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梁国公的私生子,不会吟诗作对,满府上下都拿我当憨子使唤。
嫡母赏我一间柴房,嫡兄带我去诗会丢人。
我忍了。
直到有人动手——
“我虽不善言辞,但也会几分拳脚。”
“有什么话,跟我的拳头说吧。”
从那天起,整个京城的画风,就彻底歪了。
【第一章】
贺青山醒过来的时候,后脑勺上顶着一个鸡蛋大的包。
他盯着头顶发霉的房梁看了三秒,记忆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涌进来,又苦又涩。
大燕朝,永安十二年。
梁国公贺远道,正室王氏,嫡子贺承文,嫡女贺婉儿——一门清贵,诗礼传家。
而他,是国公爷年轻时在外头留下的种。
亲娘难产没了,他被丢进府里,养在后院最偏的柴房边上。
没读过书,说话直来直去,不会拐弯,不会拍马屁,更不会像嫡兄贺承文那样出口成章引经据典。
于是全府上下给他一个统一评价——
憨子。
“少爷,不是,三……三公子?”
门外一个瘦弱的小厮探进脑袋来,是府里拨给他的唯一一个下人,叫福顺。
福顺手里端着一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粥,赔着笑脸进来。
“今儿厨房说,粥只剩这些了……”
贺青山坐起身,接过碗看了一眼。
三粒米。
他认真地数了。
三粒。
“这是粥?”贺青山问。
“是……是的。”
“你确定不是洗锅水?”
福顺嘴唇哆嗦了一下:“厨房张嬷嬷说的,三公子的份例就是这些。”
贺青山端起碗,仰头灌下去,放下碗擦了擦嘴。
“行。记住这碗粥。”
福顺没听懂,但莫名觉得后脖颈发凉。
贺青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原身是个憨子不假,但身板不差。
常年干粗活,劈柴挑水喂马,练出了一身腱子肉。再加上他穿过来之前就是个练散打的,两辈子的底子叠在一起,这副身体比他想象中好使得多。
他攥了攥拳,骨节咔咔作响。
“福顺。”
“在!”
“国公爷在哪儿?”
“国公爷今日在前厅见客,三公子怕是……”
“走,去前厅。”
福顺脸都白了:“去、去前厅?三公子,夫人说了,前厅议事的时候您不能去——”
贺青山已经推门走了出去。
福顺追在后面,腿都在打摆子。
三公子疯了。
一定是刚才摔那一跤把脑子摔坏了。
不对,本来脑子就不太好——这下更坏了。
前厅。
梁国公贺远道端坐主位,四十出头,蓄着短须,面容威严。
左边坐着正室王氏,保养得当,一身绫罗,端的是国公夫人的派头,嘴角永远挂着三分笑,眼底永远透着三分冷。
右边站着嫡长子贺承文,二十岁,面如冠玉,一袭月白长衫,手持折扇,浑身上下写着四个大字——
“我有文化。”
厅中还坐着几位宾客,都是京中的官宦子弟。
气氛融洽,谈笑风生。
贺承文正在和宾客论诗,引经据典,口若悬河,说到妙处,宾客纷纷击掌叫好。
“承文贤侄真不愧是京城第一才子——”
“岂敢岂敢,不过是读了几本闲书罢了。”贺承文谦虚地摇着扇子,嘴角的弧度却压都压不住。
就在这时。
“砰——”
前厅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去。
贺青山站在门口,逆光而立。
他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衫,头发用根草绳随便扎着,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褶子,活像后院马厩里跑出来的。
因为他确实住在马厩旁边。
全场安静。
贺远道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王氏端茶的手顿住了。
贺承文的扇子停在半空。
福顺缩在门框后面,恨不得把自己折叠起来塞进砖缝里。
“这……这是?”一位宾客愣住了。
贺承文率先反应过来,干咳一声,扇子啪地合上,挡在身前:“咳,这是府上的……”
他停顿了一下,像在斟酌用词。
“……下人。”
“哦哦,原来是府上的下人。”宾客们点头。
贺青山面无表情地看着贺承文。
贺承文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里写着六个字——
“给我滚回马厩。”
贺青山没滚。
他大步走进前厅,径直走到贺远道面前,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开口了。
“爹。”
全场石化。
宾客们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贺远道的眉心跳了一下。
王氏手里的茶杯发出了细微的瓷器碰撞声。
贺承文的扇子,掉了。
“你、你叫谁?”一个宾客瞠目结舌。
贺青山指了指贺远道:“我叫他。他是我爹。”
这句话的杀伤力,堪比在庄严肃穆的朝堂上突然放了一个响屁。
贺远道深吸一口气,额角的青筋跳了两跳,声音压得极低:“青山……回去。”
“不回。”
“回去。”
“不。”
贺远道的手已经攥上了茶杯。
王氏在一旁适时地开口了,嗓音温柔得像抹了蜜,但每个字都带着刺:“青山啊,你不是不舒服吗?这儿都是客人,你先回去歇着,让厨房给你熬碗粥——”
“粥?”贺青山看向她,“三粒米的那种?”
王氏的笑容僵了一瞬。
在场的宾客面面相觑。
贺承文快步上前,一把扯住贺青山的袖子,压低声音:“你够了,别在这里丢人——”
贺青山低头看了看他的手。
“松开。”
“你跟我回——”
贺青山握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拧。
贺承文“嘶”地倒吸一口凉气,手指不受控制地弹开了,半条胳膊发麻。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贺青山。
这力气——
贺青山松了手,拍了拍袖子,转身看向满厅的宾客。
“自我介绍一下。”
他拱了拱手,动作粗犷得像在拱白菜。
“我叫贺青山,梁国公贺远道第三子,我娘生我的时候没了,我在后院柴房长大。”
他顿了顿。
“今天来,就一件事——”
所有人竖起耳朵。
“我不是下人。”
他看了贺承文一眼。
“我是这府里的公子。”
“虽然不会吟诗,不会作对,说话也不好听。”
“但我姓贺。”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向王氏。
“对了,夫人。”
“明天的粥,至少给我放十粒米。”
“三粒,连猪都嫌少。”
他走了。
前厅里的空气,安静得像坟场。
贺远道的茶杯裂了——攥碎的。
王氏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胸口剧烈起伏。
贺承文捏着自己发麻的手腕,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
一位宾客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贺兄,令郎他……”
“不提了。”贺远道闭上眼。
宾客识趣地闭嘴了。
但所有人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
这哪是什么憨子。
这分明是个混不吝。
贺青山走出前厅的时候,福顺已经瘫在墙根底下了。
“三、三公子……您怎么敢的啊……”
贺青山活动了一下脖子:“憋了十六年了,再不说,粥里的米粒就要缩成一粒了。”
“可是夫人她——”
“怎么?她还能打我?”
