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 一道崭新的石灰线,圈起一片不许任何人靠近的冰面。
冰底藏着暗红血丝。凡是去过断冰口采冰的工人,回来便会日夜干咳,熬不过三年,人就没了。
我是县食品公司的检查员,本来计划三天完成验收就返回县,,可工棚里夜夜回荡濒死的咳声。
三倍工分,是写明的买命钱。 冰把头韩老七年年派人踏进死亡冰口,转头又从自己微薄薪水里抠出钱,寄给死去工人的家属。
我翻遍八年病历、工分账本、邮局汇款存根,写下停采报告。 可流程要等半个月,人命,等不起。
第一章 石灰线
冰里有血丝。采过那块冰的人,回来就咳,咳上三年,人就没了。
我到江上第3标段验收的第一天,没人跟我说这个。
他们只跟我说了,那片不采。
出发前,科长拍着我的肩膀,"第3标段年底要交冰,快去快回,别耽误人家生产。"
我答应了。我没想到,这趟快去快回,一走就是一个冬天。
一九八五年十一月底,县食品公司的吉普车在江堤上停下。我跳下车,冻土硌得脚底发麻。
我二十八岁,生产科检查员,包里揣着验收单、笔记本,还有一台胶卷相机。这趟差事,我原计划三天走完流程就回县里。
冰把头韩老七在堤上等我。五十五岁,羊皮袄,狗皮帽子护到眉毛,人还没到跟前,大嗓门先到了。
"是沈检查员吧?一路颠够呛!"
"先下江看看吧。"
"先喝口水。”
看看冰层。"
韩老七上下打量我一眼,乐了,"行,是个实在人。走!"
江面冻得实心。韩老七走在前头,脚踩冰碴咯吱咯吱响,一路嘴没停,说今年封江早,冰层厚,上头任务重,队里十八个人全员上冰。
我应着,眼睛不闲着。采区锯开的冰茬发白,新起的冰排码成一堵墙,一水儿的方冰,透亮。
韩老七在采区站定,扯开嗓子喊了声号子,十几个后生跟着应,声浪贴着江面滚出去老远。
"采冰靠三样,眼,手,胆。"他回头跟我显摆,"我师傅传下来的话。眼认冰,手下排。胆...胆别问。"
走出二里多地,前头空出一片冰面,一个人影没有。
四圈拉着石灰线,白线新得晃眼。
"这片不采。"韩老七脚下一拐,"绕开走。"
我站住了。"为什么?"
"去年出过事。人掉江里了,救上来,冻伤,养了几天就好。"
"这石灰线,画了几天?"
韩老七回过头。"没几天。"
我蹲下身,捻了一撮线上的白粉。干粉,没沾雪没挂霜,线的边缘还留着刷子的毛茬。我又往江滩上看了一眼,这几日没下雪,线里却干净得连根草棍都没有。
去年的事,今年的线。
我没再问,跟着绕了过去,心里记下了。
韩老七走在我前头,背影很宽,脚步很重,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可我那点疑影,压不下去。
晌午回工棚。工棚半在地下,棉帘子一掀,热气混着大锅菜的味扑出来。我就着炕桌翻生产台账,把去年的事故记录一页页找过去,末了在边角一行小字里找到了。
十一月廿八,采冰工周某,作业时落水,救起,轻微冻伤,休息一周,复工。
十一个月前画的石灰线,早该叫风雪吃没了。可江滩上那条线,新得能照见人影。
"看啥呢,沈检查员?"韩老七端着搪瓷缸进来。
"老周掉江里那次。台账写轻微冻伤,人呢?验收要核对作业人员。"
"冻伤,不碍事,养养就好。"韩老七大拇指在缸子上蹭着,"人在采区,晚上收工你见着。"
当天夜里,我躺在火炕上,睡不着。
隔壁铺有人在咳。干咳,压不住,一直咳到后半夜,密得没了缝。
第二天一早,我看见了咳的人。四十来岁,蹲在灶坑边上端粥碗,脸凹下去两块,颧骨支棱着,棉袄穿在身上空荡荡。喝一口粥,放下碗,偏过头咳两声,再端起来。
"感冒了?"
