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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3 15:49:39

第九章推倒重来

周野绕着那栋木棚走了两圈。

他停下来的时候,正站在棚子朝南那面墙跟前,蹲下去,用手指抠墙根那块泥。泥被昨天的雨泡过,一抠就掉,掉下来一小块,露出里头几根横着的细枝和一片发黑的草。他抠完把泥在指头里捻碎,捻完站起来,拍了拍手。

他又走到棚子里面,仰头看顶上那道缝。缝比昨天宽了一指,从缝里能看见天。他退后两步,抬头看两根斜木交叉的地方,看了很久,又伸手推了推那根斜木。

木头晃了一下。

周野把手收回来,转过身,面对围在一旁的二十个人。

"拆了重盖。"

四个人字,他说得平,没什么起伏。

苏打第一个反应过来,往前跨了半步,脚底板在泥里踩出一个响:"拆了?我们搭了七天!塌了四五次才立住的!"

"立住不等于能住。"周野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镜片上还沾着早上糊墙时溅的泥点子,他推完指着那道缝,"夹角太陡,木头是竖着吃力,不是横着吃力,风一推就晃。墙根的泥草掺少了,一下雨全冲掉。你们搭的是个架子,不是房子。"

苏打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老猫站在人群边上,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往前站了半步:"你说怎么盖,我们就怎么盖。你说拆,那就拆。"

顾岸站在棚子另一头,听着这两句,把石斧从腰上抽出来,往地上一顿。

"拆。"

二十个人分了四组。

秦九站出来,脚跟一并,声音硬邦邦的:"砍伐组我来。带五个人,往洼地边上那几棵粗的上。石头斧砍不倒就换人轮着砍,砍倒了劈成段再拖回来。"

"搬运组。"大熊举起手,胳膊上的肉把麻布衣袖子撑得鼓着,"我带四个,拖木头,拖不动就滚。"

"点火组。"温乔从人群里走出来,头发用草茎扎在脑后,袖子卷到肘弯,"火把一圈不能灭,中间那堆火也不能灭。木头湿了就烤,烤干了往上添。我带三个人轮班,谁困了换,火不许矮下去。"

"剩下的人跟我,警戒组。"苗青开口。他个子高,脸晒得黑,手里拎着一根削尖的木棍,说话时眼睛一直往北边那片平原扫,"两人一组,一组盯着草线,一组盯着洼地外圈。看见影子动就喊,别动手,喊。还有——"他把木棍往地上一杵,"进草丛先拨后踩,棍子在前,脚在后。别用手。"

十个人轰一声散开。

顾岸跟着砍伐组往洼地边上走。那几棵粗树得两个人合抱,树皮灰白,枝干直。五个人围着最粗那棵站定,抡起石斧就砍。

咚。咚。咚。

石斧砍进树皮,木屑往外飞,飞到脸上,扎得发痒。砍到二十几下,绑石斧的藤松了,石头歪到一边,苏打骂了一句,蹲下去重新缠。缠完接着砍。

树倒下来的时候压塌了一片草,轰的一声,震得脚底下的泥都颤。五个人围上去,用石斧把枝杈剁掉,把主干剁成几段,一段一段往肩上架,往棚子那边拖。

拖到半路,顾岸听见身后有人喊。

他扭头,看见搬运组那边倒了个人。是十七,瘦高个儿,正拖着一段木头往坡上走,走到一半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扑,脸朝下砸进泥里,木头压在他后背上。旁边两个人冲过去把木头掀开,把人翻过来。十七的脸白得没有血色,嘴唇干得起了皮,眼睛半睁着,喘得胸口起伏得厉害。

"晕了。"有人喊,"是饿的,加上累的!"

