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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15:50:56

(一)

「回驸马,公主去了。」

青穗跪在门边,说完这句,便不再抬头。

裴照正拿着拨浪鼓逗孩子。孩子才满百日,攥不住鼓柄,他试了两回,笑着把孩子的小手塞回襁褓里。

「倒是乖,知道心疼爹爹。」

我看见青穗袖口有血。

「怎么去的?」

「很安静。」

拨浪鼓停了一下。裴照将它搁在桌上,吩咐道:「去衡城报信,挑副好棺木,别叫人说咱们薄待她。」

青穗没动。

他这才望过去:「还有事?」

「公主的身后事……」

「你父王前几日来信,说按衡城风俗,出嫁没有子女的女儿,须葬回娘家。」裴照转过来问我,「明蘅,你看呢?」

孩子靠在我臂弯,嘴巴动了动。我将襁褓往上提了一些。

「她的孩子就在这里。」

「族谱上记的是你。」裴照伸手托住孩子的后脑,像怕我抱不稳,「好容易定下来的事,怎么又提?」

「所以她死了,连孩子也不算她的?」

他没有立刻接话,先从我怀里把孩子接走了。

「死人听不见。明蘅,咱们总得往后过。」

他认定一生一世一双人。陵寝里只能有一个妻子,活着时却不妨让两个女人都叫他夫君。

婆母进门,听见末一句,便说裴照说的在理。她摸过孩子额头,又叫奶娘添一层薄被,随后才问青穗:「西院收拾了没有?」

「还没。」

「那些旧东西都烧了,襁褓也烧。别让孩子沾上晦气。」

青穗膝行半步:「有一件是公主怀着小殿下时缝的。她临终只求留一件——」

「她还嫌害人不够?」

婆母伸过手,要把孩子抱走。

我挡了一下。

「她害了谁?」

「你这孩子,又犯糊涂。为了争宠,亲姐姐都敢推下台阶,还留着她做的东西?」

裴照把孩子交给奶娘,回身替我拢衣领,手指碰到了耳坠。

「母亲是为你好。那日你倒在血里,险些保不住孩子,你忘了,我可没忘。」

「我说过,是自己摔的。」

「你总替她遮掩,她才敢一回又一回。」

青穗忽然仰起脸,目光越过他的手,落在我耳后。

裴照被她看的皱起眉,侧身将我挡住。

「出去。你主子闹到今日,就是你们这些人惯的。」

两个下人来拖她。她抓住门槛,没再求,只朝我喊:「公主,西院冷,她还一个人躺着呢!」

我推开裴照的手,起身往外走。

婆母拦在门前:「百日宴刚散,你穿这一身去死人屋里?明蘅,你如今是正妻了,要知道避讳。」

「躺在那里的是我妹妹。」

「你认她,她可曾认过你?」

裴照从袖里摸出一块玉,放到我手上,想将这场争执按下去。

「她早年送我的,本来打算让她带走。你若舍不得,就留个念想。」

并蒂花,一朵完整,一朵缺了瓣。

六年前,他跪在衡城宫门外求亲,攥着这块玉,谁劝也不肯起来,说这是他的命。

我摸到缺瓣处,将玉放回桌上。

「还是给她吧。」

裴照松了口气:「也好。她在底下知道你这番心意,也该知足了。」