"老毛病。"他扯了个笑,接着喝粥。
旁边一个二十来岁的后生凑过来,压着嗓子:"周叔去年去的断冰口。"
"小段。"老周头也不抬,"喝你的粥。"
后生缩回去,粥喝得呼噜响。
我没再问。我注意到老周搁碗的时候,左手手背上有道浅红印子,蹭掉了半边,剩下半边洇在掌纹里。
冻伤的人,手背上为什么有血印?
第二章 拔不动的镐
验收照流程走。我跟着采冰队转了三天,量冰层,看采区,查冰窖储量,对着单子打勾。
韩老七陪着,有问必答。只有一样对不上。
台账写老周"轻微冻伤,休息一周复工"。可我三天里碰到他四回,搬冰搬半趟就得扶着冰排喘。
一顿饭从热吃到凉,吃下去小半碗,夜里咳,咳得半宿不带停。
这是冻伤?
第四天头上,我把韩老七拦住,把话摊开问。
"韩把头,老周到底冻在哪儿了?"
韩老七正拿旱烟杆装烟,闻言手上一顿,接着把烟压实。"肺上。落水的后遗症,寒气入了肺,养养就好。"
"入肺的寒气,养十一个月?"
"采冰的人,谁身上没点毛病。"他把烟杆点着,吧嗒了一口,"沈检查员,你验收冰,我配合。可队里人的身子骨,不归你管。"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没再问。再问,就过线了。
可那条石灰线,在我眼前晃。
第五天夜里,队里收工早。我揣上相机,一个人出了工棚。
江滩上的月亮很薄,照得冰面发青。我顺着白天记下的方向走,脚底下的冰从花茬变成整面,越走越静,身后工棚的灯远了,号子声没了,只剩风贴着江皮刮。
石灰线就在前头。
线里头,那片冰干净得没有一道凿痕,平整整铺到江边,四圈新白。正当中插着一把冰镐,镐尖扎进冰面,立得笔直,柄朝着我。
我走过去,握住镐柄,往上拔。
拔不动。镐和冰冻成了一个整块。我加了力,双脚蹬住冰面,镐柄纹丝不动,倒把我的虎口勒得生疼。
我松开手,退后半步,用相机对着那把镐,开闪光灯,拍了一张。
白光亮起,我看见镐尖周围的冰面底下,沉着一道暗红。又细又长,从镐尖底下伸出去半尺,末梢散成几缕,嵌在冰层深处。
我蹲下去。月光照不透冰层,我掏出兜里的手电,贴着冰面照。
光圈里,那道暗红清清楚楚,嵌在冰里的红丝,从冰层深处一路探到镐尖底下。
我沿着那道丝往外看。光圈挪过去,又一道。这片没人敢动的冰底下,暗红的丝一缕一缕盘着,织成一张网。
江风从背后灌进脖领,我蹲在冰上,半天没动。
然后我举起相机,从东拍到西,一张一张,把整张网钉进胶卷。
拍完最后一张,我站起来,拍了拍膝头的冰碴,凑近看那把镐。柄尾上刻着一个字,刀口很深,年头久了,叫手汗浸得发亮。
韩。
我回到工棚,棉帘子一掀,热气扑脸。火炕上鼾声此起彼伏,老周那一铺又在咳,一声,一声,没人睁眼。
我摸黑躺下,把相机塞进枕头最底下。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一个把头的镐,不会乱扔,是立给冰看,还是立给人看。
第三章 排班表
第二天晌午,我去队部找韩老七签验收单。
队部就一顶帐篷,一张八仙桌,桌上压着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夹着号子词和一张合影。韩老七不在,八成在冰窖那头盯出冰。
我站在桌边等,一眼就落在桌角那沓纸上。
最上面是一张新排班表,毛笔字,墨迹还没干透:
十二月初三,断冰口,采冰工:小段。
排班表旁边,压着一沓工分票,橡皮筋扎着,票子最上头别着张便签,韩老七的笔迹。
断冰口补贴。
便签上的字写得极重,笔尖划破了纸。
我把日期、人名、位置看了两遍,掏出相机,对着桌面拍了一张。
韩老七掀帘进来的时候,相机已经收回包里了。
"签单子?"他拿起笔,看都没看就签了名,"这两天还顺当吧?"
