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子外头,
站着一个看不见的人,
隔着薄薄的珠串,伸出手,
一根指头,慢悠悠地,
一下一下拨弄着帘子上面的草珠子。
哗啦……哗啦……
每一声,都贴着耳朵。
片刻之后,
一声叹息,慢悠悠飘了进来。
那叹息很轻,沉,闷闷的,
不像是男人,
也不像是年轻姑娘,
分不清年岁,
带着一股浸在湿泥土里多年的冷意。
1 珠影
鲁西平原,黄河淤出来的厚土,
一眼望出去是无边无际的麦地与洼地。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莘县乡下,
日子穷,物资薄,乡下人过日子,
信许多城里人听不懂的老规矩。
草珠子,
本地人又叫它来尿珠、吸血珠,
野地里自生自长,灰褐外壳,
中间天生一个圆洞,晒干打磨光滑,
拿苘麻绳串起来,就是一挂门帘。
风一吹,无数珠子互相磕碰,
哗啦哗啦,声音细碎绵软。
村里老人都说,草珠帘不只是挡蚊蝇。
它是一道门,也是一道坎。
阳宅纳福,阴物隔挡,一帘分阴阳。
那年夏秋,大旱。
连着两个多月没下过一场透雨,
河沟见底,地裂得能塞进拳头,
地里的玉米秆蔫成焦黄的草,
村外野坡上的野草成片枯死,
放眼望去一片枯灰。
秀莲就是在这一年出嫁的。
秀莲娘家在村东头,爹身子弱,
常年咳病,家里底子薄,
拿不出像样陪嫁。同村的姑娘出嫁,
有带木箱、棉被、搪瓷脸盆的,
条件好的,
还能添上一面带双喜的圆镜子。
秀莲打从定下亲事那天起,
心里就憋着一股劲儿,
她不想嫁过去,
被婆家背地里轻看一眼。
她偶然听邻院的三奶奶说,
草珠子串的门帘,是极体面的陪嫁,
挂在堂屋正门,护家宅,挡杂晦,
年年夏天都凉快。
秀莲动了心思。
可大旱之年,
寻常野地里的草珠子早就枯焦瘪壳,
空得拿不住。
有人跟她说,
村西老坟岗那一片,不一样。
那是一片老乱葬岗,
不知从哪朝哪代就埋在那里,
荒冢一座挨着一座,
坟头歪歪扭扭,长满野草。
寻常村里人,
白日里都不愿往那边走,更别说夜里。
可怪就怪在,大旱烤焦四野的时候,
唯独这片坟岗,一丛丛草珠子长得旺盛。
珠子饱满油润,颗颗滚圆,壳色温润,
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看着比别处的都好看。
三奶奶当初听见秀莲念叨,
当时脸就沉了,
枯树皮一样的手抓住她的胳膊,
反复叮嘱:“妮儿,
别的啥珠子都能采,
唯独坟头上长的草珠子,
万万碰不得。
坟地聚阴,地气沉,
珠子扎根在埋死人的土里,
吸的是阴寒浊气,带晦。
寻常人家镇不住,引东西进门。”
秀莲那时候年轻,心气高,
耳朵听着,心里没往深处落。
她看见别的姑娘出嫁风风光光,
自己手里空空荡荡,
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婚期一天天逼近,
能寻到饱满草珠子的地方,
只有那片老坟岗。
她悄悄打定主意,
夜里去。
等到月亮升起来,
村里人家都熄了煤油灯,
只有几声狗吠远远飘过来,
秀莲揣着粗布兜,
攥着一把小镰刀,
独自往村西走。
乱葬岗的路难走,
脚下全是塌陷的坟土、
断碎的棺木残片,杂草绊脚踝。
夜里的风跟别处不一样,不燥热,
是凉丝丝的,贴在皮肤上,
像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摩挲。
坟头之间,
时不时飘起一点点淡蓝磷火,
忽明忽暗,无声地游移。
秀莲心里怕,可一想到做好之后,
那一挂漂漂亮亮的门帘,
咬着牙,蹲下身,
一颗一颗去摘草珠子。
珠子摸上去是凉的,
不是夏日草木那种清爽的凉,
是往骨头缝里钻的冷。
每摘一颗,
