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仙害死我两世,第三世再来讨封,我直接跪下认爹。
它披着佛光问:“小姑娘,你看我像什么?”
我抱住它的腿:“像我死在灵山的亲爹!”
它不知道,我家这两世的血债,也该找个长辈认领了。
【第一章】
黄皮子来的时候,我正穿着我娘的红裙子。
头上两朵绢花。
脸上三斤白粉。
我爹蹲在灶台前,看了我半天,憋出一句:
“这孩子,随谁也不至于这样啊。”
我娘抄起擀面杖。
他立刻低头烧火。
村里的神婆说,黄仙只向男丁讨封。把家中独子扮成姑娘,就能躲过一劫。
我知道躲不过。
第一世,我爹把我藏进地窖,黄皮子蹲在地窖口问我话。
第二世,我娘连夜带我逃进山里,它披着我爹的衣裳,在山路尽头冲我们招手。
这回,我没有跑。
我把奶奶留下的供奉簿揣进怀里,又往裙子里塞了把剔骨刀。
我爹看见了,嘴唇动了动。
“裙子是借的,别戳坏。”
我攥刀的手顿住。
他没看我,只把斧头拖到膝盖旁,低声补了一句:
“真要砍东西,爹这个好使。”
门外的鸡忽然不叫了。
供桌上那炷香,火头停在半截。
一只穿黄袍的东西直立着,跨过我家门槛。
尖嘴,细眼,嘴角挂着油。
第一世,它问我像人还是像神。
我答像神。
当天夜里,我爹摔断脖子,我娘投井,妹妹被关进米缸,直到死也没能推开盖子。
第二世,我答像人。
它长成了我的模样。
顶着我的脸,挨个敲开家人的房门。
现在,它又站到我面前。
“小姑娘,你看我像什么?”
我胃里猛地抽紧。
剔骨刀的刀柄硌着肋骨,灶房里,我爹的斧头已经提了起来。
黄皮子斜眼看过去,笑出了尖牙。
“拿斧头做什么?”
“劈柴。”我爹说。
“屋里哪有柴?”
“等会儿就有了。”
我娘一把按住他。
黄皮子没再理会,背后缓缓浮起一圈金光。
我盯着那圈光,指尖一点点松开刀柄。
前两世,我只顾着怕。
这一次,我看清了。
金光里有莲花。
莲花中心,压着一个细小的佛门法印。
奶奶临终前翻过供奉簿,指着第一页告诉我:
“讨封的畜生,最怕的不是刀,是认错名分。”
“它要什么,你就不能给什么。”
“尤其看见身上有印的,别光看它,往它背后找。”
当时我只当她病糊涂了。
如今,供奉簿贴着胸口,烫得我皮肉发疼。
黄皮子伸长脖子。
“问你呢,你看我像什么?”
我膝盖一弯,扑通跪了。
我爹急得斧头都抬了起来。
“长生!”
我抢在他之前嚎出声。
“爹!”
黄皮子嘴角一僵。
我抱住它两条细腿,哭得整间屋子都在响。
“亲爹啊!儿子找你找得好苦!”
“当年你被如来压在山下,我还以为你死在灵山了,没想到你是修成正果了!”
黄皮子的胡须抖了抖。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把供奉簿往地上一摊,额头磕了下去。
“我李长生,李家这一户的香主,今天认你做香火爹!”
“往后家里有口吃的,先给爹吃。家里有个灾祸,也劳烦爹先担着!”
最后一句,我喊得尤其清楚。
黄皮子低头看见供奉簿上冒出的金字,眼珠猛地亮了。
它等了两世,就是为了进我家的香火账。
如今不必装神,不必夺身,我自己请它入户,还给了个长辈名分。
它伸出爪子,按住我的头。
“好,好,乖儿子。”
供桌上的牌位,咔嚓裂开一道缝。
金光直冲屋顶。
半空中,竟接连亮起数面小小的光镜。
有人捧着经卷,抬起了头。
有人刚端起茶,茶水全喷在旁边人脸上。
最中间那面镜子里,一个白眉和尚猛地站起。
一道洪亮的声音响彻我家。
“灵山外院,黄守财,受香火亲缘一户!”
“父职已立,家厄归父!”
黄皮子脸上的笑,一寸一寸没了。
我爹的斧头也掉了。
他看看我,又看看它,半天挤出一句:
“这事……谁给抚养钱?”
【第二章】
黄守财想跑。
它脚才抬起来,供奉簿就翻开了。
第一页上,原本模糊的字迹,一行行渗出血色。
父横死,母自尽,幼女窒亡。
一家三口,绝于冬月初九。
下一页。
父剥名,母失魂,幼女献灯。
一家三口,再绝于冬月初九。
我娘的擀面杖磕在桌沿上。
她盯着那两行字,半天没眨眼。
“长生,这写的谁家?”
我喉咙堵住了。
妹妹穗穗从灶房探出头,嘴里还含着半块糖。
“娘,我的名字怎么在上面?”
黄守财伸爪来抢簿子。
我一把按住。
“爹,别急。”
“儿子还没尽孝呢。”
它咧开嘴,露出满口细牙。
“谁是你爹!”
我指了指半空。
光镜还没灭。
刚才宣布亲缘的声音又响了一次。
“所受名分,不可无故反悔。”
黄守财的脖子顿时僵住。
我把簿子往前推。
“奶奶说,讨封得来的身份,得照身份办事。你想当神,我们供你。你想当人,我们让你进门。”
“如今你自己应了爹,就得按父职来。”
“我家这一户,今天有死劫。”
“请爹先上。”
我话音刚落,黄守财背后那圈金光陡然发黑。
它尖叫一声,扑倒在地。
两只爪子死死捂住脖子。
它明明趴在平地上,脖颈却突然向后折了一下。
我认得这个姿势。
第一世,我爹从梯子上摔下来,就是这样。
紧接着,它张嘴吐出一大口水,鼻孔里都是泥。
我娘脸色白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碰翻水盆。
那盆水晃了一圈,映出井口的圆影。
黄守财在地上翻滚,金袍撕裂,露出肋下三道黑色细线。
最下面那道,正一点点勒紧。
它挣扎着伸爪掐我。
我没躲。
爪尖刚碰到我的领口,它自己的胸口就炸开一道焦痕。
半空有人吸了一口气。
白眉和尚厉声开口:
“胡闹!香火亲缘岂能随便认领!”
