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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15:50:06

我穿进古代第三个月,只想跳城楼回家。

结果没死成,被摄政王萧晏之接了个正着。

他盯着我的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苏云浅已经死了。”

可首辅庾沉舟看见我时,酒杯当场摔了——他亡妻也叫苏云浅,和我长着一张脸。

更离奇的是,我那位在部队的现代男友林远,和他长着同一张脸。

一个说“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一个红着眼问“真的是你吗”。

01

我站在城楼上,只想跳下去回家。

风很大,吹得裙摆猎猎作响。我低头看脚下,青石板路离我大概三层楼高。摔下去应该会死,但不至于太疼。总比喝药、割腕、上吊强。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往前迈了一步。

身体失重的瞬间,我以为自己终于要解脱了。

结果我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他接得很稳,一只手箍着我的腰,另一只手扣住我的后颈,力道大得像怕我跑了。

我睁开眼,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男人穿着玄色蟒袍,眉眼冷冽。他低头看我,眉头一点点皱起来,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你是谁?”他问。

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

我愣了。这话该我问才对。

“苏云浅。”我下意识报了自己的名字。

他瞳孔骤然一缩,手臂猛地收紧。过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苏云浅已经死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说什么?谁死了?

我张了张嘴,想问他是不是认错人了。可他的手臂箍得太紧,紧到我连呼吸都得小心。那双眼睛盯着我,不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倒像在确认一个不该出现的人真的来了。

三个月前我在博物馆摸了一块石头,再睁眼就到了这里。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家人。试了很多办法都回不去,最后才站上这座城楼。

可他为什么说,苏云浅已经死了?

我刚要挣开,不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跪下,喊着“王爷”。

王爷?

他抱着我转身往回走,步伐很快,像怕我下一秒就消失。我试着挣开他的手,他低头扫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想死?”他淡淡开口,“在本王面前,你死不了。”

我被抱进马车里,车门刚关上,一个穿青衫的男人便跟了进来,单膝跪下。

“王爷,”他压低声音,“此人容貌与庾沉舟聘妻一般无二,又恰在城楼自尽,属下以为,恐是首辅府安排的细作。”

王爷没说话,只看着我。

那目光像一把刀,把我从头到脚剖了一遍。

“细作?”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细作会当着满街人的面跳城楼?”

青衫男人顿了顿:“或许是苦肉计。”

我抬眼看他:“如果我是细作,就不会用这种成功率极低、还容易当场丧命的方式接近你们。”

王爷眉梢微动,像是第一次认真听我说话。

青衫男人还要再说,被他抬手止住。

“带回去。”他说,“看好,别让她再寻死。”

“那……如何处置?”

他看了我一眼,淡淡道:“好吃好喝供着。本王倒要看看,庾沉舟到底想玩什么把戏。”

马车缓缓启动,我靠在车壁上,手腕被他攥过的地方隐隐作痛。后来我才知道,他叫萧晏之,摄政王。

至于他们提到的首辅。庾沉舟。聘妻。

这些人在我的脑海里是陌生的,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任何答案。

我只知道一件事——

我想回家,但现在,我好像惹上了更大的麻烦。

02

我被带进王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萧晏之把我扔进一间厢房,门从外面落了锁。

我坐在床上,盯着那扇门看了半刻钟。

跳楼不行,那就换一种。

我起身走到桌边,上面摆着一壶茶。我闻了闻,没毒。又打开柜子,里面没有绳子,没有匕首,连剪刀都没有。

我拉开窗户,外面是两丈高的院墙,墙头插着碎瓷片。

萧晏之是防着我寻死,还是防着我逃跑?

我坐回床上,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王爷。”是那个青衫幕僚的声音,“属下已经查过,半年前首辅大人聘妻苏云浅确实于大婚前夜病逝,尸体由府中下人收殓。可眼前这位……”幕僚顿了顿,“她身上没有任何旧物,也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她说了她叫苏云浅。”萧晏之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听不出情绪。

“可苏云浅已经死了。一个死人不会复活,除非——”

“除非她是假的。”萧晏之接话。

我靠在门板上,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我不是假的,我只是不属于这里。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幕僚低声说:“王爷,要不要……”

“不用。”萧晏之打断他,“看好她,别让她死了。也别让她跑了。”

脚步声远去。

我躺回床上,盯着帐顶。

第二天一早,门开了。

一个丫鬟端着水进来,看见我坐在床上,吓得差点把盆打翻。

“你、你醒了?”

“嗯。”我起身洗脸,“这是什么地方?”

丫鬟怯生生地看我:“回姑娘,这是摄政王府。王爷说,让您安心住下,缺什么尽管跟奴婢说。”

“我想出去。”

丫鬟脸色一变:“王爷说了,您不能出这个院子。”

我点点头,没再问。

门外传来几个婆子嘀咕:“咱们王府正妃的位子一直空着,王爷身边连个通房都没有,如今倒抱回来一个姑娘,听说还一心寻死。你说怪不怪?”

丫鬟比我先听明白,皱着眉跑出去,冲她们摆摆手,又低声呵斥了几句。我靠在窗边听着,倒无所谓。

吃完早饭,我开始在院子里转。

院子不大,四面都是高墙。我走到墙角,蹲下来摸了摸砖缝。砖缝里长着青苔,很滑。

我搬了张凳子过来,踩上去,手刚够到墙头——

“下来。”

萧晏之站在廊下,不知道来了多久。

他穿着常服,眼神比昨天更冷。

我没动。

他走过来,伸手把凳子抽走。我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坠,被他一把捞住。

又是这个姿势。

他抱着我,低头看我,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就这么想死?”

我看着他:“你就这么不想让我死?”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你到底是谁?”

“苏云浅。”

“苏云浅已经死了。”

“那我是谁?”我反问,“你告诉我,我应该是谁?”

他盯着我,目光像要把我看穿。

我迎着他的视线,没躲。

过了很久,他把我放下来,转身往外走。

“看好她。”他对门外的侍卫说,“再让她碰一次墙,你们也别活了。”

门重新关上。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看我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更像是在看一个……他早就在意的人。

我坐回床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萧晏之。苏云浅。

还有那个幕僚口中“故去之人”。

越来越混乱。

而我最想知道的是——

那个半年前死去的苏云浅,到底是谁?

03

谜团解不开,唯有尽早回家。

接下来三天,我继续尝试几种死法,可均以失败告终。

绝食,萧晏之亲自端粥来灌;撞墙时柱子已经包了软垫;咬舌只咬破皮,他让人送蜂蜜水;装病晒太阳晒到脱皮。四种死法,全被他堵死。

反倒是侍卫们因我的“想不开”不敢松懈,累得够呛。他们守在外面无聊私语。

我靠在墙边,隐约听到:“王爷昨夜又在书房坐了一宿,听青衫先生说,王爷经常梦里喊的那两个字,像是‘云浅’。”

“别胡说,首辅夫人都死半年了。”

“可听说昨日首辅府递了帖子,问王爷新收的人。王爷当场把帖子扣下了……”

我正贴墙听得仔细,院子里那几只鸽子一串飞起来,把墙外面的声音吓没了。

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墙头上那几只鸽子飞来飞去,忽然觉得很累。

连死都死不成,我还能干什么?