福顺张了张嘴,心想:夫人打不打您不知道,但夫人的手段,可比打人狠多了……
他的担心很快就应验了。
当天下午,王氏叫来了管家。
“把三公子的柴房收回来。”
管家愣了一下:“那三公子住哪儿?”
王氏抿了口茶。
“马厩不是挺宽敞的吗?”
管家后脖颈冒出了冷汗,但还是领命去了。
半个时辰后,管家站在柴房门口,带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家丁。
他清了清嗓子。
“三公子,夫人的意思是——”
“我听见了。”贺青山从屋里走出来,怀里抱着自己唯一的铺盖卷,面色平静。
管家松了口气。
还好没闹。
“那您这边……”
“马厩在哪个方向来着?”
“左转到底。”
“成。”
贺青山扛着铺盖往马厩走。
四个家丁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最壮的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就这?在前厅那么威风,这会儿还不是乖乖去马厩——”
贺青山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那家丁一眼。
家丁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你叫什么?”
“我、我叫石头。”
“石头是吧。”
贺青山点点头,继续往前走了。
石头擦了把冷汗,跟旁边的人嘀咕:“这憨子什么意思?记名字干嘛?”
旁边的人摇摇头。
谁知道呢。
马厩里住着六匹马。
贺青山走进去的时候,一匹红棕色的大马扭过头,鼻孔喷出一股热气,拿湿漉漉的鼻子拱了拱他的手。
“得嘞。”贺青山拍了拍马脖子,“以后咱就是室友了。”
他把铺盖铺在角落的草垛上,躺下来,望着马厩顶上漏进来的月光。
福顺蹲在马厩门口,眼眶都红了。
“三公子……委屈您了……”
“不委屈。”
“怎么不委屈?这是人住的地方吗!”
贺青山认真想了想:“至少比柴房暖和。马多,体温高。”
福顺:“…………”
“再说了。”贺青山翻了个身,声音闷闷的。
“住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
“明天的事。”
“明天什么事?”
“你去打听一下,王氏最近有没有什么安排。”
“啊?”
“她那种人,不可能只把我赶到马厩就完了。一定还有后手。”
福顺愣住了。
他看着贺青山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三公子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的三公子被欺负了就低着头不说话。
现在的三公子被欺负了——
他好像在等着挨打。
不对,是在等着对方出招。
福顺打了个寒颤,裹紧了衣服,蹲在门口给三公子守夜。
而那匹红棕色的大马,不知怎的,居然慢悠悠地走到贺青山身边躺下了,用庞大温热的身躯挡住了夜风。
贺青山伸手摸了摸马头。
“够意思。”
“比我那嫡兄强。”
马打了个响鼻。
像是在回应。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贺青山就明白了王氏的后手。
不是什么阴谋诡计。
比阴谋诡计更恶心。
——劳役。
管家领了一串任务过来,笑眯眯地站在马厩门口。
“三公子,夫人说了,您既然住在马厩,那就顺便把府里的粗活也揽了吧。劈柴、挑水、清理马粪、搬运库房杂物……”
单子念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福顺听得双腿发软。
贺青山面无表情地听完了。
“完了?”
“完了。”
“行。”
他站起来,撸起袖子。
福顺傻了:“三公子,您真干啊?”
“为什么不干?”贺青山抄起斧头,走到柴堆前,“体力活而已。”
他举起斧头。
“嚓——”
一根碗口粗的木头,被劈成了两半。
干净利落。
管家眉毛跳了一下。
“嚓——嚓——嚓——”
三下。
一堆木头齐齐整整地码好了。
速度快得不正常。
管家眨了眨眼,觉得自己可能没睡醒。
但这只是开始。
挑水——贺青山一手提一个大桶,健步如飞,一口气来回跑了十趟,面不改色。
清理马厩——他一个人干完了三个马夫一天的活,半个时辰搞定。
搬运库房杂物——四个家丁一起才能抬动的石墩子,他单手就给提起来了。
整个后院的下人都看傻了。
有个扫地的老仆呆呆地看着贺青山扛着两百斤的麻袋来回跑,扫帚掉了都没发现。
“这……这是憨子?”
“这是牛吧?”
消息传到前院的时候,王氏正在喝茶。
管家小心翼翼地禀报:“夫人,三公子他……都干完了。”
“这么快?”
“一个时辰。全部。”
王氏放下茶杯,目光微沉。
“……那就再加。”
于是第二天,活又多了一倍。
贺青山依然面不改色地干完了。
第三天,活又多了一倍。
贺青山不但干完了,还提前半个时辰收了工,坐在马厩前面晒太阳。
王氏得到消息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已经挂不住了。
“他是铁打的不成?”
管家不敢说话。
王氏深吸一口气,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本想用这种方式慢慢磋磨,让贺青山自己受不了主动求去。
但她低估了一件事——
一个练过散打的灵魂,装在一个常年干粗活的身体里,等于什么?
等于给一辆跑车装了个坦克的底盘。
你累不垮他的。
然而,王氏真正的后手,还没出。
这天傍晚,贺青山干完活,正坐在马厩前面啃馒头——这还是福顺偷偷从厨房顺来的,因为他的份例粥,已经从三粒米缩减到了一粒米。
一粒米。
福顺端着粥碗给他看的时候,差点哭了。
贺青山对着碗看了半天,说:“这下连洗锅水都不如了,这是刷碗水。”
他正啃着馒头,一个身影从前院方向走来。
贺承文。
月白长衫,折扇轻摇,步履从容。
身后跟着两个小厮,其中一个手里还端着一个食盒。
贺青山咽下嘴里的馒头,看着他。
贺承文走到面前,打量了一下马厩的环境,皱了皱眉。
“味道不太好。”
“马粪味。”贺青山说,“习惯就好。”
贺承文把食盒放在他面前,掀开盖子。
四菜一汤,热气腾腾。
贺青山挑了下眉毛。
“吃吧。”贺承文拿扇子挡了挡鼻子,“你是我弟弟,不管怎么说,总不能让外人知道国公府的公子啃馒头过日子。”
福顺两眼放光,差点扑上去。
贺青山没动。
他看着贺承文,看了好几秒。
“有事说事。”
贺承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果然瞒不过你。”
他收起扇子,坐在贺青山对面的石头上,姿态优雅,就算坐在马厩旁边也像坐在书房里。
“后天,京城有一场诗会。清风楼主办,京中世家子弟都会到场。”
“跟我有什么关系?”
“父亲的意思是,让我和你一起去。”
贺青山停下了嚼馒头的动作。
“国公爷的意思?”
