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五百万,我以为买断了梁池的尊严。
他最意气风发的那几年,被我留在家里,成了我名义上的丈夫。
电视里那档综艺重播了好几遍,梁池还是叼着烟坐在沙发上看。我问一句,他答一句,眼睛没怎么离开屏幕。
我烦了,伸手扯住他的衣领,吻上去。
他把烟头往远处挪了挪:「小心烫着。」
我没松手:「明天我和陈旭吃饭。」
明天是情人节。这话我提过不止一回。
「好。」
他答得平静。我盯着他看了两秒,低头咬破他的嘴角。
「行。」我松开手。
他抬手擦了一下,没说疼,也没问我为什么。
梁池本来可以过得很自由。读完书,找份喜欢的工作,去哪儿都由他自己。那时他家里欠着债,我拿出五百万替他填上,又把他留在身边,跟我领了证。
我以为自己买下了他的余生。
情人节那天,我和陈旭在店里谈了整个下午。我们合伙开了家公司,刚起步,满打满算也就十几个人。账目、合同、进货,几件事挤在一起,谁也没空去过节。
陈旭把合同合上,问我:「梁池没陪你?」
「男人哪有赚钱香。」
「你真行。」他笑了笑,「比他年轻、比他会哄人的多了去,你偏挑个脾气臭的。」
梁池从前更难相处,傲得不肯听人把话说完。结婚以后,他倒是收敛了些。我没把这话接下去,只说:「我从小就叛逆,你又不是不知道。」
晚上八九点,我回到家,梁池还坐在沙发上。
他起身看我:「喝酒了?」
我呼了口气,啤酒味没散干净。
陈旭送我回来后,我在楼下觉得闷,买了瓶啤酒,坐着吹了会儿风。他知道我喝了什么,大概也闻得出来。
「我出去吹吹,散散味道。」
我刚转身,他拉住我的手腕。
这几个月,他第一次主动碰我。
「不用。」他把我带回门里,蹲下来替我换鞋。
我站着没动:「你不是最讨厌酒味吗?」
以前我们趁他不在,和他朋友在家喝酒。窗户开了一晚上,地板拖了几遍,他回来还是把我们一群人赶了出去。
梁池把我的鞋摆到一边:「五百万买来的丈夫,总得做点丈夫该做的事。」
他说这话时没看我,语气像在提醒我外套别落在门口。
我被他安置到沙发上。他去厨房煮了醒酒汤,端来放在我手边。
「喝了再睡。我先回房间。」
我端起碗:「你喝不喝?」
「不喝。」
「你喝。」
他看了我一眼,没跟我争:「行。」
我把碗放下,捧住他的脸,嘴里的酒气渡过去。他没有躲,等我放开,拿纸巾擦了擦唇角。
「够了吗?」
「不够。」我拽着他的衣襟,「情人节,你陪我。」
他笑了一声:「外面还没陪够?」
他误会我和陈旭的关系。我知道,却顺着他的话说:「我不是给钱了吗?」
「是啊。」
他躺回沙发,像是把自己交给我处置。我在他颈侧咬出几道印子,他也没拦。
第二天,他顶着一脖子痕迹去了我的店里。
员工看见他,目光在我和他之间转了一圈,有人笑着问:「许总,您这下手够重的啊。」
我没接话,把梁池拽进办公室。
门关上,我才问:「你考虑好了?」
梁池把饭盒放到桌上:「考虑什么?给你送饭。」
结婚三个月,他头一次来给我送饭。他把碗筷摆好,又把饭盒盖收在一旁,像是准备等我吃完再拿走。
我没再问。他坐到沙发上等,我埋头忙完一阵,才把饭吃了。
他拎着空饭盒站在门边,迟迟没走。
我看见他脖子上有几处咬破了,心里那点别扭压不住了:「昨天是我过分了。」
「嗯。」
他抬脚要走,我伸手拦住他:「你特意来一趟,就为了等我道歉?」
「不然呢?」
我看着他,手停在半空:「我可以碰你吗?」
他没回答。
我把手收回来:「不愿意就算了。」
「你每次都这样。」他看着我,「先把人逼到墙角,再问人愿不愿意。」
「那你可以拒绝。」
「我拒绝有用吗?」
我没能回答。