"顺当。"我把单子收好,状似随口一问,"韩把头,断冰口补贴是多少工分?"
"三倍。"他答得利索,"那位置风大,江心窝子,比采区苦,多补点。"
"年年都补?"
"年年都补。采冰的规矩,吃苦的拿双份。"他把笔一撂,笑了,"沈检查员感兴趣?年底分红我给你也匀一份。"
我笑了笑,没接茬。
出了队部,我绕到冰窖那头,找到小段。他正往爬犁上码冰,戴一顶新狗皮帽子,帽耳朵系得严严实实,见我过来,咧嘴乐了:"沈哥,验收完你就回县里了?"
"还得几天。"我帮他扶了一块冰,"问你个事,断冰口那位置,你知道吗?"
小段的笑停在脸上。"……知道一点。"
"排班表上,下周你上断冰口。"
"韩叔安排的。"他的声音低下去,"三倍工分呢。我家定了亲,女方要彩礼,我出来就挣这一冬。"
"彩礼要多少?"
"两百。我妈把猪都卖了,还差一半。"
"你怕不怕?"
他没言语,手上的冰放下了,往工棚那边看了一眼,声音压到最低:"沈哥,周叔去年就是从那口子回来的。他那个咳法,全队都听得见。"
"那你去吗?"
"去。"他说得没什么底气,"不去,工分就没了。再说韩叔说了,那位置就是风大,没别的事。"
"沈哥,你说句实话。"小段忽然叫住我,"那口子,到底有没有问题?"
我说:"你信韩叔,还是信我?"
他张了张嘴,没答出来。
这问题本就没有答案。韩老七没骗他,三倍工分是真的,风大也是真的。瞒着他的,是剩下那半句。
当天半夜,老周又咳起来。工棚里鼾声照旧,谁也没醒,大家都听惯了。
我摸出枕头底下的盒式录音机,按下录音键,把话筒支到通铺板缝边上。磁带转着,把那声音收进去。
收着收着,我想明白了自己要干什么。验收单上查不出来的东西,总要有人查。
第二天一早,我去江边的邮电所,摇了半天摇把子,接通县食品公司生产科。
"第3标段,"我对着话筒说,"验收需要延长。有作业健康风险,待查。"那头问延多久。
"查完为止。"
放下电话,我回到工棚,翻开笔记本。相机里那卷还没洗,可我脑子记得每一张,石灰线,台账上那行小字,冰层底下的网。我在最新一页写下,冰里有血丝。
第四章 病历
县医院在江对岸,坐马车过江要半天。
赶车的把式听我说去查病,把鞭子一甩:"江上年年有人咳,咳几年,人就没了。都习惯了。"
习惯了。
我把介绍信递过去,挂号室的大夫抬头看了我一眼:"查病历?查谁的?"
"不查谁。第3标段采冰队,八年来在断冰口作业过的所有人,门诊和住院记录。"
"哪有按人查的?"
"冬季作业健康评估,生产验收项目。"我把文件推过去,"麻烦您了。"
管档案的大夫戴老花镜,抽出一本登记簿,又从柜里抱出七八个牛皮纸袋,往桌上一放,纸袋上落了一层柜底的灰。
"断冰口啊。"他的手指顺着登记簿往下捋,"年年有人来。"
牛皮纸袋一个个打开。
头一个,老刘。八年前来的,咳嗽,发热,X光片上肺叶有阴影。
之后两年,门诊记录越来越密,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死亡证明:肺部感染。死亡时间,六年前的腊月。
老孙,七年前开始咳,咳了三年。死亡证明:呼吸衰竭。
老李......
还有一份,新起的,记录才写了半年。
周某。去年腊月头一回就诊,干咳,消瘦。X光片袋子里,片子对着灯一照,左肺一团阴影,边界毛糙。
取片单上的日期,最早一张在八年前,最新的一张,是上周。
我把名字抄在笔记本上,时间线:初诊,咳血,住院,死亡。
"大夫,"我指着诊断栏,"这儿写着'长期低温作业导致肺部病变'。这个病,常见吗?"
大夫推了推老花镜,看了我一会儿。
"小同志,我在这条街上看了三十年病。"他压低声音,"肺上的病,抽烟的,矿井的,我都见过。他们七个这样,我就见过这一伙。"
"没人往上报?"
