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第一日,我还没跨进正堂,就听见崔明雪伏在我娘怀里哭:
“姐姐在乡野长大,琴棋书画一样不会,嫁进三皇子府只怕丢了相府的脸面。不如让雪儿替姐姐嫁了,母亲的嫁妆也交给雪儿打理罢。”
我娘摸着她的头,说了声“好”。
我扯下堂前的白绫,绕过横梁,把崔明雪吊了上去。
她蹬着腿去够那张黄花梨软榻。那是我娘最心爱的物件,我一脚踩断了它。
“我的东西,你碰一文,我灭你一房。”
我娘骂我大逆不道,我爹喊侍卫进来,格杀勿论。
我抽出腰间那条在边关沾过血的马鞭,从正堂一路抽到垂花门,相府上下抱着头往外逃。
既然他们都说我是疯子,我就疯给他们看。
相府的库房,三皇子的婚书,连同金銮殿上那把龙椅,从今往后都归我一个人。
1
我踩着门槛进来时,鞋底还沾着北地带来的黄泥。
正堂里烧着上好的银骨炭,熏得人迎面一股暖香。
堂上没人看我,崔明雪正伏在母亲膝头,穿一身水红攒丝软烟罗裙,哭得杏眼通红,肩头一抽一抽的。
“姐姐在乡野长大,琴棋书画一样不会,真嫁进三皇子府,只怕要惹王孙贵女们笑话……”
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又软又怯,“不如让雪儿替姐姐嫁过去罢。母亲名下那座陪嫁库房,雪儿也一并替姐姐打理着,省得外人说相府亏待了皇子。”
母亲沈氏坐在那张铺着白狐皮的黄花梨软榻上,闻言叹了口气,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白玉嵌珠发簪。
“难为你处处替她着想。”
沈氏从腕上褪下一串赤金钥匙,放进崔明雪掌心里,这才抬起眼皮扫了我一眼,“既回来了,往后就安分守己。你妹妹心善,替你担了这门亲事,是你的福气。”
父亲崔崇坐在上首吃茶,连茶盏都没放下,只蹙了蹙眉:
“一身泥腥气,成何体统。来人,带她去后院柴房洗洗,没规矩的东西,别在正堂冲撞了贵气。”
廊下两个粗使婆子应了声,挽着袖子就上来扯我的胳膊。
旁边端茶的小丫鬟掩着嘴笑了一声,眼底全是看戏的轻慢。
在边关这几年,抢我口粮的匪徒,也是这个眼神。
婆子的手刚碰到我衣袖,我反手扣住她手腕,往后一折。
骨头错位的脆响在暖烘烘的堂屋里格外清亮。
婆子惨叫一声跪在地上,我一步跨过去,伸手扯下了堂前挂着镇宅消灾的丈二白绫。
崔明雪还没来得及把钥匙揣进怀里,整个人就被我拽着后领提了起来。
白绫绕过她的脖颈,我甩手将另一端抛过正堂横梁,单手一拽。
水红的裙摆离了地。
崔明雪双手死命抓着颈间的白绫,喉咙里挤出嗬嗬的抽气声,绣鞋在半空乱蹬,好几次擦过沈氏的脸。
“雪儿!”沈氏尖叫着从榻上扑起来去抱她的腿。
我抬起右脚,一脚踹在黄花梨软榻的雕花横枨上。
百年老木咔嚓断裂,整张软榻塌了一半,上面摆着的汝窑小碟滚落下来,摔得粉碎。
“本小姐的东西,你碰一文,我灭你一房。”
我把白绫缠在手腕上,看着沈氏煞白的脸。
“孽障!你敢行凶!来人,给我杀了她!”
崔崇摔了茶盏,拔出墙上挂着的精钢佩剑,迎面朝我劈过来。
剑刃离我鼻尖三寸时,我抬起左手,五指直接合拢在剑身上。
崔崇用力往下压,剑身纹丝不动。
我手腕一拧,咔的一声,精钢剑从中间折断。
我顺势一脚踹在他胸口,将这位当朝相爷踩在脚底的碎瓷片上,俯身从崔明雪僵直的指缝里抠出那串赤金钥匙。
“库房在哪?”我踩实了崔崇的胸骨。
账房先生哆嗦着从门外爬进来,一路领我去了西跨院。
铜锁打开,两扇朱漆大门推开时,扬起一阵灰。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三十六口紫檀木大箱,箱盖大敞,内里空空如也。
我走过去,指尖摸过箱底,木头上刻着一只极小的九幽麒麟。
那是外祖镇北侯府的徽记。
账房跪在门槛外,双手举过头顶,呈上一纸文书:
“大小姐息怒,夫人名下的陪嫁,早于半年前……经三位族老盖印,过户到二小姐名下了。官府有备案,这库房,如今是空的。”
我接过那张纸。
落款的日期,正是宫中贵妃寿宴后的第三日。
我盯着那三个鲜红的族老私印,手指把纸边捏出了一道深痕,半晌,又慢慢把文书折好,塞进怀里。
相府里的人任我打杀,原来是笃定我拿不走半文钱。
在京城,刀子杀人要偿命,一张盖了印的纸,却能兵不血刃地吞掉我娘留给我的家底。
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吹打乐声,管家连滚带爬地跑进院子:
“相爷!夫人!三皇子殿下亲自登门下聘了,殿下在门外放了话,说这正妃之位,他只认二小姐一人!”
