掌门那只手啪嗒垂了下去,两个执法弟子把他架了下去。
过了三天,我领着小石头老赵,还有那七十二个被吸了修为的弟子,一个一个站在演武场上。炼丹炉摆在中间,我打开炉盖,丹药一颗一颗,按名册发下去。天没亮,丹房前头就排起了队,从丹房一直排到山门口。我坐在炉边,名册摊在膝上,老赵站在我旁边,端着药盘,一颗一颗发。
"小石头。"
我喊。小石头从队尾一瘸一拐走过来,我递给他三颗。
"这是你那三年被吸走的,我能找回来的就这些。"
小石头捧着那三颗丹,手不抖了。
"师姐,我那剑磨好了,等我修为回来,我给你劈三块石头。"
我点点头。
"成,我等着。"
他捧着丹药,冲我鞠了一躬。有个年轻弟子当场把那颗丹药吞了,闭上眼,站在那儿,身子忽然晃了一下。老赵赶紧扶住他。那弟子睁开眼,眼里有光。
"我那丹田……有气了。一丝儿,有气了。"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扭头就往柴房跑,边跑边喊。
"我能练回来了!我能练回来了!"
我瞅着他那背影,没说话。毛球在我肩上蹭了蹭我脸。
"姐,值了。"
小师妹也在那队里,头上没戴我那玉簪,身上没穿我那法衣,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她走到我跟前,从怀里掏出那支玉簪,双手捧着递过来。
"师姐,这个还你。"
我瞅着那玉簪,没接。
"你戴。我一个修《大衍决》的,戴这干啥。"
她抬头,眼泪在眼眶里转。
"师姐,我以后给你烧火吧。"
我笑了。
"成,火房缺人。"
她冲我一鞠躬,转身走了。日头到了中天,队伍快发完了。大长老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过来,蹲在我旁边,瞅着名册。
"发完了?"
"快了。"
我把名册递给他。
"你瞅瞅有没有漏的。"
大长老老花眼凑得老近,一个一个数。
"七十二。一个没漏。"
他那只手拍了拍我膝盖。
"丫头,这山头交给你,我放心。"
我没吭声,瞅着丹房外头那山,山青,云白,风吹过来带着松针的清香。我把名册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那灰。毛球从识海里探出来,小眼睛瞅着我。
"姐,该走了。"
我点点头,最后瞅了一眼这丹房、这演武场、这后山,这一砖一瓦都是我爹留下的。我转身往山门口走。山门口那石阶一千二百级,我爹当年一块一块凿的。我一步一步走,走到山门,回头,整座清虚山铺在我脚底下,云在半山腰飘,松在山崖上站。那是我爹的山,也是我的山。
回到柴房,我把门关上,靠在门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毛球嗷嗷叫。
"解气!师姐刚才那一下,掌门脸都绿了,师兄直接瘫了。"
我笑了一声。
"毛球,这桩事了了。"
毛球蹦到我肩膀上。
"掌门吸弟子修为,逐出师门了。师兄也逐出师门了。这山头还是你的。"
我点点头。
"那下一个。"
毛球挠了挠头。
"下一个啊。"
它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师姐,下一个可能有点难。"
我挑眉。
"多难?"
"古代。"毛球说,"一个和亲公主,叫皇帝嫁到匈奴,结果那匈奴王子想杀她,把她献给皇帝换和平。"
我沉默了一下。
"那她的执念是啥。"
毛球瞅着我。
"她想叫那个想杀她的匈奴王子,也尝尝叫人抓了最后当奴隶的滋味。"
我拍了拍腰间的斩妖剑。
"也得去,替那公主把公道讨回来。"
毛球没吭声,盘成一团趴在我肩上。过了一会儿,它闷闷的。
"姐,你爹要是看得见今儿,他该乐。"
我没接话,瞅着柴房顶那茅草漏下来的一束天光,光里灰一粒一粒飘。飘了三年,今儿那光才算真正照进来。
识海里碎梦司的传送门缓缓打开,一道青莹莹的光透出来,照在我脸上。我最后瞅了瞅后山那座孤坟,碑立在松影里,冲那方向端起空酒葫芦,遥遥一敬。
"爹,成了。"
风吹过,松枝沙沙响,像有人应了一声。
毛球在我耳边小声。
"姐,这趟比上趟还险。"
我没答话,把斩妖剑往腰间又紧了紧,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