"报了。前两年有家属来,要说法。后来没动静了。"他把纸袋叠起来,"病历你抄,X光片不能出室。抄快点。"
我抄到晌午,把本子合上。
凡在断冰口下过镐的人,没有一个健康的。
马车过江,风把雪沫子卷起来,抽在脸上生疼。我把那条时间线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八年,一年一个,跟采冰的工期严丝合缝。
这不是病。这是排班。
回到冰场,我先去找队里的会计。
会计听说是查工分,把账本抱出来,翻给我看。
工分发放记录,我往前翻了八年,把每年冬天多出来的那一笔勾出来。
断冰口补贴。每年领这笔钱的,只有一个人,数目是正常工分的三倍。
我把名字抄下来,和本子上那条时间线并排一摆。
领补贴的,和躺在病历里的,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这补贴定了几年了?"
"打我来就挂着这笔。"会计说,"韩把头定的,说那位置风大,苦,多补点。"
"领钱的人,后来都去哪儿了?"
"沈检查员,你问这个干啥?"
"验收要核对支出。"
他没再问,把账本收了,收得很慢,“我不清楚。”
第五章 汇款单
接着是县食品公司那头。
我给生产科打了电话,调第3标段的生产指标文件。隔两天,复印件随送粮的车捎到冰场。
今年冬天的任务,比去年重三成。文件第三页,一行字底下划着红道:
第3标段断冰口位置,冰质最优,须优先保证。
我在电话里要客户合同,那头支支吾吾:"合同不归你看吧?"
"断冰口三个字不归我看,归谁?"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把条款念了。
客户合同我看不到原件,科里有人在电话里给我念条款。
县肉联厂、水产公司、招待所,订单上都点着名要第3标段断冰口位置的冰,透度不够不收。
我把文件放在桌上,坐了很久。
我原先以为,韩老七是拿人命换指标的把头。
现在这页纸告诉我:指标是公司划的,冰是客户点名的,位置是文件写死的。韩老七在这片冰面上,连往旁边挪二里地的余地都没有。
挪了,冰质降档,客户不收。越界采冰,违规,处分。停采断冰口,任务完不成,全队十八个人的工分和年底分红,一起泡汤。
不是他选了断冰口。是所有人一起,把断冰口推到了他手上,再回过头,看着他年年派人下去。
最后一站,镇上邮局。
柜台后面的营业员把汇兑存根一沓一沓搬出来,按我报的队名翻。第3标段,韩老七,汇出。
营业员翻得手酸,随口说:"这韩老七,年年腊月来寄钱,风雨不误。队里那么多人,就他一个年年寄。"
"汇给谁的?"
"附言栏写的都是'队里补助'。"她把存根推过来,"别的,不多问。"
第一笔,八年前,腊月。收款人:刘某某之妻。地址,江对岸的生产队。
第二笔,七年前,腊月。孙家。
......
第七笔,去年腊月。周家。
每一笔的汇出地址都是同一个:第3标段采冰队。
每一笔数目都不大,十几二十块,八年前那笔最少,五块。那时候五块钱够一个月的伙食。
我把存根的日期、收款人、数目,抄下来。
抄完,把本子上那条时间线摊开,把汇款记录贴在时间线底下。
营业员看我抄了半天,忍不住搭话:"同志,查这个干啥?"
"对账。"
我收起本子,在邮局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围巾往上拢了拢,往冰场走。
路上,我把韩老七这个人重新想了一遍。
年年派人下断冰口,年年发三倍工分,再从自己工资里抠出钱。寄给下断冰口人的家。
这叫什么,我一时想不出,但是韩老七他知道断冰口在杀人。
还一个个往下排着。
第六章 空铺板
我的停采报告,得写了,写报告之前,我想做最后一件事。
小段蹲在灶坑门口烤鞋,棉鞋冒着白汽。
"小段,跟你聊会儿。"
"沈哥,坐。"他往旁边挪了挪。
"周叔的咳声,你夜里听得见吗?"