“对。昨天你在前厅那一出,消息已经传出去了。京城里都在传,梁国公府有个私生子,是个不识字的憨子。”
贺承文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扎得精准。
“父亲觉得,既然藏不住了,不如带你出去露个面,让外人看看,就算是个……不太聪明的,我们贺家也没亏待他。”
贺青山听懂了。
翻译一下就是——
让他去诗会上当个背景板,衬托贺承文的才华横溢。
顺便让全京城看看,国公府对这个私生子“仁至义尽”。
福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抖了半天,想说什么又不敢。
贺青山低头看了看食盒里的菜。
“这顿饭,就是打发叫花子的吧?”
贺承文笑容一僵。
“也行。”贺青山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我去。”
贺承文微微眯起眼睛。
他没想到贺青山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你想清楚了?诗会上都是饱读诗书之人,若是说错话——”
“我不说话。”
“嗯?”
“不说话总不会说错吧?”贺青山嚼着肉,含混不清地说,“放心,我就去吃顿饱的。你们国公府的伙食,对不起我这身板。”
贺承文看了看他隆起的肌肉线条,嘴角抽了一下。
“……行,后天辰时,正门集合。”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到时候换身像样的衣服。”
他的目光扫过贺青山满是补丁的粗布短衫。
“这身实在……有碍观瞻。”
贺青山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就这一身。”
”…………“
贺承文无语地甩了下袖子,大步流星地走了。
身后传来贺青山的声音:
“哎——食盒别拿走——”
”里头还有汤没喝呢——“
贺承文脚步更快了。
福顺蹲在旁边,看着贺青山把四菜一汤吃了个精光,连汤都灌进了肚子里,恨不得把盘子也舔干净。
”三公子,您真去啊?那帮公子哥,个个出口成章。您去了不是……“
”送人头?“
”我没那个意思……“
”没事。“贺青山拍了拍肚子,打了个饱嗝。
”诗我不会写。“
”但闹事我在行。“
福顺:”…………“
他忽然有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
【第三章】
诗会当天。
清风楼,京城最大的酒楼,三层高阁,飞檐翘角,门口挂着”以文会友“四个大字。
贺青山站在楼下仰着头看了半天。
他今天穿了一身新衣服——福顺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藏青色长衫,勉强合身,就是胸口那块被他的胸肌撑得有点紧。
福顺在旁边帮他理衣领,理了半天也理不出个文雅的样子。
”三公子,你能不能别叉着腰站……“
”怎么了?“
”像、像是来砸场子的……“
”又没说我不是来砸场子的。“
”啊?“
贺承文从马车上下来,看了贺青山一眼,目光在他紧绷的衣服上停了一秒,深吸一口气选择忽略。
”走吧。跟在我后面,不要说话。“
”嗯。“
”不管别人说什么,不要说话。“
”嗯。“
”尤其是——不要动手。“
”…………“
贺承文注意到了那个停顿。
”贺青山。“
”我尽量。“
贺承文觉得自己的眼皮在跳。
二楼雅间。
诗会已经开始了。
二三十个世家子弟围坐一堂,丝竹悠扬,茶香袅袅。
主办方清风楼的东家是个白胡子老头,笑眯眯地坐在主位上。
贺承文一进门,立刻引起了一片招呼声。
”承文兄来了!“
”就等你了!“
贺承文笑着一一回礼,游刃有余。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后的贺青山身上。
一个满脸写着”我不想来“的壮汉。
衣服绷得像灌了两个西瓜。
站在一群面白如玉的公子哥中间,像一头混进了鹤群的牛。
场面一时非常尴尬。
”这位是……?“
贺承文咳了一声:“我三弟,贺青山。”
”哦——就是那个——“
有人话说了一半,被旁边的人扯了一下袖子,赶紧闭嘴。
但那目光,贺青山全接到了。
好奇、轻蔑、看热闹。
他面无表情地找了个角落坐下。
福顺在楼下等着没上来,这会儿就他一个人。
茶上来了。他喝了一口。
不错,比刷碗水强多了。
诗会按照规矩,由东家出题,众人轮流作答。
今天的题目是——”月下”。
简单又雅致。
公子哥们一个个摇头晃脑地站起来,引经据典,出口成章。
贺承文第三个起身,轻摇折扇:
“天阶月色凉如水,轻罗小扇扑流萤——此为前人绝句,承文不才,狗尾续貂一首。”
他念了一首七言律诗。
对仗工整,意境悠远。
众人纷纷叫好。
“好诗!好诗!”
“不愧是京城第一才子!”
贺承文谦虚地笑着坐下,余光扫了贺青山一眼。
贺青山正在吃花生米。
一颗一颗,吃得很香。
贺承文的嘴角抽了一下。
诗轮了一圈,最后——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角落。
贺青山嘴里还塞着花生米。
“咳,贺三公子。”白胡子东家笑眯眯地看过来,“也来一首?”
贺青山嚼完了嘴里的花生米,咽下去,擦了擦手。
他站起来。
全场安静。
贺承文的手捏紧了扇子。
贺青山张了张嘴。
所有人竖起耳朵。
“我不会。”
全场:“…………”
“我不识字,不会作诗,也不懂什么平仄对仗。”
他顿了顿。
“但我今天来了,总得说点什么。”
他想了想。
“月亮挺亮的。”
“完了。”
全场死寂了三秒。
然后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一个笑,两个笑,满堂哄笑。
“月亮挺亮的……哈哈哈哈哈哈——”
“这就是梁国公府的三公子?”
“难怪人家说是个憨子!”
笑声此起彼伏。
贺承文的脸色铁青,但更多的是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
他正想开口打圆场,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插了进来——
“我还以为梁国公府多了个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原来是只会说‘月亮挺亮的’啊。”
声音来自主桌旁边。
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剑眉星目,嘴角噙着一抹轻蔑。
赵世恒。
太子伴读,赵家嫡长孙。
京城出了名的纨绔,也是出了名的嘴欠。
贺承文心里咯噔了一下。
赵世恒站起来,手里端着酒杯,慢悠悠地走到贺青山面前。
“贺三公子,你说月亮挺亮的——”他笑着歪了歪头,“那我问你,亮在哪里?圆在哪里?你能说出个一二三来吗?”
笑声更大了。
贺青山看着他。
“说不出来。”
“说不出来就别来诗会啊,这里是文人雅集,不是你放马的马厩。”赵世恒拍了拍他的肩膀,用力不大,但居高临下的姿态拉满了。
贺青山低头看了看肩膀上的手。
“你手放错地方了。”
“嗯?”
“收回去。”
赵世恒愣了一下,没收。
反而加了点力。
“怎么,我拍一下你肩膀,你还想动手不成?这可是清风楼,不是你们国公府的后院——”
贺青山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赵世恒的笑容凝固了。
那力气——像被铁钳夹住了。
他使劲想抽回手,纹丝不动。
冷汗瞬间从他额头上冒出来。
“你、你干什么——放手!”
贺青山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平平淡淡的。
“我说了,我不善言辞。”
“但我会几分拳脚。”
“有什么话,跟我的拳头说。”
赵世恒瞳孔骤缩。
然后。
“啪!”