2
次日清晨,正堂的断榻已经撤了下去,换上了一水儿的红绸聘礼。
崔明雪脖子上围着一圈厚厚的白狐毛领,遮住了昨夜的勒痕,正挨着沈氏坐着垂泪。
三皇子萧景琰穿一身绛紫蟒袍,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纸洒金婚书,啪地拍在八仙桌上。
“这就是你们崔家找回来的真嫡女?”
萧景琰上下打量我一眼,目光落在我腰间那条沾着暗红血迹的牛皮马鞭上,嗤笑了一声,
“一身粗鄙匪气,连给明雪提鞋都不配。崔皎皎,过来,跪下给你妹妹敬茶认错,本殿下或许还能赏你个通房的名分。”
崔明雪轻轻扯了扯萧景琰的袖口,声音还带着点嘶哑:
“殿下别动气,姐姐刚回京,不懂规矩也是有的。只是……母亲那些陪嫁单子,昨日已送去三皇子府入册备案了,姐姐若实在想要,雪儿再去求殿下退还几件首饰便是。”
她一边说,一边拿眼角偷瞄我的脸色。
原来库房里的东西,早就搬进了皇子府。
相府给钱,皇子给位,好一桩买卖。
我往前走了两步,拿起桌上的青花茶盏。
萧景琰扬起下巴,等着我跪。
我把茶水往地上缓缓一倒,左手按住桌上的婚书,右手已经抽出了腰间的马鞭。
破空声响起时,萧景琰甚至没看清我的动作。
鞭梢卷着劲风抽在他头顶,紫金玉冠啪地炸裂开来,碎玉混着断发飞出去老远。
他整个人从太师椅上翻了下去,半边脸迅速肿起一道血印子。
“你敢打本殿……”
他捂着脸刚吼出一半,我已经把那张洒金婚书撕成了两半,随手一扬,红纸碎屑落了他满头满脸。
我抬脚踩住掉在地上的半截婚书,碾了碾。
“婚约是两家嫡脉定的,我不要的狗,也轮不到她牵。”
崔崇的脸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却因为胸口的伤不敢上前。
就在这时,门外涌进来二十几个穿皂衣的京兆府差役,领头的捕头亮出铁尺锁链:
“有人报官,相府有人殴辱皇室宗亲!来人,拿下!”
这群差役来得太快,快得就像一早候在门外。
萧景琰捂着脸从地上爬起来,盯着我冷笑。
我握紧了手里的马鞭。
差役不多,我杀得完,但杀完之后,整个京城的城防军都会围过来。
这桩局,从昨夜那张过户文书开始,就是相府、三皇子和京兆府联手织好的网,专等我动粗。
“慢着。”
后堂转出一位穿团鹤暗纹锦衣的白发老妇,手里拄着龙头拐杖,重重顿在青砖地上。
崔老夫人看都没看我一眼,只朝萧景琰拱了拱手:“殿下息怒,这丫头在乡野养野了性子,老身这就把她关进祠堂,按崔氏宗法严惩,绝不劳烦京兆府动刑。”
萧景琰脸色阴沉,看了看崔明雪,到底卖了老夫人这个面子,拂袖而去。
我没有官身,没有账册,手里只有一条鞭子。
我看着老夫人那张古井无波的脸,把马鞭缠回腰间,转身进了后院祠堂。
祠堂的木门在身后落了锁。
到了后半夜,外头风声大作。
祠堂供桌下方的青砖忽然被人从里面轻轻叩了三下,一块活砖移开,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
是我娘当年的陪嫁老仆,秦嬷嬷。
她从怀里掏出一本油纸包着的蓝皮账册,还有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塞进我手里,枯瘦的手指抓得我生疼:
“大小姐,这是夫人当年留下的真账!嫁妆箱底藏着老侯爷留下的镇北军旧部名册,半年前被相爷献给宫里的丽贵妃了!”
我翻开账册第一页,借着长明灯的微光,看清了上面的名目。
还没翻到第二页,祠堂外头忽然亮起一片火把,将窗纸映得通红。
杂乱的脚步声把整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老夫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崔氏逆女殴打皇子,败坏门风,开了祠堂门,连夜装进竹笼,给我沉塘!”
3
祠堂大锁刚响过一声,供桌底下的暗道里先钻出个黑影,直扑秦嬷嬷的咽喉。
那是前院的大管事,手指又粗又硬,掐住秦嬷嬷的脖子就往青砖上按。
我没出声,顺手抄起供桌上那柄用来祭祀的旧斩马刀,刀身带着长年积下的香灰,落下去时却快得很。
咔嚓一声,血溅在白幡上。
大管事捧着齐腕断开的右手,在地上滚了两圈,嚎叫声把外头的夜风都撕开了。
祠堂两扇木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
火把的光涌进来,晃得人眼花。
崔老夫人裹着紫貂大氅站在廊下,身后跟着三位须发皆白的族老,再往后是百来个手执棍棒的家丁,院子西头的水塘边,一口浸了水的竹笼正立在那儿。
“还敢行凶!”崔老夫人手里的龙头拐杖把青石板敲得邦邦响,“崔氏家规第七条,忤逆尊长、残害家仆者,沉塘!几位叔公都在,今日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得你!”