“在想什么?”

萧晏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没回头:“在想怎么死比较快。”

他走到我对面坐下,手里拿着一本书。那双眼睛比前几天柔和了一些。

“你不怕我?”他忽然问。

我看着他:“怕你什么?”

“怕我杀了你。”

“你不是不想让我死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书放在桌上。

“你说话的方式很奇怪。”他说。

我心里一紧。

“哪里奇怪?”

“你不用敬称。”他说,“你不怕权贵。你说的一些词,很特别……”

我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我胡言乱语的。”我干笑了一声,“饿糊涂了。”

他盯着我,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又问:“你真的叫苏云浅?”

“真的。”

“可苏云浅已经死了。”

“那你觉得我是谁?”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与我平视。

“我不知道。”他说,“但你这张脸,和一个人一模一样。”

“谁?”

他没回答,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

指尖很凉。

“不管你是谁,”他说,“既然来了,就别想走。”

他收回手,站起身,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样子。

“三天后宫里设宴,你跟我一起去。”

我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要等人来确认苏云浅。”

“谁?”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一个故人。”

门关上之后,我坐在石凳上,半天没动。

故人?

什么故人?

我在这个朝代,连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哪来的故人?

可萧晏之那个眼神,不像是在骗我。

更像是在期待什么。

或者,在害怕什么。

还有侍卫说的那句“梦里喊的那两个字,像是‘云浅’”。

他梦里的那个人,和我有关吗?

04

宫宴设在承天殿。

上首坐着的不是皇帝,而是皇后。她怀里抱着一个三岁的小儿,小儿身着明黄龙袍,正咿咿呀呀地玩着皇后手中的玉佩。

那就是当今圣上。

皇后看见萧晏之,唇角微扬,目光却落在我身上,笑意淡了下去。

“摄政王来了。”她声音温和,眼神却带着几分审视,“这位是?”

“府里新收的人。”萧晏之淡淡道。

皇后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但那目光里的不悦藏不住。

歌舞继续,酒过三巡,殿门忽然被推开。

一个穿紫色官袍的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侍从。他身形清瘦,眉眼看似温润,实则隐隐透着威严。

他走进来,目光扫过殿内,然后——

停在了我身上。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僵住了。

那张脸。

我认识。

不,不止认识。

那是林远的脸。

我的男朋友。

我们在一起两年,他大部分时间在部队,见面不多,连亲昵都克制。

可现在这个男人看我的眼神,不是林远的温柔,是震惊、痛苦、不敢置信。

他手里的酒杯掉了。

“哐当”一声,在安静的殿里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嘴唇微微颤抖,脚步踉跄地往前走了一步。

“庾大人?”皇后皱眉,“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我,像是看见了鬼。

萧晏之的手按在了桌下,我感觉到他的身体绷紧了。

“你……”那个男人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是谁?”

我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哑。

这张脸是我来这里第一张熟悉的面孔。熟悉到我几乎要脱口喊出“林远”。

可眼神不对。

林远不会用这种眼神看我。

“苏云浅。”我说。

他猛地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案几,酒菜洒了一地。

“不可能……”他喃喃道,“云浅已经死了。”

殿里一片哗然。

皇后皱起眉:“庾爱卿,你冷静些。”

庾沉舟。

原来他就是庾沉舟。

那个半年前死去的苏云浅的夫君。

也是……长着林远那张脸的人。

那张脸和林远重合,眼神却分明不是他。

“我没疯。”庾沉舟指着我的手在抖,“她……她和云浅长得一模一样。”

萧晏之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庾大人认错人了。”

“认错?”庾沉舟猛地转头看他,眼睛通红,“萧晏之,你把她带在身边,是什么意思?”

“本王的事,还轮不到庾大人过问。”萧晏之站起身,挡在我面前。

两个人对峙着,殿里鸦雀无声。

我坐在位置上,看着萧晏之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他带我来,就是来确认我这张脸。

萧晏之显然没有真正见过已故的苏云浅——庾沉舟把她护得太好,外人连画像都得不到。

他要让庾沉舟亲自帮他辨认。

所以他才带我进宫。

庾沉舟还站在原地,死死盯着我,眼眶泛红,像是要哭出来。

“云浅,”他轻声说,“真的是你吗?”

我别开脸,不敢看他。

那张脸太像林远了。像到我几乎要心软。

可我知道,他不是林远。

林远还在现代,等着我回去。

萧晏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庾大人,”他说,“这位是本王府里的人,与令夫人无关。请自重。”

庾沉舟终于收回目光,看向萧晏之,眼神里带着恨意。

“萧晏之,”他一字一句道,“你最好祈祷她真的不是云浅。”

“否则,我不会放过你。”

萧晏之冷笑一声:“本王等着。”

宴席不欢而散。

05

回王府的马车上,我一直沉默。

萧晏之也没说话,只是坐在我对面,看着窗外。

马车走到一半,我忽然开口:“你现在确认了吗?”

他转过头看我,眼神复杂。沉默了很久,才说:“没有。”

“那你还想确认什么?”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和那天在王府里一样的动作。

“确认你到底是谁的。”他说。

我心底微颤,为他这放肆的举动,还有点别的……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窗外灯火阑珊。

我忽然想起庾沉舟掉眼泪的样子。

那张脸和林远一模一样。

可我此刻似乎更在意萧晏之那深不见底的心思——他到底在想什么?

回到王府,萧晏之把我送回院子,自己没进来。

“早点休息。”他说完就走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庾沉舟那张脸在我脑子里转。林远的脸。可又不是他。

我盯着帐顶,忽然听见院外有脚步声。

很轻,但不是我院子里的丫鬟。

我翻身坐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月光下,萧晏之站在廊下,对面站着一个人。

紫色官袍。

庾沉舟。

他怎么进来的?

我屏住呼吸,把窗户推得更开一点。

“萧晏之。”庾沉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院子里太静,我听得清清楚楚,“她到底是谁?”

萧晏之背对着窗,看不清表情。

“本王说过,府里新收的人。”

“你当我是傻子?”庾沉舟往前逼近一步,“今日宫宴上,她亲口说自己叫苏云浅。云浅是我夫人,她的声音、她的模样,我怎么可能认错?”

“庾大人。”萧晏之转过身,声音冷了几分,“令夫人已经下葬半年。眼前这个人,与令夫人无关。”

“下葬……”庾沉舟的声音突然就沉了下来,悲痛之色瞬间涌出。

萧晏之没说话。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我站在窗后,手心冒汗。

“萧晏之。”庾沉舟疲惫地说,“你到底想干什么,又在瞒着什么?”

萧晏之还是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到我几乎听不清。

“她不是苏云浅。”他说,“至少,不完全是。”

庾沉舟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庾沉舟追问。

“本王说过了,”萧晏之转身往回走,“回去。别再来了。”

庾沉舟站在原地,没动。

萧晏之从我窗前经过,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说了一句:“窗缝开那么大,不冷吗?”