指尖都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前后跑了无数个夜晚,整整三个月。
每晚摘完珠子回到家,
就坐在自家煤油灯底下,挑拣、
打磨、穿孔、穿绳。
苘麻绳粗糙,反复拉扯,
把她的指尖磨破,
结了一层又一层薄茧,
血渗出来,沾在草珠子壳上,
干了之后留下淡淡的暗红印子。
她按照老法子排布珠子,
横竖对齐,疏密均匀,
串出繁复的蜂窝纹样,
是鲁西老辈门帘里最讲究的样式。
整整三个月,夜夜灯下穿珠,
油灯熏黑了她的鬓角,眼睛熬得通红。
帘子串成那天,
秀莲抱着沉甸甸的一挂草珠帘,
摸着一颗颗圆润的珠子,
心里是踏实的欢喜。
这就是她给自己准备的陪嫁。
娶亲那天,唢呐吹得震天响,
红鞭炮碎纸铺满土院子。
秀莲蒙着红盖头,
跨进婆家的大门,拜堂,入洞房。
婆家男人叫长根,老实木讷,
庄稼汉子,话不多,性子稳。
婆家的堂屋坐北朝南,
三间土坯房,青砖走檐,
木格窗,窗纸上贴着大红双喜。
拜堂结束,秀莲第一件事,
就是搬着板凳,
亲手把这一挂草珠子门帘,
稳稳当当挂在堂屋正门的门楣上。
珠子垂落下来,长短齐整,
在喜日的和风里轻轻晃动,
哗啦轻响。
公婆站在一旁看着,
公公老陈头是村里懂老理的人,
目光落在门帘上,多看了两眼,
眉头微微蹙起,却没多说什么。
大喜的日子,忌讳说不吉利的话。
头几晚,安安稳稳。
白日里一家人下地劳作,
傍晚回来,院里鸡叫狗吠,
炊烟袅袅。入夜之后,
草珠帘被晚风拂动,
哗啦声响轻柔,听着让人心里安稳。
秀莲夜里睡得沉,
只当三奶奶当初的叮嘱,
只是老人吓唬人的老话。
怪事,是第七天的夜里来的。
2 无风起帘
鲁西乡下,夜里静得可怕。
没有车流,没有灯火,
家家户户睡得早,亥时一过,
整个村子就沉进死寂里,
只有远处蛙鸣、偶尔几声夜鸟的低啼。
这天夜里,闷热得厉害,
一丝风都没有。
天上云层厚,
月亮被严严实实地遮住,
天地间黑沉沉的。
院子里的椿树叶子纹丝不动,
水缸里的水面平得像一面黑镜子,
连一丝波纹都不起。
长根白天跟着生产队下地割麦,
累狠了,躺下没多久,
呼吸就变得沉稳悠长,睡得很沉。
秀莲是被一阵细碎的哗啦声惊醒的。
那声音很轻,
断断续续,
“哗啦……哗啦……”,
是草珠子互相碰撞摩擦的声响。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
脑子里第一反应:起风了。
可下一秒,
一股寒意顺着后脊梁窜上来。
她清清楚楚记得,
睡前院里闷得喘不上气,
没有半分风。
她屏住呼吸,
仔细去听。
声音来自堂屋正门,
就是她亲手挂上的那一挂草珠帘。
秀莲的心脏,
一下一下重重地敲着胸腔。
她不敢立刻起身,慢慢转动脖子,
朝着房门的方向望过去。
屋子很黑,只有窗缝漏进来极淡、
极稀薄的一点月光,
勉强勾勒出门框、门帘模糊的轮廓。
帘子整整齐齐垂在门楣上,
整体一动不动,
没有被风吹得扬起、摆动。
可帘上的珠子,自己在晃。
不是整幅帘子晃动,
是一小片、一小片珠子,
缓慢、轻柔地左右磕碰,
节奏慢得诡异,
一下,再一下。
就像是帘子外头,
站着一个看不见的人,
隔着薄薄的珠串,伸出手,
一根指头,慢悠悠地,
一下一下拨弄着上面的草珠子。
哗啦……哗啦……
每一声,都贴着耳朵。
秀莲浑身僵住,
手脚瞬间冰凉,
身上的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黏糊糊贴在后背。
她死死攥紧身下粗布被褥,
指节攥得发白,
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生怕弄出一点动静,
惊动门外那个东西。
她心道:院里无风,
门帘不动,是谁在拨珠子?