门外又是一声拖拽。青穗的木簪掉下来,滚到我鞋边。簪身裂开一点,露出极细的一截白线。

我弯腰捡起来,攥在袖中。

西院的门开着,棺木已经横在屋里。

我走进去时,陈嬷嬷正在催人挪床,说趁早将尸身装进去,省的天亮了忙乱。

那棺材薄,木节都没刨平。

「君上吩咐的好棺木,就是这个?」

陈嬷嬷转脸,笑还来不及堆齐,先把手从床褥上收了回去。

「老夫人说,死后用不上那么厚的。二公主这些年吃药,府里实在——」

「药钱是衡城送来的。」

青穗跪在床边,脸肿起半边,说话时牵着嘴角。

陈嬷嬷瞪她:「还要不要棺材了?」

我走到床前。

床上的人穿着粗布旧衣,领子歪向一边,露着一道伤。我将领口合拢,手背擦过她的下巴,冰凉。

我们生的一样。小时候,父王须看衣裳才能分辨,一个爱红,一个爱白,谁换了衣裳,他便认错。

我替她理平衣袖。

「嫁衣呢?」

「收起来了。那是御赐的料子,老夫人怕——」

「怕她穿了糟蹋?」

陈嬷嬷嘴里的话停住。

「开库房,拿出来。」

「大公主,这时候开库房,还得请老夫人的示下。您不如先回去歇着,君上待您这样好,何必为这些小事闹的不痛快?」

门口传来裴照的声音:「明蘅。」

他进门便来拉我:「母亲节俭惯了,我回头劝她。先出去,这屋里药味重。」

青穗扑过去,抓住他的袍角。

「您昨夜答应过的,百日宴散了就叫大夫。公主疼的把被角都咬破了,我们求了三回,您都没叫人来。」

裴照往后抽衣摆,没抽出来,语气便重了。

「哪一回不是拿生病作由头,逼我过来?」

「她要的是大夫!没求您来!」

「松手。」

青穗还抓着。

裴照掰开她的手,低头掸了掸袍子:「满府宾客都在,她偏挑昨夜闹,你也跟着闹。」

我看向床边的空碗。

陈嬷嬷先一步拿了起来。

「里头是什么药?」

「已经喝完了。」

「我问的不是这个。方子拿来。」

「烧了。人走了,留着不吉利。」

裴照不耐烦再听下去,握住我的手,将我往身侧带。

「你心里难受,今晚我陪你跪经堂。有什么话,咱们关起门说,别叫下人看着。」

「你先进来看看她。」

他朝床上扫了一眼,便来牵我。

我站着没动。

「看过了。」他说,「她活着的时候,折腾的你还不够?人已经去了,你倒又舍不得。」

青穗张口要说什么,陈嬷嬷抬脚踢在她膝弯。她撑住床沿才没倒下。

我把裴照的手挣开,扶青穗坐到椅上。

「再碰她一下,去向我父王解释。」

陈嬷嬷端着碗退到门边。

裴照望着我的手,又望了望青穗。

「你从前不会这样同我说话。」

「你从前也没当着我的面,任人打她。」

他站了一会儿,终于拂袖出去。

青穗的手伸到我耳边,半途又收了回去。

「耳坠……歪了。」

我摘下一边,放进她掌心。

珠子压在她指间,她却只顾望着床,问我:「能换副棺木吗?」

「能。」

「衣裳也能拿回来?」

我点头。

她将耳坠还给我,弯下身,把床上人的手重新放进被里。她忍了一路的哭声,就在那时漏了出来,怎么捂也捂不住。