贺青山松了手。
就只是松了手而已。
赵世恒整个人像被弹射出去一样,踉跄后退了五六步,撞翻了一张桌子,茶杯盘子稀里哗啦摔了一地。
全场鸦雀无声。
刚才还在笑的人,笑容全部凝固在了脸上。
赵世恒坐在地上,脸色发白,捏着自己的手腕——上面五个清晰的红指印。
他的随从们冲上来,七手八脚把他扶起来。
“赵公子!您没事吧——”
“反了!你反了!”赵世恒指着贺青山,声音都在发抖,“你知道我是谁吗?太子殿下——”
“不认识。”贺青山说。
赵世恒噎住了。
“也不想认识。”
赵世恒的脸从白转红,从红转紫,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贺承文此刻已经站起来了,脸上的表情像吃了苍蝇——想拦,但发现自己根本拦不住。
他回想起昨天的对话。
“不要动手。”
“我尽量。”
他就不该信“尽量”这两个字。
清风楼的东家赶紧出来打圆场,好说歹说才把场面稳住。
但诗会的氛围已经彻底变了味。
所有人看贺青山的眼神,不再是“看傻子”。
而是“看猛兽”。
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猛兽,刚刚伸了个懒腰,亮了一下爪子。
贺青山重新坐回角落,继续吃花生米。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世恒被随从搀着下了楼,临走前恶狠狠地回头瞪了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
只有恐惧。
和即将酝酿的报复。
贺承文走到贺青山面前,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疯了?赵世恒是太子伴读,你得罪他就是得罪太子——”
贺青山嚼着花生米,含混不清地回了一句:
“他先动的手。”
“他就拍了你一下!”
“我没拍他。我就攥了他一下。”
”…………“
贺承文觉得自己的血压在飙升。
”你就不能忍一下吗?“
贺青山嚼花生的动作停了。
他抬头看着贺承文,眼神忽然认真起来。
”我忍了十六年了。“
”在这个府里,我忍了十六年。“
”忍到连三粒米都要被人扣掉。“
”你告诉我,我忍到什么时候算个头?“
贺承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贺青山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花生皮。
”回去了,马厩的马该喂了。“
他走出了清风楼。
身后,一楼的角落里,一双眼睛透过竹帘,一直看着他的背影。
那双眼睛的主人,是一个穿着男装、戴着帷帽的年轻女子。
她偏了偏头。
”月亮挺亮的。“
她忍不住笑了。
旁边的丫鬟急了:“小姐!那是个粗人,不值得您看——”
”粗吗?“她拨了一下帷帽的纱。
”我倒觉得,满堂锦绣文章,都不如他那三个字。“
”真。“
丫鬟一脸懵。
小姐这又是看上哪个了?
上次看上个卖糖人的,差点把将军府翻了天。
这次……看上个住马厩的。
完了。
将军要气死了。
【第四章】
诗会风波的消息,当天晚上就传遍了半个京城。
版本有很多。
有说梁国公的傻儿子大闹清风楼,一拳打飞了赵世恒的。
有说傻儿子其实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一掌劈碎了三张桌子的。
还有说傻儿子当场念了一首打油诗把赵世恒骂哭了的。
贺青山听福顺转述这些传言时,正在给马刷毛。
”一掌劈碎三张桌子?“
”是、是外面传的……“
”我要有那本事,至于住马厩?“
”那您能劈碎几张?“
贺青山认真地想了想。
”不好说。没试过。“
福顺:”……您能不能别这么认真地回答这种问题。“
贺青山耸了耸肩,继续刷马。
第二天,事情开始发酵。
贺远道把贺青山叫到了书房。
国公爷的脸色不太好。准确地说,像是吃了一碗黄连拌苦瓜。
”你在清风楼动手了?“
”没动手。“
”赵世恒的手腕都淤青了。“
”那是他自己摔的。“
贺远道深吸了一口气。
”青山,我知道你心里有委屈——“
”没委屈,住马厩挺好的,比柴房暖和。“
贺远道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但赵家不好惹。太子殿下正值用人之际,赵世恒在他面前——“
”爹。“贺青山打断了他。
贺远道愣住了。
贺青山很少叫他爹。
在这个府里,他更多时候叫”国公爷”。
“您今天找我来,是想让我去给赵世恒道歉?”
贺远道没说话,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不去。”
“青山——”
“他当着满楼的人叫我放马的,说我不配去文人雅集。”贺青山的声音很平静,“我没打他,已经很给您面子了。”
贺远道沉默了。
“爹,我不识字,不会作诗,这些我认。”贺青山看着他,“但被人踩在脚底下当笑话,我不认。”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贺远道摆了摆手。
“你出去吧。”
贺青山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没回头。
贺青山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在回廊上遇到了贺婉儿。
贺远道的嫡女,十五岁,继承了王氏全部的傲气,再加上被宠坏了的任性,整个人像一颗包裹着绸缎的炮仗——好看,但一点就炸。
她带着两个丫鬟,正从另一头走过来。
看到贺青山,她停住了。
鼻子皱了皱。
“怎么回廊上一股马粪味?”
旁边的丫鬟捂着嘴笑。
贺青山脚步不停,从她身边走过。
“哎——我在跟你说话呢!”贺婉儿叫住他。
贺青山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说完了?”
“你——”贺婉儿被噎了一下,小脸涨红,“你是不是在清风楼闹事了?你知不知道你丢了谁的脸?你丢的是整个梁国公府的脸——”
“那你应该去问你哥。”
“问我哥什么?”
“是他让我去的。”
贺婉儿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来。
“下次他再让我去,你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好准备一首诗。”
贺婉儿气急败坏:“你还会写诗?”
“不会。但我可以现编一个。”
“编?”
贺青山想了想。
“‘日照香炉生紫烟,我家马厩臭半天。’行不行?”
贺婉儿:“…………”
两个丫鬟的嘴角在疯狂抽搐。
贺青山走了。
留下贺婉儿站在原地,气得直跺脚。
“气死我了!粗人!莽夫!不可理喻!”
丫鬟小声说:“小姐,他好像……是故意气您的。”
“我知道!”
“那您还生气?”