梁池提着饭盒出了门。桌上那杯咖啡已经凉透,他走之前把它端走,换成了一杯热水。
晚上回家,我妈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摊着一叠账单。看见梁池,她很快把纸收拢。
「你们俩别把日子过得像两家人。」
梁池看了眼她手里的账单:「我们本来就不是一家人。」
我妈脸上那点客气挂不住了:「都领了证,还说这种话?」
「领证那天,你们也没少说难听的。」
我把包放下来:「妈,账单怎么回事?」
她把纸压在手底下:「你舅舅最近周转不开,想先搬去你爸留下的老房子住一阵。你们这边房子够住,老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那是我的房子。」
「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
梁池伸手把账单翻开。最上面那张借条上,借款人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妈把纸抽回去:「家里的事,你一个外人少插嘴。」
「他不是外人。」我说。
她转向我,声音压不住了:「当初五百万替梁池填债,我说什么了?他现在吃你的住你的,连个孩子都不愿意给你生,你倒还护着他。」
梁池没跟她争,拿起烟盒去了阳台。
我妈跟进厨房,把门掩上:「下个月你外婆过寿,亲戚都在。你舅舅一家总得有地方住,你把房子先过给他,反正你跟梁池住这边。」
「我不会过。」
她伸手来拿我手里的碗,我没递。
「你最近怎么回事?梁池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
「借条上的签名不是我的。」
我妈顿了一下,把碗放回柜子里:「你看错了。」
「我认得自己的签名。」
她没再接这句话,只说家里的事她操心了这么多年,叫我别在寿宴上让她难做。临走时,她把那叠账单带走了。
第二天,我去了老房子。
舅舅一家正在搬家具。舅妈拿着卷尺量窗户,说要把旧窗帘换掉。门上的锁已经换过,钥匙在我妈手里。
「你们打算住多久?」我问。
舅妈把卷尺收起来:「你妈没跟你说?你舅舅欠的钱得慢慢还。你们房子多,让我们住几年怎么了?」
我看向舅舅:「借条上的钱是谁借的?」
他手里还拿着一把螺丝刀:「你妈说你同意了。」
「我没同意。」
「一家人,别为这点事闹得不好看。」
舅妈走到门边拦着我:「我们带着孩子,你现在把我们赶出去,让我们住哪儿?」
隔壁邻居拎着菜经过,听见动静,停下来往屋里看。舅舅立刻提高了声音:「小棠,你妈都答应把房子给我们住了,你现在反悔,叫别人怎么看?」
我没再跟他争,只拍下门锁和屋里搬进来的家具,转身去了派出所旁的法律咨询处。
工作人员看过借条,问我:「签名是你的吗?」
「不是。」
「房子过户手续没办,先把这些材料留好。单凭口头说法,不能把房子当成抵账的。」
回到家时,梁池正把几件衣服放进行李箱。
「我妈找你了?」
「让我搬出去。」
「你答应了?」
「她说你舅舅一家要住进来。」
我看着那几件衣服:「我没答应。」
梁池把衣服拿出来,折好放回柜子:「你不用为了我跟她吵。」
「我不是为了你。」
他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又停下来:「那就更没必要留我。」
他拎着箱子走到门边。我没有过去拦。
梁池回头看我:「你到底想让我留下,还是只想让我听话?」
我站在客厅里,没说出话。
他把钥匙放在鞋柜上:「等你想清楚了,再来问我。」