门外,陈嬷嬷压着嗓子催人去请老夫人。

「快些。大公主今日不对劲。」

婆母不只来了,还带来了裴家的族老。

桌子就摆在灵前,黄纸、印泥一并放好。裴家三叔用袖子抹去桌角的灰,将纸推到我面前。

「大公主疼惜妹妹,咱们也不好拦。留个凭据,将来族中问起来,才好让她入祖坟。」

我看完了纸上的字。

明棠妒害长姐,愧悔绝食而死。孩子自愿交给长姐,此后教养婚娶,与衡城再无干系。

印泥就在我手边。

「人都死了,还要她绝食?」

婆母坐下,捻着佛珠:「总要有个说法。难道只说她病了,外头人问起来,一句也不交代?」

「说法是给谁听的?孩子为什么也要跟衡城断绝关系?」

三叔接了话:「孩子姓裴,往后自有裴家的长辈管教。总不能他外祖父说一句,咱们便改一回。」

青穗从里间端出一碟饼,放在黄纸旁。

饼边干裂,已经掰不动了。

「昨日厨房送来的。公主想要一口粥,她们说老夫人没发话,不许另开火。」

婆母扬手便扇。

我把饼碟移到她面前,挡住她伸来的胳膊。

「既是能给公主吃的,母亲也尝尝。」

「明蘅!」

「六年了,她的嫁妆进了库,药钱从衡城来,到头来讨碗粥都不配?」

裴照按住我的袖子,低声道:「她往你汤里下药,母亲罚她,是为你出气。你今日替她翻这些,是想叫母亲怎样?」

「我没说过药是她下的。」

「你那时昏着,哪里知道。」

「谁知道?」

陈嬷嬷立刻上前:「老奴亲眼见过。」

我转向她:「什么时候?」

「上月初九。」

「初九她刚生产二十日,伤口裂着,床都下不来。你在哪儿看见她往汤里倒药?」

陈嬷嬷张着嘴,先去看婆母。

「许是……日子记岔了。」

三叔把印泥又往前推了推:「都是一家人,何苦在这上头咬死。明日外头来送殡,听见这些,对孩子也不好。」

青穗说:「那就别抢。把孩子还给他娘,什么闲话都没了。」

「谁准你插嘴!」裴照指向门口,「拖去柴房,绑起来。」

守门的小厮伸出手,又放下了。

「君上,她能不能陪完这一夜?二公主去年救过小人的妹妹……」

「你也想进去?」

我拿起黄纸,从中撕开。

三叔伸手来救,只接到两片碎纸。

「她留下陪灵。谁要绑她,先绑我。」

裴照盯着我看,像想从我脸上找出一个他肯接受的缘故。

「你到底怨什么?怨我让明棠生下了孩子?」

婆母将佛珠拍在桌上。

「为了你这个正妻的名分,连产房里的人都打发干净了,你还不满意!倒在我们面前做起贤良人来了!」

「母亲。」裴照打断她。

婆母还要说,他又叫了一声。

她忍住气,转而来扯我的袖口:「今夜入殓,明早出殡。你不按手印,她便从后门出去,别想进裴家祖坟。」

「衡城还没来人。」

「等不起。」

青穗从椅上挣起来,挡在棺材前。

「公主交代过,要等她父王。」

裴照踩住脚边的一片黄纸。

「这府里还轮不到一个死人作主。」

入夜后,来劝的人终于散了。

我坐在床边,将那支木簪从袖里摸出来,又收回去。青穗在旁边替床上的人理头发,梳了几下,手便停住,过一会儿再梳。

