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时孤苦,寄身宋家,与她青梅竹马。
一句“童养夫”,是少年咽不下的刺。
一场误会,他拂袖赴京,六年未归。
再见时,他朱衣加身,位列朝堂;她悬壶济世,名动京城。
旧情未敢忘,芥蒂难消解。
朱衣郎与女大夫,隔着六年光阴与一句没听完的话,还能不能再走同一条路。
【第一章】
永宁三年,三月十七。
京城长安街两侧挤满了人,茶楼上探出半截身子的姑娘被母亲拽回去,又偷偷伸头出来。
状元游街。
三年一次的热闹,京城百姓比过年还积极。
裴衍之骑在高头大马上,身着朱红锦袍,胸前簪金花一朵。春风灌进袖口,将袍角吹得猎猎作响。他面容清隽,眉骨高挺,颌线锋利如刀裁。二十四岁,大越朝二十年来最年轻的状元。
两侧百姓的欢呼声几乎掀翻屋瓦。
有人朝他扔花,有人朝他扔帕子,还有人直接扔绣鞋。
一只绣鞋砸在他肩膀上,他面不改色地拂落,脊背挺得笔直。
“好俊的状元郎!”
“这是哪家的公子?”
“听说是寒门出身,无父无母,全凭自己考上来的!”
裴衍之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又迅速压平。
寒门出身。无父无母。
这八个字他听了十六年,早就刻进了骨头。但今天它们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滋味竟不太一样了。
马蹄踏过青石板,哒哒哒的脆响,比任何鼓乐都让他心里熨帖。
他微微仰头,阳光晃得眼睛发酸。
想看看吗,爹。
你儿子,出息了。
队伍行至长安街与朱雀巷交汇处,前方人群忽然密了一倍。锣鼓声震耳,纸花漫天飞,他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
就是在那一瞬间,他的目光越过无数张亢奋的脸,落在了街角一棵老槐树下。
那里站着一个女人。
青色对襟窄袖衫,月白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钗。她没挤在人群里,站得离街面远些,身侧背着一个药箱。
风把她鬓边碎发吹起来,露出一截白净的耳廓和微微泛红的耳尖。
她就那样看着他。
隔了漫天纸花与满街欢呼,隔了六年不通音信的岁月,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
裴衍之的手猛地攥紧缰绳。
马儿不安地偏了一下头。
他的胸腔里像被人猛地塞进了一块石头,堵得他喘不上气。脊背上沁出一层薄汗,朱红锦袍贴在后背,黏腻得让人烦躁。
他认出她了。
宋若筠。
那个名字在他心里翻涌了六年,他以为他早就把这三个字焊死在记忆最深处,焊死在一个叫“不再想起”的格子里。
可她就站在那里。
活生生的。
清瘦了些。眉眼没怎么变。嘴唇还是抿着的,和小时候憋着话不敢说的样子一模一样。
裴衍之的喉咙滚了一下。
心跳擂在耳膜上,把街面上的喧哗声全压成了嗡嗡的背景噪音。
他想看她。
想把马调过去,停在她面前,问她一句:你怎么在这儿。
但他的脊背比他的心更硬。
他移开了视线。
面无表情,目视前方,脊背如松柏,缰绳勒出掌心一道白印。高头大马载着他从她面前经过,一步一步,马蹄声清晰得像有人在他心上一锤一锤地砸钉子。
他没有停。
他没有回头。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裴衍之,你今天是状元。你不是宋家那个低人一头的童养夫了。
你不回头。
风把纸花吹到她脚边。
宋若筠看着那个朱红色的背影越走越远,手指慢慢收紧了药箱的背带,指节发白。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发出声。
旁边一个卖糖人的老汉扯着嗓子喊:“看见没!状元郎!好气派!”
宋若筠没应声。她低下头,把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转身走进了朱雀巷的小巷子里。
巷子里没有纸花,没有欢呼。
只有她的脚步声,和远处渐渐低沉下去的锣鼓。
她走了十来步,忽然站住了。
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她抬手按住胸口,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涩硬生生压回去。
“裴衍之。”她低声说,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木板。
“你出息了。”
“真好。”
那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眶终于没能撑住,眼泪砸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她飞快地用袖口抹了一把脸,抬脚继续走。
药箱在背上咯吱咯吱地响。
巷子尽头是她租住的小院。推开门,屋里堆满了药材,苦涩的气味扑面而来。
她把药箱放在桌上,坐到椅子里,在满屋草药味中发了很久的呆。
长安街上的欢呼声还在远远地传过来,一浪一浪的,像潮水。
【第二章】
十六年前。永宁三年往前推十六年,是建平七年。
那一年裴衍之八岁。
他爹裴长庚是青州城外十里铺的教书先生,穷得叮当响,但写得一手好字,教出来的学生有两个考上了秀才。十里铺的人都说裴先生有本事,可惜命不好,老婆生裴衍之那年难产没了,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地拉扯孩子。
建平七年冬天,裴长庚染了风寒,拖了半个月,没撑过去。
临终前他握着裴衍之的手,瘦得只剩骨头的手指攥出了最后一点力气。
“去找你宋伯伯。”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青州城里,南街宋家。你爹跟他是过命的交情。他会……收留你。”
裴衍之没哭。
八岁的孩子跪在冰凉的土炕边,把脸埋进父亲越来越冷的手心里,牙齿把嘴唇咬出了血。
他没哭。
安葬了父亲之后,他背着一个破布包袱,走了三十里路,走到青州城南街。
宋家的门槛比他想象中高。朱漆大门,两只石狮子蹲在台阶两侧,青砖灰瓦的大宅子,和十里铺那三间漏雨的土屋是两个世界。
裴衍之站在门口,咽了下口水。
他身上穿的棉袄露出了灰扑扑的棉花,鞋帮子磨破了一个洞,冻红的脚趾从洞里露出来。
他敲了门。
开门的是宋家的管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皱起了眉。
“找谁?”
“找……宋伯伯。”他的声音很轻,但没有发抖。
宋怀远出来的时候,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又瘦又矮的男孩子,嘴唇冻得发紫,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你是……长庚的儿子?”
裴衍之点头。
“我爹没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宋怀远注意到,他攥着包袱带子的手,指节青白。
宋怀远沉默了很久,弯下腰,把这个瘦骨嶙峋的男孩子揽进了怀里。
“进来。”
“以后这就是你的家。”
宋家不算大富大贵,但在青州城也算殷实。绸缎铺子开了两间,城外还有几十亩田。宋怀远和裴长庚是少年同窗,后来一个从了商,一个做了教书匠,交情却一直没断。
裴衍之住进了宋家东厢房。
他来的第一天,整个人缩在屋角的椅子上,不敢坐床,不敢碰桌上的点心,眼睛盯着地面。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七岁的小姑娘。
扎着两个羊角辫,穿一件鹅黄色的夹袄,圆圆的脸,一双眼睛像黑葡萄似的骨碌碌地转。
宋若筠。宋怀远的独女。
她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糖鸡蛋,走到裴衍之面前,把碗往他手里一塞。
“吃。”
裴衍之愣住了。
“我娘说你走了好远的路,肯定饿了。”她歪着头看他,“你怎么不说话?你叫什么?”