那三位昨日在过户文书上盖了私印的族老齐齐捋须颔首。
居中的三叔公叹了口气,慢吞吞道:“皎皎啊,你既不识字,又不懂礼,留着也是祸害崔氏百年清誉,进笼罢。”
他们算得极准。
笃定我在边关吃了十几年黄沙,是个睁眼瞎,死前连自己怎么被吃干抹净的都瞧不明白。
我拎着滴血的斩马刀跨出门槛。
前排四个家丁举棍砸下来,我侧身让过头一棍,刀背横拍在第二人膝弯上,顺势一刀劈断第三人的实木齐眉棍。
刀锋贴着三叔公的鼻尖擦过去,直接斩在祠堂正中供桌的楠木牌位上。
那是前几日刚给崔明雪刻好的“崔氏嫡长女”禄位。
一刀下去,金漆木牌裂成两半,骨碌碌滚到老夫人脚边。
我踩住那半块木牌,左手从怀里掏出那本蓝皮真账,哗啦一声翻开。
“大梁景和十一年腊月,三叔公从我娘陪嫁的丰泰银号支走白银八千两,填了你孙儿在城南赌坊的窟窿,账上记的是修缮族学。”
我翻过一页,抬眼看向左边那位正在擦汗的五叔公,
“去年五月,五叔公拿走城东两百亩上等水田的田契,转手卖给三皇子府的管事,得银六千两。你们盖那三个破印的时候,手没抖么?”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火把油脂爆开的噼啪声。
三叔公嘴唇哆嗦了两下,想往后退,腿一软直接跪在了青石板上:“这……这是老夫人许了的!说只要盖了印,往后账面一笔勾销!”
我在边关替军营管了三年粮草大账,几万人的吃穿嚼用过一眼就能背下来,他们这几页烂账,连塞牙缝都不够。
伪造的过户文书当场成了废纸。
我提着刀走到崔老夫人跟前,刀尖挑起她腰间挂着的那串象牙掌家对牌。
老夫人双手死命护着腰,被我刀背一磕手腕,痛得松了手。
我把对牌系在自己腰间,转身扫了一眼院中跪满的管事与家丁:“按这本真账,天亮前把东西搬回西跨院。少一文钱,我剁管事一根手指;少十两,连你们主子一块剁。”
转身时,我低头看着瘫在地上喘气的崔老夫人:“从今夜起,这府里谁吃饭,我说了算。”
人群散去时,账房周算盘弓着腰从我身边经过,往我袖袋里塞了张揉皱的字条。
我借着火光扫了一眼,上面写着:三皇子府除了吞下嫁妆,还欠着相府公中三万两纹银未还。
后院角门那边,崔明雪脖子上裹着纱布,连夜钻进了一顶青布小轿,径直往皇宫侧门去了。她去告状了,告我背上刺着北狄叛军的图腾。
4
天刚蒙蒙亮,相府大门就被人用包铁圆木撞开了。
三百披甲禁军把前院围得像只铁桶,明晃晃的长枪一直排到长街上。
早朝刚散,不少听见风声的朝臣连朝服都没换,挤在相府门外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宣旨的张公公捧着丽贵妃的懿旨站在台阶上,嗓音尖细:
“接贵妃娘娘懿旨,查崔氏女皎皎自北境归来,身负北狄叛军刺青,图谋不轨。着即刻当众验身,若果有异纹,就地格杀!”
崔明雪站在张公公身侧,手里捏着帕子,指着我声音发颤:“公公,雪儿昨夜被她吊起来时,亲眼看见她后肩有一块青黑色的狼头刺青,与北狄乱党一模一样!”
崔崇站在廊下,闻言立刻朝宫门方向跪了下去,重重磕了个头:“微臣治家不严,不知这逆女竟在边关投了敌!微臣今日当着诸位同僚的面,将崔皎皎逐出族谱,生死与崔氏再无干系!”
两个粗壮的宫中嬷嬷端着托盘走上来,伸手就要剥我的衣裳。
丽贵妃打得好算盘。
只要给我扣上乱党的帽子,相府里的嫁妆和名册就成了赃物,能名正言顺地搬进宫里去。
只是她忘了,禁军三大营里,有四成兵卒是从镇北军退下来的老兵。
我拍开嬷嬷的手,自己解开领口的盘扣,将玄色外袍往下一拉,露出了右肩。
晨光落在肩头。
那上面没有狼头,只有一尊用赤金与玄铁药汁刺进去的九幽麒麟。
麒麟踏火,双目怒睁,底座刻着两个小篆:镇北。
那是当年先帝亲手赐给我外祖父、可调动北境三十万铁骑的活虎符。
张公公探着脖子看了一眼,拂尘啪嗒掉在地上:“这……这是……”
人群后方,一名穿禁军副统领服饰的年轻武将拨开众人走出来。
他看清我肩头那道麒麟纹,一句话没说,单膝砸在青砖地上,拔出佩刀双手奉过头顶:“镇北军少帅陆沉舟,参见大小姐!”