我猛地关上窗户,心跳得像要蹦出来。

他发现了。

他一直都知道我在偷听。

门外传来庾沉舟离开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至少,不完全是。”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

06

翌日辰时过半,丫鬟来通报,说姜姑娘到访,王爷应允了。

姜云岫。国子监祭酒的女儿。我不认识。

“让她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个穿月白襦裙的姑娘走了进来。

“苏姐姐,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她的声音很温柔,目光却在我脸上停留得太久。她看我的眼神像在比对什么。

“你认识我?”我问。

姜云岫在我对面坐下,丫鬟奉上茶,她没碰,只是看着我,轻声说:“我见过你。”

我后背一紧。

“半年前,庾府的花宴上,我远远见过苏姐姐一面。”她垂下眼,“那时候姐姐穿着水红色的裙子,站在庾大人身边,笑得很好看。”

我沉默。

“苏姐姐走后,庾大人像变了个人。”她抬眼看我,眼眶微微泛红,但没哭,“全京城都知道他有多疼姐姐。花宴上姐姐多看了谁一眼,他回去就要查那人的底细。姐姐说喜欢城南的桂花糕,他能让铺子每天送到府上。”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

“我认识庾大人十年了。他从来没对谁这样过。”

我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姜云岫在告诉我——庾沉舟对“苏云浅”的感情有多深,深到不容任何人冒名顶替。

“我不是她。”我说。

姜云岫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我知道。”她说,“苏姐姐已经死了。我亲眼看着庾大人将她安葬的。”

这句话她说得异乎寻常地平静。

“那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她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王爷突然从城楼上抱回来一个和苏姐姐一模一样的女人,全京城都在传。我好奇。”

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我脸上,这一次没有掩饰——她在审视,在衡量,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不过见了面,我放心了。”她说,“姐姐的性子软,说话声音也轻。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眼睛里没有他。”她说。

我一愣。

“苏姐姐看庾大人的时候,”她慢慢地说,“不像看爱人,更像看兄长。哪怕她不爱他,她也依赖他。可你在宫宴看他的时候,眼神是空的。”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所以你不是她。庾大人若知道你冒充姐姐,怕是要疯了。”

“我没冒充。”

“我知道。”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但庾大人未必分得清。”

她叫我“苏姐姐”,语气却不像在叫一个姐姐。

我以为她走了,正要松一口气,她却忽然又转过身来。

“还有一件事很奇怪。”

我看向姜云岫。

“云浅姐姐走的那晚,我做了一个梦。”

我心头一动。

“梦里我在一片雾里,看见一块石头,上面刻着名字。我伸手去擦,但来不及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醒来之后,我只记得一个名字——萧晏之。”

我手里的茶盏猛地一晃,茶水溅出几滴。

姜云岫看着我,目光里终于浮起一丝真正的疑惑。

“苏姐姐,你说奇怪不奇怪?”她轻声问,“我从未与王爷深交,为何梦里会记住他的名字?”

我盯着姜云岫,忽然觉得后背发冷。

姜云岫走后,我在原地坐了很久。

我忽然想起宫宴上庾沉舟看我的眼神。震惊,痛苦,不敢置信。那里面有没有爱?有。但那爱是对着一个死人的,不是对着我的。

而萧晏之看我的眼神——

我甩了甩头,不想了。

姜云岫刚走,萧晏之来了。

“她跟你说了什么?”他站在廊下,没进来。

我把姜云岫的话复述了一遍。

萧晏之听完,没什么反应。

我想了想,还是把姜云岫说的那个梦也告诉了他。

没想到萧晏之脸色霎时就变了。他沉默了很久,站起身,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以后她再来,不必见她。”语气很冷,我甚至第一次见他手抖。

门关上了。

我坐在床上,忽然也觉得有点冷。

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在一片雾里,面前有一块巨大的石头,上面刻着名字。指尖触到石面的瞬间,两个叠在一起的字迹在指尖下浮现——

一个深,一个浅。

我想凑近看仔细些,却被什么东西拽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块碎掉的玉。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在博物馆摸到的那块残破石头,上面是不是也刻着名字?

我努力回忆,画面却模糊。只记得指尖触到石面的瞬间,有一股很凉的气流顺着手臂窜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拽我。

我翻了个身,盯着帐顶,再也睡不着了。

07

这里的一切都光怪陆离,远超我的想象。

萧晏之倒是不像最初那么冷了,只是他那深不见底的眼神时不时盯得我招架不住。

我越来越想家——直到皇后召见那天。

进宫前,萧晏之给我披上斗篷,语气很淡:“宫里有人护着你。”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个穿青灰宫装的宫女垂手立在廊下,低眉顺眼。

可她站得太稳了,稳得不像寻常宫人。

“她是谁?”我问。

“本王的人。”萧晏之扣好斗篷的系带,指尖擦过我的颈侧,凉凉的,“皇后若想动你,她比本王更管用。”

我没说话。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我听出来了——他连暗卫都安排好了,自己却不打算去。

凤仪宫的香太浓,浓得像在压什么东西。

皇后坐在珠帘后,看见我时,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

她没立刻发难,反而笑得很温和:“哀家听闻,王爷从城楼上抱回来一个姑娘,和庾府的云浅生得一模一样。上次宫宴没瞧仔细,今日一见,果然像。”

我垂着眼:“民女不敢与苏姑娘相提并论。”

“是不敢,还是不像?”她慢慢拨着腕上的佛珠,声音轻柔。

我后背发冷,还未想好如何作答。

皇后放下佛珠,遂又端起茶盏:“喝口茶吧。听说云浅以前最善品茶。”

我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杯沿,余光瞥见珠帘后闪过一道寒光。

几乎是同时,那个青灰宫装的宫女动了。她不知从何处闪出来,一把将我往后拽,袖中滑出一柄短刃,挡在我身前。

殿门被踹开,两个黑衣刺客冲了进来。

宫女迎上去,身手极快,不过三招便逼退一人。她回头冲我喊:“姑娘往殿后跑!有人接应!”

我本该跑的。

可我站在原地,没动。

刀锋朝我劈过来的时候,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我死了,是不是就能回去?

回到博物馆,回到那个没有庾沉舟、没有萧晏之、没有庾府苏云浅的世界。

这条命本来就不属于这里,我为什么要逃?

宫女伸手来拉我,我甚至往旁边让了半步。

寒光再次逼近,就在那一瞬间,一道身影撞了进来。

萧晏之。

他把我拽进怀里,刀锋划过他的手臂,血溅在我手背上,滚烫。

我愣了。

他脸色白得吓人,什么也没说,只是死死扣着我的手腕,手在抖。

宫女已经解决了刺客,跪在地上请罪:“属下失职——”

“滚。”萧晏之只说了一个字。

皇后从珠帘后走出来,看见他臂上的伤,脸上闪过一丝嫉恨和慌乱:“王爷就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转瞬又换上一副惋惜的神色:“哀家本想找苏姑娘说说话,谁成想进了刺客……”

“皇后。”萧晏之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本王的人,以后不必劳您费心。”

他抱着我往外走,血顺着他的袖口滴在地上,一路滴到宫道上。

我趴在他怀里,听见他的心跳很快,乱得不像他。

“你疯了?”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不是安排了人吗?”