我抬头。
“大师,您说得对。”
“可我认的时候,它没嫌随便。”
“它还摸我头呢。”
我爹立即作证。
“摸了,右爪,摸得挺亲热。”
我娘终于回过神,弯腰把妹妹抱进怀里,盯着黄守财的眼神变了。
黄守财捂着胸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解除亲缘,我给你金子。”
我从它袍角上拽下一枚铜钱。
“你衣服上缝的都是假的。”
“你拿什么给?”
它急了。
“我有功德!”
“多少?”
“三十年香火!”
我翻过供奉簿。
那上面有一行小字。
本户供奉一百一十六年。
我抬眼看它。
“一百多年,你手里就剩三十年?”
“你这不是来讨封。”
“你这是上头有人吃大头,自己下来拼命。”
黄守财猛地闭嘴。
半空的白眉和尚也不说话了。
我把那页账摊到光镜前。
“我不懂仙家的规矩,只认一件事。”
“家里出了事,先找爹。”
“爹管不了,那就找爹的师父。”
白眉和尚袍袖一挥,数面光镜同时熄灭。
最后一面消失前,我看见他额角暴起了一根青筋。
紧接着,黄守财腰间一块玉牌亮了。
里面传出冷冰冰的声音。
“天亮之前,带此户总香主来祠堂。”
“私认俗亲,扰乱因果。”
“本座亲自断。”
黄守财脸上终于挤出一点笑。
“我师父要见你。”
我弯腰,替它把撕开的袍子系好。
“好事啊。”
“咱爷爷终于肯露面了。”
它抬头看我,牙齿打起了架。
【第三章】
我娘没让我立刻出门。
她把我拉进灶房,用湿布擦掉我脸上的白粉。
擦到一半,她停住了。
“死过两回?”
我看着她手里的布,点了头。
布上的白粉越来越湿。
她却没再问自己怎么死的。
只把我的袖子卷起来,看了看胳膊,又掀开衣领,摸了摸我胸口。
“疼不疼?”
我原本打好了满肚子说辞。
灯、账、讨封、家祸。
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爹站在门口,低声问:
“我挡了吗?”
我抬起头。
“什么?”
“那两回,它来的时候,我挡在你们前头了吗?”
“挡了。”
第一回,他把我推进地窖,自己拿着斧头守在上面。
第二回,他发现那个假的我以后,死死抱住黄守财,喊我娘带我们走。
我爹听完,肩膀松了一点。
“那就行。”
他转身去捡斧头。
“这回有经验了。”
我娘一脚踹在他小腿上。
“经验就是别乱送死!”
他没躲,只把斧刃用布包好。
一家人出了门。
黄守财走在最前面,腰上拴着我家的狗绳。
它要求过换一根。
我爹拒绝了。
“新的留给狗。”
村口,族长李金贵已经带着人等着。
他挺着肚子,嘴角那颗金牙亮得扎眼。
看见黄守财腰上的绳子,他脸上的肉直抖。
“李长生,你竟敢羞辱黄仙!”
我抬手。
“说话客气点。”
“这是我爹。”
人群里,有人手里的灯笼掉了。
李金贵也卡住了。
他转头看我爹。
我爹板着脸。
“香火上的。”
“生他那个还是我,别传乱了。”
村里杀猪的赵屠户往前凑了凑。
“这事能两个都算?”
我爹瞪他。
“你想试试?”
赵屠户立刻退回去了。
李金贵回过神,抬手就要抽我。
“混账!神仙的便宜也敢占!”
黄守财突然伸爪,啪地扇了他一巴掌。
李金贵被打得转了半圈。
满场没声了。
黄守财也盯着自己的爪子,满眼茫然。
我拍了拍它的肩。
“爹职里有一条,护子。”
“以后谁想打我,你得拦着。”
李金贵捂着脸,嘴巴张了又合。
他往后退两步,指着我爹骂:
“你养的好儿子!”
我爹拎着斧头。
“嗯。”
“还行。”
围观的人里,有人没憋住,肩膀抖了起来。
李金贵脸上的巴掌印更红了。
他不敢再碰我,转身对着众人吼:
“黄仙庇佑咱们村百年!今年要立金身,家家都得供!谁不交,谁家就有灾!”
人群一下散开半圈。
王婶抱紧怀里的老母鸡,指节发白。
那是她家最后一只下蛋的鸡。
上个月,她儿子病了。
李金贵说是香火供少了,又收走她一袋米。
我松开狗绳,冲黄守财努了努嘴。
“爹,家里添丁了,总得表示表示。”
黄守财瞪我。
我把供奉簿往它眼前一递。
它立刻低下头。
我转向李金贵。
“族长最敬黄仙,这份礼,你替它出了。”
“凭什么?”
“你刚说,黄仙庇佑百年,恩重如山。”
“如今恩人的儿子站这儿,讨碗饭,你不会不肯吧?”
周围一双双眼睛看过来。
李金贵梗着脖子。
“我自然肯!”
黄守财的金光闪了一下。
我指着王婶。
“那就先把我婶的米还了。”
“还有她的鸡,你说拿去祠堂供仙,昨儿我还看见你家锅里飘鸡毛。”
王婶猛地抬头。
李金贵捂住嘴。
晚了。
黄守财抬起爪子,从他嘴里,硬生生抠出了那颗金牙。
它把金牙塞进我手里,自己也差点哭出来。
我转手交给王婶。
“我爹随的礼。”
王婶看看金牙,又看看黄守财,手抖了半天。
“那……谢谢你爹?”
人群终于炸了。
赵屠户一拍大腿。
“原来敬神真能见回头钱啊!”
李金贵捂着漏风的嘴,眼珠都红了。
祠堂里却在这时传出一声钟响。
大门自行打开。
门内摆着一张桌,桌上放着厚厚一摞契纸。
最上面一张,印着穗穗的指印。
旁边写着:
自愿献身,偿还祖债。
【第四章】
穗穗看见那张纸,往我娘怀里缩了一下。
“哥,我没写过字。”
我把契纸拿起来。
指印很小。
边缘缺了一角。
第二世,穗穗被关进供桌下面,我赶到的时候,她右手小指的指甲已经翻了。
她拿那根指头,抠了一夜的木门。
这张纸上的指印,就是那时候按的。
我指尖发冷,把纸攥出了折痕。
李金贵在后面含糊不清地嚷:
“白纸黑字!你家自己愿意的!”