"半宿半宿地咳。"他盯着火苗,"我来这些天,没睡过一个整觉。"
我从怀里掏出录音机,按下放音键。
磁带转起来。黑暗里录下的咳声,在火光边上响,密得不透气。小段烤鞋的手停在半空。
录音放完,工棚里静了一会儿。
"小段,"我收起录音机,"我不劝你走,也不劝你留。路是你自己的。我就让你听个响儿,这是去过断冰口的人,一年以后的动静。"
他低着头,半天没言语。火苗噼啪响。
"沈哥,"他终于开口,嗓子发紧,"我妈真病了,我得回去。"
"行。"
第二天一早,小段的铺盖卷没了。炕上剩块压铺的木板,板底下压着半盒没抽完的卷烟。人深更半夜卷的铺盖,天不亮就走了,工分都没结。
韩老七早上来点名,站到空铺位前头,站住了。
"人呢?"
"他妈病了,回去了。"
他看着那块空铺板,看了很久。工棚里没人说话,灶上的粥锅咕嘟咕嘟响。
"我再想办法。"他掀帘出去了,棉帘子晃了半天。
晌午,我把韩老七请到队部,说要对一下验收材料。
八仙桌上,我把笔记本摊开,转过去,朝向他。
韩老七站在桌边看。他没坐,也没碰本子。眼睛从左页挪到右页。
队部里静得能听见帐篷布被风扯动的声。
风从江面过来,掀得帐篷布一鼓一鼓。那本摊开的笔记本,纸页直颤。
"韩把头,这些,你比我清楚。"
他不接话。
"我不问你别的。我就问一句今年,断冰口排谁去?"
他从本子上抬起眼,眼圈红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我再想办法。"
还是这几个字。说完,他掀帘走了。帘子落下前,他动了一下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我在队部坐到天黑,摊开稿纸。
标题:关于第3标段断冰口位置停止采冰的检查意见。
症状链,死亡时间线,工分补贴与死亡记录的对应,附病历抄件、X光片记录摘要、汇款单存根抄件。
每一行都钉死,不给任何人留"水质问题"四个字打回来的缝。
写完,我在本子最后一页记了一笔:
报告已送审,流程半个月。公司月底要冰。
韩老七这几天一直在借人。
第七章 冰窖
报告递出去的第五天,韩老七套了马,去了邻标段。
第3标段隔壁是第5标段,把头姓赵,两人几十年的交情。我听队里人说,断冰口不能空着,采区劳力腾不出来,他去借两个熟手断冰工。
傍晚回来,马车空着。
他进工棚,在灶坑边上坐下,摸出烟杆,装烟,点火,抽了半锅,一句话没有。
"借到了吗?"
"没有。"他把老赵的话学了一遍,"我的人不去断冰口。你去年那个老周还在咳呢,谁去谁倒霉。老韩,你别害我。"
工棚里又静了。火炕上有人翻了个身,压着嗓子咳嗽。
那一声咳,比老赵那句"别害我"还扎耳朵。
队里人人都知道断冰口是什么地方。
"那你打算怎么办?"
"采区再加两个人,硬腾。腾出来的没干过断冰口,活儿生,效率低一半,月底交不上冰。"
我看着他。这个老头什么都知道,他也知道我在查什么。两个人隔着一盘账,坐了一个冬天,谁都没把话挑破。
"韩把头,我跟你交个底。断冰口不能再采了,这个口子,今年不能再开。"
韩老七抬起眼。
"报告我已经写了,建议停采。你等我走完流程。"
"流程多久?"