“安排了。”他低头看我,声音哑了一瞬,“可你没躲。”

我避开他的目光。

他没再问,只是把我抱得更紧。

回到王府,我扶他进屋,让他坐在床边,剪开他染血的袖子。伤口不深,但很长,皮肉翻卷着,触目惊心。

我拿着布条替他包扎,手一直在抖。

“你刚才在想什么?”他忽然问。

我手指一顿。

沉默了很久,我才说:“我在想,如果我死了,是不是就能回去。”

他没问“回哪里”。他只是握住我的手,力道很重,像怕我下一秒就消失。

“那你现在呢?”他问。

我看着他的伤口,声音很轻:“现在我在想,我不该让你替我挨这一刀。”

他闭了闭眼,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记住这个感觉。”他说,“以后别再试。”

我低头替他系好布条,刚要起身,门外传来脚步声。

庾沉舟站在廊下,衣摆还沾着夜露。他看见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才问:“伤着没有?”

我摇头。

他又看向萧晏之臂上的伤,眼神暗了一下,却没有发作。

“皇后动的手,”他说,“这笔账,我记下了。”

萧晏之看着他,声音很平:“她的事,本王自己处理。”

庾沉舟沉默片刻,忽然看向我,声音很轻:“以后进宫,告诉我一声。”

我怔住。

“我未必能护住你,”他说,“但至少……能早一步知道。”

他走了,在桌上留下一方叠得整齐的手帕,上面有淡淡的药香。

萧晏之把帕子收走,放到我够不着的柜顶上。

“他的东西,不该留在你这里。”

08

〔视点:庾沉舟〕

宫宴那日我失魂落魄,回府便开始查。

摄政王府的苏云浅,像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没有户籍,没有来历,没有亲族。

三个月前忽然出现在京城,像一滴水落进海里,找不到源头。

我翻遍了吏部的档册,派了暗桩去查所有和苏家有过往来的人,甚至让人去城门口翻了近半年的入城记录。

什么都查不到。

但我怎么放得下?她的脸——和云浅一模一样啊!

我开始说服自己——也许云浅真的回来了。也许命不该绝。也许那三个月的空白,只是忘了。

然后我做了第一个梦。

梦里全是雾,白茫茫的,看不到尽头。雾里有一块石头,灰黑色的,上面刻着三个字——苏云浅。三个字后面,还跟着一个名字。我凑近了想看,雾却更浓了,那个名字模糊成一团,怎么都看不清。

从那以后,我开始找各种借口去摄政王府。送药,送书,路过,议事。十次有九次被萧晏之挡在门外。

只有一次,萧晏之不在,我见到了她。

她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卷书,看见我时怔了一下。

我看着她,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透过她,看到了另一个人。像隔了很远的雾,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像梦呓:

“林远……”

两个字飘过来,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林远。

那不是我的名字。

我把她的来历翻了一遍又一遍,从没听过这两个字。可我眼睁睁看着她在喊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我没有纠正。只是看着她,死死压住眼底的暗涌。

可惜萧晏之回来了。

他没有发火,只是走到她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肩,动作很自然,像宣示什么。

他对我说:“首辅请回吧,内人身体不适。”

内人。

我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笑得没什么温度:“好。改日再来。”

我走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第二个梦。

梦里我是太子,穿着大红喜服,站在东宫的台阶上。远处有仪仗,有鼓乐,邻国的公主正在进宫的路上。公主叫苏云浅。

我站在台阶上等着,心里很满,满得像要溢出来。可就在大婚前夜,宫里传来消息——公主在路上突发急症,没了。

我冲出去的时候,只看到一顶空轿。

醒来时胸口剧痛,和云浅大婚前夜去世那晚的痛一模一样。冷汗浸透了中衣,我坐在黑暗里,手按着胸口,喘不上气。

不是梦。那种痛太真了。真得像我亲身经历过。

可为什么会痛?为什么梦里的场景,和云浅经历的一模一样?

必须再见到她。

09

庾沉舟走后,我没有回房。

我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后面,心里乱得很。

方才那两个字出口的瞬间,我自己就先愣住了。

林远。我为什么会叫出这个名字?

我甩了甩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青灰宫装的宫女守在侧院的回廊下,像一尊雕塑。她那天在凤仪宫救了我,萧晏之没让她走,留在了王府。

我走到她面前,站定。

她抬头看我,垂手行礼:“姑娘。”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个。片刻后,她说:“属下叫阿青。”

“阿青。”我重复了一遍,“首辅府里的苏云浅……你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阿青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低声说:“姑娘和她,真的很像。”

“哪里像?”

阿青摇了摇头:“属下不敢妄言。”

我没再追问,转身走了。

晚上萧晏之进来时,我坐在床边等他——我知道他会来。

我看着他的伤口,说:“你以后不要替我挡。”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避开他的目光,又说:“我这人不喜欢欠别人人情。”

他忽然俯身,一手撑在我身侧,把我困在他和床沿之间。指尖擦过我的颈侧——就是之前披斗篷时碰过的地方,凉凉的。

我没有躲。甚至在他指尖停住的时候,下意识仰了仰脸,让那点凉意贴得更实了些。

像被什么熟悉的东西碰到,本能地想靠近。

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停住了。呼吸落在我的额前,很近。

“你还想做什么?”他的声音很低,“还想死?想回去?还是想让他带你走?”

我猛地抬头看他。

他盯着我的眼睛,像在等我回答。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看了我很久,忽然直起身,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没有回头:

“下次别让我再看见你往刀口上撞。”

门关上了。

我坐在原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颈侧。那里还留着他指尖的凉意。

我忽然意识到——刚才那一瞬间,我根本没有害怕。

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不是躲,是靠近。

像这具身体认得他。

10

〔视点:庾沉舟〕

还没能再次见到云浅的夜里,梦里我见到了她。

梦里我回到了十三岁。

这一年云浅因家中变故已寄住到庾家三个月,她才十岁。夜里常躲在台阶上哭,抱着膝盖,缩成一小团。

我端了一碗甜汤过去,站在她面前,半天憋出一句:“别哭了。”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你是不是也不喜欢我住在这里?”

“没有。”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笑?”

我张了张嘴。我确实没笑过。我努力扯了一下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云浅看着我那个笑,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以后你不用怕,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我的话也多起来。

“那……我可以像他们一样叫你兄长吗?”

“不行。”不知为何,我不喜欢听云浅叫我兄长。

云浅刚刚还破涕为笑,脸庞瞬间又黯淡下来:“那我还是叫你庾哥哥吧。”

我暗自着急,正想说“你可以直接叫我名字……”,云浅的身影却越来越淡了,我焦急地想叫住她,可叫不出声来。

我被急醒了。

睁开眼,手指还残留着端碗的温度。

天没亮,我叫来幕僚。

“马上去办,把摄政王府那名女子没有户籍、没有亲属记录这件事,捅到朝堂上去。”

翌日朝会。

皇后垂帘,小皇帝坐在旁边,百无聊赖地扯着皇后的袖口。

底下言官出列,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每个人听清。

“近日京中流民渐多,各府私纳来历不明之人不在少数。臣请旨清查,凡无籍者一律交有司查验。”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萧晏之身上。

“摄政王府近日收留一名女子,臣听闻也无户籍。不知王爷可愿配合?”