外婆寿宴那天,饭店里摆了两桌。舅舅坐主位,舅妈带着孩子给外婆敬茶。梁池坐在我旁边,面前放着一只空酒杯。
我妈端起茶杯,先跟亲戚说起老房子的事:「小棠那间房子空着,准备先给她舅舅一家住。家里人遇上难处,能帮就帮一把。」
舅妈跟着笑:「小棠前几天还说房子多,空着浪费。她现在过得好,帮衬家里也应该。」
「我没说过。」我放下筷子。
舅舅脸上的笑意淡下去:「你妈都替你答应了。」
「她不能替我答应。」
我妈把茶杯放回桌上:「你非要在外婆寿宴上拆我的台?」
「借条也不是我签的。」
舅舅一掌拍在桌上:「你别血口喷人。你妈替你借了钱,借条上也是你的名字。现在想赖账,还要把我们一家赶出去?」
「我没有签。」
舅妈把筷子放下:「那你拿证据啊。你结婚时拿五百万出来替梁池还债,家里谁不知道?这会儿帮舅舅一把,你倒不乐意了?」
我妈低声说:「够了。」
「我说错了吗?」舅妈看了眼梁池,「梁池就是靠她的钱才过上好日子。帮娘家一点,难道还得看他脸色?」
外婆摸着拐杖问我:「借条真不是你签的?」
「不是。」
我妈伸手夹菜:「妈,先吃饭,孩子们的事回头再说。」
梁池没说话,只把我面前的酒杯拿开,放到自己那边。
舅舅看见了,嗤笑:「五百万都收了,还装什么清高?」
梁池把杯子放回桌面:「钱不是我收的。」
「她不替你还债,你现在还能坐这儿?」
我妈皱起眉:「梁池,今天是你外婆寿宴,别闹得太难看。」
舅舅拿出一份房屋转让书,推到我跟前:「签了。大家等着开席,别为几张纸伤了亲戚感情。」
转让书下面压着借条复印件。上面的签名像我。
我拿起笔,舅妈马上催:「你妈都答应了,赶紧签吧。」
我妈的手压住纸角:「签了,别让我在外婆面前下不来台。」
「这张借条是谁写的?」
她不回答。
「你舅舅家有难处,你真忍心看着不管?」她说。
梁池从我手里抽走笔,放到一旁。
舅舅拍桌站起:「我跟她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我是她丈夫。」
「你拿了五百万,就是她养的一条狗,少在这儿装人。」
梁池也站了起来。我拉住他的袖子,他停住了。
我妈盯着我:「你今天不签,就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女儿。」
外婆拄着拐杖起身,亲戚忙着扶她。她看着我:「你到底想怎么办?」
我把借条和转让书收起来:「先把这五百万是谁欠的弄清楚。」
舅舅伸手来抢。我把纸护在身后。
他压低声音:「你真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翻家里的旧账?」
「你拿我的名字签借条时,怎么没想过这是家里的旧账?」
舅妈扯住我的胳膊:「你妈把你养大,你替家里还点钱怎么了?」
「我没替你们还过一分钱。」
我妈看向梁池:「你不是最会哄她吗?叫她把纸签了,这事不就过去了?」
梁池没有接话。
我看着他:「你也觉得我该签?」
他望着我:「你要我说实话吗?」
我把文件放到他面前:「说。」
「可以碰你了吗?」
那句话从他嘴里出来,我一下没动。
梁池替我把被舅妈扯歪的衣领理好,手指没碰到我的皮肤。
「先把这些人送走。」他说。
舅舅冷笑:「一个吃软饭的,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梁池拿起借条复印件,翻到背面:「这张上的签名,是照着她以前的签字描的。旁边还有你女儿的名字。」
舅舅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你凭什么说是假的?」