"半个月。"
他看着我,笑了,笑得没什么滋味,"半个月。"
那天后半夜,我听见工棚外头有脚步声,围着冰窖转了一圈,又一圈,天快亮才停。
第二天一早,天没亮透,他把我叫到冰窖门口。
冰窖在江堤根下,窖口堆着新起的冰,冰底下垫着稻草。他蹲在那儿,递我一根烟。我不会抽,接了,夹在手指头上。
"沈检查员,你那个本子上,还差一笔账。没人跟你说过我师傅。"
我没说话,听着。
"我师傅,韩家门第三代把头。我二十出头跟他下的江,他教我认冰、下排、听江。"他的烟夹在手指头上,半天没点,"三十年前,断冰口头一拨冰,就是他下的。后来他咳了三年,走的时候,我就在炕边上。他拉着我的手,就说了一句,那个口子,别自己下。"
窖口的风灌下来,吹得草帘子直抖。
"这句话我一直都记着,断冰口年年开排,我年年派人。我发三倍工分,队里人都抢。他们不知道那是买命钱。"
"这些我都知道。"
"你知道?"他扭头看我。
"邮局有存根。"
他盯着我,低低笑了一声:"你比上一个检查员懂行。"
"我还知道,你去找过公司。去年,你说断冰口不能采,冰里有血丝。"
"封建迷信。"他把这四个字咬得很碎,"冰里红丝是水质问题,多凿两镐就没了。今年任务重,断冰口必须开。领导跟我拍桌子,我跟他拍回去了。没用。"
他抽了口烟,烟头的红光在窖口一明一暗。
"你问我为啥不自己下?"他没等我答,"我师傅下了,咳了三年,走了。我下了,咳上三年,队里这摊谁管?我不是怕死。我是怕我倒了,全队跟着倒。"
"报告半个月能下来。"我说,"你等我。"
"等不起。"他站起来,"公司月底要冰。断冰口停半个月,月底交不上,全队十八户,家家跟着背处分。我停了,谁养这十八家?"
"那也不能拿人换。"
"拿谁换?"他的声音一下提上来,又压下去,"我可是把头,这就是把头的账!"
窖口静了。
他把烟头摁在窖口的冰面上,哧的一声,灭了。
"你报告照写,流程照走。你的差事,你办好。"
"那你呢?"
他往工棚走,背对着我。
"我办我的。"
望着他佝偻的背影,我知道他已经做好了决定。
第八章 绳结
当天晌午,韩老七自己在采区喊开了,月底要冰,断冰口缺人,他下去,采区的人腾出来,照常干。
底下没人吭声。谁都知道那口子是什么地方,谁都明白眼下是什么局。
十八个人,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把头,也没有一个人敢看别人的眼睛。
我挤过去时,他正在收断冰口的工分签,收回来。
"韩叔。"
"你别劝。"他没抬头,"我不下谁下?我光棍一条,我下。"
"报告已经在走了。"
"你的报告走你的,我下我的。两不耽误。"
风从江面灌过来,吹得我睁不开眼。
"那我帮你把岸桩绳换好。安全绳系岸桩,不系冰钩。"
"不用换,我自己系。"
"必须换。"我的声音也硬起来。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把腰上的绳钩解下来,拍在我手里。
绳钩的木把上磨出一道凹槽,正对他掌心的茧。这把钩子跟了他十几年。
按队里的规矩,下断冰口前要饮一碗出征酒。那天晚饭,韩老七把一碗烧刀子泼在冰排边上,自己没喝。
"酒给冰。"他说,"人就不用了。"
封江前最后一个断冰日,天擦黑前就上了人。断冰口的石灰线起开了,新起的口子,冰面平得照见人。
全队站在岸上,黑压压一排,没人说话。
十八个人,帽子压得很低,没人看冰排,也没人看把头,都盯着自己脚前那块冻土。
老周站在最后头,棉袄裹着,江风扫过来,他偏过头咳了两声。
韩老七在工棚里擦他的冰镐。木柄用了十几年,包浆油亮,柄尾那个"韩"字,叫他用手心一遍一遍地磨。
磨完,他哈了口气,又用袖子擦了一遍。那仔细劲儿,比过年擦祖宗牌位还上心。
他出来,穿皮衩,蹬毡靴,把绳子往腰上缠。我走过去,把那根系好的岸桩绳递过去。
绳结是我重打的。头一天晌午,我先找队里打绳的老师傅,把岸桩系法从头到尾学了一遍,又自己上江堤练了三回。
起出旧桩,换了根新削的,砸进冻土里二尺深。绳子绕桩三匝,回头双套,活扣朝外,岸上有人拽,冰上人跑得脱,冰排万一裂了,桩吃得住劲。
韩老七接过绳,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结。
他没说话。系上。站上冰排。
冰排在断冰口正中停稳,底下是那片谁也没再动过的冰。岸上全队看着,江风把旗子吹得啪啪响。
他举起镐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岸上。
不是看我。
是看最后头的老周。