“裴衍之。”
“名字好长。”她皱了皱鼻子,“我叫宋若筠,你叫我若筠就行。”
裴衍之低头看着碗里的红糖鸡蛋,热气蒸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快速地眨了两下眼,端起碗喝了一口。
甜的。
烫得舌头发麻,但甜得整个胸腔都暖了。
宋若筠坐在他对面,两只脚在椅子上晃来晃去,也不走,就这么看着他把一碗鸡蛋汤喝完。
“好了吧?”她笑起来,“我爹说你以后就住我们家了。那你就是我哥哥了。”
裴衍之放下碗,摇了摇头。
“我不是。”他说,“我是来借住的。”
八岁的男孩子,说“借住”这两个字的时候,脊背挺得像一棵小树。
宋若筠不太明白这其中的区别,但也没追问。她从袖子里掏出两颗麦芽糖,一颗塞给他,一颗塞自己嘴里。
“甜不甜?”
”……甜。“
这是裴衍之在宋家的第一天。
后来的日子,比他以为的好过,也比他以为的难熬。
好过的是宋怀远待他如亲子,吃穿用度与宋若筠无二。他读书有天赋,宋怀远花钱请了城里最好的先生教他。宋若筠不爱读书,却爱在他读书的时候坐在旁边,托着腮帮子看他写字。
”衍之哥哥,你的字真好看。“
”别吵。“
”哦。“安静了半盏茶的功夫,又凑过来,”衍之哥哥,这个字怎么念?“
他叹口气,把她的脑袋按回去。
”回去找你娘学绣花。“
”绣花多没意思。“她嘟嘴,”我想跟你学写字。“
他拗不过她,就真的教她写。她握笔的姿势歪七扭八,他伸手去纠正,手指碰到她的手,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她低头笑了。
他别过脸,耳根烧得厉害。
那一年他十二,她十一。
难熬的是那些听不完的闲话。
宋家的仆人不是人人都待他好。灶房的赵婶子嘴碎,逢人就说:“宋老爷养他,不就是给小姐挑的童养夫嘛。一个乡下来的穷小子,命好攀上了宋家。”
童养夫。
三个字像三根刺,扎在他后颈上,走到哪带到哪。
街坊邻居知道了,也跟着传。他去书铺买纸,掌柜笑嘻嘻地问:“裴公子,你那岳父家的铺子今年生意好不好?”
他面无表情地把铜板拍在柜台上。
”我没有岳父。“
回去的路上他攥着一卷宣纸,手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
宋若筠不知道从哪儿蹿出来,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
”衍之哥哥!你尝尝这个,新出的桂花味的!“
他没接。
”你别叫我哥哥了。“
宋若筠的笑僵在脸上。
”为什么?“
”叫名字。“他顿了一下,”叫哥哥……不合适。“
他不看她。因为他知道,他一看她,就会从她眼睛里看到那种不掺假的亲近和依赖,他就狠不下心了。
可他得狠心。
他不是宋家的儿子,不是她的哥哥,更不是什么童养夫。
他是来借住的。
借住的人,得有借住的自觉。
宋若筠沉默了一会儿,把糖葫芦塞进他手里。
”那我叫你衍之。“她说,语气比刚才轻了很多,”你别不高兴了。赵婶子的话我听见了,我已经告诉我爹了,我爹骂了她。“
裴衍之低头看着手里的糖葫芦,山楂上裹着的糖衣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想说:不是赵婶子一个人这么说。整条街都这么说。你爹能堵住赵婶子的嘴,堵不住所有人的嘴。
但他看见她仰着脸看他的样子,话就拐了个弯。
”我没不高兴。“
”骗人。“
”……嗯,有一点。“
宋若筠踮起脚,飞快地伸手揉了一下他的头顶。
”以后谁再说,你告诉我。我去骂他。“
裴衍之被她揉乱了头发,站在原地,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
那年的春天,糖葫芦是桂花味的,很甜。
青州城南街的槐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
他在宋家住了八年。
八年里,他从一个瘦弱的男孩长成了青州城里数一数二的少年才子。十四岁中秀才,青州府学政赞他”文章老辣,少年老成”。宋怀远高兴得摆了两桌酒。
宋若筠也长大了。
不再扎羊角辫,头发挽起来,身量抽长了,腰细得一把就能圈住。她没有跟着学绣花,而是迷上了医术,跟着城里的沈大夫学了三年,已经能开方子了。
她给裴衍之把过脉。
他伸出手腕搁在小枕上,她三根手指搭上去,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落了一小片阴影。
他盯着那片阴影,喉咙发干。
“你最近睡得不好。”她皱眉,“脉沉弦,肝气郁结。”
“读书熬的。”
“少熬夜。”她瞪他一眼,“身体是自己的。”
“知道了。”
她松开他的手腕,起身去桌上写方子。他收回手,手腕上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微微的、凉凉的,像一片薄荷叶贴在皮肤上。
他握了握拳,把那点温度攥紧。
裴衍之十六岁那年秋天,中了举人。
消息传回青州,轰动整城。十六岁的举人,这在青州府是几十年来头一遭。
宋怀远又摆了酒。这一回是三桌。
喝到半醉的时候,他拉着裴衍之的手,红着眼眶说:“你爹要是看见你今天这样,得多高兴。”
裴衍之也红了眼眶。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辣得嗓子像着了火。
“宋伯伯,我想赴京参加春闱。”
宋怀远拍着他的肩膀:“去!盘缠我出!你给我考个进士回来!”
裴衍之想说不用,想说他这些年攒了一点银子,但宋怀远瞪了他一眼,他就把话咽回去了。
那天晚上宴席散了,裴衍之喝得微醺,踩着月光走回东厢房。
路过后院的时候,他看见宋若筠坐在井沿上,仰着头看月亮。
她穿着一件薄薄的秋衫,头发散着,垂在腰间,风把发尾吹到肩膀前面。
“你怎么在这?”他走过去,酒意让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等你。”她回头看他,月光照在她脸上,“衍之,你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初。”
“哦。”
她应了一声,垂下眼。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铺开来。井里传来水滴落的声音,清脆得像心跳。
裴衍之张了张嘴。
他想说的话在舌尖上滚了好几圈。
——我考完就回来。等我回来。
——我不是童养夫,但我想娶你。
——我会考上的,我会出人头地的,然后我堂堂正正地来你家提亲。
每一句都差一口气就能说出来。
但他没说。
因为他还什么都不是。一个寄人篱下的穷举人,拿什么许诺?
“若筠。”他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
“嗯?”