苗青从警戒组那边跑过来,蹲下去掐十七的人中,掐了两下,十七哼了一声,眼皮动了动。苗青让人把他抬到火堆边,喂了两口水。

"再来一个也说不定。"苗青站起来,抹了把下巴上的汗,"都悠着点,别硬撑,撑倒了更耽误事。"

第二天下午,第二个晕倒的是阿七。她个子最小,搬树皮的时候两腿一软,坐在泥地上起不来,被人架到棚子底下躺着。

两天两夜,没人停下来。

木头拖回来,先剖。石斧砍不动的地方,就砍出一道口子,往口子里楔石片,一点一点把原木劈成两半、四半。剖开的木头断面是白的,湿的,摸上去发凉,断口处渗出一点树汁,粘手。

墙体是交叉垒起来的。周野站在中间指挥,两根横木摆好,再摆两根竖的,压在横木上,横竖交叠,一层一层往上垒,垒到一人高。交叉的地方他让人拿石斧砍出浅槽,让两根木头卡进去,卡住就不滑了。

"缝隙填泥。"他喊,"泥里掺草,掺足,掺到能捏成团。一层泥一层草,压实。"

二十个人跪在泥里和泥。泥掺了草,踩上去黏,一脚拔出来带一大块。他们把泥一团一团塞进木头的缝里,塞完用手掌拍实,拍到泥面发亮。

屋顶铺树皮。砍下来的树皮一片一片,巴掌到半人宽,从屋檐往脊上铺,一片压一片,压住一半,像鱼鳞。铺完再往树皮上糊一层泥,糊厚,糊到看不出树皮的纹路。

门口挖排水沟。秦九拿一根削尖的木棍在地上划线,线绕着屋子走一圈,通到洼地低的那头。二十个人蹲下去,用手刨,用石片铲,刨出一道半尺深的浅沟,沟底拍实。

第三天下午,两栋木屋立起来了。

顾岸站在屋子前面,仰头看。

墙是交叉的原木垒的,一层横一层竖,木头的断面参差着露在外头,缝里塞着掺草的泥,泥还是湿的,颜色比木头深。屋顶铺着树皮和泥,从檐口一直铺到脊,脊上压了一根粗木。门口那道排水沟通到洼地低处,沟底拍得光滑。

他伸手推了推墙。墙纹丝不动。

屋子里面,二十个人挤着站了一圈,肩膀挨着肩膀,转身都得侧着。他估摸了一下,晚上躺下来,二十个人要人贴人才能塞进去。

没人说话。

屋子外面,日头往西沉,把两栋木屋的影子拉长,铺在泥地上。中间那堆火还在烧,火苗一卷一卷往上窜。

顾岸站在屋子门口,肚子里空得发慌。他用手按了按自己的肚子,按下去是软的,按不到东西,胃里一阵一阵地抽搐,抽得他直不起腰。他这才想起来,从昨天早上到现在,他什么东西都没进过嘴。

"饿。"苏打靠在墙上,有气无力地吐出一个字,两条腿伸直了摊在泥地上,"我饿得想啃木头。"

"啃不动。"廖胖子蹲在火堆边上,圆脸上的肉往下垂,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抹下来一手灰,"我后厨干了八年,头一回见这种场面。火有了,锅没有,盐没有,油也没有,连个能煮东西的罐子都没有。"

苗青从屋子后面转过来,手里捧着一把东西。

那是一捧野果,紫红的,指甲盖大小,表皮上带着一层白霜,挤在他掌心堆成一小堆。他走过来,把果子摊在火边的石头上,蹲下去一个一个地捻,捻完抬头看围过来的人。

"这种我认得。"他捡起一个举到眼前,"藤上结的,紫红带霜,皮薄,我带团的时候在山上见过,能吃。这种不能碰——"他把另一颗青色的扔到一边,"青的,有白浆,碰了手会痒,吃了嘴麻。"

他把紫红的果子分成二十份,一份七八颗,分到每个人手里。

顾岸接过那几颗果子,捏在指头里,皮是软的,捏一下能陷进去。他送进嘴里咬破,汁水淌出来,酸,酸得他腮帮子一缩,牙根发软,咽下去以后喉咙里才泛起一点甜。

"再来。"苗青站起身,抄起那根削尖的木棍往洼地东边一指,"溪里能有东西。跟我来,三个人够了,多了反而惊着。"