”……我乐意!“
贺青山回到马厩的时候,发现门口蹲着一个人。
不是福顺。
是一个穿着利落男装的年轻女子。
身量不高,但腰板挺得笔直,头发利落地扎成马尾,腰间挂着一把匕首。
她蹲在马厩门口,正在逗那匹红棕色大马吃苹果。
马吃得很开心。
贺青山的脚步慢了下来。
女子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
眼睛很亮,像含着两粒星子。
”你就是那个‘月亮挺亮的’?“
贺青山:”……你谁?“
女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苹果渣,冲他咧嘴一笑。
”沈令仪,镇国将军沈铮之女。“
她歪了歪头。
”昨天在清风楼,我在一楼看了全程。“
贺青山看了她一会儿。
”看热闹?“
”没有。我是在看你攥赵世恒手腕的那一下。“她比划了一下,”劲道不小,但没使全力。对吧?“
贺青山没说话。
”如果使全力,他手腕应该断了。“沈令仪的语气很随意,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你练过。“
贺青山眯了下眼。
这姑娘,有点东西。
”你来找我干嘛?“
”两件事。“沈令仪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赵世恒不会善罢甘休,他已经去找太子告状了。这两天他可能会给你使绊子。“
”知道了。“
”第二——“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贺青山接过来看了看。
看不懂。不识字。
”……这写的什么?“
沈令仪愣了一下。
”对哦,你不识字。“
她挠了挠头。
”这是武试的报名表。下月初一,京城有一场武试,不限出身,只论拳脚。赢了的人,可以直接面圣。“
贺青山抬起头看她。
”你为什么帮我?“
沈令仪想了想。
”因为我讨厌赵世恒。“
”就这?“
”还因为——“她又想了想,”你的拳头比你的嘴有意思。“
贺青山:”…………“
”开玩笑的。“沈令仪笑了起来,”我爹说了,越是不会说话的人,越不会骗人。你昨天在清风楼说的那些话,比那帮公子哥的锦绣文章值钱。“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拍在赵世恒昨天拍的那个位置。
贺青山没躲。
”考虑一下武试。“
她转身走了,步伐轻快,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你那匹马不错。“
”谢了,那是府里的马,不是我的。“
”我说的是你。“
”……什么?“
”你像一匹被关在马厩里的马。“
她笑着走远了。
贺青山站在原地,攥着那张看不懂的报名表,愣了好一会儿。
旁边那匹红棕大马拿鼻子拱了拱他的手。
”……她说我像你。“贺青山低头看了看马。
马打了个响鼻。
”你得意什么。“
【第五章】
赵世恒的报复来得比预想的快。
第三天早上,贺青山还在马厩里洗脸,福顺就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了。
”三公子!不好了!“
”怎么了?“
”赵家派人来府上了!说是要请三公子去赵府赔礼——还带了五城兵马司的人!“
贺青山把脸上的水擦干,动作不紧不慢。
”五城兵马司?什么由头?“
”说您在清风楼故意伤人,赵公子的手腕伤了,已经请了太医看过,说、说是被人捏碎了骨头……“
”捏碎骨头?“贺青山想笑,”我要真捏碎他骨头,他还能去告状?“
”可、可人家有太医的诊书——“
”那就是假的。“
贺青山套上衣服往外走。
前院里已经站了一排人。
赵家的管事,领着两个五城兵马司的差役,趾高气扬地站在院子中间。
贺远道和王氏都在。
贺远道的脸色铁青,王氏倒是一脸关切——关切得非常假。
贺承文站在父亲身后,低着头,一言不发。
赵家管事一看贺青山出来了,鼻孔朝天:“这位就是贺三公子吧?我家公子的手腕被你捏伤了,太医说至少两个月才能恢复。我家老爷的意思是——”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念道:“赔偿汤药费白银五百两,当面向赵公子磕头道歉,并保证日后不再出现在任何京城世家的宴饮场合——”
”完了?“贺青山问。
管事噎了一下:“完、完了。”
”行。我回答也三条。“
贺青山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没钱。“
管事脸一黑。
”第二,不磕。“
管事的脸更黑了。
”第三——你回去告诉赵世恒,他的手腕是被我攥了一下,没使劲。如果使了劲,他来的就不是管事,是棺材铺的人。“
全院鸦雀无声。
赵家管事的脸从黑变白,又从白变紫。
两个差役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佩刀。
王氏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压下去了。
贺远道猛地拍了一下扶手。
”贺青山!“
贺青山看向他。
贺远道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化作一句:”……你退下。“
”不退。“贺青山走上前两步,”爹,这件事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打人家?“
”不打。讲理。“
所有人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贺青山——讲理?
那天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贺青山走到赵家管事面前,伸出右手。
”你看看这只手。“
管事下意识看了一眼。
一只大手,指节粗壮,虎口有老茧。
”这只手每天劈二百斤柴,挑五百斤水,搬一千斤货。“
管事的喉结动了一下。
”如果这只手真的使了力,赵公子的手腕——“贺青山缓缓握紧拳头,骨节咔咔作响,”不会是淤青。会是骨折。“
他松开拳头。
”你可以回去请太医重新验。如果真是骨折,我认罚。如果只是淤青——“
他看着管事的眼睛。
”那就是赵家在讹人。“
管事的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知道贺青山说得没错。
赵世恒的手腕确实只是淤青。那份太医诊书,是赵家花钱买的。
但他没想到这个”憨子“能一眼看穿这件事。
”你、你——“管事憋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两个差役互相对视了一眼,表情明显动摇了。
贺远道看着这一幕,眉头慢慢松开了。
他忽然发现,这个在马厩里长大的儿子,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憨”。
“这件事,就到这里吧。”贺远道站起来,声音沉稳,“赵管事,回去替我向赵老爷问好。”
管事的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又不敢,最后甩了一下袖子,带着两个差役灰溜溜地走了。
临走前回头恶狠狠地看了贺青山一眼。
那目光跟赵世恒在清风楼走时一模一样。
贺青山不在乎。
他转身往马厩走。
路过贺承文身边时,贺承文低声说了一句话。
“你比我想的聪明。”
贺青山没停步。
“我一直都不傻。只是没人在意。”
贺承文愣在原地。
王氏站在回廊上目送贺青山的背影,嘴角的笑容终于完全收敛了。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嬷嬷。
“这个孩子……不能留了。”
嬷嬷低下头:“夫人的意思是?”
王氏没回答,只是转身回了内院。
她走后,嬷嬷才发现——
夫人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愤怒。
是忌惮。
【第六章】
赵世恒被人怼回去之后,消停了三天。
但只是三天。
第四天,消息传来——
太子萧琛在清风楼设宴,广邀京城世家子弟,名为“品茗论道”,实为太子笼络人心。
贺家自然收到了请帖。
但有趣的是,请帖上明确写着——
“请梁国公府二位公子同往。”
二位。
贺承文和贺青山。
贺承文拿着请帖来找贺青山的时候,贺青山正在马厩里教大马做仰卧起坐——当然,教的是自己,马只负责在旁边围观。
“太子点名要你去。”
贺青山做着仰卧起坐,头也不抬:“为什么?”
“大概率是赵世恒撺掇的。他在清风楼丢了面子,想借太子的场子找回来。”
“怎么找?”
“武比。”贺承文靠在门框上,折扇一下一下地打着手心,“太子爱看比武。赵家养了一个门客,据说是北地来的拳师,有万夫不当之勇。”
贺青山做完最后一个仰卧起坐,坐起来。
“意思是设了个局,等我钻?”