”……你早点回去睡。夜凉了。“
她看了他一会儿,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好。你也早点睡。“
她站起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手指若有若无地碰了一下他的袖口。
轻得像风。
然后她走了。
裴衍之站在原地,低头看自己的袖口。
月光底下,他的影子又瘦又长,像一根孤零零的竹竿。
【第三章】
出发前三天。
裴衍之在东厢房里收拾行囊。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几本翻烂了的书,一方砚台——这是宋怀远送他的,端砚,不便宜。
他把砚台用布裹好,小心翼翼地放进包袱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宋若筠的。宋若筠走路轻,踩在砖地上几乎没声音。这个脚步重,带着一股子不耐烦。
是宋家的管家,徐伯。
”裴公子,夫人请你过去一趟。“
裴衍之顿了一下。
宋家夫人柳氏,待他说不上坏,但也说不上好。面子上的礼数从不缺,但裴衍之能感觉到她骨子里的客气和疏离。她给裴衍之夹菜的时候,笑容跟给外客夹菜时一模一样。
他放下包袱,整了整衣衫,跟着徐伯去了正堂。
柳氏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见他进来,笑了笑。
”衍之啊,坐。“
裴衍之行了礼,坐在下首。
”听你宋伯伯说,你要进京赶考了?“
”是。“
”好事。“柳氏点头,”你有出息,你宋伯伯高兴。我也高兴。“
她放下茶盏,从身侧拿出一个布包推过来。
”这是一百两银子。路上花用。京城什么都贵,别委屈了自己。“
裴衍之看着那个布包,没动。
”伯母,宋伯伯已经给了我盘缠。这个我不能收。“
柳氏摆摆手:“他给的是他给的,这是我的心意。你在我们家住了八年,我看着你长大的,这点银子算什么。”
裴衍之沉默了一瞬,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伯母。“
他伸手接过布包的时候,柳氏忽然说了一句:“衍之啊,你是个聪明孩子。”
他的手顿了一下。
”你以后前途远大,到了京城,好人家的姑娘多的是。“柳氏的语气还是那么温和,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精心量过分量的,”你们年轻人嘛,小时候一起长大,感情好是正常的。但你也知道,若筠是我们宋家唯一的女儿,我和她爹对她的亲事,自然是慎重的。“
裴衍之的手指收紧。
他听懂了。
柳氏在画一条线。一条他不该越过的线。
他嘴角微微扯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别的表情。
”伯母放心。“他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我知道分寸。“
他拿着银子回了东厢房。
坐在床沿上,他把那个布包攥在手里,攥得指骨发白。
一百两银子。
这是封口费吗?还是遣散费?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个闷了八年的东西,被人拿锥子狠狠扎了一下。
不痛。
就是闷得慌。
那天夜里,他没睡着。
他翻来覆去地想,想他到底算什么。宋家养了他八年,吃穿读书一应俱全,他该感恩。他确实感恩。
但感恩和憋屈,从来就不矛盾。
他可以感恩宋怀远的收留之情,同时也可以为”童养夫“三个字感到窒息。
子时过半,他实在睡不着,披了件衣裳走到院子里。
月亮被云遮了一半,院子里黑黢黢的。
他的脚步鬼使神差地往后院走。
走到宋若筠的闺房外面时,他站住了。
屋里亮着灯。
隔着窗纸,他看见里面有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柳氏的声音从窗缝里漏出来。
”筠儿,钱家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钱家公子是举人,家里又有产业,门当户对,你嫁过去不会吃苦。“
裴衍之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钱家。钱伯庸。城东钱家绸缎铺的公子,去年也中了举人,和裴衍之同一科。在青州城里,人人都说钱公子和裴公子是这一辈最出挑的两个。但钱家有钱,裴衍之没有。
他手心渗出了汗。
宋若筠的声音传出来,低低的,有些急。
”娘,我跟你说过了,我不想嫁钱伯庸。“
”那你想嫁谁?“柳氏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别告诉我你心里装着那个……“
”娘!“
”筠儿,你听我说。“柳氏的语气沉下来,”我知道你和衍之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好。但感情好是一回事,嫁人是另一回事。他是个好孩子,可他什么都没有。你跟着他,往后日子怎么过?“
沉默。
裴衍之的呼吸停了。
他的整个身体都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然后他听见宋若筠说了一句话。
但那句话被风搅碎了。
他只听到了断断续续的几个字——
”……他确实只是……寄人篱下的……“
裴衍之的脑子嗡了一声。
像有人在他耳边点了一挂鞭炮。
他没有再听下去。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了东厢房。
脚步声很重,重到他自己都觉得吵。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他把所有东西塞进包袱,系紧,扔到桌上。
然后他坐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提笔。
手在抖。
他咬紧牙关,逼自己写完了一封信。
给宋怀远的。
信上说:多年收留之恩,衍之没齿难忘。此去京城,路远山高,不知归期。宋伯伯保重。
给宋若筠,他一个字也没写。
天不亮他就走了。
连正门都没走。翻了后院的墙。
离开青州城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
他走在官道上,一个人,一个包袱,一双磨了底的布鞋。
他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宋若筠说的那句完整的话,是——
”娘,他确实只是暂时寄人篱下,他又不是一辈子没出息。我愿意等他。您给我时间,等他考完再说,好不好?“
她说”寄人篱下“四个字的时候,是在替他辩解。
不是在嫌弃他。
但裴衍之只听见了风吹碎的那几个字。
而那几个字,正好是他最怕听到的。
他走了。
第二天早上宋若筠推开东厢房的门,看见空荡荡的屋子,和桌上那封只留给她父亲的信。
她站在门口,手指扣着门框,指甲嵌进了木头里。
”衍之。“
没人应她。
她找了他三天。青州城里每一家客栈、每一个车马行都问遍了。有人说天没亮看见一个年轻人背着包袱往北走了。
往北。
京城在北面。
她知道他是去赶考了。
她不知道的是,他以为她嫌弃他。
她不知道的是,他把那句听错的话,当成了一把刀,捅在自己心口最软的地方,然后拔出来,连血带肉地带走了他对宋家所有的留恋。
她写了一封信。
长长的,厚厚的,把她那天晚上真正说的每一个字都写了进去。
她托商队的人帮她捎去京城。
商队的人说好。
那封信最终没有送到裴衍之手里。
商队在半路遇了匪,辎重丢了大半,一封不起眼的家书,泡在泥水里,字迹洇成一团看不清的墨,被丢在了路边。
没有人告诉她这件事。
她只知道,她的信石沉大海了。
和她的少年一起。
【第四章】
六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一个少年磨成一个男人,足够一个姑娘学会不再等。
裴衍之到京城的时候,身上只剩十七两银子。柳氏给的一百两,他一文没动。在青州城外的路口,他把那个布包整整齐齐地包好,连同一封简短的信,托回城的马车带回了宋家。
信上只有一行字:物归原主,裴衍之敬上。
他在京城租了一间巴掌大的屋子,白天去书铺帮人抄书赚钱,晚上点一根蜡烛读书到三更。冬天冷得握不住笔,他把手伸进怀里暖一会儿,再继续写。夏天热得汗珠子滴在纸上,他拿袖子擦一把,继续写。
第一年,他参加春闱,落榜了。
名次差了十二名。
他坐在贡院外面的台阶上,看着榜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没有一个是”裴衍之”。
旁边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谢天。他什么都没做,就那么坐着,坐到天黑,坐到贡院的门吏过来赶人。
“小伙子,该走了。”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回去了。
第二天照常去书铺抄书。
铺子掌柜看他面色不好,问了一句:“裴先生,可还好?”