门外的院子,空空荡荡。
大门是从里面闩死的,
院墙不矮,
夜里不可能有人翻进来,
更不会有人半夜三更,
站在堂屋门外,拨弄一挂草珠帘。
她想叫醒身边的长根,
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喉咙像是被什么冰凉的东西堵住了。
珠子的响动持续了很久。
慢,轻,不厌其烦,
一下又一下。
像是门外的那个存在,不着急,
就安安静静站在那里,
把玩这串珠子,隔着帘子,往屋里望。
秀莲的视线死死钉在那片晃动的珠影上,
黑暗里,她总觉得,帘子缝隙之间,
有一道视线穿透进来,落在她的身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
拨弄珠子的哗啦声,骤然停了。
死寂瞬间包裹住整间屋子,
安静得吓人,
静到她能听见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
秀莲闭紧眼睛,
心里不断祷告,盼着那东西走了。
可片刻之后,隔着一道薄薄的木门,
一声叹息,慢悠悠飘了进来。
那叹息很轻,沉,闷闷的,
不像是男人,
也不像是年轻姑娘,
分不清年岁,
带着一股浸在湿泥土里多年的冷意。
叹息落下之后,
院子里再没有别的声响。
秀莲睁着眼,熬到天边泛白,
整整一夜,她一动不敢动,
不敢再往门口看一眼,
直到雄鸡在村头高声啼鸣,
天光一点点撕开黑夜,
她才猛地松了一口气,
浑身力气抽干,
被子已经被冷汗浸透。
天刚蒙蒙亮,秀莲红着眼眶,
浑身发颤,把昨夜的怪事,
一五一十告诉了公婆。
老陈头听完,
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脸色沉得像乌云,一句话没多说,
快步走到堂屋门前,
凑近那挂草珠帘仔细端详。
秀莲跟在他身后,这时候才看清。
帘子末尾,
垂在最下方的十几颗草珠子,
变了样子。
原本温润浅褐的外壳,
已经暗沉发黑,灰蒙蒙,
没有一点光泽。
那不是灰尘,
也不是日晒老化的颜色,
那黑色是从珠子内里透出来的,
像是珠子芯子里,
浸满了经年不散的阴湿死气,
摸上去,比别的珠子更冰。
老陈头伸出粗糙的手指,
轻轻碰了一下那颗黑珠子,
指尖猛地缩了一下,
低声叹道:
“坏了。串帘子的草珠子,
怕是采到老坟头上那丛了。”
一句话,
像冰水浇在秀莲头顶。
她腿一软,往后踉跄半步,
眼眶唰地红了。
她不敢隐瞒,
把当初大旱寻珠、夜夜偷偷去乱葬岗
采摘坟头草珠的事,全说了出来。
说到夜里在坟地摘珠子、
磷火在脚边飘的时候,
婆婆捂住嘴,倒抽一口凉气。
“我那时候只想着珠子好看,
能串一挂体面门帘,
三奶奶劝我,我没往心里去……”
秀莲声音发颤,
“我以为老话都是吓唬人的。”
老陈头慢慢点头,
神色凝重,没有骂她。
“不是什么索命厉鬼,
没有害人的凶性。”
老陈头缓缓开口,
声音压得很低,
“是孤魂。
这片老坟岗,好多坟没有后人,
年头久了,没人上坟烧纸,
没人惦记,
是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它常年守在坟地,
埋在阴冷土里,
一辈子碰不到人间烟火。
你的珠子从坟土里面长出来,