“对。你可以不去——”
“去。”
贺承文的折扇停了。
“你认真的?”
“你见过有人给我设局,我不去的吗?”
贺承文想了想,确实没有。
“……你至少让我把话说完。”他叹了口气,“如果你不去,别人会说你怕了赵家。如果你去了,赵世恒一定会想办法让你上台比武。你赢了,得罪太子;你输了,丢国公府的脸。”
“所以是个死局?”
“在别人看来是。”
贺青山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
“那就把死局打成活局。”
“怎么打?”
贺青山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负责动嘴,我负责动手。”
“分工合作。”
贺承文愣了一下。
这是……这个“憨子”弟弟,第一次主动向他寻求配合。
他沉默了片刻,啪地展开折扇。
“成交。”
清风楼,又是清风楼。
贺青山觉得自己跟这破酒楼八字犯冲。
这次的场面比上次大得多。三楼整个包下来了,布置得金碧辉煌,丝竹管弦,佳肴美酒。
太子萧琛坐在主位,二十出头,面容清秀,但眼神里有一种惯于居上位的倦怠。
赵世恒坐在太子左手边,手腕上缠着显眼的绷带——贺青山确信那玩意纯粹是道具,因为赵世恒端酒杯的那只手稳得很。
各家子弟鱼贯而入,行礼落座。
贺承文走在前面,贺青山走在后面。
一进门,所有目光又齐刷刷看过来。
和上次不同的是,这次没人笑了。
清风楼那一幕传开后,京城里对贺青山的评价从“憨子”变成了“莽子”。
虽然还是不太好听,但至少多了三分忌惮。
“哎,就是他,一只手攥碎赵世恒的——”
“没碎没碎,淤青,别瞎传。”
“就那个体格,碎了我也信啊……”
窃窃私语不断。
贺青山面无表情地坐到了角落。
又是角落。
他这辈子跟角落有缘。
宴会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太子说了些场面话,众人敬酒捧场。
赵世恒一直在笑,笑得很得意。
酒过三巡,他终于出招了。
“殿下,听闻北地来了位拳师,号称‘铁臂熊’,力能开碑裂石,不知殿下可有兴趣一观?”
太子萧琛来了点精神:“哦?在哪?”
“就在楼下候着呢。”赵世恒拍了拍手。
楼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一个巨大的身影走上三楼。
人高马大——不,用“人高马大”已经不够形容了。
这人得有六尺五,浑身肌肉虬结,光头,脸上一道刀疤从额头划到下巴,穿着一件无袖短褂,胳膊比普通人的大腿还粗。
他往那一站,整个三楼的温度都好像降了两度。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太子坐直了身体。
赵世恒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他转头看向贺青山。
“贺三公子,听说你力气不小?在清风楼一只手就把我攥得起不来身——正好铁臂熊在,不如上去比划比划?也让太子殿下开开眼。”
全场安静。
所有人看向贺青山。
贺青山看了看那个铁塔一般的汉子。
又看了看赵世恒。
赵世恒的眼神里写着四个大字:你敢吗?
贺青山刚要开口,贺承文在旁边轻咳了一声——这是约定好的信号。
贺承文站起来,折扇一展,风度翩翩。
“赵兄这话有意思。比武切磋,自然是好事,但总得有个规矩。不如这样——”
他看向太子:“殿下,若要比试,不如立个彩头。赢的人,输的人当众敬酒三杯,如何?”
萧琛笑了:“有趣。就这么办。”
赵世恒无所谓地摆摆手。在他看来,铁臂熊一个能打十个贺青山,规矩什么的不重要。
贺承文又补了一句:“不过,既然是切磋,点到为止。不可伤人性命。若有一方倒地不起或主动认输,即刻停手。”
“这是自然。”赵世恒笑着说。
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他压根没打算让铁臂熊手下留情。
场地清出来了。三楼中央腾出一块空地,众人围坐四周。
铁臂熊站在场中,双臂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贺青山。
“你就是那个国公府的——”
“废话少说。”贺青山走上前,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
和铁臂熊比起来,他的身材小了一圈。
但他的步伐很稳,重心很低。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铁臂熊的眼神变了。
“有点意思。”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来吧。”
太子萧琛一挥手:“开始。”
铁臂熊率先出手。
一拳直奔贺青山面门。
拳风呼啸,带着破空声。
速度极快——对于这个体型来说,快得不正常。
在场众人只来得及倒吸一口凉气。
贺青山侧身。
拳头贴着他的耳边过去了,带起的风吹动了他的头发。
他的反击几乎是同时发生的。
不是拳。
是肘。
贺青山侧身的同时,右肘狠狠顶进了铁臂熊的肋下。
“砰!”
闷响。
铁臂熊的身体顿了一下。
像一辆全速行驶的马车突然被卡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肋部,又看了看贺青山,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你练过。”
“说了,会几分拳脚。”
铁臂熊咧嘴笑了。
这次是真笑。
他抖了抖肩膀,两条手臂像铁鞭一样横扫过来。
贺青山没躲。
他上了一步,欺身而入。
在铁臂熊的手臂合拢之前,他已经贴进了对方胸口。
近身。
这是散打的精髓——在巨人面前,别跟他比远,贴上去。
贺青山的左手扣住铁臂熊的后颈,右膝顶了上去。
铁臂熊弯下腰——不是自愿的,是被带下来的。
贺青山右拳上勾。
“砰!”
正中下巴。
铁臂熊整个人往后仰。
六尺五的巨人,双脚离地了一瞬。
但他没倒。
硬是扎稳了马步,一把抓住贺青山的手臂,反手就是一摔。
贺青山被甩了出去,在地上翻了一圈,单膝跪地稳住身形。
嘴角破了,有血渗出来。
他抹了一下嘴。
笑了。
“来劲了。”
全场看得目瞪口呆。
这哪是什么业余打架,这是高手过招。
太子萧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眼睛亮得像看到了新玩具。
赵世恒的笑容却在一点一点消失。
铁臂熊居然没有秒杀这个“憨子”?
两人再次交手。
这一次,贺青山没再试探。
他冲了上去,拳脚如暴风骤雨。
快。
准。
狠。
每一拳都打在铁臂熊的弱点上——关节、肋下、腋窝、膝弯。
铁臂熊的力量是碾压级的,但贺青山的速度和精准度也是碾压级的。
两人在三楼打了个天翻地覆。
桌子碎了三张。
柱子裂了一根。
茶杯盘子碎了一地。
众人纷纷后退,有人连椅子都不要了,直接退到了墙角。
最后一记。
铁臂熊一拳砸下来,贺青山侧身避开,同时右手扣住他的手腕——就像在清风楼扣赵世恒一样。
但这次,他使了全力。
“啪!”