满殿一静。

皇后先开口,语气温和:“张大人所言有理。摄政王以为呢?”

萧晏之没看皇后,侧头看着我。

“庾大人觉得清查户籍,是为公,还是为私?”

“自然是公。”

“那本王问你——”萧晏之声音很平,“半年前首辅府亡故的苏氏,户籍销了没有?”

我眼神一沉。

萧晏之没给我接话的空隙:“若销了,庾大人今日以‘无籍’为由要查本王的人,本王倒想先问问——首辅府里,有没有该销未销的籍?”

殿里静得能听见小皇帝玩玉佩的磕碰声。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亡妻户籍已销,不劳王爷费心。”

“那就好。”萧晏之收回目光,“本王府里的人,也不劳庾大人费心。”

皇后来回看了看,像是在乐见萧庾相争。但我心里清楚,她真要人的命,恐怕会换个不脏手的法子。于是她笑了笑:“既是误会,清查之事容后再议。散了吧。”

朝会散了。

我走出殿门时,身后有人低声议论。我没回头。

我没赢。但我也没打算赢。

我要的就是让全京城都知道——摄政王府里那个女人,我庾沉舟盯上了。

※

〔视点:苏云浅〕

消息传到王府时,我正在院子里喂鸽子。

阿青走过来,垂手站在旁边:“姑娘,朝会上出事了。”

“什么事?”

“首辅大人门生请旨清查无籍之人,指名问了王府。王爷挡回去了。”

我停下手里的鸽食。

庾沉舟要查我。萧晏之挡了。庾沉舟为什么突然要查?因为他怀疑?萧晏之为什么挡?因为——

可我本是跟这个世界不相关的人啊!

朝堂上,两个男人为我交锋。

而我只想知道——庾沉舟到底查到了什么。

我想知道自己是谁。想知道那个死去的苏云浅和我有什么关系。想知道萧晏之梦里的名字。

死可以等。答案不能等。

我站起来,把鸽食往阿青手里一塞。

“王爷回来了吗?”

“刚回,在书房。”

我往书房走。

门没关。萧晏之站在案前,朝服还没换,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了我。

“朝堂上的事,我听说了。”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怕了?”

“没有。”我走进去,“我想问你——他为什么要查我?”

萧晏之没答,反问我:“你想跟他走吗?”

我愣住。

沉默了一下,我决定坦诚。

“我不知道他是谁。”我慢慢说,“但我熟悉他的长相,而他看我也没有敌意,甚至有爱意。”

萧晏之的眼神沉了一瞬。

他绕过书案,走到我面前,站定。

“他越要,”他声音很低,“本王越不给。”

“我不是东西。”

“本王知道。”

他看着我,目光很深,深到我下意识想退半步。

“所以本王问你——”他一字一句,“你想留,还是想走?”

我迎着他的视线。

“想留,本王护你到底。”他顿了一下,“想走,本王不拦。但你要想清楚——走出去,庾沉舟第一个接你。”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留。”

萧晏之看着我,似乎松了口气。

过了很久,他转身走到衣架旁,把朝服外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那从今天起,”他说,“你搬到东厢住。”

我一愣:“东厢?”

“离书房只隔一道墙。”他背对着我,语气很淡,“本王不想半夜还要起来查你有没有被人劫走。”

我站在书房里,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想起那晚他的指尖碰到我颈侧时,我没有躲,身体认得他。

这一次,连脑子也认了。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忍不住停了一下。

“萧晏之。”

“嗯。”

“你梦里的那个人——”我没回头,“是不是也叫苏云浅?”

身后沉默了很久,才传来一个字:“是。”

11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萧晏之。

“我要去一趟首辅府。”

他正在批折子,笔尖停了一下,没抬头:“去做什么?”

“去看看庾大人府里的苏云浅。”

他放下笔,看了我很久。

“阿青跟着。”他说,“出任何事,本王唯她是问。”

我听懂了,他虽放人,实则用阿青把我看住,不过不重要。我点头,转身就走。

首辅府比我想的安静。

庾沉舟在门口等我。他今天没穿官袍,一身靛青常服,站在台阶下,看见我时没说话,只是侧了侧身,让出身后那条路。

“你想看什么?”他问。

我不想绕弯子:“尊夫人生前的住所我可以看看吗?”

他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点头:“跟我来。”

穿过前院,过月门,走回廊,越往里越静。

最后他停在一扇门前。

门没锁,半掩着。他伸手推开,退了一步,让我先进。

院子不大。石桌、石凳、一架藤萝,收拾得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有人住。

庾沉舟小心翼翼地跟在我身后,我一回头,见到他眼里闪着异样的光,像燃起了一点希望。

察觉到我的疑问,他说:“这院子半年来每天都有下人打扫,但是什么都没动。”

我往里走。迎面飘来淡淡的栀子花香味,好熟悉的味道。

微风吹拂下,我听见了房檐下的风铃声,声音细碎零落。

一抬头,我看见房檐下挂着一串旧风铃,铜片发暗,被风吹得转了一圈。

刹那间,天旋地转。

悠远的风铃声似乎夹带着人的低吟声。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双腿发软,眼前的东西开始晃。我伸手去扶廊柱,手指抠进木头缝里。

庾沉舟连忙过来:“你怎么了?”

他伸手要扶。我往旁边让了半步,不是怕他,是我自己站不稳,躲那一下差点摔倒。

“先离开这里……”我虚弱至极。

他脸色瞬间发白,扶着我走出了院门。

直到坐在门外三步远的廊椅上,我才深呼吸了几下。几息之后,天旋地转的感觉才退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

风铃还在响。

我忽然觉得,那声音我听过。不是在梦里,是更早。早到我记不清是什么时候。

庾沉舟顺着我的视线看向那串风铃,“这东西,”他声音很轻,“是她挂的。”

“这风铃的声音,”我说,“我好像听过。”

他猛地抬头看我。

我没解释。解释不了。

庾沉舟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像是有什么话藏不住了,想一股脑释放出来。

但最后他还是垂下眼:“去喝口热茶吧,”他说,“院子里凉。”

回到前院,茶还没喝一口,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丫鬟进来通报:“大人,姜姑娘来了,说是探望老夫人。”

庾沉舟眉头皱了一下:“让她进来。”

姜云岫走进来时,先看见庾沉舟,再看见我。

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笑着走过来,先跟庾沉舟行礼,再转向我:“苏姐姐也在。”

“也在”两个字,像一把薄刀。

庾沉舟没解释。他只说:“姜姑娘来得巧。”

姜云岫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我,笑意没变,但眼神沉了一瞬。

我站在中间,第一次同时面对这两个人。我忽然发现一件事——姜云岫看庾沉舟的眼神,和庾沉舟看我的眼神,是同一种东西。

“姜姑娘是来看老夫人的?”庾沉舟问。

“是。”姜云岫坐下,端起茶盏,“不过见了苏姐姐,倒想起一件事来,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我示意她。

姜云岫看了我一眼:“苏姐姐可还记得我上次跟你提到的那个梦吗?最近不知怎的,梦境连日反复,只是这次梦里竟然跟苏姐姐也有关系。”

我心头一动:“你梦见什么了?”