后半夜,孩子的哭声进了院子。

奶娘一手抱着襁褓,一手端着汤,进门先将碗送到我面前。

「老夫人赏的安神汤。怕您熬坏了身子。」

我伸手接孩子。

她把孩子递给我,仍举着碗。

「放下。」

「奴婢得瞧着您喝了,才好回话。」

青穗过来夺碗,热汤晃出去,浇在她手背上。

奶娘惊叫了一声,青穗却跪在我脚边,额头撞的地砖响。

「别喝,公主,别再喝裴家的汤了!」

我先解开孩子的襁褓。

他哭的脸发紫,腰上勒着一道红印。我拿手掌护住那里,抱稳他。

「怎么弄的?」

奶娘往门边挪:「小殿下夜里动的厉害,老夫人怕他滚下床,叫人拿带子护着。」

青穗从针线篮里找出一截断带。

「就是这个。公主隔着墙听见孩子哭,求了陈嬷嬷,说喂一口就还回去。她们把让子书拿来,不写,不许见。」

「她没写?」

青穗摇头,目光落在床上。

「她说,不叫娘也罢,得有人替孩子问。她还活着,她就得问。」

裴照进来时,奶娘立刻跪到他脚边,说大公主疑心她虐待孩子。

他俯身看了一眼,叫奶娘出去。

「换个人伺候便是,何苦动这么大的气。」

「是你母亲叫绑的。」

「下人不会办事,你便都算到母亲头上?」

我看向桌上的汤。

他端起来闻了闻,随后倒在供桌底下。

「助眠的东西罢了。你要是不想喝,不喝就是。把孩子给奶娘,跟我回去。」

我抱着孩子起身,他却拦住了门。

「你自己回去。」

「明日还要录名,孩子不能由你抱着熬夜。」

「他才百日,你要把他放哪儿?」

裴照没再同我商量,叫进来两个婆子。

一人按住我的肩,一人来掰我的胳膊。孩子被惊的又哭,我不敢同她们硬扯,只能将他往怀里护。

青穗从旁边撞过来,推开掰我手的婆子,自己却磕在桌角。她捂着额头,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裴照看见血,越发烦躁。

「将她拖走。」

「裴照。」

他抬眼看我。

「你第一次来衡城,答应过什么?」

「这会儿翻那些旧话,有什么意思?」

我抱紧孩子,背靠着床沿站住。

那年雨后,我从花丛里出来,怀里塞满了红牡花,鞋丢了一只也没察觉。

裴照穿着月白衣袍,牵着马站在树下。他拾起我的鞋,蹲下来,要替我穿。

我连脚也不敢伸。

「你别告诉人。」

他仰头笑:「哪一件不能告诉?你采花,还是你丢了鞋?」

「你看见我的脚了。」

「看见了怎么办?」

我羞的想跑,又舍不得那只鞋,只好站在那里,听他问:「是不是得娶你?」

远处有人喊世子,我越发不知该答什么。

他托住我的脚,替我穿好鞋,才说:「我是临城来的。你总得告诉我住在哪里,我才知道往哪儿提亲。」

灵堂里的孩子渐渐不哭了,裴照仍站在门前。

我问他:「当时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你便肯说负责。如今人躺在这里,倒成了旧话,不能计较了?」