哗啦啦一阵甲叶碰撞声。
院里三百禁军,有大半人跟着丢下长枪,齐刷刷跪倒在地,把张公公和崔明雪晾在当场。
门外看热闹的朝臣们脸色大变,往后退了半条街。
我慢条斯理地拢好衣襟,系上盘扣,走到脸色惨白的张公公面前:
“验完了?那就给钱。贵妃娘娘污蔑先帝御赐虎符,皇家的脸面,我替你们收着。拿十万两黄金来赎人,少一两,我把你挂在正阳门上风干。”
禁军老兵上前把张公公捆了个结实,堵住嘴拖进了柴房。
前院清空后,陆沉舟跟着我进了西跨院,从怀里取出一封密折递过来:“大小姐,这是京畿一带镇北旧部的名单。只是老侯爷当年怕虎符落入外人手中,将兵符一分为二,您背上的麒麟纹只能调动北境前军十五万人,另一半玄铁虎符,如今在宫中丽贵妃手里。”
我接过名单收好。十五万人,眼下够用了。
到了掌灯时分,宫里果然偷偷摸摸送来了十口大木箱,换走了吓破胆的张公公。
我拿刀撬开最后一口箱子,金锭底下压着一包白纸包的砒霜,旁边还有一张没有落款的宣纸,上面用朱砂写着四个字:
“下一个是你。”
5
半月下来,中堂的紫檀大案已经换了主人。
我坐在崔崇坐了二十年的太师椅上,手里翻着今早送来的六部官员拜帖。
崔崇穿了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站在下首捧着算盘,额角渗着细汗,连大气都不敢喘。
“后院柴房这个月的炭火银子,多报了三两。”
我把账本往案上一拍,抬眼看他,“相爷管了一辈子朝政,怎么连几两碎银子都算不明白?”
崔崇嘴唇动了动,脸皮涨成猪肝色,到底弯下腰去:“是……是我老眼昏花,这就去重算。”
我捏起案上那枚沉甸甸的紫金相爷官印,随手丢进手边的青瓷茶盏里。茶水溅出来,打湿了他的衣摆。
“洗干净再还你,等你配得上的时候。”
崔崇伸手去捞官印,手指被滚水烫得缩了一下,也没敢吭声。
就在这时,沈氏带着崔明雪从屏风后头转了出来。
崔明雪换了身素白衣裙,外头罩着件月白掐丝软烟罗衫子,端着一只描金缠枝莲纹小盅,步子迈得又轻又缓。
“皎皎日夜操劳,仔细伤了身子。”沈氏在旁笑着打圆场,眼睛却往那只汤盅上飘,“你妹妹在厨房守了两个时辰,亲自给你炖了血燕,快趁热喝了罢。”
崔明雪双手捧着汤盅递到案前,垂着杏眼,鸦青的眼睫颤了两下:“姐姐,先头是雪儿不懂事,往后雪儿只盼着姐姐好。”
她的手指抓在盅沿上,指肚因为用力泛着一点青白。
我接过汤盅,揭开盖子。一股甜腻的红枣香扑面而来,底下却压着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
在北境军中,细作往饮水里投“断肠散”时,也是这个味儿。
丽贵妃的手伸得倒快。
不敢派禁军明着来杀,就借这母女俩的手在后宅下药,就算我死了,也不过是一桩家丑。
“妹妹有心了。”我端着汤盅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崔明雪跟前。
崔明雪往后缩了半步,还没来得及抬头,我已经一把掐住她的下巴,将她的嘴硬生生掰开。另一只手提起整壶刚端上来的滚烫参汤,连同那盅血燕,一股脑儿往她喉咙里灌了下去。
“唔——!”