姜云岫放下茶盏,慢慢说:“还是那块石头。雾蒙蒙的,上面刻着字。这次比上次清楚些——除了萧晏之的名字,还有苏姐姐的名字。”

她顿了顿,看着我。

“两个名字挨得很近,但两个名字上都有擦痕,像被人擦过,没擦干净。”

我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我梦里那两个叠在一起的字——一深一浅。浅的那个,是不是就是被擦掉的?

庾沉舟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什么石头?”

姜云岫看了他一眼,像这才发现他也在听:“梦里的事,说不清楚。庾大人也信这些?”

庾沉舟没接话。只看了我一眼,像在确认我信不信。

我放下茶盏,站起身:“姜姑娘,改日再聊。我今天出来的时辰不短了。”

姜云岫点头:“苏姐姐慢走。”

庾沉舟送我到门口。

我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口,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跟萧晏之昨晚的样子一模一样。

12

马车拐出首辅府那条巷子的时候,阿青忽然按住我的手腕。

“姑娘,别掀帘子。”

她声音很稳,但手指已经按在了袖中的短刃上。

“怎么了?”

“后面有人跟着。从出府就跟着,人应该不少。”

我后背一紧。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很规律。阿青侧耳听了一会儿,忽然脸色一变:“不止后面。前面巷口也有。”

说罢,她瞬间摸出颈间那枚铜哨,含在嘴里,铜哨尖响。

来不及吹第二响,她一把把我按低:“姑娘趴下——”

话音没落,马匹嘶鸣,车身猛地一歪。外面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是车夫和随从。

阿青掀帘冲出去,短刃出鞘,挡在车厢前。

我从帘缝里看见巷口冲出五六个黑衣人,手里都是长刀。刀刀凶狠,冲我们围过来。

阿青迎上去,三招之内撂倒一个。

“姑娘别出马车!”她回头冲我喊。

我躲在车厢,看着阿青身形翻飞,不停地替我挡住一拨又一拨的狠杀,刀剑无眼,纵使她武功高强,也难免被刁钻角度刺伤,地上血滴越来越多,有对面死士的,也有阿青的。

对方人太多了,眼看着阿青挥舞短刃渐渐不支,我不能眼看着她为我葬送性命。

我忽然站起来,跳下马车,趁机引开了正要击中阿青要害的黑衣人。

脚刚沾地,一个刺客绕过阿青朝我扑来。我往旁边躲,肩膀被刀风扫到,火辣辣地疼。

阿青一脚踹开面前的人,转身扑过来挡在我身前,肩上挨了一刀,血溅在我脸上。

滚烫。

她闷哼一声,没退。

又一把刀劈过来,直奔阿青后颈。她正跟面前的人缠斗,来不及躲。

我伸手把阿青往身后拽,自己往前挡了一步。

刀劈下来的时候,我已经来不及躲。

长刀砍在我背上。很重。后背像被劈开一样。

我倒下去的时候,阿青扑过来接住我,眼眶通红。她在喊什么,我已无力听,亦无力回了。

隐隐听见远处有马蹄声,很快,越来越近。

然后是萧晏之的声音。

“回府。快。”

他把我从阿青手里接过去,抱得很紧。我想抬头看他,但没力气。

我被他抱上马车的时候,听见巷口传来另一道声音,很急,很乱。

“让开——”

庾沉舟。

再后来,我的意识已经不太清楚了。

迷迷糊糊间,我拉着一个人,靠向他,说了句“疼”,他让我靠得更近,我像是找到了点安全感,又沉沉地睡过去了。

〔视点:庾沉舟〕

摄政王府传信来,苏云浅要来府上。

云浅来了,她平和又冷静,和当年第一次到庾府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完全不一样,眼神带着探究。

她提出想到自己的院子看看,我自然应允。

她离开的这半年,这院子我每天安排人维护,保持原样,没想到真的能再次迎来主人。

我心里默默憧憬着……

可没想到,入院子没多久,云浅就脸色巨变,身体出了异样。我心底莫名往下沉,好在出了院子她就恢复了很多。

我想着慢慢来,只要她又出现在我面前就好。

送她到门口,看着那熟悉的背影,我迟迟不舍关门。

突然一声刺耳的铜哨声,我知道那是什么。心下一惊,慌忙叫来府内暗卫骑马追上,直到看到血泊中的云浅……

半年前,我的云浅,大婚前夜突发急症,口吐鲜血。我赶到的时候,鲜血仍从她嘴角溢出,可她再没有睁眼看我一眼。

我的心口绞痛就是从那日开始的。

今日,云浅来了庾府,她又闭上了眼。

我忍着心里的剧痛,眼看着萧晏之颤抖着抱起云浅,我死死咬住嘴里的血水,安排精锐暗卫彻查死士的底细。

直到云浅的身影消失,我终是撑不住,胸口剧痛再次袭来,口吐鲜血,倒了下去。

赶来的姜云岫和亲卫扶住了我。我眼前一黑,闭上了眼。

迷糊间,我又看到邻国公主云浅,穿着大红嫁衣,坐在大红花轿里,突然口吐鲜血……周围霎时红得刺眼,我的心口再次剧痛。

呃……

我痛醒过来,眼前是卧房。

又是那个梦。但是……痛感不像梦。

姜云岫端着热水过来,她还留在庾府,昨晚她自请留下来照顾我。

我知道姜云岫一直对我很好,以前她随父亲来国子监的时候,就只喜欢找我。

“姜姑娘,多谢。”

她疲惫的脸上漾出笑意:“不用谢。我留下来,是因为我想留。”

她没再说话,转身去倒热水。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昨天同云浅说,她梦见那块石头上两个名字像是被擦掉重写。

那块石头……我心下一沉。

13

※

雾。

又是那片雾。

我站在雾里,又看到了那块石头。

这次比上次清楚。我看见自己的名字——苏云浅。后面跟着两个叠在一起的字,一深一浅。

浅的那个字,我凑近了看。

能看清一个偏旁,草字头。

然后我看见一个人影。

立在石头前,背对着我,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石面上划。划得很急,因为身后有脚步声,很轻,正往这边来。

那人影回头看了一眼,脸是模糊的,看不清。可他手上的动作更快了,用力擦着石面上什么。

我想走近看,刚迈一步,画面就碎了。

雾散开的瞬间,我站在了城楼上,穿着一袭红衣。

城楼下面站着一个人,玄色蟒袍,仰头看着我。

我往下跳,他伸手接我。

可这一次我没撞进他怀里……

我惊得满头大汗,猛地睁开眼。

萧晏之坐在床边,玄色袍子没换,上面还有干了的血。他的眼睛很红,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

他赶紧拿一旁的巾帕给我拭汗,“你醒了?”声音急切却很哑。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像是很早就认识他,像抓住什么似的往他那边靠,然后虚弱地吐出五个字:“我梦见你了。”随即又想闭眼。

我隐约见他手一顿。

“还疼吗?先不着急说话。”他说完转身吩咐府医即刻过来。

烧得头脑昏昏沉沉,痛感反倒淡了。

府医很快入内,迷迷糊糊间听府医说伤口太深,发烧还会持续,恢复靠底子。

府医走了,青衫先生又有急事禀报。萧晏之没跟他出去,两人压低了声音。

我隐约听见青衫先生提起皇后,还提到了庾沉舟,说庾沉舟也卧病在床。

虽半闭着眼,我仍然感觉到了萧晏之的怒意。

眼皮越来越重,我最后听到的一句,是萧晏之很沉的声音:“可以合作。”

再睁开眼,我回到了现代的家,在我的卧房里看到了爸爸妈妈。他们似乎一下老了十岁。

我回来了吗?