「我没说借条是假的。」梁池说,「我说借钱的人不是小棠。」
我妈伸手拦他:「你别在老人面前挑拨。五百万明明是你欠下的,小棠替你还了。你现在拿亲戚的事做文章,像话吗?」
「我没让她还。」
「你吃她的、住她的,还好意思说没让她还?」
外婆推开茶杯:「你们一个个把话说清楚,别把我当聋子。」
舅舅指着我:「她不签,房子我们就住着。你有本事赶我们走,我倒要看看你以后怎么做人。」
我妈把转让书推回来:「别折腾了,签了吧。」
梁池拿起我的包:「回家。」
「你去哪儿?」我妈问。
「回家。」
舅妈在后面喊:「她不签字,你倒挺有资格带她走?」
梁池没回头。外婆叫住我,说舅舅的事回去再商量。我把纸收进包,跟着梁池离开了饭店。
走到门口,他把烟盒扔进垃圾桶。
「你刚才要说什么?」我问。
「没什么。」
「你在我妈面前忍了这么久,现在还不肯说?」
他看我一眼:「你不是一直觉得,五百万买了我的尊严吗?」
我没说话。
梁池从外套里取出一张折旧的纸,递给我。第一页记着借款日期和还款情况,最后一页有个陌生人的签名。
「我没收过你的五百万。」他说,「你妈让我签的那份协议,也不是你以为的那一份。」
我翻着纸:「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过。你信了吗?」
他把纸从我手里拿回去:「等你愿意听,我再说。」
第二天,我没去店里,在家等他把话说完。
梁池把那张账单放在茶几上。我翻到最下面的还款凭据。
「钱是谁还的?」
「你舅舅。」
「我妈说是替你还债。」
他没看我:「你妈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结婚前,她给我看了一份协议,说你家欠五百万,你签了字,以后不会再找我们要钱。」
「我签过字。」
「你昨天说不是我以为的那份。」
「那份是借款确认,欠款人写的你舅舅。我签的时候,你妈说她会改回来,让我别管。」
我把账单翻了几页。上面几笔还款都从舅舅的店里转出,最后一笔是一年前。
「你知道我妈一直说你欠债?」
「知道。」
「你怎么不告诉我?」
「她说你爸刚走,你和她关系不好。她说你不肯管家里的事,才拿你存款还的债。她说先让我签个字,等你们结了婚再跟你说清楚。」
「你就让她一直骗我?」
梁池没躲开我的目光:「你认定那五百万是买我的钱。我解释一句,你就觉得我在找借口。」
我把账单摊在茶几上:「你拿什么证明?」
「原件在你舅舅家。我看见过。」
「什么时候?」
「他们搬进老房子那阵。你妈来找我,让我劝你把房子让出来。我没答应。她说我没资格管你家的事。」
门铃响了。
我妈提着一袋水果进门,第一眼就看见桌上的账单。
「你舅舅说你去找他闹了。」
「那五百万是他欠的,不是梁池欠的。」
我妈把水果放下:「谁跟你说的?」
「账单上写着。」
她转向梁池:「你能不能别插手我们家的事?」
「你们已经把我扯进来了。」
「你领了小棠的钱,答应什么都听她的,现在拿几张纸出来挑拨我们母女,你觉得自己很好看?」
梁池把结婚时那份协议放到桌上:「你给她看过原件吗?」
我妈看了一眼:「借条都还完了,提这个干什么?」
「你还拿着她的名字去借钱。」
我妈在沙发上坐下:「我只是想帮小棠留住房子。她舅舅一家没地方住,我让他们先住一阵,有什么错?」
「拿自己的房子帮。」我说,「别拿我的房子,也别拿我的名字。」
她看向我:「你现在连我都不信了?」
「借条是谁写的?」
她没有回答。
她离开后,我去了老房子。舅舅一家已经把卧室收拾出来,墙上挂着新日历。
「你们搬走。」
舅舅把螺丝刀放下:「你妈同意了。」