崔明雪拼命挣扎,滚烫的药汁顺着她的嘴角往下淌,把那件软烟罗衫子浸透了大片。
沈氏扑上来扯我的袖子,被我一脚踢开。直到盅底见了空,我才松开手。
崔明雪跪在地上抠着喉咙干呕,吐出来的血沫子很快变成了暗黑色,再张嘴时,只剩下一串破风箱似的嘶嘶声。
我踩住她的两只手腕,脚跟往下重重一碾。
骨头碎裂的闷响里,她连叫都叫不出来,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拖去浣衣房,每天洗不够五十件衣裳,不准给饭吃。”
我拿帕子擦了擦手上的药渍。
秦嬷嬷带着人进来拖走崔明雪,顺势从她袖袋里摸出一张还没来得及烧掉的药方,低声回禀:“大小姐,方子上的朱砂印记,是宫里太医院供奉丽贵妃专用的。”
我把药方与剩下的毒药渣一并锁进匣子。
到了傍晚,相府门前的马车排满了半条街。
崔崇往日的门生见风使舵,纷纷改换门庭。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沈清辞最后一个进门,递上拜帖后,屏退左右,压低声音道:“大小姐,下官查过户部黄册,近三年北境拖欠的军饷,账面上全都支走了,银子却进了丽贵妃胞兄、户部侍郎王显的私库。”
我让人抬出两箱黄金,当场分给沈清辞与一众投效的官员,又拨了三万两现银给秦嬷嬷,去安置京中镇北旧部的家眷。
银子落袋,沈清辞拜得更低了些。
送走客,夜已深了。
陆沉舟翻墙落进院中,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递来一封加急密报:
“宫里有变。三皇子与太子达成密约,今夜便要借丽贵妃手里的半块虎符调动禁军逼宫。他们定的第一件事,就是赶在起事之前,先抄相府,斩草除根。”
6
话音未落,相府外头已经响起了整齐的马蹄声。
这回来的不是张公公,而是兵部尚书与户部侍郎王显,手里捧着盖了玉玺的明黄圣旨。
罪名早就拟好了:私藏甲兵,图谋不轨。
我没有拔刀。
王显带了五千城防营弓弩手,把相府屋顶都占满了,硬拼只会把秦嬷嬷和周算盘一并搭进去。我任由狱卒戴上玄铁脚镣,跟着他们上了囚车。
天牢设在刑部大狱最底层,墙壁上渗着暗绿的水苔,常年不见天日。
铁门落锁后不到一个时辰,秦嬷嬷买通了狱卒,隔着碗口粗的木栅栏,把外头的消息递了进来。
“陆少帅刚出相府就被兵部扣下了。”
秦嬷嬷声音发颤,手死死抓着木栏,
“贵妃娘娘拿那半块虎符请了旨,京畿一带原本听命于咱们的七位镇北军将领,今夜全被一纸调令派去了南境。剩下的旧部……因为户部欠了整整三年的军饷,家里揭不开锅,王显派人去许了重金,如今大半人都在观望,没人敢替大小姐出头。”
我靠在潮湿的石墙上,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铁铐。
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外祖父留在我背上的九幽麒麟纹,终究只是一块死印记。
兵也是人,家里有老母妻儿要养,三年不发饷银,单凭一句旧主恩情,谁肯拿脑袋去撞皇城的铁门?
丽贵妃这一手釜底抽薪,扣住将领,再用银子晃花底层兵卒的眼,直接把我的刀给拆散了。
我闭了闭眼,把腰间那块象牙对牌和库房暗格的钥匙从栏杆缝隙里塞出去,交到秦嬷嬷手里。
“去把周算盘叫起来。”
“把宫里赔的那八万两黄金,连同我娘嫁妆里所有的商铺、田庄地契,全部拿出去。天亮之前,不用管溢价多少,把京城最大的丰泰、日昇、通宝三家钱庄,连同城北那条漕运粮道,全部给我盘下来。”
秦嬷嬷愣了一下:“大小姐,这时候买钱庄做什么?”
“刀听谁的?谁给它饭吃,它就听谁的。”我松开她的手,往干草堆里一坐,“告诉周算盘,钱庄到手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按镇北军的名册,把这三年拖欠的饷银连本带利,一文不少地送到每一个兵卒家里去。”
秦嬷嬷咬了咬牙,揣好钥匙,转身消失在甬道尽头。
这一夜,天牢里只听得见水滴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而在天牢外头,周算盘带着二十个账房,提着成箱的金锭,敲开了三大钱庄大掌柜的门。
等到五更天梆子响起时,成车的白银和糙米已经挂着“崔”字旗号,送进了京郊镇北军旧部的营房与私宅。
天色大亮时,牢房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算盘换了身狱卒的衣裳,满头大汗地跑过来,隔着木栏把一叠厚厚的红契塞进我怀里。
“大小姐!成了!三大钱庄的东家原本就亏空,见了真金白银当场画押。北境那帮老兵拿到现银和粮食,天没亮就把王显派去招安的人给捆了,这会儿全在城外候着呢!”
“还有一桩意外之喜。小人查丰泰钱庄的底账时发现,王显和三皇子为了填补亏空,半年前偷偷把整座国库的库银和皇庄地契,全都抵押在丰泰钱庄名下了!如今这钱庄归了您,这大梁的国库,眼下也是您的私产了!”
我翻开最上面那张盖着户部大印的死当契书,指尖摸过上面鲜红的印泥。
就在这时,皇城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钟鸣。
一声接一声,一共九响。
那是皇帝驾崩或宫中大乱时才会敲响的景阳钟。
牢门外头传来一阵刀剑相交的脆响,紧接着,满身是血的陆沉舟提着刀杀进甬道,一刀劈开牢门上的铜锁:“大小姐,太子和三皇子在御书房动了手,禁军杀红了眼,老皇帝已经被逼到龙榻角落写禅位诏书了!”
7
御书房的青砖缝里灌满了血,踩上去粘鞋底。
我跨过门槛时,殿内两盏八宝琉璃宫灯碎了一盏,烛油淌在明黄的地毯上。
老皇帝半躺在龙榻角落,捂着胸口喘气,脖子上架着两把刀。
左边是太子,右边是穿一身玄甲的三皇子萧景琰。
听见脚步声,萧景琰转过脸,瞧见我孤身一人,连陆沉舟都没带,先是一愣,随即大笑出声:“崔皎皎,天牢没关住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讨死!怎么,算准了今夜本殿下登基,赶着来摇尾乞怜?”