“爸,妈。”我跑到他们面前,激动地叫着,可他们没有抬起头来。

“浅浅,你到底在哪里?”妈妈摩挲着相框,眼里含着泪,手和声音都在抖。

“明天一早我们去天音寺奉香,都说那里灵。”爸爸扶着她,自己双眼空洞。

“爸爸!妈妈!”我不死心,再次急切地叫着,想伸手去抱他们,可他们就在眼前,我却碰不到,他们也感觉不到我的温度。

“以前浅浅去哪里都会交代……可现在,都离开五天了。我实在是担心……呜呜……”妈妈还在流泪。

“林远也找了很多关系在帮忙找,我们再等等。”爸爸安慰着。

看着爸妈担心,我急得团团转,却发现自己一点办法都没有。

突然门铃响了,林远来了。

爸妈满怀希望开门迎他进来。林远手上拿着一小块石头,他说通过朋友查到我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市博物馆,那地方多出一块石头,不属于博物馆的,他就带了回来。

爸妈怔怔地看着那块石头。它已经残破变色,不起眼的角落印着“三生石”三个字。他们看不出它和我有任何关联,最后把它放在了我平日爱坐的写字桌上。

林远清瘦了很多。我走到他面前,叫了声“林远”。

他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斜照着他的侧脸,眉眼像得吓人,分明就是庾沉舟的脸。

我跟着林远去了部队。他办公室门口,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正等他换药,看见他就皱眉:“伤口很深,不能大意。”她低头处理伤口时眼神温柔,带着心疼。

那张脸——姜云岫。

她看林远的眼神,和姜云岫看庾沉舟一模一样。

第二天一早,我跟随爸妈来到天音寺。他们虔诚地拜完所有菩萨,然后忐忑地来到抽签处。

妈妈跪在蒲团上,双手捧着竹签筒摇了七八下,才“啪”地掉出一根来。我站在旁边,心里莫名发紧。

师父瞥了一眼签号,没说话,只把那张薄薄的签纸推过来。

签文写着:“石上题名未必真,一喜翻成百日悲。早将错字从头改,莫待黄泉认故人。——下下签。”

妈妈吓得身子一晃,一下跌坐在地上:“请问师父,这签能解吗?”

师父的目光越过妈妈,落在我身上,随即合上眼睛:“此签虽是凶签,凡人不能解,但仍是一支可以化解的凶签。”

回去的路上,妈妈眼泪止不住。我多想她能听到我的一声呼唤:“女儿在这呢,就在你身边。”

可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伤心流泪。

绝望之际,我想起了师父说的“仍是可以化解的签”。

一喜翻成百日悲,喜,变成悲。

错字……石头上被擦掉的那个字?

我忽然想起,去博物馆当天,原本约好了晚上我和林远及双方家长要一起商量婚事,我妈为此催了我大半年。

还有,回到这里之前,我受伤高烧时做的梦里,我穿着一袭红衣,那分明是嫁衣,成婚前坠入了深渊。

还有首辅府里的苏云浅,那个和我长得一样、名字也一样的女人,她大婚前突发急症。

“老苏,把浅浅的平板充上电源,最近我常听到她的平板在响,好像是QQ有新消息。”妈妈一脸疲惫,仍记挂着我的小事。

爸爸心疼地看了一眼妈妈,以为她是幻听,但仍然照做了。

我来到平板前,果然有QQ新消息在闪。

是“萧声”。

我十八岁那年的网友,聊了两年,他突然消失,我找了一个月没找到。

现在他连续一周给我留言,最后一条写着:“我的真实名字是萧晏之。”

萧晏之!

这个名字像当头一棒,我一下又感到天旋地转。

再睁眼时,萧晏之的脸就在我眼前,近得我能看清他眼里的红血丝。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说不出来。

14

“快拿水来。”萧晏之急切吩咐道。

眼前的萧晏之更清晰,更晃眼。是了,他穿着明黄色的常服袍。

我慢慢把视线挪到他袖口。

五爪。

我喉咙发干,想说话,却先听见门外有人低声传:“陛下,太医到了。” 陛下! 太医进屋行礼,净了手,把脉枕垫在我腕上,很久没动。 全部检查完毕,太医愣了很久,才收回手:“陛下,苏姑娘虽不省人事两月余,但如今脉象平稳了,脏气未损,气血竟也聚得很好,是完全醒过来了。”

不省人事两月——可我回到爸妈身边只有两天。

脑子里有太多混乱需要理清。还有萧晏之,他现在是陛下了!他也是萧声吗?

太医走后,萧晏之屏退所有人。

他缓缓把我垂在床边的手扶起来,贴到自己脸上,闭眼沉默了一下。像是终于放下一块大石头。

“苏云浅,你终于醒了!”

大病初愈的我有点懵,我什么时候和萧晏之这么亲密了?

我抽出手:“萧晏之,你……”

瞧着他的明黄服,我下意识地改口:“陛下……”

看着我满脸的疑问,萧晏之先是宠溺一笑,随即眼神变深:“你是我的苏云浅。”

我下意识地问:“你是萧声吗?”

萧晏之一惊。

“陛下,青衫阁老有要事求见。”门外内侍的声音传来。

萧晏之稳住激动的情绪:“传。”又转头对我,带着一丝歉意,“事关宋氏外戚案。我尽快回来,就在隔壁。”

宋氏,皇后。

萧晏之离开,随即有宫人端着热水进来。

“苏姑娘,陛下吩咐我们先给您简单梳洗。陛下怕您肚子饿了,奴婢一会儿先给您上些清粥小菜,您先填填肚子养养胃。”

我微微颔首。得空环顾一下眼前这间屋子,比之前摄政王府的厢房大,也不像普通的寝殿。

离我床前不远有一张圆桌,桌上搁着药碗、温水、半碟没动过的蜜饯。再往外,靠窗摆着几张待客的紫檀椅,铺着明黄缎绣坐褥。

最让我意外的,是窗边多出来的那张躺椅。

那是萧晏之的吗?