“好。”他淡声道,“劳烦把后天要抄的那套《通鉴》备好,我提前取。”
掌柜愣了愣,点头应了。
第四年,他再次参加春闱。
这一次他中了。
不只是中了。
殿试那天,他穿了一件旧衣裳。
是一件青布长衫,洗得泛了白,袖口和领口缝补过好几次,针脚细密整齐。不是他缝的,他的针线活粗糙得只能缝补丁。这件衣裳的每一针每一线都妥帖到了骨子里,像是缝衣裳的人把所有心思都揉进了丝线里。
这件衣裳是宋若筠做的。
他走之前的那个秋天,她偷偷做了一整个月。
“衍之哥哥要进京赶考了,得有件像样的衣裳。”她那时候是这么说的,把衣裳往他怀里一塞,耳朵红透了。
他带走了所有东西里,只有这件衣裳是心甘情愿的。
穿着这件旧衣裳,他走进了金銮殿。
圣上看他的卷子,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他这个人,又看了很久。
“你今年多少岁?”
“回圣上,二十四。”
“二十四……”圣上点头,“好文章。好年纪。”
金榜放出来的那天,“裴衍之”三个字写在最上面。
状元。
消息传到青州的时候,整条南街都沸腾了。
宋怀远坐在堂屋里,手里拿着京城送来的报喜帖子,老泪纵横。
“长庚啊长庚,你儿子出息了。”
柳氏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高兴,有欣慰,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宋若筠不在家。
她两年前就离开青州了。
裴衍之走后第二年,她等不来他的回信,也等不来他的消息。她托人打听,只知道他在京城,落了第,还在读书。
她想去找他。
柳氏拦住了她:“一个姑娘家,跑去京城找一个男人,像什么话?”
她没吵,没闹。
她安安静静地继续学医。跟着沈大夫学了两年,又拜了一个路过青州的游医为师,学了一年。
然后她走了。
她没去京城。她往南走,去了江南,在苏杭一带行医。治跌打,治风寒,治疑难杂症。她医术好,人又细心,渐渐有了些名气。
“宋大夫”的名号在江南传开了。
有人给她说亲,她摇头。有人问她为什么不嫁,她笑笑,不答。
她在江南待了两年,然后北上,到了京城。
不是为了找裴衍之。
至少她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她在京城开了一间小小的医馆,叫“若筠堂”。看诊,抓药,针灸,样样都自己来。生意不算好也不算差,能养活自己。
她来京城的第一个月就知道裴衍之也在京城。
翰林院编修,裴衍之。
她知道他的官署在哪条街,知道他住在哪个巷子,知道他每天卯时出门、酉时归家。
但她没有去找他。
她怕他不想见她。
事实上,她更怕的是见了面不知道说什么。
六年了。她连他现在长什么样都不确定了。
直到三月十七那天。
状元游街。
她站在街角的老槐树下,看见他骑在高头大马上,朱衣金花,面容清隽。
他比以前高了很多,肩宽了,下颌的线条硬朗了。少年时期那种清瘦的、倔强的轮廓还在,但被岁月打磨出了锋芒。
她看着他。
他也看见了她。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
策马而过。
没有停留。
没有回头。
宋若筠垂下眼,睫毛挡住了所有的情绪。
她转过身,走进了巷子。
在巷子的拐角处,她的眼泪终于砸了下来。
不是伤心。
是六年了,他平安的,他出息了,他好好的。
就够了。
【第五章】
裴衍之以为他不会再见到宋若筠了。
状元游街那天回到住处,他关上门,坐在黑暗里坐了一整夜。
他不点灯。
灯一亮,屋子里就会亮堂堂的,而他不想看清自己现在的表情。
他的手从游街回来就一直在抖。不是冷,是控制不住。那双曾经攥过她递来的糖葫芦的手,那双曾经纠正过她握笔姿势的手,现在攥着膝盖上的衣料,指节咔咔作响。
天亮后他洗了一把脸,换了官服,去翰林院当值。
一切如常。
他批文书、写奏折、陪同僚议事。没有人看出新科状元有什么不对。
半个月后的一天,他的同僚陆鹤鸣病了。
陆鹤鸣跟他同一年入翰林,山东人,性子爽利,两人处得不错。这天陆鹤鸣咳得快把肺吐出来,裴衍之让他回家歇着。
“你歇不歇?”陆鹤鸣揉着胸口,“我这不是怕耽误事……”
“耽误事的是你这咳嗽声。”裴衍之面无表情,“吵得我写不了字。回去请个大夫看看。”
陆鹤鸣乐了:“行行行,我滚。对了,朱雀巷新开了一家医馆,据说大夫是个年轻女子,医术了得,要不我去试试?”
裴衍之执笔的手停了一瞬。
朱雀巷。
年轻女子。
“随你。”他低下头继续写字,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第二天,陆鹤鸣精神抖擞地来当值,一进门就拉住裴衍之。
“衍之,那大夫是真厉害啊!一副药下去,我这嗓子立马就不痒了。”
裴衍之“嗯”了一声。
“不过最让我吃惊的不是医术。”陆鹤鸣压低声音,一脸八卦,“那位宋大夫,姑娘家,没出嫁,长得还……”
“鹤鸣。”裴衍之抬起头看他,目光淡得像一潭水。
“干嘛?”
“你的公文还没交。”
陆鹤鸣讪讪地缩回去了。
裴衍之垂下眼,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个墨点。
他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很久,然后拿起另一张纸重新写。
又过了几天,事情就由不得他躲了。
翰林院学士方大人的母亲旧疾复发,请了好几个大夫都不见好。有人推荐了若筠堂的宋大夫。方大人犹豫了一下——毕竟是个年轻女大夫——但病急乱投医,还是让人去请了。
宋若筠来了。
方大人的宅子在安平巷,离翰林院不远。她背着药箱走进去的时候,正赶上翰林院几个编修来探望方大人的母亲。
裴衍之走在最后面。
他是听陆鹤鸣说了方大人的事,本想推脱,但陆鹤鸣已经替他答应了。他总不能因为一个大夫是他认识的人就不去探望上司的母亲。
他在心里把陆鹤鸣骂了八百遍。
踏进方宅正堂的时候,他第一眼就看见了她。
她跪在老太太床前,三指搭脉,眉头微蹙。腰背挺直,神情专注。
她的侧脸比记忆中消瘦了些,下颌线更清晰了,但那种安安静静的专注劲儿,和十五岁时给他把脉的样子一模一样。
裴衍之站在门槛内侧,没有再往前走。
陆鹤鸣凑过来低声说:“诶,就是她。宋大夫。厉害吧?”