带着它身上的阴气,
跟着帘子进了阳宅。
它是顺着珠子的气息跟过来的。”
“它不想害你,
就是贪恋这屋里的人间暖意,
夜里站在门外,隔着帘子往里瞧,
拨弄珠子,听听屋里活人的动静。
它只是想靠近一点,闻一闻烟火气。”
秀莲听得头皮发麻,浑身一阵阵发冷。
一个看不见的孤魂,
夜夜站在自家堂屋门外,
隔着草珠帘,悄悄往洞房里面看。
一想到昨夜黑暗里,
那道隔着珠串的视线,
她胃里一阵阵发紧。
婆婆拉住她的手,手也是凉的。
“可它终究是阴物,天天守在门口,
日子久了,
家里人的精气神会一点点耗掉,
人容易病,身子发沉,噩梦不断。
阳宅,不能长久留阴魂落脚。”
鲁西老一辈,
化解这种阴珠引魂的怪事,
从不用凶狠的符咒、驱鬼的法子。
孤魂无恶,只是贪恋人间,
硬驱容易激出戾气。
老法子讲究一个温和净化,
正阳去污、盐气净晦、红绳锁宅。
三样,循序渐进,不伤人,
也不伤那一缕无依的阴魂。
老陈头掐着日子,定下时辰,
要等到第二天正午。
正午日头最盛,阳气鼎盛,
是一天里至刚至正的时候,
阴晦浊气,最怕正午的烈阳。
3 正午净珠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
日上中天,太阳毒辣,
晒得泥土发烫,
院子里的青石台面,摸上去烫手。
一家人按照老规矩,一步步来,
不敢有半点马虎。
第一步,摘帘暴晒。
老陈头搬来长板凳,
小心翼翼把整挂草珠帘从门楣上摘下来。
秀莲伸手去托帘子,
指尖一碰那些发黑的珠子,
依旧是刺骨的凉,
哪怕外面是盛夏正午,
烈日当头,那股寒意一点都散不掉。
他们把帘子完整摊开平铺在院中那块
宽大的青石板上,
一颗珠子都不重叠,尽数摊开,
完完全全暴露在正午的日光底下。
日头直直砸在珠子上面,热浪翻涌。
老陈头守在旁边,不许鸡鸭靠近,
不许影子长时间盖在珠子上。
整整三个时辰,
从正午,晒到日头稍稍偏斜。
阳光滚烫,晒得人皮肤灼痛。
秀莲站在一边看着,
盯着帘尾那十几颗发黑的珠子。
一开始,
黑沉沉的颜色稳稳锁在壳子里。
慢慢的,
在正阳日光持续烘烤之下,
珠子上暗沉的黑色一点点褪去,
像浸在水里的墨,慢慢化开、消散。
乌沉褪去,
一点点变回干净柔和的浅褐色。
那股贴骨的寒气,一点点淡了。
第二步,粗盐净珠。
老陈头从屋里抱出来一个陶罐,
里面是家里存了多年的陈年粗盐,
颗粒粗大,带着烟火土味。
鲁西老话,盐承万家烟火,
能涤荡浮晦,净阴浊。
瓦盆里兑上井水,化开粗盐,
盐水泛着淡淡的白浊。
婆婆取来干净的粗土布,
浸湿拧到半干,一颗珠子、
一颗珠子细细擦拭。
每一颗,都擦到,
尤其是先前发黑的那十几颗。
布擦过珠子表面的时候,
能闻到一丝淡淡的、类似腐土、
湿坟泥的怪味,
随着盐水慢慢散开,
之后又消散在热浪里。
擦拭的时候,
秀莲不敢靠近,远远站着。
她心里又怕,
又有一点说不清的难受。
她想起那个夜夜站在门外、
轻轻拨弄珠子的孤魂。
它没有害人,只是太孤单了,
想靠近一点活人的家。
第三步,红绳压宅。
帘子晒透、擦拭干净,晾干水汽。
老陈头拿出三尺崭新的大红布条,
赤色为正阳之色,镇宅稳门户,
隔绝游荡阴浊。
他取三寸长短,
牢牢系在帘头正中的位置。
红布鲜亮,
落在一片灰褐色草珠之间,格外醒目。
整套古法流程,