老周咳着,转过身,背对冰排,一步一步往工棚走,走得很慢。
韩老七转回头。
第一镐下去,冰屑蹦起来,脆响。
第二镐,第三镐。冰层裂开一道缝,顺着镐口往前走。冰质没的说,透,硬,没气泡,全江顶好的冰。
镐尖拔出来。
冰面上,镐口边上,渗出一道暗红。细长,贴着冰碴往外爬了半寸,停住。
岸上没人说话。
只有镐声,凿在江面上,谁也不知道,踏上冰排的韩老七,还能不能活着踩回江岸。
第九章 第一声咳
韩老七凿的是方排,六尺见方,一排放六块。
第一排起完,他弯腰搬冰。冰一块二百来斤,他哈下腰,两手抠住冰沿,胳膊上的筋绷起来,往冰排边上挪。
搬到第四块,他咳了一声。
很轻,半声就压回去了。
岸上没人注意,江风大,号子也响。但我听见了。我站在堤上,手里捏着验收单。
他直起腰,看了看江面,接着搬。
第二排凿完,他又咳了三下。这回直起腰,手背在嘴边上擦了擦,低头看了一眼。
手背上有一道红。
他看了两秒,把手背在棉裤上蹭了蹭,蹭干净了,弯腰接着搬。
这套动作,岸上只有一个人全看在眼里。
老周 他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站在最后头,扶着一根立桩。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走得很慢,一路走,一路咳。
晌午交冰。县食品公司的卡车开在江堤上,司机跟着过秤。
断冰口的冰一块块上了秤,二百来斤一块,秤砣压得秤杆挑不起头。验冰的拿灯贴着冰照,透度一档一档看过去。
"透度没问题。"司机在本子上记数,"这批冰好,今年任务能完成。"
司机跺着脚呵白气,又补了句:"成色真邪性,透得照见人。这冰,该加价。"
韩老七没接这句。
他签字。笔握在手里,字签完了。还笔的时候,他把手背到身后去了。
卡车开走,扬起一路雪烟。
他没跟车。搬块碎冰垫在屁股底下,坐在冰排边上,从腰里摸出烟杆,没装烟,干叼着,坐了一会儿。
然后咳了半晌。弯下腰去,一声接一声,肩膀直抖,停不下来。
咳劲过去,他从兜里摸出一块手绢,叠了叠,垫进衣领里,扶着冰排站起来,往工棚走。
我在堤上从头看到尾,没下去。我下去能干什么?递一杯热水?说一句别干了?冰还没交完,活儿还在那儿。
我把验收单上"断冰口"那一栏,打了个勾。
当天夜里,工棚听了一夜的咳。
上铺下铺都醒着,没人说话。咳声从把头那铺传出来,前半宿密,后半宿稀
。稀下来的时候,大家反而把心提得更高,那种喘不上气的静,比咳声还瘆人。
那半宿,我数着他的咳声。数到后半夜,数不清了。
火炕上十几个人,呼吸都压得很低,谁也不想听见,谁都听见了。
天蒙蒙亮,咳声停了。
过了一个时辰,韩老七把我叫到队部。
帐篷里生着炉子,桌上摊着标段的图。他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眼窝塌下去,腰板还挺着。
"坐。"
我坐了。
"标段的生产,从今天起交给副手。采区照常,冰窖照管,月底的冰,照交。单子我都签好了,压在图底下。"
"你去哪儿?"
"去县医院看看。"他说得平平常常,跟说去趟镇上似的,"咳得不对劲。"
他走之前,从墙根拿过来那把冰镐,又摸出一把电工刀。
第十章 沉江
"你报告,照实写。断冰口不能采,冰里有血丝,人下去就咳。一个字别含糊,别怕得罪谁。写清楚了,盖了章,比我这把老骨头顶用。"
木屑一卷一卷往下掉。
冰镐柄尾那个"韩"字,三十年了,师傅传下来的,韩家门吃饭的家伙。电工刀削掉了一半,字还剩一半。
"留着这一半。"他把刀收了,用指腹蹭了蹭那半个字,"镐还得用。人不用留了。"
他穿戴整齐,狗皮帽子压到眉毛,走到帘子口,停下。
"沈检查员。咱们都没错。"
"韩叔。"
"回见。"
棉帘子落下,队部里剩我一个人,和桌上那把刮了一半的冰镐。
报告是腊月初九批下来的。
我把材料直接送进生产科,检查意见,病历抄件,死亡时间线,工分补贴记录,汇款单存根。
一样一样钉成一册,封皮上写,第3标段断冰口位置,作业健康风险核查。
科长把那册材料翻完,又从头翻了一遍,屋里静了半天。
"汇款单这个事。"
"存根在县邮局,随时可调。"
"这报告,按流程该走多久?"科长忽然问。
"半个月。"
"你用了九天。"他把册子合上,"今年冰紧,大家都快一点吧。"
他没再问,抽出笔,在检查意见末尾批了一行字。
断冰口停止采冰。即刻执行。
盖了章。
封断冰口那天,队里用石灰把那片冰面画了三圈,又在江堤上立了块木牌,禁止采冰。字是会计拿刷子蘸石灰写的,写得很大。
写牌的时候,会计的手直抖:"写啥?"