裴衍之没应声。
宋若筠诊完了脉,站起身来,转头和方大人说话:“老太太是寒痹入络,陈年旧疾了。我先开三副药试试,七天后我再来复诊。”
她说完,目光无意间扫过堂中。
扫到裴衍之的时候,她的动作顿住了。
空气像是被谁掐住了脖子。
两个人隔着满屋子的人对视,谁都没说话。
方大人注意到了气氛不对,看看宋若筠,又看看裴衍之:“你们……认识?”
宋若筠先收回了视线。
“见过。”她淡淡说了两个字,语气控制得很好。
裴衍之也开了口。
“宋大夫是青州人,与家父故交有渊源。”
滴水不漏的说辞。
陆鹤鸣瞪大了眼,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被裴衍之一个眼神钉回去了。
宋若筠写完方子交给方家的仆人,收拾好药箱,向方大人告辞。
她从裴衍之身边走过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
她没有看他。
他也没有看她。
但他闻到了她身上的药香。苦涩的,清冽的,和六年前一模一样。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她走出了方宅大门。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在她身后合上。
陆鹤鸣凑过来:“衍之,你跟那位宋大夫到底什么关系?你刚才的脸色——”
“没有关系。”他说。
陆鹤鸣看着他的表情,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活了二十来年,还是头一次见裴衍之的眼神有裂缝。
【第六章】
裴衍之以为他可以就这样跟宋若筠在同一座城里相安无事地各过各的。
但京城太小了。
或者说,他们认识的人太多了。
方大人的母亲喝了三副药,好了大半。方大人逢人就夸宋大夫医术高明,若筠堂的名气一下子在京城官眷圈子里传开了。
裴衍之走到哪儿都能听见“宋大夫”三个字。
“裴编修,你也是青州人吧?那个宋大夫好像也是青州的,你们认不认识?”
“不熟。”
这两个字他说了不下十遍。
直到有一天,事情彻底失控。
翰林院的李学士设宴,请了几位同僚和他们的家眷。李夫人最近也在若筠堂看诊,席间一时兴起,非要请宋大夫来赴宴。
裴衍之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坐在了宴席上,想走已经来不及了。
宋若筠来的时候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烟青色的对襟衫,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那支素银钗还是老样子。
她一进门就看见了他。
这回她没有错愕。她只是微微顿了一下脚步,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到李夫人给她安排的位子上坐下。
她坐在他的斜对面。
隔着一张圆桌和几碟菜。
整个宴席上,裴衍之没有主动跟她说过一句话。她也没有。
但他注意到她只夹了几筷子菜,大多数时候在喝汤。她从前就是这样,吃饭慢,喜欢喝汤,不爱吃油腻的。
他还注意到她左手腕上有一块淡淡的疤。
那是新的。他以前没见过。
什么时候伤的?怎么伤的?
他把视线移开,端起酒杯灌了一口。
酒宴过半,李夫人喝得兴起,拉着宋若筠的手不放:“宋大夫,你年纪轻轻医术这么好,怎么还没嫁人呢?”
裴衍之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
宋若筠笑了笑:“病人太多,顾不上。”
“那可不行!”李夫人拍着桌子,“你看在座的几位大人,有哪个没成家的?好像就裴编修还没娶亲?”她一指裴衍之,“裴大人,你们不是老乡嘛,要不我做个媒?”
满桌子人起哄。
裴衍之的脸色没有变化。他放下酒杯,声音平静到了极点。
“李夫人说笑了。裴某与宋大夫只是同乡,并无其他。”
“并无其他”四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他看见宋若筠握着汤匙的手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喝汤,面色如常。
宴席散了以后,众人各自告辞。裴衍之走在最后面,出了李府大门,夜风灌进袖口,凉飕飕的。
前方的巷子口,宋若筠正在跟李夫人的丫鬟道别。
丫鬟走了。她一个人站在巷子口,背着药箱。
裴衍之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听到了他的脚步声,转过身。
两个人在昏暗的灯笼光下对视。
风把她的衣摆吹起来一个角。
“裴大人。”她先开了口,声音不冷不热的。
“宋大夫。”
沉默。
她先打破了僵局,嘴角扯了一下:“‘并无其他’。你说得对。”
裴衍之的眉心跳了一下。
“你说得也对。”他的声音低哑,“不熟。”
风又吹了一阵。
宋若筠垂下眼,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吧。”她说完,转身走了。
裴衍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被巷子的黑暗一点一点吞掉。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若筠。”
声音太轻了。轻到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真的发出来。
她没有回头。
脚步声远了。
裴衍之闭上眼,仰起头,喉结滚动了两下。
夜风灌满了他的袖口,凉得彻骨。
他在那个巷子口站了很久,久到巡夜的更夫从他身边经过了两次,用看疯子的眼神看他。
第二次经过的时候,更夫终于忍不住了:“这位大人,夜深了,该回了。”
裴衍之睁开眼,看了更夫一眼。
“多谢。”
他转身走了。
步伐很稳。
但走了十几步之后,他忽然停下来,抬手按住了胸口。
那个位置,闷了六年的东西,今晚被人拿烧红的铁棍捅了一下。
他弯下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呼吸在夜风里散成白雾。
过了好一会儿,他直起身,整了整衣衫,继续走。
背影融进了长街尽头的夜色里。
【第七章】
裴衍之以为他和宋若筠的关系会一直这样僵着。
僵着也好。僵着至少不会更差。
但有人不希望他安生。
钱伯庸。
钱家公子,当年青州城东绸缎铺的少东家,和裴衍之同年中举,但他后来只考到了二甲进士,分到了工部做了一个主事。裴衍之一甲状元,入翰林院,前途一片大好。
钱伯庸心里的那根刺,比裴衍之心里的还深。
当年在青州,人人都说“裴公子和钱公子是一对瑜亮”。可现在呢?一个状元一个主事,天上地下。更让他咽不下这口气的是——他当年求娶宋若筠被拒了。
柳氏说要考虑考虑,结果还没考虑出结果,宋若筠就跑了。
钱伯庸一直觉得宋若筠是因为裴衍之才拒绝他的。
这笔账他记了六年。
状元游街那天,他站在人群里,看着裴衍之骑着高头大马趾高气扬地从他面前走过,牙咬得咯吱响。
现在机会来了。
他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把裴衍之在青州宋家做“童养夫”的旧事翻了个底朝天,添油加醋地散布了出去。
“诸位知道今科状元裴衍之的底细吗?”
“他小时候寄养在青州宋家,说好听了是故交之子,说难听了,就是个童养夫。”
“你想啊,一个无父无母的穷小子,在人家家里白吃白喝了八年,和人家姑娘眉来眼去的,这不就是赖上了?”