「她同意不算。」
舅妈挡在屋门前:「房子空了这么多年,你现在用得着吗?亲戚住几天都不行?」
「你们换了锁。」
「为了孩子安全。」
我拿出房屋证,放到桌上:「明天我找人来开锁。你们把东西搬走。」
舅舅看过房屋证,扯了下嘴角:「你妈说借条是你签的,房子抵给我们了。」
「那把原件拿出来。」
他没再笑。
舅妈一只手扶住桌沿:「什么原件?」
梁池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旧文件袋。他把文件袋放到桌面上,舅舅伸手来拿,梁池按住袋口。
「你不是让我拿证据吗?这就是。」
我拆开文件袋。里面有一张借款单、三张还款收据,还有一份签过字的协议。
我妈也来了,站在门口没进屋。
舅舅问梁池:「这些东西哪儿来的?」
「你放在老房子柜子里。搬家具时掉出来了。」
舅舅伸手去拿借款单,我先把纸按住。
借款人是舅舅,担保人是我妈,金额五百万。担保人那一栏旁边还写着一行字:清偿后与我无关。
我把纸递到我妈面前:「这句话你记得吗?」
她盯着那行字:「不记得了。」
「是你的签名。」
「当时事情多,我没仔细看。」
舅舅马上说:「那时候我店里出事,差点被逼得关门。你妈帮我担保怎么了?钱还完了,老房子空着,我住进去有什么不对?」
「你把我的名字写进借条,还说是在替我和梁池还债。」
「我没写你名字,是你妈签的。」
我妈没替他辩解。
舅妈把孩子拉到身边:「房子我们已经卖了,现在带着孩子能去哪儿?你真要把我们赶出去,让他睡大街?」
「你们可以回自己的家。」
「我们家的房子早卖了。」
我看向舅舅:「谁让你们卖的?」
他瞥了眼我妈:「她说先卖了还钱,房子以后再想办法。」
我妈皱眉:「我怕债拖久了越滚越多。」
「所以你把他们安排到我的房子里?」
「我以为你会同意。」她说,「你小时候最听我的话。」
我把三张收据排在桌上:「最后一笔钱一年前已经还清。房子也没有抵给你们。今天搬走,明天我换锁。」
舅舅往椅子上一坐:「我不搬。你有本事报警。」
「好。」
我拿出手机,拨了老房子所在街道的调解员,当着他们的面报出门牌,请人第二天过来核对房屋和借款材料。
舅妈站起来:「你真要把亲戚告到外面去?」
「你们占着我的房子,还拿我的名字借钱,这事已经不是吃顿饭就能说过去的了。」
门外有人上楼。外婆被表姨扶着进来,身后跟着几位亲戚。
我妈问:「妈,你怎么来了?」
外婆把拐杖靠在墙边:「听说你们为老房子吵翻了。小棠,这些纸是真的?」
「是真的。」
外婆看完借款单,把它递给我妈:「你给他担保,为什么又说是小棠的债?」
我妈低声说:「我只是想让她帮衬一下。」
「拿女儿的钱帮弟弟,叫帮衬?」
舅舅拉开椅子:「妈,我是你儿子。当时我店里出事,你不也说先把家里稳住?」
「我说让你借钱,没说让你骗外甥女。」
「我没骗她。」
「那借条上的名字是怎么回事?」
舅舅不作声。
我妈替他说:「是我签的。小棠结婚前也说过愿意帮家里。」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结婚前。」
「结婚前,我连你让我签的是哪份文件都不知道。」
舅舅转向梁池:「她不清楚,你就更不清楚。你一个外人拿几张纸逼得一家人没脸,有意思吗?」
梁池把借款单收回文件袋:「我是她丈夫。你们要我接受她花五百万买断我的尊严,我认了。你们拿她的名字替自己还债,我不认。」
「你当初收了她的钱,现在还装好人?」
「那五百万没进过我的手。」
我妈坐到椅子上,手指在桌沿蹭了两下。
「钱是我从小棠账户转出去的。」她说。
屋里没人接话。