一家人怀着敬畏,
一丝不苟做完。
重新挂回堂屋门楣的时候,
晚风已经慢慢起来了。
珠子垂落,
风一吹,哗啦轻响,
这一次的声响,清爽柔和,
没有昨夜那种缓慢诡异的节奏。
当夜入夜,院子安安静静。
无风的时候,
草珠帘安安稳稳垂着,
再也没有珠子自行晃动、
无人拨弄的哗啦声。
木门之外,
再也没有飘来那一声沉沉的叹息。
秀莲躺在床上,
睁着眼等到后半夜,
一直凝神听着门口的动静。
什么都没有。
没有看不见的访客,
没有冰凉的视线,
只有晚风偶尔穿过院子,
拂过门帘,一串自然轻快的珠响。
她长长松了一口气,
紧绷多日的神经,
终于放松下来。
她以为,
这件事到此就结束了。
那时候的秀莲还不知道,
坟岗带来的牵连,
不会随着一场日光、盐水、红布,
就彻底斩断。
阴珠沾过坟地的根,
沾过孤魂长久的念想,
那一缕牵挂,埋在珠子深处,
只是暂时被正阳压住,并没有散去。
平静的日子,持续了将近一个月。
4 枕边珠影
一个月之后,
怪事,换了一种样子,重新找上门。
最先不对劲的,是秀莲的梦。
一开始只是零碎的噩梦。
梦里总是一片灰蒙蒙的荒坡,
到处是低矮的坟包,
野草缠满坟头,
她站在坟岗中间,
低头看见满地滚落的草珠子,
密密麻麻,无边无际。
梦里很安静,
只有珠子碰撞的哗啦声,
断断续续,从四面八方飘过来。
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背对着她,蹲在草丛里,
一颗一颗摘草珠子。
那人影很淡,灰蒙蒙的,
看不清面孔,看不见手脚,
只能分辨出一个人形轮廓。
秀莲想喊,发不出声音;
想转身跑,脚像钉在泥土里。
那人不回头,只是专心摘珠子,
摘好之后,慢慢转过身。
每一次到这里,梦就猛地碎掉,
秀莲惊出一身冷汗,从黑暗里睁开眼。
一开始,
她只当是先前的惊吓留下的心病,
日有所思,夜里才做噩梦。
她不敢跟公婆多说,怕公婆担心,
只悄悄在枕头底下,压了一小把五谷。
可噩梦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清晰。
梦里的场景不再只有坟岗。
她会梦见自己坐在堂屋的煤油灯下,
低头串草珠子,
苘麻绳在指尖来回穿梭。
而帘子外面,
那个灰蒙蒙的人影就站在门槛外面,
静静看着她穿珠。
它不靠近,不说话,
就安安静静地站着,看着她。
有一晚,秀莲在梦里,听见它开口了。
声音就是那一夜门外飘进来的、
闷闷沉沉的调子,
分不清男女:“珠子真好看,
能不能,再串一串,留给我?”
这句话钻进耳朵,秀莲猛地惊醒,
大口喘气,浑身冷汗把褥子浸湿。
长根被她惊醒,打开煤油灯,
昏黄灯光照亮屋子,
他看见秀莲脸色惨白,
嘴唇没有血色,连忙问她怎么了。
秀莲犹豫许久,把梦里的事说了。
长根听完,眉头紧锁,心里也发毛,
第二天一早就告诉了老陈头。
老陈头听完,沉默很久,
蹲在堂屋门前,
盯着那挂草珠帘看了半晌。
“日光盐布,压得住它靠近宅院,
压不住念想。”老陈头缓缓开口,
“珠子是它坟头长出来的,
是它地界里长出来的东西。
它看着你拿珠子串成漂亮帘子,
看着你把帘子挂在温暖的活人家里,
心里生出念想了。
它没有地方去,没有东西可留,
想要一串属于它自己的草珠帘。”
婆婆心里发慌:
“那怎么办?