“现在人家宋大夫也在京城开医馆,两人还是旧相识——啧啧,你说这里面没点故事?”
流言像野火一样烧开了。
三天之内,整个翰林院都在窃窃私语。
裴衍之走进值房的时候,对面几个编修同时闭了嘴。
他环视了一圈,把公文放在桌上,坐下来,翻开第一页。
陆鹤鸣坐在他旁边,脸色铁青。
“衍之,外面的传言你听说了吗?”
“嗯。”
“你就‘嗯’一声?”陆鹤鸣急了,“那个钱伯庸在外面到处说你是宋家的童养夫,你不辩解?”
裴衍之翻了一页公文。
“辩解什么?”他的声音很平,“我确实在宋家住过八年。”
“可你不是童养夫!”
“在别人嘴里,是不是的,有区别吗?”
陆鹤鸣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流言没有止于翰林院。
它蔓延到了若筠堂。
有病人上门看诊的时候,一边伸手让宋若筠把脉,一边嘴里嘀咕:“宋大夫,听说你跟那个状元郎裴大人是两小无猜?他是不是真的在你们家当过童养夫?”
宋若筠的三指搭在病人脉搏上,面色没有变。
“脉弦紧,有痰湿。少吃肥甘,忌酒。”
“诶我问你话呢——”
“下一位。”
她不接话。但她拦不住别人说。
有天傍晚她关了医馆的门,发现门板上被人用泥巴写了四个字——
“童养夫妻”
她看着那四个字,站了一会儿。
然后进屋打了一桶水,把门板擦干净了。
第二天照常开门看诊。
但裴衍之知道了这件事。
是陆鹤鸣告诉他的。陆鹤鸣的夫人去若筠堂看诊,正好看见宋若筠在擦门板。
裴衍之听完这件事之后,手里的笔停了很久。
那天下值后,他没有回家。
他去了工部主事钱伯庸的住处。
钱伯庸的宅子在城西,比裴衍之租的小院气派得多。朱门铜环,青石台阶。到底是有钱人家的底子。
裴衍之站在门口,叩了三下。
门房打开门,看见他,愣住了。
“裴……裴大人?”
“钱伯庸在吗?”
“在,在的。小的去通报——”
“不必。”裴衍之直接迈过了门槛。
他穿过前院,走进正堂的时候,钱伯庸正在喝茶。看见他进来,钱伯庸的眼皮跳了一下,但很快堆起了笑。
“哟,裴状元,什么风把你吹来了?稀客稀客。”
裴衍之没坐。
他站在钱伯庸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钱主事,有些话我只说一遍。”
钱伯庸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僵了。
“我的事,你怎么传都行。我不在乎。”裴衍之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下来,“但若筠堂的门板上再出现一个脏字,我就把你在工部虚报河工银两的事捅到御史台。”
钱伯庸的脸色瞬间白了。
“你——你胡说!”
裴衍之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
那是一份工部去年河工拨款的账目抄本。上面有几处明显的数目篡改。
钱伯庸看着那张纸,瞳孔缩成了针尖。
“这些数字的原件在工部存档里,随时可以调出来核对。”裴衍之收起纸,“钱主事,你比我有钱。但在这件事上,你赌不起。”
他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茶杯摔碎的声响。
裴衍之没有回头。
当晚回到住处,他把那件旧青布长衫从柜子最深处拿出来。
衣裳叠得整整齐齐。领口和袖口的针线还是那么密实。
他把衣裳展开,铺在桌上,指尖沿着袖口的针脚慢慢摩挲。
每一针。
每一线。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衣料上。
青布的触感粗糙,但带着一种洗了无数遍之后的柔软。
他闭上眼,喉咙里涌上来一股又酸又涩的东西。
他没让它出来。
他把衣裳重新叠好,放回柜子里。
合上柜门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门板上停了一瞬。
“我替你挡了。”他轻声说。
没有人听见。
【第八章】
钱伯庸安分了三天。
第四天,他做了一件裴衍之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上了一道弹劾折子,弹劾裴衍之科举舞弊。
折子写得煞有其事:裴衍之出身寒微,无名师指点,却能在短短数年间从落榜到状元,其间必有蹊跷。且此人在京城无根基无人脉,殿试文章却字字珠玑直击时政要害,非有内部消息不可为。
他还买通了两个当年贡院的小吏,指证裴衍之在考场中曾有“异常行为”。
折子递到御史台,御史台不敢怠慢,呈了上去。
圣上没有表态,但下令彻查。
消息传开,翰林院炸了锅。
裴衍之被暂停了当值。
他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写一篇奏议,笔尖顿在纸上,墨水洇开一团。
他放下笔,起身,走出了翰林院。
陆鹤鸣追出来:“衍之!你别急,这明摆着是钱伯庸使坏!你上书自辩啊!”
“辩什么?”裴衍之回头看他,神色平静得异常,“清者自清。”
“都这时候了你还端着?”陆鹤鸣急得直跺脚。
“我没端着。”裴衍之说,“我只是在想,他哪来的胆子。”
他确实在想。
钱伯庸贪墨河工银两的把柄在他手里,按理说应该夹着尾巴做人才对。除非他找到了比这更大的靠山。
或者他根本就不怕。
因为他赌的是——裴衍之来不及自证。
科举舞弊是大罪。一旦坐实,不是丢官那么简单。
而自证清白最有力的证据,是裴衍之这些年的全部文稿手稿。可他从青州到京城,辗转多年,很多手稿都散落了。靠他一个人在短时间内收集齐全,几乎不可能。
裴衍之回到住处,把门关上。
他坐在桌前,闭上眼,把事情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
手稿。
他需要证明他的文章是他自己写的,他的学问是他自己学的,他的状元是他自己考的。
最完整的手稿在哪里?
在青州。
他在宋家住了八年,从八岁到十六岁,所有的课业、文章、习作,全都是在宋家写的。宋怀远是个细心的人,他记得宋伯伯曾经说过——“衍之的文章我都留着,以后他出息了,这些都是宝贝。”
他需要宋怀远的帮助。
但他六年没跟宋家通过信了。宋怀远写给他的每一封信,他都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他有什么脸去求人?
门被敲响了。
裴衍之皱眉,起身去开。
门外站着宋若筠。
她还是那身青色对襟窄袖衫,背着药箱,脸色有些苍白。
“你怎么——”
“钱伯庸弹劾你的事,我听说了。”她的语气很快,“整个京城都在传。”
裴衍之的手按在门框上,五指收紧。
“跟你没关系。”
宋若筠看着他。
那双眼睛和十五岁时一模一样,黑亮黑亮的,但比那时候多了一层他看不懂的东西。
“裴衍之。”她叫他全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六年了。你能不能别跟我说‘跟你没关系’这种话?”