她盯着桌面:「你舅舅那时候急着还债,我用了小棠的存款。后来怕她知道,才告诉她钱是替梁池还的。」
我看着她:「你说那五百万替梁池还债,我才跟他结婚。」
「我只是想让你们结婚。」
「你拿我的钱替舅舅还债,又骗我说梁池欠钱。你安排好一切,再让我以为是自己做的选择?」
「我没逼你领证。」
「你骗我。」
她不说话了。
舅舅扶着桌子站起来:「钱是她转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外婆把拐杖横在他面前:「钱你拿了,借条你藏了,房子你也住了,现在想装没事?」
舅舅转身就要走。舅妈拽住他:「咱们搬去哪儿?」
「先回去。」
「回哪儿?」
他答不上来。
第二天,调解员带着房屋登记材料上门。舅舅一家不肯交钥匙。
「这房子我住定了。」舅舅堵在门口,「总得等我找好地方。」
调解员核对了房屋证和旧借款单:「借款已经还清,房子也没有抵给你们的手续。先收拾个人物品,今天把钥匙交出来。」
舅妈抱着孩子站在屋里:「我们一家三口就这么被赶走?」
「你们自己的房子已经卖了,不是我卖的。」我说。
「你妈说你会让我们住。」
「她说的不算。」
舅舅把柜子往门口一推:「谁也别想动我的东西。」
梁池上前把柜子推回墙边:「没人动你的东西。你自己收拾。」
舅舅揪住他的衣服:「你算什么东西?」
我妈从楼梯上来,手里攥着一串钥匙:「够了。小棠,你非要把事做绝?」
我把钥匙拿过来:「房子是我的。」
「我替你舅舅还了钱,让他住一阵怎么了?」
「你拿的是我的存款。」
「以后我会还。」
「什么时候?」
她没回答。
舅妈把孩子放到椅子上,走到我面前:「小棠,看孩子的份上,让我们再住一个月。你舅舅这些年也帮过你家。」
「他帮过我什么?」
「你爸走后,你妈一个人带你,他也来过几趟。」
「那不是替我签借条的理由。」
舅舅从我手里夺过钥匙,转身往屋里走。梁池拦住他:「钥匙给她。」
舅舅推了梁池一把。
梁池没还手,只把旧借款单交给调解员:「借款人、担保人和房屋门牌都在。今天还不交钥匙,就按占用房屋处理。」
舅舅看着那张纸,手里的钥匙慢慢放到了桌上。
调解员说:「给你们两天搬东西。锁由房主更换,个人物品可以带走,房子不能再住。」
舅妈抱起孩子,回头问我:「你妈以后还要和我们来往,你让她怎么做人?」
「你们拿我的名字借钱时,怎么没想过我怎么做人?」
我妈站在楼道里,没有看我。
舅舅一家搬东西时,邻居都出来看。舅妈让孩子坐在楼梯上哭,几个亲戚打电话来问我是不是把舅舅赶出了家门。我只说,借款已经结清,老房子归我。谁要住,拿自己的房子来换。
当天晚上,我妈抱着一只旧木盒来找我。
「你爸留下的东西,我一直替你收着。」
木盒里有一本存折,还有一张手写的纸。
她说,父亲去世前留了笔钱给我当嫁妆。她用了其中一部分,舅舅那边的债还清以后,剩下的钱都在存折里。
「你告诉我梁池欠五百万。」
「我怕你知道钱是我拿的,会跟我翻脸。」
「所以你宁愿让我以为是他拿了我的钱?」
她把手放在木盒旁边:「那时我以为你喜欢他。帮他一把,也没什么。」
「你把他的名字写进协议,让我以为他欠我钱。这叫帮我们?」
我妈拿出存折,推到我这边:「剩下的钱还给你。」
我没有接:「我不缺这点钱。我缺的是你把我当女儿看。」
她坐了很久,才说:「我没想过有一天会为了钱骗你。」
「你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让所有人照你的安排过日子。」
她没有再争辩。
梁池站在门边,手里拿着当初签的协议。
我看着他:「你当时也被骗了?」