它天天托梦缠着秀莲,长久下去,
秀莲的身子扛不住。”
“不能硬压,越压执念越重。”
老陈头思索很久,“鲁西老法子,
有一条,叫遂愿送离。
给它单独串一挂小小的珠串,
送到老坟岗,放在它坟头,
跟它说好,这是给它的,
收下这个,就别再跟着阳宅、
别再来扰活人。”
主意定下,秀莲心里五味杂陈。
害怕,又有一丝说不出的恻隐。
她又去寻草珠子,
这一次,她不敢再碰坟头的珠子,
专门跑到远离坟岗、村南边河滩野地,
找普通野地里长出来的草珠子。
依旧是夜里灯下串珠。
只是这一次,她串的不是门帘,
是一小串短珠,不长,只有几十颗,
串成一个小小的珠挂。
串的时候,秀莲心里默念:
这串珠子送给你,你收好,
好好待在你的地方,
不要再跟着我们家,
不要再入我的梦里。
串好之后,当天傍晚,
日头落下去,天擦黑,
老陈头带着秀莲,带着那串小草珠,
一起去往村西老坟岗。
坟地黄昏更显荒凉,晚风穿过荒草,
呜呜作响,像低声哭泣。
遍地荒冢,分不清哪一座,
是那个孤魂的坟。
老陈头找了一处荒草最密、
土堆塌陷最严重的老坟,
把小小的珠串,
轻轻放在坟头的枯草上面。
他对着坟头,低声开口,
语速缓慢,一字一句:
“珠子给你了,遂你的心愿。
此地是你的归处,阳宅烟火,
不是你长久停留的地方,
拿了珠,就安安稳稳留在这里,
莫再惊扰活人。”
说完,两人不再回头,
快步离开坟岗,一路不回头,
径直走回村子。
本以为,送出去这串珠子,
这件事就彻底了结。
可悬念,远远没有到此为止。
当晚,
秀莲没有再做那个摘珠子的噩梦。
一连四五天,夜里安安稳稳,睡得踏实。
一家人慢慢放下心,婆婆还说,
看来是送对了,它收下珠子,安心走了。
直到第七天夜里,怪事再起。
这一次,不是梦里,不是门外拨珠。
是那挂挂在堂屋正门、
经过日光盐水净化、
系着红布条的草珠帘,出事了。
5 帘上添珠
那一夜,月色很好,清辉洒满院子。
秀莲半夜口渴,醒过来,
打算去堂屋水缸舀一点凉水。
长根睡得很沉,她轻手轻脚披上衣衫,
走出洞房,走向堂屋。
堂屋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格淌进来,
落在地上,一片惨白。
她刚走到堂屋门口,
目光落在那挂草珠帘上,
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血液一瞬间仿佛冻住。
那挂她亲手串起来的门帘,帘尾,
多出来一颗珠子。
一颗灰褐圆润的草珠子,
孤零零挂在最底下的绳头,
不在她当初串好的排布里面。
秀莲清清楚楚记得,当初串帘子,
多少颗珠子、什么排布,她刻在心里。
这颗珠子,是凭空多出来的。
它和别的珠子不一样,摸上去,
又是那种熟悉的、刺骨的冰凉。
秀莲浑身发抖,不敢伸手去碰。
她转身跌跌撞撞,叫醒老陈头和婆婆。
煤油灯点起来,昏黄的光,
照在那一颗凭空多出的草珠子上。
老陈头凑近仔细看,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是坟岗上的珠子。”老陈头声音发紧,
“它收下了你送它的那一串,
又回赠了你一颗。”
孤魂拿了秀莲送它的珠串,又从坟地,
摘了一颗珠子,送回到这挂门帘上。
这不是恶意,是它的回应。
它听懂了秀莲的话,收下了馈赠,
可它舍不得断掉这一点牵连。
它把一颗珠子送回来,当作一个念想,
一个记号。
老陈头伸手,
小心翼翼把那颗额外的珠子摘下来,
拿在手里。珠子冰凉,沉甸甸的。
“这就麻烦了。它不想断这份牵连。”
婆婆慌了:“那咋办?咱们再送?
再送,会不会它不停往回送珠子,
没完没了?”