我转身,一拳砸在他鼻梁上。
他惨叫着倒下去。
黄守财抬起爪子,犹豫了一瞬,又补了一脚。
我看它。
它哆嗦着解释:
“他刚想还手。”
很好。
这个爹,临时用用,还算顺手。
桌后坐着一个穿灰衣的僧人。
眉心竖着一道金纹,手边放着铜钵。
他抬眼看我。
“贫僧广照,奉命核查香火亲缘。”
“殴打本村主祭,记过一笔。”
我把契纸拍在他面前。
“逼十二岁的孩子献命,记什么?”
广照手里的笔停住。
他低头看了看契纸,眉心金纹缓缓亮起。
铜钵里浮出一段模糊的画面。
李金贵抓着穗穗的手,往纸上按。
孩子已经不动了。
祠堂内,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我娘冲上来,把那张纸抢进怀里,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李金贵坐在地上,鼻血流进嘴里。
“这、这不是现在的事!”
我一步步走过去。
“所以你知道是哪一回的事?”
他两条腿猛地蹬地,往桌子下面钻。
广照抬手,钵里伸出一道光,将他按在原地。
“说。”
李金贵死死闭着嘴。
黄守财腰间的玉牌忽然发烫。
白眉和尚的声音从中传来。
“灯中旧影,未必为真,不可妄断。”
广照合掌。
“净业尊者,这张献身契若依旧有效,契成时的景象便不能说不作数。”
玉牌静了一瞬。
我记住了这句话。
有效的时候要它。
追究的时候不认它。
天上这些东西,做账比李金贵还熟。
净业尊者的声音缓下来。
“先查祖债。”
李金贵立刻从怀里掏出一本账。
我家祖上,在大荒年借过灵山外院七两救命银。
七两银,滚了一百多年。
滚到如今,欠九百八十年阳寿。
一家人不够还,就生孩子。
活一回不够还,就再活一回。
广照翻到末页,目光定住。
“此户已清偿两次,为何本金仍在?”
李金贵低着头。
“先还的利。”
我爹听了半天,忽然开口:
“那七两银,买的是金子做的米?”
没人接话。
他把斧头往地上一放。
“我爹活着给你家种地,我娘病着还替祠堂洗供布。死了埋不起棺材,你说欠仙家的银子不能停。”
“现在告诉我,孩子的命也算利。”
他往前走了一步。
李金贵缩在光圈里,嘴唇开始发抖。
广照翻出另一页。
页角有一行朱字。
三生孝灯,今为第三照。
他脸上的血色突然退了。
我也看见了那行字。
“第三照是什么意思?”
广照没答。
黄守财却一屁股坐在地上。
它扯开黄袍,露出肋下三道黑线。
前两道已经烧焦。
第三道,正在一点点变红。
“不是你重活了两回。”
它抬头看着我,牙关咯咯作响。
“是这座村子,被放进灯里,烧了两回。”
【第五章】
祠堂外忽然起了喧哗。
几个年轻人跑回来,脸上全是汗。
“出不去!”
“往东走,还是村口。往西走,还是村口!”
赵屠户一把拽住其中一个。
“我昨天还去镇上卖猪肉!”
那年轻人看着他,声音发颤。
“你昨天卖了几头?”
“两头。”
“给谁?”
赵屠户张了张嘴。
没说出来。
我想起停在半截的香。
想起门外那只张着嘴,却没有声音的鸡。
还有前两世,我娘带着我翻过那么多座山,最后为什么总会回到我家门前。
净业尊者的声音再次响起。
“三生照业,乃是替凡人消除旧债的法门。”
“熬过三世,一户功成。”
我盯着玉牌。
“怎么个功成?”
“死干净?”
玉牌没出声。
广照却从供奉簿里翻出一张夹页。
上面画着一盏灯。
灯下,一村三十六户。
灯上,一尊闭目含笑的金身。
旁边小字写得端端正正。
三世皆尽,愿力归一,补足罗汉金身。
王婶看不懂字,拉着我问:
“长生,写的什么?”
我喉结滚了滚。
“写的咱们把命填进去,他上去当罗汉。”
祠堂里静了下来。
李金贵趁着这片寂静,小声辩解:
“凡人活着也是吃苦,成全一尊罗汉,往后还有来世福报……”
我爹拎起斧头。
广照抬手拦住。
我按住我爹的手腕。
“别急。”
李金贵刚喘上气,我就拽住他的衣领,把那张灯图怼到他脸前。
“你一家呢?”
他的眼珠猛地转开。
我翻到三十六户名册末尾。
李金贵一家,免献。
免献的旁边,写着他的功劳。
献村入灯,兼领三世香债。
王婶第一个冲了上来。
她没拿刀。
只拿鞋底,往李金贵脸上抽。
第一下,打掉他半句话。
第二下,打得他不敢张嘴。
第三下还没落,旁边已经伸过来十几只手。
广照不得不把李金贵吊到梁上。
李金贵以为得救了,哭着喊大师慈悲。
赵屠户看了看高度,回家搬了个凳子。
我没再看他们。
我问黄守财:
“为什么我记得?”
它捂着肋骨,眼神闪烁。
广照答了。
“因为你是这户的香主。”
“讨封须得香主亲口作答。三次照业,香主的识念不能被抹去,否则所立之封便不算自愿。”
我一下攥紧了供奉簿。
原来不是老天给了我两次机会。
是它们需要我记得家人怎么死。
记得越清楚,第三回就越怕。
怕到它说什么,我都肯答。
玉牌里,净业尊者轻轻叹息。
“痴儿,早些答它一句像神,何须闹到如此地步?”
我抄起桌上的铜钵,砸在玉牌上。
咣的一声。
玉牌没碎。
广照眼角抽了一下。
“这是贫僧的钵。”
“借一下。”
我又砸了一次。
“我第一回答了!”
咣。
“我娘投了井!”
咣。
“第二回答了像人!”
咣。
“它顶着我的脸,喊我妹妹开门!”
钵沿凹进去一块。
广照伸手,似乎想拦,最后停在半空。
玉牌里终于传出怒喝。
“放肆!”