屏风后头,丽贵妃扶着宮女的手走出来,鬓边的赤金九凤步摇沾了点血星子。
她把半块玄铁虎符往御案上一拍,扬声道:“禁军听令!把这谋逆的贱婢乱刀剁了,给三殿下祭旗!”
殿外走廊上刀枪齐鸣,却没有一个人迈进门槛。
萧景琰脸色变了变,冲外头吼了一声:“都聋了不成!进殿拿人!”
我没理他,走到御案前,把御案上那方还没来得及盖印的传位诏书往旁边拨了拨,从袖中取出一叠厚厚的红契,一页一页摊开在老皇帝眼前。
“诏书你们慢慢写,这国库,先姓崔。”
我点着最上面那张盖着户部大印的死当契书,抬眼看向屏风边的丽贵妃:
“半年前,三皇子与户部侍郎王显为填私库亏空,将大梁国库现银及京郊皇庄,尽数死当于丰泰钱庄。不巧,昨夜子时,丰泰、日昇、通宝三家钱庄,连同城北漕运粮道,都已经过户到了我名下。”
我转身走到殿门口,对着外头黑压压的禁军扬了扬手里的粮票与银契:
“你们被户部拖欠的半年饷银,今日寅时已经由丰泰钱庄发到了你们各家妻儿手里。现在,你们吃的是我崔家的粮,拿的是我崔家的银子。”
殿外静了一瞬,随即传来整齐的卸甲顿枪声。
禁军统领单膝跪在丹墀下:“末将等,唯大小姐马首是瞻!”
紧接着,宫门方向火光冲天,陆沉舟带着入城的镇北军旧部一路畅通无阻地围了过来。
“不可能……贱人,你敢断我的路!”萧景琰眼睛赤红,弃了老皇帝,反手提刀朝我心口捅过来。
他刀快,我比他更快。
刀尖刺破我衣袖的瞬间,我侧身欺近他怀里,左手扯下颈间那条月白软烟罗丝巾,顺着他收刀的力道绕上他脖颈,双手交错,背过身去拿肩背发力往下一沉。
咔哒一声轻响。
萧景琰手里的佩刀当啷落地。
我松开丝巾,他像滩烂泥一样滑倒在御阶上,脖子歪向一边,手脚抽搐了两下,只剩眼珠子还能动弹,彻底成了个活死人。
我一脚踩住他的侧脸,对着缩在角落里的户部尚书伸出手:“历年皇室拖欠镇北军军饷,共计两千四百万两白银。拿各州府的税银大印来抵,现在就交。”
户部尚书抖如筛糠,解下腰间官印双手奉上。太子扔了刀想往后殿逃,被陆沉舟一脚踹翻捆了结实;丽贵妃瘫坐在地,被两名镇北老兵架下去软禁在冷宫。
陆沉舟从偏殿搜了一圈回来,走到我身边低声道:“大小姐,丽贵妃宫里那箱镇北军旧部名册不见了。守门的太监招供,半个时辰前,有几个太子残党趁乱劫了相府浣衣房,带走了崔明雪。”
我擦了擦靴底的血,还没说话,北门方向忽然传来八百里加急的铜锣声。一名浑身是血的斥候滚进大殿:“报——!崔明雪带着太子残党投奔北狄,引十万蛮族铁骑破了居庸关,如今已兵临北门城下!”
8
三日后清晨,北门城楼上朔风卷着沙砾,吹得大梁旌旗猎猎作响。
城下黑压压的北狄铁骑一直铺到视野尽头。阵前一辆四轮木车上,崔明雪穿着一身北狄贵女的貂皮锦袍,双手缠着厚厚的白布,由一名贴身婢女替她捧着那本蓝皮名册。
“城上的镇北军听着!”
“前营校尉赵铁山,你老娘住在城南甜水巷第三家!左翼都尉李敢,你刚满月的儿子在柳树胡同!即刻打开城门迎大汗入京,否则破城之日,名册上的人,满门凌迟!”