“不能再送了,越送牵绊越深。”
老陈头摇了摇头,“它没有害人之心,
可阴阳有界,人鬼不能长久牵念。
念想不断,阴息就会顺着这颗珠子,
一次次跨进家门。
今日送回一颗,
往后,它还会想方设法靠近。”
鲁西的老规矩,
阳宅可以容它短暂驻足,
却不能长久留着人鬼之间的念想羁绊。
当夜,一家人坐在油灯底下商量,
商量到后半夜。
这一次,不能只简单暴晒擦拭。
老陈头想起村里早年一位懂阴事的老人说过的法子,
断念,不是驱赶,
是好好跟它把话说透,划清边界。
第二天一早,
老陈头带着那颗摘下来的草珠子,
再一次去往老坟岗。
他没有再带新的珠串,只带着这一颗,
还有一沓黄纸,一点香烛。
他找到那座荒坟,把珠子放在坟前,
点燃香纸,青烟袅袅升起,
在荒坟上空慢慢散开。
老陈头对着坟头,慢慢说道:
“珠子你送回来,心意我们懂。
可阴阳两道,各有归处。
秀莲是活人,要过日子,
生儿育女,一家老小要守阳宅,
长久带着阴牵,对她、对你,都不好。”
“珠子还给你,念想到此为止。
你收下,安守此地,往后两不相扰。”
香烛燃尽,
他把那颗珠子留在坟前,转身离开。
回来之后,
老陈头把堂屋那挂草珠帘的红布条取下来,
重新换了新的红绳,
把帘尾的绳结全部重新打结锁死,
每一个绳结都打上三重死结,
是锁断牵连的结法。
这一次,做完之后,
老陈头跟一家人说,这是最后一次化解。
能不能彻底断干净,
要看那一缕孤魂能不能放下念想。
接下来一段日子,风平浪静。
门帘上,再也没有凭空多出珠子。
夜里,没有无风起珠,没有叹息,
没有托梦。
秀莲夜里睡觉,
再也不会梦见荒坟、摘珠子的人影。
日子照常往前过,
春种秋收,柴米油盐。
那挂草珠帘依旧挂在堂屋正门,
风过珠响,哗啦轻软,
成了这个家寻常的一部分。
村里人偶尔来串门,
看见这挂精致的草珠帘,
都会夸秀莲手巧,
问她在哪里寻到这么饱满好看的草珠子。
秀莲只是笑笑,
从不提起村西老坟岗的旧事。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
秀莲独自坐在屋里,
听见门帘被风吹响的时候,
心里总会轻轻一沉。
她总会想起那个孤零零守在荒坟里、
贪恋人间烟火的孤魂。
它只是太孤单了,
想要一串好看的草珠子,
想要看一看活人的温暖家宅。
它没有害人,它只是孤独。
可阴阳有界,万物各有去处。
6 余响
一晃几年过去。
秀莲生了一儿一女,
两个娃娃活泼吵闹,
院里日日充满孩童的笑闹声,
烟火气更浓。
那一挂草珠帘,风吹日晒,
珠子慢慢褪色,苘麻绳慢慢磨损,
却依旧牢牢挂在堂屋的门楣上。
村里年轻的姑娘,偶尔来找秀莲,
想学串草珠子门帘。
秀莲会教她们打磨、穿绳、排布纹样,
教她们蜂窝帘的串法。
但是每一次,
她都会认认真真跟姑娘们说同一句话:
“寻草珠子,
只去河滩、野坡寻常地方,
坟头上长的珠子,
再好看,再饱满,万万不要采。”
她会把自己当年的经历,
慢慢讲给她们听。
讲大旱那年的老坟岗,
讲夜里无风自动的珠串,
讲门外那一声沉沉的叹息,
讲梦里蹲在荒草里摘珠子的灰蒙蒙人影,
讲那颗凭空出现在帘尾、
冰凉刺骨的草珠子。
年轻姑娘听得后背发凉,
纷纷点头,记牢这个禁忌。
村里老人也常常借着秀莲这件旧事,
叮嘱晚辈。
很多年轻人觉得,
乡下这些禁忌,
都是老辈人编出来吓唬人的闲话,
是没有道理的封建老话。
可鲁西平原上一代代传下来的琐碎规矩,
从来不是凭空捏造的吓人说辞。
是祖辈一辈辈在泥土里过日子,
见过阴阳边界上那些说不清、
道不明的事,
慢慢攒下来的、敬畏天地的安生道理。
草木有气,万物有灵。
埋在土里的,长在野地的,
都有各自的根,各自的归属。
人活阳间,有烟火,有归处;
魂沉阴土,有荒冢,有归宿。
不去随意闯入对方的地界,
不去随便摘取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存一分敬畏,守一道边界,
方能各自安稳。
又一年盛夏,又是草珠子成熟的时节。
秀莲偶尔会在傍晚,
站在堂屋门前,看着那挂草珠帘。
晚风穿过院子,
无数草珠子轻轻碰撞,
哗啦声响,细碎绵长。
她偶尔会往村西老坟岗的方向望一眼。
远远望去,荒坡沉沉,草木苍苍,安安静静。
再也没有无风起帘,
没有深夜的叹息,
没有托梦索要珠子的孤魂。
它收下了归还的珠子,
放下了念想,
安安静静守在属于它的那片荒土里面,
不再跨过阴阳那道薄薄的界线,
来窥探人间的烟火。
一帘草珠,隔开阴阳。
哗啦声响,岁岁年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