四个人摸到那条小溪边上。溪水浅,刚过脚踝,清得能看见底下巴掌大的石头。苗青把袖子卷到肩膀,弯下腰,两只手贴着水底的石头缝往前摸,摸了一阵,猛地一合掌,掌心扣住一条小指长的鱼,鱼在他手里甩着尾巴,鳞片在日头底下反着光。

"看见没,石头缝底下。摸到了别捏,扣住,往岸上扔。"

他这一喊,三个人都弯下腰去摸。顾岸把手伸进水里,水凉得刺骨,指头在石头缝里摸索,摸到一处软的东西,他一扣,掌心滑溜溜的,那东西一挣,他赶紧合紧,扣住了一条。他把鱼扔到岸上,鱼在泥里蹦,蹦了三下不动了。

半天摸下来,岸上扔着七八条小鱼,三条巴掌大的青蛙。青蛙的腿在泥里蹬,蹬得一身泥。

回去的路上,廖胖子迎上来,把鱼和蛙收拾了,用削尖的木棍串起来,架在火上烤。鱼烤到皮焦,油滴进火里,滋啦一声腾起一小股白烟,那股焦香飘开,围在火边的二十个人同时吸了吸鼻子。

二十份,一人一份。

顾岸接过那一小串,鱼只有两根手指宽,烤得皮黑,肉是白的,他咬了一口,肉少得可怜,刺多,他连刺带肉嚼碎了咽下去。青蛙只有一只后腿,肉一丝一丝的,塞进嘴里刚够铺满舌头。

两口就没了。

他低头看空掉的那根木棍,棍头还沾着一点焦黑的肉末。他把棍子扔进火里,火噼啪炸了一下。

肚子还是空的。那点东西下去,胃酸得更厉害了,胃里翻江倒海地叫唤,叫得他额头上冒冷汗。

旁边苏打啃完自己的那份,把木棍一扔,往后一仰靠在墙上,闭着眼长出一口气。

"饱了吗?"大熊问他,声音也有气无力。

"饱个屁。"苏打眼睛都没睁,"塞牙缝都不够。"

大熊咧了咧嘴,把自己那根棍子上剩下的一点肉渣抠下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比昨天强。"他说。

这话在火边传了一圈。

"比昨天强。"阿七抱着膝盖坐在火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很轻。

"比昨天强。"十七靠着墙,脸色还是白,可他手里捏着一颗野果,捏得很紧。

顾岸坐在火边,往火里添了一根柴。柴湿,烧起来冒白烟,烟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他抬起头,借着火光看那两栋木屋——墙垒得整齐,屋顶铺着树皮和泥,门口那道排水沟绕了一圈。

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得火苗歪了一下,又直起来。

"比昨天强。"他说。

第十章半饱的二十人

天刚亮,火堆只剩一层暗红的炭,冒着细白的烟。

顾岸坐在木屋门槛上,两只手按着肚子。胃里空得发慌,按下去软塌塌的,按不到东西,胃酸一阵一阵往上涌,涌到喉咙口,苦得他咽了口唾沫。他抬起头,看见火边二十个人横七竖八地靠着墙,一个个眼窝陷进去,颧骨支棱着,麻布衣挂在身上晃荡。

罗川从墙根站了起来。

他是第二批里的一个,瘦高个儿,一件麻布衣挂在肩膀上,站起来时晃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他往北边那片平原的方向偏了偏头,声音哑着:"草里有兔子,昨天我看见两只。咱们去捉。"

火边的人一个个抬起头。

顾岸撑着膝盖站起来,胃里又抽了一下,他忍着那阵抽,往罗川那边走了两步:"坐回去。"

"我看见兔子了。"罗川把脖子往前伸,眼睛里的光发虚,"捉两只回来,一人一口也是肉。"

老猫从墙根直起身,他下巴上的胡茬沾着灰,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声音压着:"平原里头有东西。影子能变成刃,横着扫过来,五秒,我们十个全躺下了。"