我把钵放下,掌心全是震出来的血。
“急什么?”
“这才砸了三下。”
“我家的人,你可是杀了两遍。”
黄守财蹲在旁边,忽然小声开口:
“你把他惹怒了,他会提前烧第三根灯芯。”
我转过头。
“那你告诉我,怎么出去。”
它垂下眼。
“灯的真账,藏在祠堂地下。”
“拿到真账,证明祖债已清,才有可能撤灯。”
“但你得先答应,别让我死。”
我蹲到它面前,把狗绳重新绕在腕上。
“放心,爹。”
“账没还清,谁也别想死。”
【第六章】
祠堂地下有一扇铁门。
门上没有锁。
只有一只干瘪的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外。
黄守财说,要香主按手。
我没动。
我让它先按。
它脸色变了。
“得按人的。”
我把李金贵从梁上放下来。
他两脚刚沾地,又被赵屠户拎了过来。
这回,黄守财不说话了。
李金贵的手掌一贴上去,铁门就开了。
我看着黄守财。
它低头避开我的眼睛。
狗绳在我手里收紧半寸。
它立刻伸直脖子。
“里面还有一道,真得你按。”
“再骗一次,我不打你。”
我把供奉簿拍了拍。
“我回家认认真真闯祸,让你认认真真替我担。”
黄守财两只爪子一起捂住胸口。
地下是一间账房。
三面墙,全是木格。
每格里放着一本薄册,一撮头发,一块写着姓名的木牌。
我找到自家的格子。
第一本,记着我爹摔下梯子的时辰。
旁边有黄守财的批注。
此人护子甚坚,宜先除之。
第二本,记着我娘临死前喊了几遍我的名字。
最下面,夹着两颗糖。
一颗缺了角。
穗穗过生日时,我花两个铜板买的。
第一世,我答完讨封,它说要尝尝人间的甜。
我把糖给了它。
当天夜里,妹妹在米缸里喊我。
她说哥,我不吃糖了,你放我出去。
我捏着那两颗糖,指节一点点绷白。
黄守财后退。
我抓住它的脖子,把它按在木柜上。
木格哗啦啦响,薄册掉了一地。
它张嘴想叫,看到我眼睛,又把声音咽了回去。
“甜吗?”
它喉咙里挤出细响。
“我问你,甜吗?”
“是……师父让收的……”
我膝盖撞上去。
它弓起身子,金袍里掉出一叠供奉凭据。
每张凭据上,都是净业的法印。
黄守财只留三成。
七成,送往灵山。
我终于松了手。
它滑坐在地上,抱着肚子,半天没能喘匀。
我爹站在门口。
他看见我手里的糖,嘴角颤了颤,没有问。
只弯下腰,把散落的册子一本本捡起来。
“别弄丢。”
“都是证据。”
我蹲下去帮他。
最后一本册子下面,压着一张旧供布。
供布边上,缝着奶奶惯用的针脚。
我立刻伸手去摸。
线缝里藏着一张薄纸。
借银七两,翌年春偿。
原银已足,香户两清。
下面有灵山外院的旧印,也有我家祖上的手印。
我呼吸停了一拍。
借的钱,早还了。
一百多年前就还了。
后来所有的香火债,全是另起的假账。
纸背还写着奶奶的字。
字挤得很小。
长生,簿上每得一文,都须有来处。
若它不肯给你看上家的账,便是上家也分了钱。
我把那张纸攥进掌心。
奶奶活着时,一辈子替祠堂记账。
后来她不干了。
李金贵说她偷了供钱,把她赶回家。
她病得厉害,我爹去讨她最后两个月的工钱,被人打断两根肋骨。
直到死,奶奶还攥着半张没写完的收据。
我当时只知道她舍不得那点钱。
原来她是想把整本账留下来。
黄守财看着那张纸,眼神变了。
“她居然没烧。”
我抬头。
“你让她烧的?”
它往后缩了一下。
我一步步走过去。
它忽然尖叫:
“你现在打死我也没用!原银契在这儿,改账母印还在我师父手里!他说这张是假的,谁敢认!”
我停住。
“母印能证明是谁改的账?”
它点头。
“也能证明这些年七成供奉进了谁的金身?”
它又点头。
“那就让他把印拿出来。”
黄守财的尾巴一下僵了。
“他又不傻,凭什么?”
我把真契塞进供奉簿,抹去手上的血。
“因为咱们要认祖归宗。”
“这么大一桩喜事,爷爷不得盖个章?”
【第七章】
净业比我想的更着急。
我们从地下出来时,祠堂上空已经多了一座莲台。
白眉和尚坐在莲台上,身披金衣,慈眉善目。
李金贵当场跪了。
跪下才发现,周围只有他一个人。
他左右看了看,又悄悄把膝盖抬起来半寸。
净业的目光扫过众人。
“受邪言蛊惑,竟疑神佛。”
“此村业障,果然深重。”
王婶抱着她的鸡,站到了我娘旁边。
赵屠户把磨刀石塞回怀里。
广照走到台前合掌。
“尊者,原债已清,需核母印。”
净业看了他一眼。
“你初入持律院,尚不知其中曲折。”
“贫僧正因不知,才须核验。”
莲台上的金光压下来。
广照膝盖一沉,石砖裂出细纹。
他没有退。
我看着他绷直的背,往前站了一步。
“爷爷。”
金光猛地晃了晃。
净业额角那根青筋,又出来了。
“本座未认俗亲。”
“那您认不认这个徒弟?”
我把黄守财往前一推。
黄守财抬头,挤出一点笑。
“师父。”
净业看着它,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不过一只外院洒扫的畜生,借本座名义行事,竟敢攀附师承。”
黄守财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它张着嘴,肋下黑线一抽,疼得跪了下去。
“您说三世功满,赐我人身。”
“也说金身成后,让我入罗汉堂……”
“畜生妄语。”
净业抬指。
黄守财脖子上,凭空多了一道金箍。
它被勒得两眼外凸。
我手里的供奉簿骤然发烫。
亲缘那一页,多出一行字。
父身将灭,家厄退还。
原来这才是他的办法。
杀掉黄守财。
把名分和证据一起断了。
我立刻把那叠七成供奉的凭据举起来。
“洒扫畜生交的钱,您收不收?”