他先看床,再看我。

「她连这个都同你说?」

我没有回答。

「明蘅,她最会拿这些话哄人。占了旁人的东西,便编一段情分,叫人怨不得她。你别再听她的。」

门外,婆母催着抬棺盖。

四个家丁进来,青穗又被人压在一旁。我抱着孩子挡到棺前,裴照还想把我拉开,我甩开了他的手。

「衡城没人到,不许封。」

婆母举着拐杖便打。

「我看谁敢不封!」

拐杖没落在我身上。

父王站在她身后,一手握住杖身,身上的外袍还沾着夜露。

衡城侍卫随他进来,刀鞘磕在门框上。婆母松了手,退的太急,脚后跟踢翻火盆,灰撒了一地。

裴照迎上去:「父王,您怎么亲自——」

父王从他身边走过,停在床前。

他把薄被掀开,替床上的女儿理了理领口,然后停住了。

「病成这样?」

陈嬷嬷跪下:「公主发病时抓伤了自己。」

父王将她的手从被里托出来,衣袖滑下,腕上露出两道紫痕。

「手也是她自己捆的?」

裴照在父王身后躬身:「她几次伤人,实在没法子,才稍加约束。信里怕您担心,没敢细写。」

父王腾出一只手,从怀里拿出信,甩到他脸上。

「你说她吃睡都好,等开春回家。」

信掉在地上,裴照没有捡。

「我回你,不论生死,我都要接她。你回我什么?」

我俯身拾起来。那几行字写的端正,说明棠已经知道错了,舍不得孩子,不愿回衡城,请父王宽心。

父王望向我怀里的襁褓。

「如今又说她无子,要按无子的规矩送回去。那这是什么?」

婆母抢着道:「明蘅的孩子。明棠那个没保住,您是知道的。」

青穗挣开家丁,爬到父王脚边。

「求您验伤。她不是病死的,您看看她身上……」

裴照一脚踢向陈嬷嬷。

「是不是你们私下苛待她?我平日如何交代的!」

陈嬷嬷伏着身,没有马上认。婆母的目光压过来,她才低头说:「老奴有罪。」

父王让侍卫将她押开。

「留着你的罪,慢慢说。」

裴照转过来找我,声音里有了催促。

「明蘅,你总该同父王说清楚。当初是你说她害你,也是你求我将她关进西院。我顾着你,才没告诉父王。」

孩子被他惊醒,哭了一声。他习惯的伸手来接,我往父王身边退开。

「那就叫当时伺候的人来,一起说。」

婆母急了:「先把长孙抱走!闹归闹,孩子姓裴,谁也不许带出去!」

天亮时,孩子仍在我怀里。

三叔搬来族谱,又取出两份让子书。一份有手印,一份盖着公主私章,他压住纸角,生怕父王不看。

「原也不该拿这些出来。可如今既然说到孩子,还是照凭据办的好。」

父王问我:「印章是你的?」

「是。」

「这字?」

「明蘅写的。」

裴照在一旁坐下。他端起隔夜的茶,喝了一口,像终于找到了可以好好说话的由头。

「父王,不是外人逼迫。明蘅生育上有些妨碍,明棠又执意留在我身边,她们姐妹商量着,才定了这个法子。我也难做人。」

青穗要驳,三叔已经取出药方,压在让子书上。

「明棠怀着孩子时还想落胎。裴家救下孩子,难道也错了?」

婆母道:「肚子那么大了,还非要跑回衡城。不是我们拦着,长孙早没了。」

父王不接她的话,只问药方是谁开的。

「她自己去求的。」三叔说。

青穗望着那张纸,忽然闭紧了嘴。

我把孩子交给父王带来的嬷嬷,伸手拿药方。

「大夫呢?」

裴照将茶盏放回桌上:「医术不精,早赶走了。」

被押在一旁的陈嬷嬷嘴里塞着布,此时拼命往前挣。父王让人取出来,她没顾上喘气,先喊:「死前那碗药,是大公主端进去的!」