温乔站在火堆另一头,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小臂上被木刺划出的几道血痕:"没武器没护甲,过去就是送死。你要真饿疯了,先去溪里摸两条鱼,别往北走。"

罗川张了张嘴。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脚底板在泥里蹭了两下,蹭出两道印子。他转过身,走回墙根,贴着墙坐下,把脸埋进胳膊里,不动了。

火边的二十个人又都低下头。

周野蹲在木屋前面的泥地上,用一根削尖的木棍在地上一边画一边说。他镜片上沾着泥,把眼镜推上去又滑下来,干脆摘了眼镜捏在手里。"屋顶还得收陡一点,昨天那场雨顺着树皮往下淌,淌得太慢,全积在脊上了。"他用木棍在泥上划出一道斜线,"这两根斜撑得加,撑在墙外侧,不用粗,拇指粗就行,绑在墙和横梁中间。排水沟也得挖深,昨天那场雨沟里积满了,水漫进门口。"

他抬起头,眯着眼找顾岸:"砍伐组今天给我留两个人,我去砍细杆。"

"给你三个。"顾岸说,"秦九那边的人你随便挑。"

秦九站在两栋木屋中间的空地上,脚跟一并,把人往面前拢。他肩膀宽,两条胳膊上绷着筋,麻布衣的袖子卷到肩头,说话时声音硬邦邦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守夜轮值,从今晚开始。两人一组,一组守火,一组盯外圈。两个时辰一换,换的时候拍三下手,别喊。盯着外圈的注意草线,看见影子动,先喊,别冲。都听清了?"

"听清了!"底下哄了一声。

"报数。"秦九说。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十个人的报数声在洼地上滚过去,滚到那边山壁底下撞回来一点回音。

廖胖子蹲在火堆边上,圆脸上的肉往下垂,正把一把紫红的野果往火灰里埋。他用一根树枝把炭拨开,把果子一颗一颗塞进热灰里,埋完拿树枝戳了戳,抬头看顾岸:"涩。这玩意儿涩得舌头发麻,我昨晚上试了,生吃能把人涩出眼泪。埋火灰里焖,焖一会儿再扒出来,涩味能去大半。"

他等了一阵,用树枝把灰拨开,扒出几颗果子。果子皮烤得发皱,滚在灰里冒着热气。他捡起一颗,在手里来回倒了两下,吹掉灰,掰开一半递给顾岸:"尝尝。"

顾岸接过来塞进嘴里,咬破,汁水淌出来。酸还在,涩味确实淡了,果肉烫,烫得他舌尖一缩,咽下去以后喉咙里才泛起一点甜。

"能咽。"他说。

"能咽就行。"廖胖子把剩下的几颗分给旁边的人,拍了拍手上的灰,"等有家伙了,捉到兔子,我给你们弄整只的。"

苗青从屋子后面转过来,手里拎着那根削尖的木棍。他脸晒得黑,个子高,走过来往顾岸面前一站:"跟我来,教你认方向。"

他带着顾岸走到洼地边那几棵树跟前,用木棍指着树干:"看树皮。朝北这面糙,裂纹深,还挂着干苔;朝南这面光滑些,苔少。再看地上,石头朝北那面也长青苔,颜色发暗。日头正中午挂南边,影子朝北倒。"

顾岸伸手在树皮的北面摸了一把,指腹底下糙得发涩,裂纹里嵌着一层干枯的绿苔,一摸掉渣。他又绕到南面摸,那边树皮确实平一些,苔少。

"记死这几样。"苗青把木棍往地上一杵,"往后走出去,草长得一样,路看着一样,全靠这几样认方向。迷了路,比遇上狼还快死。"

顾岸点头。他把这几样在心里过了一遍,抬头往北边看了一眼——那片平原安静地铺着,草浪一层一层往一个方向倒。

回到火边,他点开面板进了论坛。

帖子比前几天多了。

《问个事,出生点东边那个大湖,沿着岸走能不能绕过去?》

我看第一批大佬的地图描述,东边是一片望不到头的湖,风浪极大。我想问,要是沿着湖岸往北或者往南一直走,能不能绕过这个湖?还是说这湖是封死的?有没有人实地走过?在线等,挺急的。