净业的手指停住。
“供奉归于佛门,不归个人。”
“好。”
我抽出第一张。
“此笔添净业莲座。”
再抽一张。
“此笔补净业金衣。”
最后一张。
“此笔延净业真身三百寿。”
“您这佛门,就您一个人?”
祠堂里有人狠狠吸了一口气。
净业的脸第一次沉了下去。
黄守财脖子上的金箍松开。
它趴在地上,咳得两只爪子直抖。
我没去扶。
它确实该死。
但不能死得这么方便。
净业俯视着我。
“你要什么?”
“撤灯,放人,还命。”
“灯已行三照,岂能凭你一句话停下。”
“那就对账。”
“凡人可知几分仙家账目?”
我把七两银的真契摊开。
他的目光落在纸上。
只一瞬。
莲台下面,三根红线同时绷紧。
我娘怀里的穗穗突然叫了一声。
她的小指,裂开了一道旧伤。
我爹也捂住脖子,脚步踉跄。
黄守财刚松开的气,再次卡在了喉咙里。
三世的死法,开始一并往这具新认的父身上压。
它替我们挡着。
但它挡不了太久。
净业缓缓道:
“本座可以给你一条活路。”
一张金纸飘到我面前。
净业门下,凡间总香主。
接受敕封,便有权代三十六户立愿。
立下三世功成愿,村里所有人的死,都会被记成自愿。
而我,可以出去。
还能拿一百两金子。
我看着那张纸,笑出了声。
净业微微抬眼。
我把金纸接住。
“这么好的差事,怎么不早说?”
我爹猛地抬头。
我先冲他眨了一下眼,又恭恭敬敬冲莲台行礼。
“就是我这人胆小。”
“认您当祖师,得让您当众认下我。”
“别回头钱交了,您又说我是扫地的。”
地上的黄守财,爪子猛地攥住了砖缝。
【第八章】
净业盯了我很久。
久到我掌心的汗,把金纸背面洇湿了一小块。
他没信我。
可他太需要第三世的圆满香愿了。
灯里死过的人,能炼怨,能炼寿,唯独炼不出自愿。
没有活着的总香主亲口立愿,他的金身总会缺一道缝。
如今我把金纸拿在手里。
我爹站在身后,斧头攥得嘎嘎响,却一句话没拆我的台。
净业终于开口:
“可。”
黄守财腰间的玉牌自行飞起。
数面光镜重新出现在祠堂上空。
这次,比我家屋顶那几面大得多。
一座金殿。
数排僧众。
还有几个捧册的仙官。
有人显然刚被从别处叫来,衣领还没理齐。
镜中,一名红衣僧人问:
“净业师兄,三世香愿成了?”
净业合掌微笑。
“善缘已至。”
我低头看黄守财。
它蹲在我脚边,满身焦痕。
我把狗绳递给我爹。
我爹握住,顺手打了个死结。
黄守财看了一眼,没敢吭声。
我走上莲台前的石阶。
“祖师,立愿之前,我有几个小事不明白。”
净业笑意淡了。
“问。”
“我受您敕封,往后三十六户的香火,都是您门下的?”
“自然。”
“黄守财从前收的,也是?”
净业看了一眼光镜。
“既已归入本门,自不分先后。”
黄守财仰起头。
那双细眼里,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
我继续问:
“本门弟子做事所得,您一概认领,不会挑着收吧?”
广照捏着铜钵的手,一点点收紧。
净业盯住我。
“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举起金纸,冲天上的光镜晃了晃。
“我们凡人没见过世面。”
“就怕干了活,上头嫌我们出身不好,不给结账。”
镜中,有个捧册的仙官忽然咳了一声。
旁边人看他,他立刻把脸藏到册子后面。
净业脸上的笑重新挂了起来。
“本座岂是那等薄情之人。”
“凡本门所得,本座一力受之。”
我抬头。
“功过不分?”
他眉心一跳。
我赶紧补上。
“做得不好,您也得教。我头一回当总香主,您不能一出事就赶我下山。”
金殿里有人点了点头。
净业再不答,刚才那番慈悲就挂不住了。
他伸出手。
掌心出现一枚莲花母印。
“得供者代厄,领功者承过,乃本院立院之誓。”
“你入本门,本座自当担得。”
母印落下。
金纸上,多出一道完整法印。
与我手里所有凭据上的子印,严丝合缝。
供奉簿在我怀里猛地一震。
我差点没站稳。
净业伸手来取金纸。
“立愿吧。”
我没有给。
我先跪下,冲黄守财磕了个头。
它吓得连退三步,被狗绳拽了回来。
“你、你又干什么?”
“给爹报功。”
我再转向净业。
“给祖师报功。”
广照忽然抬起铜钵。
钵内,三十六户的真账,一本接一本浮出。
净业的手停在半空。
也就是这时,最边上一面光镜,被人从外头敲了敲。
一个毛脸和尚挤进镜中。
袈裟没系正。
手里拎着半个桃。
他扫了一眼黄守财,又扫了一眼我。
“刚才哪个说,他爹被压在山下,死在灵山了?”
整座金殿瞬间安静。
净业脸色变了。
我慢慢举起手。
毛脸和尚咬了一口桃,盯着我看了半天。
“好小子。”
“俺出来吃个饭,还得先给自己验个尸?”
【第九章】
我确实没想到,孙悟空真会来。
第一声喊爹,是为了把黄守财身上的佛门法印喊亮,让背后的人不能装听不见。
至于被压在山下那句。
我承认,急了,顺嘴借了点名气。
现在正主来了。
我膝盖还在地上,一时不知道先拜谁。
孙悟空抬手指我。
“不许再叫爹。”
我立刻改口。
“大圣。”
“这还差不多。”
净业站起身,合掌行礼。
“胜佛,不过凡人胡言,何劳尊驾……”
孙悟空把桃核扔进旁边仙官怀里。
“俺本来也是这么想的。”
“可这娃娃一喊,你这功德镜怎么响的是入亲钟?”
“私下认个儿子,用得着本门法印担保?”