扭腕。
铁臂熊的身体失去平衡。
贺青山顺势一个过肩摔。
六尺五,二百多斤的铁臂熊,被他硬生生地从地上扯起来,砸在了地板上。
“轰——”
整栋楼都在颤。
三楼的地板裂了。
铁臂熊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试着爬起来——
手撑了两下,没撑住,又倒下了。
他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忽然笑了。
“我输了。”
全场死寂。
然后——
“好!”太子萧琛第一个鼓掌,“好一个梁国公府的贺三公子!”
掌声如潮水般响起。
贺青山站在场中,浑身是汗,衣服又撕裂了几道口子,嘴角的血还没擦干。
他看向赵世恒。
赵世恒的脸色白得像纸。
绷带缠着的手在发抖。
贺承文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折扇一点赵世恒。
“赵兄,三杯酒。”
“说好的规矩。”
赵世恒僵硬地端起酒杯,手抖得酒都洒了一半。
三杯酒,灌下去的时候像灌了三杯毒药。
太子萧琛走下主位,亲自走到贺青山面前。
“你叫贺青山?”
“是。”
“不识字?”
“不识。”
“不会作诗?”
“不会。”
萧琛看着他,忽然笑了。
“满京城识字的人多了去了,会作诗的也车载斗量。但能一拳放翻铁臂熊的——”
“就你一个。”
他拍了拍贺青山的肩膀。
“下月的武试,来。”
贺青山愣了一下。
这是今天第二个人跟他提武试了。
“臣……考虑一下。”
“别考虑了。”萧琛笑着转身,“本宫给你报名。”
贺青山:“…………”
他忽然觉得,太子殿下的画风,好像也不太正常。
赵世恒坐在角落里,脸色像锅底一样黑。
他的如意算盘碎了一地。
不但没能让贺青山出丑,反而让他在太子面前露了脸。
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还砸得很疼。
宴会散后,贺青山走出清风楼。
沈令仪靠在楼下的柱子上等他。
“赢了?”
“你怎么知道?”
“楼都在晃。”她指了指头顶,“除了你打赢了,我想不出别的原因。”
贺青山看着她。
“你每次都在清风楼等着?”
“巧了而已。”沈令仪耸耸肩,“我就住隔壁巷子,听到响动出来看看。”
”…………“贺青山觉得这个解释非常不具有说服力。
沈令仪递给他一个油纸包。
”饿了吧?羊肉饼,刚出锅的。“
贺青山的肚子应景地叫了一声。
他接过来,撕开油纸咬了一口。
很香。
”谢了。“
”不客气。“沈令仪看着他嘴角的伤,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药,涂上。“
贺青山嚼着饼,看了看瓷瓶,又看了看她。
”你是不是随身带药?“
”我爹是将军,从小在军营里长大。药不离身是基本。“
贺青山点点头,接过来涂了。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清风楼门口。
一个吃饼,一个看他吃饼。
路过的行人投来奇怪的目光。
沈令仪毫不在意。
”武试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太子已经帮我报名了。“
”……这么快?“
”我也没想到。“
沈令仪噗嗤笑了。
”那你可得好好练。武试不比街头斗殴,有规矩有章法。“
”你教我?“
这句话脱口而出,贺青山自己都愣了一下。
沈令仪也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你请我吃饼,我教你打架。公平。“
”可这饼是你买的……“
”那你下次请。“
贺青山:”…………“
怎么有种被套路了的感觉。
但他没拒绝。
从那天开始,每天傍晚,沈令仪都会出现在国公府后门外面的空地上。
她带着贺青山练——不是散打,是军中格斗术。
”散打讲究技巧,但武试的擂台上不只比技巧,还比气势、耐力、和临场判断。“
她一边说,一边出手。
身法灵活得不像话,明明个子比贺青山矮了一个头,却总能从刁钻的角度突破他的防御。
贺青山被绊倒了三次。
”你确定你是将军的女儿不是将军本人?“他坐在地上揉膝盖。
”我七岁就在军营里跟兵卒对练了。“沈令仪蹲在他面前,递过水壶,”你力气大,速度快,但有一个致命弱点。“
”什么?“
”你太直了。“
”…………“
”我是说打法太直。一条直线冲过去,要么赢,要么硬吃一拳。遇到铁臂熊那种力量型选手你能赢,但遇到技巧型的,你会吃亏。“
贺青山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
”所以你得学会绕。“
”我不太会绕。“
”我知道。“沈令仪站起来,”做人做事都不会绕。“
”所以才住马厩。“
”…………“
”开玩笑的。“她伸出手拉他起来。
手掌不大,但很有力。
贺青山握住了。
站起来的时候,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到他能看见她睫毛上沾的灰。
沈令仪没躲。
贺青山倒先松了手,退了一步。
”继续练。“
”嗯。“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长一短。
一个壮一个瘦。
看起来就像——
”三公子!“福顺蹲在墙头上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您和沈小姐……这不太合适吧?男女授受不亲——“
一块石子飞过来,精准地弹在了他脑门上。
不是贺青山扔的。
是沈令仪。
”看什么看?没见过练武的?“
福顺捂着脑门缩回了墙后面。
好家伙,沈小姐扔石头比三公子还准。
这两个人要是成了,生出来的孩子怕不是能一拳打穿城墙……
【第七章】
武试的日子越来越近。
贺青山每天的日程变成了:白天干活,傍晚练武,晚上睡马厩。
规律得像一台机器。
而就在武试前三天,王氏出手了。
不是光明正大地出手——她从来不光明正大。
这天晚上,贺青山练完武回到马厩,发现铺盖被人翻过了。
他没声张,仔细检查了一遍。
铺盖下面多了一样东西——一只锦囊。
锦囊里装着一封信。
贺青山不识字,但他闻到了信上有一股淡淡的香粉味。
不是沈令仪的味道。
他把福顺叫来。
”你看看这信写的什么。“
福顺展开信,看了两行,脸色大变。
”这、这是……情书?!“
”谁写的?“
”没署名,但里面说的是……约三公子今夜亥时在府中花园假山后相见。“
贺青山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套。“
”啊?“
”没署名,没来由,一封来路不明的情书,约在府里最偏僻的假山后面。你觉得呢?“
福顺的冷汗下来了。
如果贺青山真的赴约,大概率会被人撞见,然后——
私通府中女眷。
这个罪名,轻则逐出家门,重则打断腿。
以王氏的手段,安排一个丫鬟在假山后面等着,再安排人”恰好“路过撞破,这出戏就成了。
”三公子,咱们不去就是了!“
”不。“贺青山站起来,”去。“
”去?!您疯了——“
”她设了局,我不去,她会换一个局。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踩进去——“
”然后把她的局踩碎。“
亥时。
国公府后花园,假山后。
月光如水。
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紧张地攥着帕子站在假山旁边。
她是王氏院里的二等丫鬟,叫翠莺。今天被嬷嬷叫去,让她在这里等着,说三公子约了她。
翠莺不想来。
但嬷嬷说了,事成之后,提她做一等,月银翻倍。
事不成——
”你知道在国公府不听话的下场。“
翠莺只能来了。
她听到脚步声,浑身一僵。
来了。
但来的不是贺青山。
是贺青山和福顺。
还有——
贺承文。
翠莺的脸刷白了。
贺承文?大公子怎么也来了?
