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玉姐儿,你受苦了。”
嬷嬷声音颤抖着,手摸上我的脉搏,眼泪又不住地往下落。
“老爷早就说过您有祖上风骨,您都挺了两年了,千万再挺挺。”
“云姐儿不容易,将军松口愿意纳她,您不能再给他们添不痛快。”
“玉姐儿您别怪我,你们都是我看着长大的,您身子不成了,老奴总归不能让云姐儿再伤心。”
银针插入体内,我不自觉地挺直身子,呆呆看着奶嬷嬷。
我从小体弱,她为照顾我苦学医术,一手银针用得出神入化,活死人肉白骨。
可没想到,这银针到最后竟成了,无视我的痛苦,强行延续我生命的狠手。
还记得我从江州回来,她跪在我爹娘墓碑前,发誓就算不要命也会护好我。
我以为,终究是有一个护着我的。
现在她来了,却是让我再挺挺,死也别脏了姐姐和萧愈的路。
银针在我穴位里嗡嗡作响。
强留下的生命,每一下都带着锥心蚀骨的疼。
嬷嬷又哭了。
小时我每次生病,她都哭着心疼我受苦。
可如今,她却哭着求我,再多受些苦。
“他只是想让您学乖,只要您肯低一低头,他就恨不得把全天下奉上。”
“将军爱您爱到了骨子里,可您怎么就不肯认错?”
我疼到发麻。
看着奶嬷嬷双眼发空。
这两年,夜里我被关在教坊司受鞭打,说是姐姐在外被打了多少鞭,就要我一鞭一鞭还回来。
原来,这就是他给我的爱。
我蜷曲着双手,去抓奶嬷嬷的衣袖。
奶嬷嬷还在劝我:“玉姐儿,您回府千万要给云姐儿认错,当初云姐儿可是牺牲了自己,才救下您的。”
我举在半空的手终究无力垂下。
眼前开始一阵阵犯晕,嘴里血腥味渐浓。
我想不明白,当初姐姐拼命让我跑。
可如果救下我,是为了让我痛苦,为什么要救我。
如今,我好似都永远还不上姐姐的恩情。
“玉姐儿,这些年你写的信,将军都留着,将军会给您尊荣,老奴求您一件事,您把一切都让给云姐儿吧。”
“别怪老奴心狠,云姐儿已经把老奴的孙女,接到身边使唤了,您咽了气,老奴扶棺陪您在老爷夫人跟前待一辈子!”
我顾不上疼,死死拽住奶嬷嬷的衣袖。
盯着她那双老到浑浊的眼睛,我想问问她,还记不记得在我爹娘墓前的誓言。
奶嬷嬷一屁股坐在地上,哆嗦着道。
“这也是将军的意思。”
指尖衣袖被她硬生生拽走。
我胸口发闷,鲜血压在我喉咙里咯咯作响。
十年。
萧愈是对我好过的。
起初我不让他碰,他就夜夜守在床下,怕我惊醒。
我逐渐放下了心事,他对我更是百依百顺。
他说此生无我,了无生趣。
可我在花船上求过他。
我不愿被人糟践,拼死爬上船尾,拽住他的衣角。
他把姐姐护在身后,居高临下的俯视我。
“温婉玉,十年前你在叛军之中就该被人凌辱玩弄,如今不过是回归本位而已。”
“这是你自己的命,你当着婉云的面,在我面前故作痛苦,可见你果真用心歹毒。”
他一脚把我踹回了花船上。
我被压进船舱一顿毒打。
可那天,我看见了他眼里的心疼,看见他身后,姐姐露出的半面不忍。
我以为只要解开误会就好了。
我千方百计往将军府传信,每次都会被人发现,每次都是一顿毒打。
我一直以为,是我命不好。
甚至我怀疑自己是灾星,才会随爹娘赴任时,碰巧遇见动乱,才会连累姐姐受苦十年。
可原来,那些信,他们都收到了。
他们知道一切。
只是想让我学乖而已。
血液漫过喉咙。
我下意识呼吸,却像烧开的水壶,咕噜噜冒着血泡。
窒息包围住我时,巨大的恐慌也随之袭来。
我死死盯着奶嬷嬷。
我想让她跟他们说,将军府我不回,我什么都不要了,只想再不认识他们。
可我说不出话。
脉搏越跳越快,恶心感像海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意识逐渐模糊。
终于,扎在我身上的银针不再震动。
我也再感受不到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