仙官抱着桃核,往旁边挪了一步。
广照趁机开口:
“禀胜佛,此村受三生孝灯拘摄,已有两照死债。原契显示祖债早清,现账仍催命索偿。”
铜钵里的真契,升到光镜之前。
净业袍袖一抬。
孙悟空隔着镜子,看了他一眼。
“别收袖子。”
净业的手,停住了。
我终于松出一口气。
可孙悟空随即皱起眉。
“这灯根扎在三十六户魂上。强砸,灯碎,人也散。”
我的指尖又收紧了。
原来不是来了个能打的,就能把所有人拎出去。
净业眼底,重新亮起一点光。
“胜佛明鉴,贫僧正在度他们。”
孙悟空抬了抬下巴。
“接着说。”
“俺听听,怎么个度法。”
我把真契交给广照,又把李金贵拖到铜钵前。
李金贵拼命摇头。
“不是我!旧账不是我改的!是我祖父传下来的!”
我拎起那张穗穗的献身契。
“这个呢?”
他牙关打颤。
“黄仙让我按的……”
黄守财抬头看净业。
净业没看它。
它终于一点点站起来,扯开黄袍的内衬。
里面缝着一张授法根箓。
净业的名字。
净业的手印。
净业亲笔写下的八个字。
许汝讨封,代我收愿。
金殿里,刚才问善缘成没成的红衣僧人,缓缓退了半步。
黄守财声音尖得发抖。
“我说过,李家那个老太婆找着旧契了。”
“你说只要她不再开口,旧契就不算。”
“我也问过,七两银收了一百多年,够不够。”
“你说凡命贱,欠的不是银,是敬畏。”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奶奶最后那几天,总用手摸自己的喉咙。
她想说话,却只能吐出气音。
村医说她年纪大了,病伤了嗓子。
我伸手,抓住黄守财的衣领。
它缩了一下,竟没再躲。
“是我干的。”
“我想做人。”
“他说熬过这三世,我就不用在山里吃虫,不用被猎户剥皮。”
它抬起头,死死盯着莲台。
“我收三成,他收七成。”
“现在出了事,我就成扫地的了?”
净业面皮一抽。
“畜生就是畜生,口无忠义!”
他掌心金光猛地压下。
黄守财被拍进地里。
我身后的供奉簿却同时飞起。
净业手背上,出现一道焦痕。
他一怔。
我抬手抓回簿子。
“忘了?”
“您刚认过。”
“本门弟子出事,您得担。”
镜中,捧册仙官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记录,轻声念:
“凡本门所得,一力受之,功过不分。”
红衣僧人又退了一步。
孙悟空摸着下巴,看了看我。
这次,他没再纠结死爹的事。
他指了指净业那枚母印。
“好。”
“上家的账,终于肯亮出来了。”
【第十章】
净业没有立刻认输。
他把手背那点焦黑藏进袖子,脸上的怒色反而收了。
“旧契已清,不等于新愿无债。”
“此村受本座庇佑百年,风调雨顺,子孙绵延。凡人不知感恩,却以些许供奉论得失。”
他转向金殿。
“若无神佛护佑,这些人早死于山洪、疫病、刀兵。”
“贫僧救一村,再取一村之愿,何错之有?”
镜中没人接话。
我却听见身后有人笑了一声。
是王婶。
她抱着那只鸡,往前走了两步。
“我男人前年修河堤,被石头砸死了。”
“你说河神发怒,让我们再捐一回。”
赵屠户也站了出来。
“我娘闹疫病,祠堂说病人不洁,不让进门。”
“她是在门外断的气。”
又有人挤过来。
“我家冬天没粮,是李大山从嘴里省了半袋米。”
“我儿子掉进河里,是长生跳下去捞的。”
“前年的山洪,咱们村一起搬石头,堵了三天!”
一个接一个。
声音起初还发抖,后来越喊越清楚。
我爹站在人群里,被提了好几次名字,手足无措地摸了摸后脑勺。
“也没……也没多大事。”
我娘瞪他。
“站直。”
他立刻把腰挺起来。
我把供奉簿翻到所谓庇佑一栏。
救溺童一人,记净业功。
赈灾米半袋,记净业功。
村众筑堤三日,记净业功。
我爹伸长脖子看完,慢慢举起自己缺了一截指甲的手。
那根指头,是修河堤时砸坏的。
“活是我干的。”
“饭是我家的。”
“怎么好处,全让你领了?”
净业嘴唇抿紧。
我胸口压了两世的那口气,终于有了往外冲的地方。
“你给我们记下祖债,再拿我们的供奉修金身。”
“我们自己救人,自己修堤,自己从荒年里活下来,也要算你的功。”
“等我们死了,又说是业障太重。”
“合着生是你有本事,死是我们不争气。”
“你这罗汉,坐得挺省力啊。”
孙悟空笑出了声。
净业转头。
孙悟空止住笑,摆了摆手。
“没事。”
“俺想起当年取经,有个妖怪也是这么收过路钱的。”
净业的脸彻底青了。
广照把铜钵举高。
“母印已验,原契属实。”
“借银早偿,后续债契根基不存。”
“夺凡人之善,记入己身,属于冒功。”
“以亡者指印冒作自愿,属于伪愿。”
他每说一条,净业莲台上的金光就暗一层。
净业猛地喝道:
“你有什么资格断我!”
光镜里,那名一直捧册的仙官终于放下了册子。
他额头亮起一道持律金印。
“他报验。”
“本院复核。”
净业背后那尊金身,第一次发出开裂的声音。
我攥紧供奉簿。
还没完。
杀人的黄守财还趴在地上。
奶奶被封住的喉咙,还在我的记忆里。
我娘抱紧穗穗,孩子的小指还在流血。
而莲台下,第三根灯线已经红到了尽头。
净业也看见了。
他忽然低头笑起来。
笑得肩膀都在抖。
“认得罪,出得去么?”
祠堂地面轰然裂开。
一盏巨大的铜灯,从地下升起。
灯芯里,密密麻麻,全是人的影子。
净业伸手,掐住第三根灯芯。
穗穗猛地捂住脖子。
我爹的斧头,当啷落地。
满村的人同时跪倒。
净业盯着我,露出细白的牙。
“总香主。”
“现在,撤诉。”
【第十一章】
我娘最先伸手来推我。
她喘不上气,手却还在往祠堂外指。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
两世都一样。
她总要我先跑。
可这座村子已经没有路了。
净业的五指慢慢收拢。
黄守财被家厄压得现了原形,细长的身子蜷在地上,骨头咯咯作响。
它承担着我家这一户的死劫。
一旦它撑不住,我爹娘和妹妹就会跟着断气。
我蹲下,捡起地上的金纸。
净业眼底亮了一下。
“聪明。”
“立下功成愿,本座便放你家出去。”
我抬头问:
“其余人呢?”