底下压着几条。

温乔:走过东边滩地,往北三里是沙石滩,再往前的浪太大,人根本站不住,退回来了。

苗青:湖岸线我远远看过,看不到头。现在这条件别去送。

老猫:别去。等有船再说。

再往下是另一条,置顶着。

《野果辨认可食清单(苗青口述,十七整理)》

苗青教练带我们认了几样,能吃的有:紫红色、表皮带白霜的藤果,皮薄,酸甜,涩味重,埋进火灰里焖一会儿能去涩,焖完再吃。不能碰的:青色、掐断冒白浆的,碰了手痒,吃了舌头发麻,别拿命试。溪里石头缝能摸到小鱼和蛙,捞上来烤熟了吃,别生吃,生吃闹肚子在这地方等于死。

下面几条。

廖胖子:补充一句,鱼要烤到皮焦、里头没血水再吃,半生的别碰。

预约号1130:记下了,谢谢大佬们!

顾岸往下拉,看见直播区亮着几个红点。他点进其中一个。

画面里是康锐蹲在地上的背影。康锐是第二批里的,二十出头,寸头,肩膀宽,一件麻布衣被他撑得紧,正拿一块石头砸另一块石头。他身前摊着一堆黑石片,手里那块已经砸出了个尖。

弹幕一条一条往上滚。

想削个木头:石头要选砸开是贝壳状断口的,那种边缘才利,你手里那块断面是平的,不行。

路过的甲乙丙:矛头绑上去藤要泡水,湿藤缠,干了会收缩,越收越紧。

蹲头盔的老张:哥们你这木杆中间有个节,节那里最容易断,削平再用。

康锐停下手里的石头,抬起头对着面板说话,脸上被汗糊出几道印子:"弹幕说的对,我这块石头断面是平的,我去换块黑的。木杆那个节我也削掉,谢了啊。"

他说完,把手里那块石头往身后一扔,从石堆里翻出一块黑色的,举到眼前对着日头照了照,照完重新蹲下,举起手里那块大石头往下砸。

啪。黑石裂开,掉下来一片边缘发亮、带着弧度的薄片。

康锐捏起那片石刃,在指头肚上试了试,抬头又说了一句:"这个成了。"

顾岸收起面板,站起身往屋子那边走。走到半路,他看见贺勇和康锐蹲在木屋山墙底下,两个人头碰着头,正对着地上摊开的一堆东西说话。

贺勇是第二批里的武术教练,三十来岁,中等个儿,两条胳膊上肌肉鼓着,一件麻布衣穿得板正,正蹲在地上把一根木杆拿在手里掂,掂完用大拇指沿着杆身捋了一遍,捋到一处停住,把那处交给康锐看:"这儿,直。这根能当杆。"

康锐接过木杆,又从地上捡起一块石料在掌心掂了掂,抬头看见顾岸,把木杆往地上一横:"顾岸,你来看。我们俩这几天把周围的木料和石料都摸了一遍。"

贺勇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声音稳:"给我们几天时间,能打磨出长矛。石料有硬的,砸开有刃;木杆有直的,一人多高;藤泡水能缠,树皮能搓绳。杆子绑上石片,就是矛。硬木直接削尖,就是标枪。这东西捅出去,比石头扔得远,比空手强。"

他把地上那片黑石刃捡起来,递到顾岸面前:"你试试这个边。"

顾岸接过石刃,用指腹在刃口上轻轻一蹭。刃口凉,薄,蹭过去指腹底下先是一线滑,跟着有点割手。他把石刃翻过来看了看断面,断口是一圈一圈的弧,像贝壳。

"砍伐组加大出力。"顾岸把石刃递回去,声音抬起来,"秦九,带人去砍直杆,要细、要直、要一人多高,有多少砍多少。大熊带搬运组全跟着。温乔,火不能灭,白天夜里都给我烧着,谁困了就换,火矮下去我找你。剩下的人全听贺勇和康锐的,磨矛。"

"行。"秦九脚跟一并,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回头喊,"砍伐组,跟我走!"