「我知道你舅舅欠钱,不知道你妈拿了你的存款,也不知道她跟你说我欠五百万。」
「那你为什么签?」
「你妈说你想让我留下。她说你愿意拿这笔钱换我跟你结婚。」
「你信了?」
「我那时觉得,你对我好是真的,拿钱买我也是真的。」
我拿过协议:「所以你一直不反抗?」
「我以为我反抗了,你会觉得钱白花了。」
「我没有买你。」
他看着我:「现在知道了。」
「以前你为什么不肯让我碰你?」
「你每次问的时候,都像在确认自己花的钱值不值。」
我把协议放进木盒:「从今天开始,不用钱说话。」
「你想怎么做?」
「协议我会撕掉。你自己决定要不要留下。」
「我留下,房子归谁?」
「归我。」
「那钱呢?」
「我会把我妈拿走的部分算清楚。不是还给你,是该还的账要有人还。」
梁池没有马上回答。
「你可以慢慢想。」
他把木盒拿过去,放回柜子上:「我不走。」
「为什么?」
「饭盒还在你家。」他说,「我送过来的饭,你还没请回来。」
舅舅一家搬走后,我妈没再来老房子。
她发过几条消息,问我什么时候回家吃饭,也问梁池是不是还住在家里。我一直没回。
后来我去了她住的地方,把父亲留下的存折交给她。
「钱你留着。」她说。
「这是爸留给我的。」
「那你拿回去。」
「你替舅舅还的债,我会让他补给你。剩下的钱,你自己收好。」
她看着存折,问我:「你以后还认我吗?」
「我不知道。」
她点头:「那我等你知道。」
我走的时候,她没有追出来。
回到家,梁池在厨房盛汤。
「你今天怎么没去店里?」
「等你回来。」
「什么事?」
他把汤放到桌上:「想问你,还过不过情人节。」
我看了眼日期:「早过完了。」
「那就补过。」
我把外套挂好:「去哪儿?」
「不出去。」他顿了顿,「你上次在楼下喝酒,我不喜欢。」
「你还管我喝不喝?」
「我不管。」他把勺子放到碗边,「我只是嫌你喝完了还一个人在楼下吹风。」
我坐下喝汤。他在对面坐着,没有催我。
「以后你不愿意就说。」我说,「别什么都答应,再把委屈憋着。」
「你也一样。」
「我怎么了?」
「别拿陈旭气我。」
「我和他是谈工作。」
「我现在知道了。」
「那你以前以为是什么?」
「你想让我吃醋。」
我喝了口汤:「你吃了吗?」
「吃了。」
「那还留着?」
「等你回来。」
我把碗放下,伸手碰了碰他的衣袖。他没躲。
「我可以抱你吗?」
「可以。」
我抱住他,没有再扯他的衣领,也没逼他立刻答应什么。他抬手在我背上拍了两下。
「明天去老房子换锁。」他说。
「我约好了。」
「我陪你去。」
「你不用什么都听我的。」
「我知道。」
第二天,他陪我换了锁,顺手把门口坏掉的灯泡也换了。回家路上,他买了两盒菜,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别挑。」
「我什么时候挑过?」
「上次你说我炒的青菜像嚼草。」
「那是事实。」
他把菜袋递给我:「今晚你做。」
我接过来:「行。」
吃饭时,他把最后一块排骨夹进我碗里。
我抬头看他:「你不是不想让我欠你人情吗?」
「这不是人情。」
「那是什么?」
「丈夫该做的事。」
我没再拿五百万开玩笑,梁池也没再说自己是我买来的丈夫。
饭后,他把旧木盒放进柜子最底层。那份协议已经被我撕成几段,和借条复印件放在一起。该还的账还没算完,该说的话也没有说尽。
但梁池没再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我走到他面前:「可以碰你了吗?」
他握住我的手:「可以。」
我靠过去,他先吻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