城垛后头,被点到名字的赵铁山手里的长枪晃了一下,脸色煞白地回头看向内城方向。
几名随军上城的文官更是吓得缩在墙根底下,哭喊着求我开城议和。
崔明雪站在木车上,远远看着城头上的动静,弯起嘴角笑了一声。
她以为捏住了将士们的软肋,就能像在相府里拿捏那几个蠢货一样,让我手里的兵不战自溃。
我走到赵铁山身边,伸手按住他发抖的枪杆。
“慌什么。”我看着城下,“半月前我发第一笔黄金的时候,秦嬷嬷就已经把名册上三百七十二户家眷,全都接进相府西跨院住着了。此刻相府外围有三千亲兵把守,一只北狄的苍蝇都飞不进去。”
赵铁山愣了一下,眼圈刷地红了,双手死死抱住枪杆,朝我重重磕了个头。
我转身从兵器架上取下那张寻常武将都拉不开的八石铁胎弓,搭上一支三棱破甲重箭。
弓弦拉满,铁胎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城下,崔明雪还在指使婢女往下念名字。我松开三指。
破空声像是一道闷雷炸开。黑色重箭越过百步护城河,在半空划出一道笔直的黑线,噗嗤一声,从崔明雪胸口正中穿了进去。
巨大的力道带着她整个人往后飞起,直接钉在了城外那座木制辕门的立柱上。
那本蓝皮名册从木车上掉下来,落进泥水里。崔明雪挂在木柱上,低头看了看胸口碗口大的血洞,嘴里涌出大股黑血,蹬了两下腿,脖子一歪不动了。
“我的兵,我的人,你连名字都不配念。”
我把铁胎弓扔给身后的陆沉舟,翻身跨上城门洞里备好的黑鬃战马:“开城门,只开一道缝。”
沉重的包铁城门拉开三尺宽。我单骑冲出城门,北狄统帅见我孤身出城,大吼一声,挥刀驱使三万前锋铁骑渡过护城河浮桥朝我合围过来。
马蹄踏上护城河岸的瞬间,我勒马回身,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往河岸芦苇丛里埋着的引线上轻轻一丢。
昨夜周算盘买通工部,将神机营库房里存了十年的三万斤黑火药,全数用油布裹了沉在护城河底。
轰隆——!
整条护城河连同半里长的浮桥冲天而起,水柱混着断肢残骸炸起十几丈高,大地抖得人站立不稳。三万北狄前锋连人带马被掀翻在火海里,哭嚎声震天动地。
浓烟散去时,我勒马站在河岸边,刀尖斜指着对岸吓傻了的北狄统帅。
统帅胯下的战马受惊跪倒,他滚鞍落马,看着满河的尸首,连滚带爬地扑到河边,解下腰间的北狄狼头玉玺高举过头顶:“天人饶命!北狄愿献玉玺,永世称臣纳贡,绝不敢再犯边关!”
他磕得额头见血,为求活命,扯着嗓子喊出了底牌:“是我们大汗收了京城里宗室庆亲王和户部尚书的密信,是他们暗中下令撤了居庸关的守军,放我们进来的!”
城头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我回马入城时,满街百姓与镇北将士跪满了长街两侧。
马刚走到皇城根下,宫门内却走出一队内侍,为首的老太监面色凝重地拦在马前:“崔大小姐,陛下召百官入金銮殿,已请出太祖皇帝留下的绝密诏书,要当着天下人的面,定你的欺君谋逆大罪!”
9
金銮殿内盘龙金柱高耸,铜鹤香炉里青烟笔直。
老皇帝穿着一身宽大的明黄常服坐在龙椅上,左右两侧站着宗室之首庆亲王与户部尚书,文武百官按品阶分列丹墀之下,连咳嗽声都听不见。
我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火药味跨进殿门时,老皇帝正用发抖的手展开一卷泛黄的织锦密诏。
“太祖皇帝建国之初,全赖镇北侯满门倾力相助,故留此遗诏。”老皇帝念一句,喘一口气,“诏书有言,三代之后,若萧氏子孙无能,便将这万里江山,归还镇北侯嫡脉。”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庆亲王一步跨出,指着我的鼻尖喝道:“太祖遗诏虽在,却从未说过准许外戚带兵逼宫!崔氏女皎皎,你身负镇北军血脉,不思报效朝廷,反倒挟持君父、觊觎神器,坐实了外戚篡位之罪!宗室子弟何在,还不拿下这乱臣贼子!”
原本已经把官印交出来的户部尚书,这会儿也从袖子里摸出一本新写的黄册,扑通跪倒在御阶前:
“陛下!微臣查验钱庄账目,查出崔氏假借补发军饷之名,实则将国库两千四百万两白银尽数吞入私囊!此女狼子野心,罪不容诛!”
几个与宗室联姻的世家官员跟着跪下,请旨将我诛杀。
我站在大殿正中,看着那卷明黄的密诏。
庆亲王这算盘打得倒精细。
他们知道拦不住我手里的镇北军,便干脆把太祖密诏捧出来。
只要我伸手接了这张纸,认下“物归原主”的名头,往后在史书与世家嘴里,我就是个靠外祖余荫、行外戚篡位之实的窃国贼。
宗室随时能借着宗法大义,联合江南那些还没进京表态的世家大族,将我从台子上拖下来。
我没去接那卷密诏,只偏过头,朝殿门外抬了抬手。
周算盘捧着一摞半尺厚的蓝皮底账走上殿来,当众哗啦啦抖开:“尚书大人方才拿的那本假账,墨迹还没干透呢。小人接管丰泰钱庄那夜,便把户部近十年的底账副本全抄了一份。尚书大人与庆亲王分赃的十七笔亏空,每一笔上都有您二位的私印,要小人当殿念出来么?”
户部尚书伸手想去抢,左佥都御史沈清辞已经从另一侧出列,展开一纸染血的供状:“半个时辰前,北狄统帅于北门外画押招供,开居庸关放蛮族入寇者,正是庆亲王与户部尚书!人证物证俱在,二位还有何话可说?”