裴照起身,挡住了我与父王之间的空隙。

「明蘅,查到这里就够了。」

「够什么?」

「我不愿说,你非逼着问。药是你送的,明棠又是喝过药才死,你叫父王如何想?」

婆母捶着腿哭起来,嘴里换了称呼,一声声叫苦命的明棠。

父王叫了我一声:「明蘅。」

裴照走近,将我被扯皱的袖口翻好,声音压的只有我听得见。

「认个错。我能保你。」

「怎么认?」

「你怕她回来抢孩子,一时糊涂,用错了药。你是她姐姐,父王不会真要你的命。」

「你刚还说,不愿意提。」

「你再闹,连孩子也留不住。亲姐姐害死妹妹,衡城凭什么来讨裴家的长孙?」

青穗扑过来,被他反手推开。

她撞到床边,带翻了床下的药箱。旧方子撒出来,裴照抬脚去压,父王的手杖抵在了他膝前。

「让开。」

我蹲下捡纸,其中一张的日期,与桌上让子书落款是同一天。

陈嬷嬷探头看见,急的连连磕头。

「不是老奴下的药!老奴不识字,吩咐煎什么,老奴就煎什么!」

裴照厉声叫人堵她的嘴。

她挣的鞋都掉了,朝父王脚边爬:「总不能君上要保命,便只杀老奴一个!」

婆母抓起供灯,朝我手里的纸掷过来。

青穗扑上来,用裙角裹住灯。油火烧开一片,她把火压灭,受过烫的手又按在散落的药方上。

她仰头望着我,眼泪混着额上的血。

「公主,不能再瞒了。」

我从袖中取出木簪,顺着裂口拆开,抽出缠在里面的细绢。

裴照立刻来夺,侍卫扭住他的胳膊,将他压跪在供桌前。

他没有看侍卫,只盯着我手里的东西。

「明蘅,你想好再开口。」

我将耳坠摘下,拢起鬓发。

「你再叫一遍。」

父王手里的杖落了地。

他走过来,想碰我耳后的旧疤,手到半途却停住了。

「棠儿?」

「爹,是我。」

青穗捂住脸,哭的弯下腰去。

婆母往供桌边退,手肘碰翻了灵位。三叔慌忙蹲下去捡,抱着裴照父亲的牌位站起来,又不知该放到哪里。

裴照跪着向前挪,想看清我的脸。

「不对。她的疤我见过,在左边。」

「你是在镜里见的。连左右都没分清。」

我将袖口挽起来。腕上勒伤未消,比床上人的更深。

「你们关在西院的,是我。躺在这里的,是我姐姐。」

他仍摇头,像只要不认,床上的人就能换回来。

「明蘅不会这样。她爱我,她不会为了你——」

「所以你便拿她的爱,叫她做什么都得做?」

我把细绢展开在桌上,还没有念。

父王扶住床沿,问姐姐何时同我换的。

「你们让她来劝我签让子书。她进来,才知道我在西院过的什么日子。」

姐姐曾信过裴照。

她失了孩子,也信过是我将她推下台阶。后来,打扫台阶的婆子换了人,陈嬷嬷手里却多出她盖过章、自己从未见过的字据。她追问不到,便来了西院。

「那天你们又拿孩子逼我喝药。姐姐说,我生产伤了身,她替我先试一口。」

青穗抹着脸接话:「喝下去就吐了。二公主要喊人,大公主不让,说谁都别叫。她们换了衣裳……」

裴照猛的转向婆母。

「你说只是病一场!」

婆母伸手来捂他的嘴,他一把甩开,追着问:「你怎么同我说的?」

父王叫侍卫敞开灵堂大门。

等着送殡的裴氏族人站在阶下,谁也没再往前挤。三叔还抱着牌位,嘴唇动了几下,到底没有出声拦。

我将细绢拿起。

「这是你给姐姐的信。她缝进木簪,怕死后叫你搜去,临终交给青穗。」

「明棠。」裴照叫我,「回屋。我同你说。」

「这里听不清吗?」

他看了一眼门外,膝盖往前磨过纸灰:「别在这里。」

我照着绢上的字念下去:

「明蘅,孩子已满百日,明棠再留不得。你若下不了手,就让陈氏去做。事成,正妻之位永不相负。」

他张了张嘴。

我将信翻向门外。

「你说一生一世一双人。为了守你这个名声,便要姐姐替你杀我。」

三叔终于把牌位放回桌上,转身问陈嬷嬷:「这信,你知道?」

陈嬷嬷再不敢等谁的眼色。

「知道!大公主不肯,君上就吩咐老奴去了。老奴只煎药,毒是老夫人给的!」

婆母扑过去撕她头发,骂声里混着求裴照说话的声音。

父王将床边的空药碗踢到裴照面前。

碗在砖上转了半圈,停住。

「信是你的,药是你母亲的。临了还要把罪推给我的女儿。」

裴照没有再辩药的事。

他仰着头看我,只说:「我不知道换了人。棠儿,我真不知道。」

我走到床边,将信放在姐姐枕侧。

「你知道要杀的是我,就够了。」

裴照往前扑,伸手来抱我的腿。

青穗捡起烧裂的灯台,横在他面前。她的手还在发抖,灯台却没放低。

「离公主远些。」

侍卫将裴照拉回去。父王吩咐婆母、陈嬷嬷分开关押,婆母挣了一路,还在叫儿子的名字。

三叔捧起族谱,站到父王旁边。

「君上,事已至此,人也回不来了。裴氏自会给您一个交代。只是对外,还请留病故二字,毕竟孩子往后……」

我伸手抽走族谱。

孩子那一页,生母明蘅,墨色还新。

「先改这个。」

三叔道:「此时改了,外头必定追问。这孩子还要承继家业,若叫人知道生母有——」

「有什么?」

他没往下说。

我将族谱摊在桌上,把笔推过去。

「把明棠两个字写上。她受过什么罪,谁逼她让子,谁要她的命,也写清楚。」

「家谱不是这样写的。」

「那我来告诉族人。今日没来的,我抱着孩子去,将这封信一家一家念完。」

三叔看向门外。族人都在那里,他终于提起笔,手抖的落不下去,蘸了几次墨,才将那一栏改好。

裴照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说:「孩子不能走。」

父王转过身。

他朝我膝行了半步。

「我认罪。可孩子是我的,你带他回衡城,我往后还能见着他吗?」

我接过嬷嬷怀里的孩子,没有答他。

侧门忽然传来吵闹。婆母挣到门边,要往供桌上撞,侍卫将她拽住,她便坐在门槛上,拍着地哭骂。

「带走我孙儿,我就死给你们看!你们姐妹早串通好了,一个装贤惠,一个装可怜,都是来害我儿子的!」

青穗将那碟硬饼端过去。

「先吃这个。二公主吃得,您也吃。」

婆母挥手打翻碟子。

裴照挣到她身边,攥住她袖口,求她别再说。

她一把抱住他:「娘做什么都是为了你!」

「我让你叫大夫,你说她睡了!」

「你自己不肯去!宴上喝酒的是谁?如今倒全赖到我身上!」

父王示意侍卫将母子分开。

裴照被拖回棺前,挣着回头叫我。

「棠儿,院里的花你也不要了吗?那些都是我替你种的。还有那年在衡城,我替你穿鞋,我们拜天地——」

我把孩子交给嬷嬷,去桌边取了那块并蒂玉。

缺瓣处被我握在掌中,硌的疼。

我将玉放在他膝前。

「那年是我。这六年也是我。」

他捡起玉,急着点头。

「是,我知道,是你。」

「你昨夜还说,我占了旁人的东西,编故事哄姐姐。」

他点头的动作停了。

「裴照,别再拿那年哄我了。」

我转身回到姐姐床边。身后玉佩磕了一下地,裴照弯腰去捡,再没叫出声。

棺木终于换了。

厚重的紫檀抬进西院,旧棺挪出去,嫁衣也从库房里取了回来。青穗用干净帕子一点点擦去姐姐脸上的灰,给她换衣时,几次握不住衣带。

我替她接着系。

伤处都遮住了。姐姐躺在那里,眉目仍是我熟悉的样子,只是我叫她,她再也不应了。

入殓前,我将一双小虎头鞋放进她手里。

青穗扶着棺沿,问:「往后小殿下大了,问起大公主,奴婢该怎么说?」

「照实说。」

我把鞋摆稳,让鞋尖朝着她的掌心。

「说他有个姨母,为了让他和娘回家,自己没能回去。」

父王站在门外等,没人再催封棺。

直到我退出去,他才过来扶住我。那一夜,他查伤、问话、扣人,都没叫我再跪,也没问我为什么不早些告诉他。

此时他从怀里取出一封旧信。

姐姐出嫁前留在衡城的。

纸被折过许多次,我展开,读到熟悉的字:

棠儿性直,若有一日受了委屈,不必劝她忍。接她回家便是。

我拿着信,站在车前没能上去。

父王的手盖住那一行字。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好几回,最后只说:「爹来晚了。」

我靠着他的手臂,终于哭出了声。

孩子在嬷嬷怀里醒来,找不见我,也跟着哭。父王把我扶上车,又将孩子接来,放回我怀中。

姐姐的棺木就在车外,抬棺的人等着启程。

我抱稳孩子,让他的小手碰了碰棺沿。

「姐姐,父王来接我们了。」

车帘放下前,我又看了她一眼。

「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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