我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一跳。

“我搬到这里多久了?”我看向忙碌的宫女。

“姑娘,有一个月了。”宫女小声回道,“陛下进宫就带着您一起搬来了。”

这两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萧晏之成了陛下,对我的态度也转变这么大。

用完清粥,果然身体有了些许力气。这么长时间的昏睡,我背上的伤居然恢复得很快。

我让宫女扶着我坐到窗边椅子。

看着窗外属于这个世界的景致,愁绪又一点点漫上来。爸妈那边怎么办?一直没有我的消息我怕他们撑不住。

自博物馆那件事后,发生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像电影回放一样一股脑涌出来。我需要理清,然后找到回家的路。

正满腹愁绪,姜云岫来了。

“苏姐姐,太好了,您终于醒了!”

姜云岫一眼见到我坐在椅子上,满脸惊喜。

“谢谢!庾大人怎么样了?”我下意识地问。

姜云岫面上一怔,似乎没想到我第一句便是问庾大人,还是问到了她头上。

但转瞬她便自然地接过话头:“自苏姑娘受了重伤后,庾大人自责不已,加之原有旧疾,便也病倒了。”

姜云岫说完这句,似是下定了决心,继续道:“得了庾老夫人和家父的应允,那段时间,我一直在庾府照顾大人。”

我有些吃惊,遂又想到那个女医生护理林远时的情景。

“苏姐姐,你信这世间有前世今生吗?”

姜云岫突然问我。

我怎么会不信呢!

“我相信你。”我说。

受到我的鼓励,姜云岫打开了话匣子。

她说,我受重伤后,庾沉舟与萧晏之联手查幕后黑手,查出是皇后的人。

“皇后?”我指尖一紧。

姜云岫点头:“她想一石二鸟。杀你,再让庾大人和陛下彻底反目。”他们二人面上因我而积仇,暗里合作,一个月后断了皇后想临朝称制的计划。萧晏之在以庾沉舟为首的众大臣力荐下,接受了皇位。

说到萧晏之愿意称帝竟是因为我,她停了一下,看着我。

我一时没有回应,她转瞬又继续说道:“苏姐姐,你知道吗?我真的很羡慕庾大人对云浅姐姐的爱。”

她眼眶泛红,声音有些哽:“当他知道,他越靠近你,你越危险。他再痛,也还是放手了。陛下只有坐上那个位子,才保得住你。”她吸了吸鼻子,勉强笑了一下,“你看,你这不是醒过来了吗?”

我怔住了。姜云岫她都知道些什么?

“苏姐姐还记得我之前跟您说过的梦吗?”

“记得。”

“后来在庾府照顾大人,庾大人高烧期间,我同他同处一室方便照料,那晚,我的梦终于清晰了。”

姜云岫说完这话,有些心虚地扭开了头。

“而那晚,庾大人高热迷糊间,我听到他在喃喃自语,他说的是……”

这时,萧晏之进来了。

“臣女见过陛下。”姜云岫见到萧晏之,赶紧先行礼。

“苏姑娘刚恢复,需要多静养。”萧晏之下了逐客令。

我确实也有点累了,默许了。

“臣女告退,等过些日子再来看望苏姐姐。”

姜云岫的身影还未走远,萧晏之就急切地要扶我回床上躺着。

我在他的搀扶下重新回到床上,一沾上床,困意就迅速袭来,看来身子还要再休养一下。

醒来已是第二天清晨。

圣旨到的时候,我正半靠在床上喝药。

传旨的内侍站在门外,声音尖细地唱了一句“圣旨到——”,满屋子宫女齐刷刷跪了一地,可我还在床上。

领头的宫女想伸手来扶我:“姑娘,快,快起来接旨……”

传旨内侍却抬手止住了,躬着身进来,把明黄卷轴捧得低低的:“陛下有旨,姑娘病中不必起身,躺着接便是。”

我怔在床上,没有动。

传旨内侍的声音响起:“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苏氏云浅,与朕有旧,历劫不散。今册为皇后,正位中宫,共承宗庙。十日后大婚,钦此。”

念完,内侍将圣旨合拢,双手举到我面前,腰弯得更低了些。

而我还没从“与朕有旧,历劫不散”八个字的震撼中反应过来。

直到内侍轻声补了一句:“姑娘……接旨吧。”

我才机械地慢慢伸出手。接过卷轴,我再次低头看那上面的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圣旨慢慢卷起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民女……接旨。”

15

午后,殿门才被推开。

萧晏之走进来,袖口还沾着墨痕。

“云浅。”

我没应。

他挥手屏退宫人,走到我面前,把披风搭在我肩上,又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手边。

我看着他。

“陛下,”我说,“我们不能成婚。”

他动作一顿。

“你担心回不去。”

我盯着他:“你不问我回哪里去?”

他沉默片刻,从床边柜子里取出一个小匣,递给我。

匣中是一张泛黄的纸条。

我接过来,惊得从椅子上一下站起来。

是那张签文。

“石上题名未必真,一喜翻成百日悲。早将错字从头改,莫待黄泉认故人。”

“这是一个月前,庾沉舟病中在他聘妻的院子里捡到的。”

“庾大人?”

萧晏之看着我:“他说,只有我坐上那个位子,才能留住你。”

殿内很静。

我慢慢把纸条折好,握在掌心。

“那你为什么要交给我?”

他在我面前蹲下,视线与我齐平。

“我梦见过你。”

我怔住。

“青城山上雾很重,满山同门面目模糊,我唯独看清了你。”他声音很低,“后来你站在城楼上,穿红衣。我喊你,你回头——然后掉下去。”

我的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还有一次,”他说,“我在一间屋子里醒来,桌上有发光的板子,里面有人叫我‘萧声’。”

我呼吸一滞。

他看着我,像终于把藏了很久的话说出口:“云浅,那些不是梦。是我们都错过的地方。”

“那我爸妈怎么办?”

“云浅,五十年后我们一起回去。”

“五十年?”我惊得喊出来。

爸妈哪里等得了我五十年,才五天,他们都熬不住了。

“青城山的师父传梦说过,历劫三生,已错过一生。”他顿了一下,“龙体载国运,能借一次气传话。帝位五十年,相当于现代六百天。”

我攥紧了袖口。

“我能通过‘萧声’,找到你父母,给他们报个平安。然后等我们一起回去。”

我看着萧晏之,回味着他说的每一句话。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每回他一靠近,我绷紧的肩膀就自己松了下来。他伸手替我拢披风时,我甚至没躲,像以前曾被人这样护过千百回。

我想找到回家的路。

而这条路上,应该有萧晏之。

十日后,大婚。

百官齐贺,礼乐和鸣。

我在一众官员中看到了庾沉舟。他站在队列里,神色平静。礼成时,他举杯,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我身上,停了一瞬,又收回。

没有怨,也没有笑。

只是把那杯酒,慢慢饮尽。

在远处女眷的方向,姜云岫的眼里只有庾沉舟。

我收回目光,看向身侧的人。萧晏之也在看我,目光很深。

“萧晏之。”我轻声叫他。

“嗯。”

“石头上那个错字,改的是缘。”我顿了顿,“定不了情。情,我自己认。”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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