裴衍之的喉咙堵了一下。
她没等他回答,从药箱侧面的夹层里抽出一个油纸包。
“这是我爹让人快马送来京城的。”她把油纸包递给他,“你走的那天,你留在东厢房里的手稿,我爹一张没扔。加上你在青州府学留的那些课业卷子,一共四十七篇。我爹三天前接到消息就出发了,他人在路上,手稿先托了驿站的人送来。”
裴衍之接过油纸包的手,在发抖。
他低头拆开,里面是一沓厚厚的纸。发黄的、折旧的、有些边角已经卷起来的纸。
他翻开第一张。
那是他十一岁时写的一篇课业。字迹稚嫩,笔画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宋怀远的批注:“衍之此文有灵气,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裴衍之的鼻子猛地一酸。
他咬紧牙关,把那股酸涩硬生生压回去。
他一张一张地翻。十二岁的、十三岁的、十四岁的……每一篇都在,按年份排得整整齐齐。纸张上有些水渍,像是被人擦拭过又晾干的。
他翻到最后,手指停住了。
最后面夹着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衍之亲启”,字迹娟秀,是宋若筠的。
不是新写的。纸张泛黄,墨色已经暗了。
“这是——”
“我六年前写给你的。”宋若筠的声音有些哑,“托商队送的,没送到。我爹翻你的手稿时,在东厢房的箱子底下找到了底稿。”
她没说下去。
裴衍之看着信封上自己的名字。
他没有当着她的面拆开。
“若筠。”
“嗯?”
他抬起头。
六年了。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叫她的名字。不是“宋大夫”,不是客气的官面称呼。
就是“若筠”。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谢”字到了嘴边,忽然觉得太轻了。
什么都太轻了。
“你先进来。”他侧身让开门口。
宋若筠犹豫了一瞬,跨进了门。
屋子不大。桌椅板凳,一柜一榻,简简单单。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衣柜旁边的一个小桌上。
小桌上放着一只瓷碗。碗里插着一支干枯的桂花枝。
那是青州城南街老槐树旁边那棵桂花树的枝。每年秋天,她都会折一枝插在他的书桌上。
这一枝,是他走之前那个秋天她折的。
枝叶早枯了,花也干成了碎末,但他带了六年,从青州带到京城,从小旅舍带到这间租屋。
宋若筠盯着那支桂花枝,眼眶红了。
她飞快地别过头。
裴衍之看着她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
“我先看信。”
他在桌前坐下,拆开了那封六年前的信。
信不长。
“衍之:
你走了。我早上推开东厢房的门,里面空了。你的字帖卷起来靠在墙角,砚台还留着半格墨。
你一定是听见了那天晚上我和娘的话。
你听见的和真正说的不一样。
我跟娘说的是:他只是暂时寄人篱下,又不是一辈子没出息。我愿意等他。
我没有嫌弃你。从来没有。
衍之,你从八岁到我家,到十六岁走,你在我身边八年。八年里你吃的每一顿饭,读的每一本书,穿的每一件衣裳,在我眼里都不是施舍。你是我爹的故人之子,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人。
他们叫你童养夫。你生气。我知道。
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从来没觉得那三个字是侮辱。
如果你是,那就是。
如果你不是,你也是我想嫁的人。
你去考你的试。考上了,回来。
我等你。
若筠”
裴衍之看完最后一个字。
他没有抬头。
他的手指攥着那张泛黄的信纸,指骨发白。
视线模糊了。
纸面上的字迹在水雾里晃了几下。一滴水落在纸上,洇开了一小块。
他闭上眼,仰起头,喉结剧烈地上下滚了两次。
身后传来一个轻轻的声音。
“衍之。”
他没回头。
因为他不想让她看见他现在的样子。
他是状元,是翰林院编修,是所有人眼里年少有为、前途无量的裴大人。
但此刻他觉得自己是个蠢货。
一个听了半句话就跑了六年的蠢货。
“你怎么不回信?”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有些发抖,“六年,我爹写了那么多封信,你一封都不拆。你就那么恨宋家?恨我?”
他的肩膀颤了一下。
“我没有恨你。”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本来的样子。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因为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听见了自己声音里的裂缝。
那道裂缝太深了,六年的骄傲、倔强、体面、自尊,全从那道裂缝里漏了出去。
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
一步,两步。
她走到他面前。
他低着头,不看她。
她伸出手,手指碰了碰他攥着信纸的拳头。指尖是凉的,带着药草的苦香。
“裴衍之,你抬头。”
他没动。
她的手指用了点力,掰开他的拳头,把那张信纸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桌上。
然后她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比她记忆里大了很多。骨节粗粝,指腹有一层薄茧——是握了太久的笔磨出来的。
“我也以为你不要我了。”她说。
他终于抬起了头。
两双眼睛对上的那一刻,他看见她眼眶里蓄满了泪。
但她没哭。
她就那样红着眼看着他,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扬起来。和十五岁时说“以后谁再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去骂他”的样子一模一样。
裴衍之喉咙里涌上来的那些东西,终于冲破了他撑了六年的堤。
他猛地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力气大得她的药箱撞在椅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手臂箍得死紧。他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她没有挣扎。
她也没有抱他。
她只是站在那里,任他抱着,一只手慢慢地抬起来,覆在了他的后脑上。
手指插进他的发间,轻轻地抚了一下。
“你瘦了。”她说,声音也在抖。
他没说话。
他不敢开口。
一开口就全完了。
她继续说:“你住的这个屋子太小了。冬天肯定冷。窗户缝那么大,你不会糊窗纸吗?”
他闷声说:“会。”
“那你怎么不糊?”
“忘了。”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里带着哭腔。
“裴衍之,你连窗户纸都不会糊,你怎么考上的状元。”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
“死记硬背。”
她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感觉到她肩膀上湿了一块。
他松开她,抬起手,用拇指把她脸上的泪擦掉。他的拇指粗糙,擦过她的皮肤,留下一道微红的痕。
“别哭。”
“你先别哭。”她反手指了一下他的脸。
裴衍之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湿的。
他怔了两秒,别过脸,用袖子狠狠地抹了一把。
“风吹的。”
“屋里没风。”
“那就是你的药太呛了。”
宋若筠看着他笨拙地擦脸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眉眼弯弯的,像青州城三月里的桂花。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裴衍之握着她的手,手指一点一点地收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他不知道接下来的路怎么走。弹劾还没撤,流言还没散,他和她之间还有六年的空白需要填补。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会再松手了。
三天后,宋怀远赶到了京城。
年过五旬的老人骑了三天三夜的快马,风尘仆仆地出现在裴衍之的门前。他的头发比六年前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深了很多,但眼神还是那么亮。
裴衍之打开门看见他的时候,膝盖猛地一软。
他撑住了。
但眼眶没撑住。
“宋伯伯。”
宋怀远看着这个曾经瘦得像柴火棍的男孩子,现在长成了高大挺拔的年轻人,穿着素衫,站在破旧的小院门口。
“衍之啊。”宋怀远的声音苍老了许多,“瘦了。”
跟他女儿说的一模一样。
裴衍之深吸一口气,撩起衣摆,跪了下去。
“宋伯伯,我——”
宋怀远一把把他拽起来。
“跪什么?起来!”