“凡命轮回,自有去处。”
王婶缩在墙角,怀里的鸡扑腾了两下。
她抬眼看我,又低下头。
赵屠户撑着桌腿,想站,却没能站起来。
李金贵躲在梁柱后面,拼命点头。
“快答应啊!能走一家是一家!”
我看了一眼父亲。
他跪在地上,脖子青筋鼓起。
但他冲我摇了头。
我娘也摇头。
穗穗抓住我的裙角,挤出一点声音。
“哥……别信他。”
我把那张金纸展开。
没有撕。
撕了,只会让净业有借口抹掉刚立的师承。
我拿起桌上的笔,蘸了自己掌心的血。
净业眼睛死死盯着笔尖。
“写。”
我写下第一行。
净业门下凡间总香主,李长生。
第二行。
本门一切所得,尽数回向祖师。
净业的呼吸一下快了。
第三行,我落笔更重。
所得之功,所得之过,不分先后,不可择取。
他脸色骤变。
“住手!”
我把笔一扔,双手按住金紙上那枚母印。
“你亲口认的。”
“印也是你盖的。”
“现在嫌供奉不好吃,迟了!”
供奉簿轰然翻开。
七成。
七成。
还是七成。
一百多年的供奉凭据,在半空排成长列。
每一张子印,都朝净业掌心的母印亮起光。
莲台下,那三根红线忽然转了方向。
净业掐着灯芯的手,皮肉迅速干瘪。
他惊得松开手。
但线已经缠上了他的手腕。
我胸口也跟着一痛,膝盖差点软下去。
事情没有我想得那么容易。
三十六户的伪愿还压在灯里。
他收了钱,确实该担债。
可村民们“自愿”献命的那道锁,还得自己摘。
广照扑到铜灯前,举起有缺口的钵。
“原债已清,伪愿当撤!”
“诸香户,报姓名,取回本愿!”
王婶第一个抬头。
“王春苗!”
铜灯里,一个影子睁开眼。
她抓住自己的衣襟,用尽力气吼:
“我不愿意!”
那道影子从灯芯里挣出来,扑进她胸口。
她猛地吸进一大口气。
赵屠户扶着桌子站起。
“赵铁牛!”
“我也不愿意!”
祠堂里,喊声一声接着一声。
有人哭得报不清名字,旁边人扶着他重喊。
有人站不起来,就跪着喊。
我爹捂着脖子,第一次没等我娘发话。
“李大山!”
“我一家人,没一个愿意!”
我娘抱起穗穗。
“周素兰!”
“李穗穗!”
最后,轮到我。
我盯着净业,一字一句地开口:
“李长生。”
“两世杀亲之债,我不免。”
“今日以人命勒愿,我不认。”
“你拿过我家的每一粒米,受过我家的每一炷香,领过我们没让你领的每一分功,都给我吐出来。”
供奉簿第一页,那句被旧漆遮住多年的字,终于彻底亮起。
得供者代厄。
领功者承过。
净业尖叫着去拔手腕上的线。
越拔,缠得越紧。
金身背后,冒出第一道黑烟。
第二道。
第三道。
黄守财伏在地上,忽然能喘气了。
它抬起头,看见那些死劫正顺着师承,往净业身上走,先是一怔。
紧接着,它四爪并用扑到莲台边。
我以为它要护主。
它却抱住净业的腿,哭得嗓子都劈了。
“师父!”
“徒儿没本事!”
“这一百多年,徒儿挣下的东西,全孝敬您!”
孙悟空一口气没顺过来,扭头拍起了旁边仙官的背。
净业怒吼着抬脚。
黄守财抓得更紧。
“您别嫌!”
“您说了,一概认领!”
我家的狗绳还拴在它腰上。
我爹拽着另一头,站稳,向后一扯。
净业正要踩人的脚,被扯偏半寸,整个人从莲台上栽了下来。
那张慈眉善目的脸,重重撞上祠堂门槛。
李金贵就在门槛旁。
净业一把抓住他的脚踝。
“救本座!”
李金贵吓得踹了两脚。
踹完才想起不对。
他当场趴下,连连磕头。
“尊者恕罪!尊者恕罪!”
净业额头上的金纹,裂了。
铜灯里的最后一道影子,随之脱出。
灯火却没灭。
剩下的那团火,沿着红线,全部钻进了净业胸口。
他身上的金衣一片片脱落。
每落下一片,就变成一张供奉凭据,飞回原主手里。
王婶接到她那袋米的账。
赵屠户接到他娘治病时被收走的银钱。
我爹接住半张旧收据,手忽然抖了。
奶奶最后两个月的工钱。
连同欠下的利,一文没少。
净业还在挣扎。
他抓住那本金簿,张嘴就咬,想把罪证吞下去。
我踩住他的手。
“别忙。”
我指了指天上的光镜。
“上头都抄了。”
捧册仙官举起手里的册子,十分配合地点了下头。
净业终于抬头。
金殿中,原本围坐的僧众已经全站了起来。
没人再叫他师兄。
孙悟空站到镜前,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金箍棒。
“灯里的人出来了。”
“现在,轮到俺问你话。”
净业眼珠猛地一转,一道金影从头顶冲出,直奔镜外。
孙悟空连头都没抬。
棒尾轻轻一磕。
金影掉了回来。
摔在李金贵怀里。
李金贵抱着那团东西,眼泪鼻涕一起下来。
“我不要了!”
“我那份功德也不要了!”
没人理他。
我弯腰,抓住净业的衣领。
没了金身,他只剩一个干瘦的老和尚。
我把那两颗缺角的糖,放到他眼前。
“记住。”
“这不是三十六户香火。”
“不是九百八十年阳寿。”
“这是我妹妹的糖。”
我一拳砸下去。
他嘴里的血,染红了糖纸。
我爹抬起斧头。
我娘一把夺过,扔到旁边。
然后,她把擀面杖塞进我爹手里。
“这个。”
“别弄死。”
“账还没清完。”
【第十二章】
灯灭以后,鸡叫了。
供桌上的香灰落下来。
灶房里那锅水,终于滚开了。
村口被困住的人试着往外走,没多久,就有人抱着镇上买来的烧饼跑回来。
他举着烧饼,哭得说不出话。
赵屠户抢过来咬了一口。
烫得直蹦。
然后也哭了。
我蹲在门槛上,手还在抖。
穗穗挨着我坐,摊开自己的小指。
伤口已经合了。
她又摸了摸我的裙子,忍了半天,还是问:
“哥,你以后还穿不穿?”