庆亲王脸色骤变,转身冲殿外吼道:“王府甲士何在!”
殿门轰然合拢。陆沉舟提着滴血的长刀跨过门槛,身后甲士将几十颗宗室死士的头颅扔在丹墀下,滚了一地。
我走上御阶,从老皇帝手里抽走那卷太祖密诏,又从怀里摸出外祖父留给我的那封亲笔遗信,一并凑到旁边的铜鹤香炉上。
火苗舔上织锦与信纸,转眼烧成了灰烬。
我拍了拍手上的黑灰,随手将还没烧尽的半截诏书撕成两半,扔在庆亲王脸上。
“本宫拿回自己的东西,何须你们写纸来许?”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满殿文武,声音在大殿里撞出回响:“这江山,是我一刀一箭杀出来的,跟太祖无关,跟旧诏也无关。谁再敢提半句外祖恩情、宗室礼法,便去地下跟那群北狄骑兵讲去。”
百官齐刷刷伏倒在地,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再无人敢抬头。
户部尚书与庆亲王被铁甲亲兵像拖死狗一样拖出大殿。
沈清辞顺势上前一步,低声回禀:“大小姐,京中诸事已定,只是江南三州的岁贡税银过了期还未抵京,那几家百年望族,连观礼的使者都没派来。”
我还没开口,殿外两名亲兵已经押着崔崇与沈氏走了进来,一脚踢在他们膝弯上。夫妻二人扑通跪在御阶最底下。
高台之上,老皇帝看着满殿的甲士,闭了闭眼,抬起枯瘦的手,一颗一颗解开了身上的九龙盘金袍扣子。
10
三日后,登基大典。
礼部连夜赶制出的玄黑五爪龙袍加诸吾身,金线绣就的九幽麒麟盘踞在龙纹之间,广袖垂落,压住了御阶上残留的血气。
我一步步走上九五至尊位,转身落座。
丹墀最末一排,崔崇与沈氏已被革去一切官身诰命,换上了贱籍民人的粗麻葛衣,混在洒扫杂役里,把头磕在青石板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秦嬷嬷穿着新赐的一品尚宫女官朝服,站在御阶旁低声回禀:“陛下,崔老夫人在相府宗祠里拍了一夜的门,吵着要见您最后一面,说她到底是您的亲祖母。奴婢按您的吩咐,让人拿铁水把祠堂的铜锁浇死了。”
我指尖搭在龙椅冰凉的扶手上,嗯了一声:“三皇子府和冷宫那边呢?”
“萧景琰已经废去全身经脉,圈禁在宗人府暗室,每日有专人喂药吊着命;丽贵妃昨夜领了白绫,已经咽气了。”
我抬起眼,看向殿下黑压压跪了一地的满朝文武。
新帝登基,按旧例当大赦天下、施恩安抚。底下那些世家出身的老臣们一个个屏息凝神,等着听我的恩旨。
我拿起御案上第一份拟好的圣旨,看也没看,直接开口:“传朕旨意,改《大梁户律》。自今日起,凡大梁境内女子,名下嫁妆皆属本人私产,夫家、宗族擅动一文者,以盗窃论处,杖八十,流三千里;家中无男丁或男丁无能者,女子可承家主之位,入族谱正宗,立为嫡脉。”
底下几个礼部老臣猛地抬起头,张了张嘴,对上我的视线,又把话咽了回去,重新把头伏低。
“秦氏忠心护主,封一品尚宫,掌内廷司礼监;周算盘理账有功,擢升户部尚书,总揽天下钱粮;沈清辞直言敢谏,即刻入内阁参知政事。”
我顿了顿,目光落在殿门处那道挺拔的身影上。
陆沉舟今日卸去了那身镇北军的重甲,只穿了一袭玄青窄袖劲装。听见我的声音,他解下腰间佩刀放在地上,一步步走到御阶之下,屈膝跪倒,双手举过头顶:“臣陆沉舟,愿入宫为陛下执戟护驾,生生世世,绝不越雷池半步。”
我把那方镇北军的玄铁虎符扔进他怀里:“准了。禁军与镇北军合编为玄甲卫,由你统领。”
分封已毕,我随手拿起御案上那柄纯金打造的量天尺,啪地一声扔在堆满全境舆图的案几上。金尺砸在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传旨,凡大梁境内一寸山河,皆属朕之私产。违令者,满门抄斩。”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里,一名内侍捧着一只红漆木匣,急匆匆从殿外小跑进来,跪在丹墀下高举木匣:“启禀陛下!江南三州八大世家联名递上折子,称新律有违祖宗礼法,江南官员即日起罢朝抗命,三州今年的三百万石秋粮新税,拒不入京!”
满殿刚刚平息下去的气氛,瞬间又绷紧了。沈清辞与周算盘对视一眼,同时看向御座。
我让人把折子呈上来,翻开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世家联名画押,伸手从笔架上取下那支饱蘸朱砂的御笔,在折子末尾的空白处,落笔写下一个字。
“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