老人的手劲比年轻时候小了很多,但攥着裴衍之胳膊的力道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蛮横。
“你宋伯伯还没老到需要你跪着说话的地步。”
裴衍之站起来,低着头。
宋怀远拍了拍他的肩膀。
“手稿都带来了。当年你在府学的卷子,我也托学政帮忙调了底档。够不够?”
“够了。”
“那就好。”宋怀远点头,“走,去御史台。让他们看看,我们裴衍之的状元,是不是靠真本事考的。”
御史台的审查持续了五天。
四十七篇从年少到成年的手稿,加上府学存档的课业卷子,完整地呈现了裴衍之十几年来文章风格和思想的成长脉络。每一篇的笔迹、行文、用典,一脉相承,不可能是旁人代笔或临时抄袭。
府学学政也出具了证词:裴衍之十四岁中秀才时的考卷,与他十六岁中举的文章,以及殿试的状元策论,思路递进,学识精深,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更关键的是,钱伯庸买通的那两个贡院小吏,在审讯中露了马脚。御史台的人追问细节,两人说法对不上。最终一个扛不住压力,交代了是钱伯庸出钱让他们作伪证。
案子结了。
裴衍之清白。
钱伯庸买通证人、诬陷同僚,外加工部虚报河工银两的旧账一并算,被革职下狱。
消息传出来那天,翰林院的同僚们纷纷来道贺。陆鹤鸣拎了两坛好酒,非要拉着裴衍之喝。
裴衍之喝了两杯就放下了。
“今天不喝了。”
“为什么?大好日子啊!”
“有事。”
他换了一件干净衣裳,走出了翰林院。
夕阳把长安街染成了金色。
他沿着朱雀巷一直走,走到巷子最深处。
若筠堂的门板上干干净净。
门开着。
宋若筠正坐在柜台后面整理药材。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
裴衍之站在门槛外面。
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看着他的脸。金色的光勾出他的轮廓,眉骨、鼻梁、下颌线。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宋大夫,看诊还收人吗?”
她放下手里的药包,挑了一下眉。
“什么毛病?”
“心病。”
她愣了一下。
他跨过门槛,走到柜台前面,正正经经地站好。
“宋若筠。”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沉稳,“当年我在你家住了八年。那八年里,别人叫我童养夫,我不认。因为那三个字是别人按在我头上的,不是我自己愿意的。”
她安静地看着他。
“但今天。”他的嗓音低了几分,像是把什么藏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掏了出来,“我想正正经经地问你一句。”
他深吸一口气。
“我不做童养夫了。我来做你丈夫。你应不应?”
药材的苦香弥漫在两个人之间。
宋若筠看着他。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眼眶又红了。
但她没哭。
她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走到他面前,仰起头。
“裴衍之。”
“嗯。”
“你来晚了六年。”
他的心揪了一下。
“利息怎么算?”
她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那种从眼睛里漾出来的、亮晶晶的笑。
“下辈子再算。”
她踮起脚,像十五岁那年一样,伸手揉了一下他的头顶。
只是这一次,她够不太到了。
他低下头,配合她。
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发,掌心贴着他的头顶,暖暖的。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这一次,轻柔的,稳稳的,不像上一次那么狼狈。
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闻到了她发间的药香。
巷子外面的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若筠堂的门板上。
一个月后。
裴衍之正式向宋家提亲。
他没有托媒人。
他自己去的。
青州城南街。朱漆大门。两只石狮子。
和十六年前一样。
但这一次,他不是背着破包袱来借住的穷小子。
他穿着官服,手里提着聘礼单子,脊背笔直地站在宋家门前。
宋怀远亲自出来开的门。
老人家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眼角的皱纹全堆在一起,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你小子,可算来了。”
裴衍之撩衣摆,跪了下去。
这一次,宋怀远没有拦他。
老人受了他三个头。
然后一把把他拽起来:“行了行了,女儿我就一个,你敢欺负她,我从京城追到天边去揍你。”
裴衍之笑了。
他很少笑。但这一刻,他笑得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虎牙。
和八岁那年吃到第一颗麦芽糖时的笑,一模一样。
柳氏站在堂屋门口,表情很复杂。
裴衍之走到她面前,又跪了下去。
“伯母。当年那一百两银子,我还了。这一次,我来还另一样东西。”
柳氏的眼皮跳了一下。
“什么?”
“一个承诺。”他抬起头,目光坦荡,“我会对若筠好。不是因为你们养了我,不是因为报恩。是因为她值得。”
柳氏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叹了口气。
“起来吧。”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哽咽,“地上凉。”
婚礼定在永宁三年的秋天。
桂花开的时候。
十里红妆,从朱雀巷抬到城南裴宅。
裴衍之在京城置了一处不大不小的宅子,前院种了一棵桂花树。
宋若筠坐在花轿里,隔着红盖头闻到了桂花香。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
轿子停了。
有人撩开轿帘,一只手伸进来。
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
她把手放上去。
他的手指合拢,握得稳稳的,一点都不抖。
他牵着她下了轿。
满院子宾客的笑声和道贺声涌过来,像潮水。
他牵着她跨过门槛。
那道门槛不高。
但他走了十六年。
从八岁的穷孩子,到二十四岁的状元郎。从寄人篱下,到自立门户。从“童养夫”三个字里走出来,走到今天,牵着她的手,跨过属于他们自己的门槛。
喜堂上,宋怀远坐在上首,哭得稀里哗啦。
柳氏递了三回帕子,他都擤了鼻涕还回来。
陆鹤鸣在人群里起哄:“新郎官,掀盖头啊!磨蹭什么!”
裴衍之垂眼看着坐在喜床上的宋若筠。
红色嫁衣映得她的肤色像上好的羊脂玉。
他伸出手,掀起了红盖头。
盖头下面,宋若筠抬起眼看他。
她的眼眶又红了。
但她在笑。
裴衍之看着她的笑,喉咙动了一下。
“宋若筠。”
“嗯?”
“以后别叫我裴衍之了。”
“那叫什么?”
他顿了一下。
“叫衍之哥哥。”
她愣住了。
然后笑出了声。眼泪和笑搅在一起,流了满脸。
“裴衍之,你脸皮真厚。”
“从小就厚。”他说着,嘴角终于压不住了,弯成了一个弧度,“不然怎么在你家赖了八年。”
她擡手锤了他胸口一下。
不重。
他握住她的手,十指扣在一起。
窗外桂花的香气飘进来,和红烛的暖光搅在一起。
满堂宾客的喧闹声渐渐远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错。
“等了你六年。”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桂花瓣。
“嗯。”他闭上眼,“以后不等了。”
“为什么?”
“因为我就在这儿。”
他的嘴唇贴上她的额头。
桂花落了满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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