“不穿。”
“那两朵花给我。”
我摘下来递给她。
她往头上一插,跑去照水盆。
跑了两步,又转回来,轻轻抱了一下我的胳膊。
“哥。”
“这回我没进米缸。”
我眼前猛地一热。
她说完就跑。
我低头,在裙子上蹭了蹭脸。
孙悟空从半空落下来的时候,正好看见。
他绕着我走了一圈。
“原来是个小子。”
我抬头。
“您刚才没看出来?”
“俺顾着找儿子了。”
我差点把舌头咬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
“不许跪。”
“再跪,俺就走。”
我刚弯下去的膝盖,硬生生挺直了。
广照带着持律院的人,将铜灯封进一只黑匣。
净业的母印被当众打碎。
他那一身冒领的金身,按账追还。
不是施舍。
也不是赐福。
是哪家出的米,归哪家。
是谁修的堤,功归谁。
因这盏灯受损的魂魄,用他这些年占去的愿力,一笔笔补。
他想死。
持律院不许。
他一百多年借别人的苦修行,往后就得用自己的苦还。
黄守财也没能跑。
它刚爬过我家院墙,被我爹用狗绳拽了回来。
它趴在地上,冲我喊:
“我作证了!”
“我还替你们挡了死劫!”
我蹲下来。
“对。”
“所以你有命,继续还。”
它看着我手里的供奉簿,尾巴一点点贴到地上。
害我家的账,单列。
封奶奶喉咙的账,单列。
帮净业在别户取命的账,也一笔不能少。
它被剥去讨封的法术,只留下做苦工的力气。
修堤,开渠,搬粮,替那些被它坑害的人家干活。
脖子上挂着木牌。
前面写着欠债。
后面写着勿供。
赵屠户看完,想了想,又添了一行。
也别认爹。
李金贵被废了主祭,抄出的银钱堆了半座祠堂。
他哭着说,那是祖产。
王婶把自己家那只旧米斗从银堆里翻出来,啪地扣在他头上。
“你祖上连我男人刻的名字都有?”
他不哭了。
当天,村里把祠堂所有的账抬到空地上。
认银子的认银子。
认田契的认田契。
有认不出的,就留底,等外出逃荒的人回来再领。
我爹也领到一袋银子。
他摸了半天,只拿出两小锭,拉着我去镇上。
一锭买棺木。
一锭买药。
棺木给奶奶换。
药给我娘养身体。
走到药铺门口,他又转身,买了整整一大包糖。
递给我时,还装得随意。
“你妹吃不完,你也吃点。”
我抱着那包糖,跟在他后面。
他腿上有旧伤,走路总会慢半拍。
前两世,我总嫌他走得慢,催着他赶紧回家。
这次,我一步都没催。
回去那天夜里,广照送来奶奶留下的最后一页账。
铜灯拘过她的一缕识念。
灯破了,这点识念也该散了。
供奉簿翻开时,她站在烛光边。
背还是弯的。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看见我,先看了眼我身后的黄守财。
黄守财当场趴下。
奶奶抬手,想摸我的头。
手穿了过去。
她愣了一下,又收回来,笑着点头。
“会看上家的账了。”
我鼻子堵得厉害。
“奶,我把他们揪出来了。”
“看见了。”
“工钱也要回来了。”
“好。”
她扭头看我爹。
“别买太贵的棺材。”
我爹蹲在地上,低着头,一声没吭。
奶奶又看我娘和穗穗。
看了很久。
最后,她目光落回我身上,嘴唇动了动。
“长生。”
“往后遇见要你跪的,先瞧瞧,他替你做过什么。”
烛火跳了一下。
她不见了。
我爹突然伸手去够。
手停在半空,慢慢握成了拳。
我娘蹲下来抱住他。
穗穗钻进他们中间。
我挤过去,肩膀挨住我爹。
一家四口,在地上坐了很久。
黄守财趴在院外,没敢出声。
第二天,孙悟空要回灵山。
临走前,他问我要不要随他去。
“会看账,也敢开口。”
“如今那边正缺你这样的。”
我看了看已经收拾干净的供桌,又看了看院子里晒太阳的爹娘。
“不去。”
孙悟空挑眉。
“成仙也不去?”
“先陪家里人过个年。”
他笑了。
从耳后摸出一根毫毛,放到我掌心。
“那就过完年再说。”
“再有谁拿佛门的名头害人,烧这个。”
我攥住毫毛。
“您不怕我瞎喊?”
他指了指我胸口的供奉簿。
“账带上。”
停了停,他又补一句。
“称呼也带准。”
我忍了忍,没忍住。
“知道了,孙叔。”
院子里,我爹手里的茶碗晃了一下。
孙悟空回头。
我爹放下碗,慢慢站起来。
脸上的神色从拘谨,变成认真,又变成了一点压不住的喜色。
“兄弟。”
孙悟空手里刚拿起的桃,掉了。
我娘扭过头,肩膀抖个不停。
大圣走的时候,云踩得很急。
连客气话都没留。
只有一道声音从天边落下来。
“李长生!”
“你家这辈分,往后不许再乱认!”
我站在院子里,终于笑出了声。
黄守财正背着石头从门前经过,听见我笑,立刻贴着墙根走。
穗穗端着半碗粥追出去。
它受宠若惊,伸出两只爪子。
“给我的?”
妹妹摇头。
“碗洗了。”
黄守财捧着碗,耳朵耷拉下来。
我爹在灶房喊我。
“长生,吃饭!”
我应了一声,收好供奉簿,转身进门。
热粥,白馍,一碟咸菜。
我娘坐在桌边,嫌我走得慢。
我爹把最大的馍掰给我。
穗穗伸筷子抢咸菜,被我轻轻敲了一下手背。
她冲我翻了个白眼。
我低头喝了一大口粥。
滚烫。
真好。
这回,我认得回家的路。
也认得桌边这个,一辈子没收过我半文香火钱的亲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