"写实话。"我说。
客户那头,公司去谈,换成主采区的冰,透度降一档,价钱折一成,订单好歹保住了,任务勉强完成。
小段腊月里回来结工分,不多不少。临走他找我,问那个断冰口到底咋回事。
我说:"你别问了,问了你也不该再去。"他点点头,又说想跟队里学点手艺,明年好上采区。我把他领去找打绳的老师傅,让他把那套岸桩系法学去。
"记着,绳是系给岸上人的。人在岸上,绳在桩上,冰上人心里就不慌。"
小段学得很上心。
老周腊月中去县医院复查,回来谁也没告诉,诊断书压在枕头底下。复查的钱我从队里账上支的,记在我名下,从我工资里扣。
腊月廿三,封江。
韩老七从县医院坐马车回来了,下了车,先没去工棚,去了冰窖。
他让队里人把冰窖最底下那一层腾出来。那一层单独码着一批冰,三层稻草盖着,窖单上没登过数,断冰口历年采下来、从没外运的血丝冰。红丝在冰里沉着。
"搬出来。都推到江里去。"
爬犁把冰拉到断冰口边上,一块块推进冰窟窿。
冰入水,沉下去。暗红的丝纹跟着冰一起往下沉,越沉越深,最后看不见了。
有块冰在冰口上打了个转,红丝贴着水面亮了一下,跟着漩涡下去了。
岸上没人说话,连号子都停了。
有个老工人掉了眼泪,背过身去抹。没人笑话他。
韩老七站在江边看着,看到最后一块冰没了顶,还在那儿站着。
"这些冰,我攒了好几年了。一直没交,也没扔。窖口往上压冰,谁也翻不出来。现在总算能处理了。"
我站在他旁边:"医院怎么说?"
他没答。江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一半。
"你报告批了就好。断冰口封了,明年不用再死人。"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都对着江面说。江面没回音。
第二年冬天,我又被派到第3标段验收。
还是那辆吉普车,还是那条江道。冰场照旧,号子照旧,采区比去年顺当。
断冰口还封着,石灰线旧了,叫风吹日晒浸成灰道子,三圈剩两圈半。木牌还在,字淡了,没人动。
韩老七还是那身羊皮袄,就是人薄了一圈,狗皮帽子显得大了。
跟我同车来的,是新调来的检查员,二十五六岁,头一回来冰场,看什么都新鲜。
验收走到断冰口边上,他站住了,前后看了看,问韩老七:
"这位置,冰质是全标段最好的吧?"
"最好。"
"那今年能采吗?石灰线都旧了。"
韩老七没说话,回工棚,从柜子里拿出一张纸递过去。
是我去年那份检查报告的复印件,县食品公司的红章盖在末尾,"断冰口停止采冰"那一行,字还清楚。
新检查员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这个。"他把纸折起来,"我回去问问。"
他先走了,去采区看冰层。
江堤上就剩两个人。韩老七看着那片旧石灰线,没说话。我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江风从上游刮下来,刮得木牌上的绳子啪啪响。
韩老七咳了一声。
很轻。干咳。
我低头看冰面。封了一整年的冰层底下,那丝暗红还沉在深处,隐隐约约,看不真切。
我抬起头,韩老七已经转身往工棚走了,背影缩在羊皮袄里,一步步踩在冻土上。
工棚门口,那把冰镐靠在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