那边洼地边上咚咚的砍击声又起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二十个人几乎把所有工夫都砸在了武器上。

砍下来的直杆堆在两栋木屋中间,堆成两座小山。贺勇教所有人挑杆:有节的削平,弯的架在两块石头上用藤绑住压直,压一夜再解开。杆身要用石片刮,刮掉粗皮,刮到手握上去不扎手。

石片是砸出来的。康锐带着人在洼地边挑那种黑色的硬石,一块一块往大石头上砸,砸出带弧刃的薄片,砸不出的就扔掉重挑。砸出来的刃片泡在水里洗掉石粉,捞出来摊在日头底下晾。

绑矛头用的是泡过水的藤。温乔把藤整盘整盘地浸进溪里,浸够了捞出来,藤软得能打弯,一圈压一圈地缠在杆头,缠够十几圈打死结,缠完把矛头往地上一顿,藤湿着,等日头晒干,藤一缩,矛头咬得死死的,拿手掰都掰不动。

握柄是拿树皮纤维搓的绳加固的。他们把树皮撕成细条,三条一股,在腿上搓,搓成绳再一圈一圈缠在握柄上,缠完手掌心磨得发烫,烫完接着搓下一根。

标枪是硬木削的。秦九拿石斧把一根硬木从头到尾削尖,削下来的木屑堆在脚边,削完把尖头往泥里一插,插进去半尺,拔出来尖头还发亮,一点没卷。

第五天头上,二十个人每人分到了长矛。

顾岸分到两根。他站在木屋前面,把一根矛横在手里掂了掂——杆是一人多高,握柄缠着树皮绳,粗糙,硌手,但攥得住;杆头绑着那片黑石刃,刃口朝着前方,日头照上去反着一点冷光。他把矛往地上一顿,矛尖扎进泥里半寸,拔出来带起一小块泥。

他又把另一根标枪扬起来,胳膊抡圆了往前一送,标枪带着风出去,扎在二十步外一棵树的树干上,枪尾嗡嗡地抖。

他走过去把标枪拔出来,走回屋子前面,重新把两根矛靠在墙上。

这几天下来,右下角那个数字在往上爬。爬得慢,可确实在爬。他抬那截硬木的时候,肩膀上的分量比前几天轻了一点;他攥拳的时候,指节绷得比前几天紧了一点。捏着矛杆往泥里顿的那一下,手腕传上来的震动实实在在,他握得住。

力气变大了一点点。

能下嘴的东西也多了几样:火灰焖过的藤果、溪里摸上来烤熟的小鱼、石头缝里抠出来的蛙。种类多了,分量还是那么一点。二十个人分下来,每人还是几颗果子、一两条小鱼,多的一点肉丝塞进嘴里,刚够铺满舌头就没了。

绝大多数人依旧饿得不行。

夜里守火的人换班,总能听见墙根那边有人翻来覆去地叹气。苏打靠在墙上,把麻布衣的下摆卷起来又放下,放下又卷起来,折腾够了才开口:"岸哥,我不行了。我得下线吃碗面。"

他把头盔从脸上掀下来,靠在墙边不动了。

过了一阵,他重新把头盔扣回去,人还在原地,脸上多了点血色,咂了咂嘴:"回来了。一碗牛肉面,加了两块排骨。撑死我了。"

"美的你。"大熊在旁边哼了一声,也把自己那顶头盔掀了。

火堆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开始摘头盔,摘下去过一阵再扣回来,回来的时候脸上都多了一点活气。

顾岸坐在门槛上,听着身边这些动静,胃里又抽了一下。他抬起手,把头盔从脸上慢慢掀下来,屋里的黑和那股饿一起退了下去。他的手在桌上摸到半块面包,拿起来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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