贺青山走到她面前,把那封信举起来。
”这封信,是你写的?“
翠莺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贺承文皱着眉上前,拿过信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难看。
”翠莺,这是谁让你写的?“
翠莺扑通跪下了。
”大、大公子……是嬷嬷让奴婢来的……奴婢不敢不来……“
”哪个嬷嬷?“
翠莺抖成了筛子,不敢说。
贺青山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
”你不说,她会把你卖了灭口。你说了,至少还有一条活路。“
翠莺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是……是夫人身边的刘嬷嬷……夫人让她安排的……“
贺承文攥紧了折扇。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看着贺青山。
”你提前知道了?“
”信有香粉味,做工精细。马厩里不会有这种东西,只有主院才有。“
贺承文看着他,沉默了好久。
”我会处理。“
”不用。“贺青山站起来,”我自己来。“
”你——“
”你帮我做一件事就行。“
”什么事?“
”明天让翠莺把今天的事原原本本告诉管家,管家自然会告诉国公爷。“
”你不怕?“
”怕什么?我没做亏心事。“
贺承文看着他,忽然有些恍惚。
这个在马厩里长大的弟弟,什么时候变得比他还通透了?
第二天。
事情闹到了贺远道面前。
国公爷在书房里把王氏叫来,问了整整一个时辰。
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王氏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连路都走不稳。
当天下午,刘嬷嬷被逐出了国公府。
翠莺被调到了针线房,远离了王氏的势力范围。
而贺青山——
收到了一套全新的衣服。
不是粗布的。
是锦缎的。
料子很好,做工精细,胸口绣着暗纹。
是贺远道让人送来的。
没有附言,没有解释。
就只是一套衣服。
贺青山捏着那套衣服,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叠好,放在了铺盖下面。
”不穿吗?“福顺问。
”武试那天穿。“
【第八章】
武试当日。
京城校场。
人山人海。
武试三年一届,是大燕朝选拔武将的正式渠道。不限出身,只论武艺。赢到最后的人,可以直接面圣,由皇帝亲自封赏。
贺青山穿着那套新衣服,站在参赛者的队伍里。
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队伍里的人,个个虎背熊腰,凶神恶煞。
有扛着石锁热身的。
有拿头撞柱子的。
还有一个在角落里默默吃生鸡蛋的。
贺青山:”……这都什么人。“
旁边一个参赛者看了他一眼:“你国公府来的?”
”嗯。“
”富家子弟也来打武试?能打吗?“
贺青山看了看他。
这人满脸横肉,脖子比脑袋还粗。
”试试就知道了。“
比赛采用淘汰制。两两对决,赢者晋级。
贺青山第一轮的对手是个魁梧汉子,自称练了二十年铁砂掌。
”小子,别怪哥哥手重——“
他话还没说完,贺青山一拳打在他胸口。
汉子整个人倒飞出去,落在场外,半天没爬起来。
全场安静了一秒。
”……这他妈是国公府的憨子?“
”憨子能打出这种拳?“
第二轮。
对手是个身法灵活的瘦子,擅长轻功腾挪。
贺青山追了他三圈,没追上。
他停下来。
想起了沈令仪的话。
”你太直了,得学会绕。“
他没再追。
站在场中,等。
瘦子以为他累了,嗖地窜过来偷袭——
贺青山侧身闪开,右手顺势抓住他的腰带,往下一压。
瘦子被整个人按在了地上。
”认输吗?“
”认、认了……“
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
贺青山一路打到了决赛。
校场的看台上。
太子萧琛坐在最好的位置,看得兴致勃勃。
赵世恒坐在他身后,脸色阴晴不定。
贺远道也来了。
他坐在另一侧的看台上,旁边是贺承文和贺婉儿。
贺婉儿一开始是被拉来的,并不想看。
但看到第三轮的时候,她已经站起来了。
”他、他又赢了?!“
贺承文微笑着摇扇子。
贺远道一言不发,但目光一直跟着场中的身影。
沈令仪没坐在看台上。
她站在人群里,踮着脚,手里还攥着一串冰糖葫芦。
旁边的丫鬟急得直跳:“小姐!您踩我脚了!”
”忍忍。“
决赛。
贺青山的对手走上了擂台。
人群忽然安静了。
是一个年轻人。
比贺青山大不了几岁,身材匀称,不壮也不瘦,面容冷峻,眼神像刀。
从他上台开始,周围的空气就变了味道。
一种来自战场的、真正杀过人的气息。
”北境军,柳恪。“他开口了,声音很平。
贺青山感觉到了压力。
真正的压力。
铁臂熊是蛮力。眼前这个人,是刀磨出来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
”贺青山。“
”你很强。“柳恪说,”但你没上过战场。“
”是。“
”那就让我教你。“
柳恪出手了。
没有花哨,没有试探。
一拳直取面门,快、准、狠。
比铁臂熊快三倍。
贺青山格挡了。
左臂格挡的瞬间,一股巨力顺着骨骼传遍全身,他的脚在地上滑出了两道痕。
这力量——
不弱于铁臂熊,但更凝练,更集中。
柳恪的攻击没有停顿。
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
每一拳都打在不同的角度,每一拳都逼得贺青山只能退。
人群开始喊了起来。
”三公子!加油!“
”打回去啊——“
贺青山咬着牙,硬扛了六拳,终于找到了一个间隙。
他沉身下压,右拳从下往上——
上勾拳。
他最擅长的一招。
柳恪偏头避开了。
但贺青山的拳锋擦过了他的下巴。
柳恪后退了一步。
他摸了摸下巴,看了看手指上的一丝血痕。
笑了。
”有意思。“
接下来的战斗,贺青山记不太清了。
他只记得自己挨了很多拳,也打出去很多拳。
身上到处都疼,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但他没有退。
沈令仪教他的东西全都用上了——绕、切、贴、打。
柳恪的每一次攻击他都在观察,都在学。
他在战斗中学习。
这是野兽的本能。
最后。
两个人同时出拳。
”砰——!“
拳头对拳头。
硬碰硬。
冲击波掀起一阵尘土。
两个人同时后退了三步。
贺青山的右手垂了下来——不是放弃,是手指脱臼了。
柳恪的左脚跪了下去——不是认输,是膝盖受了力。
两个人对视。
都在喘。
人群屏住了呼吸。
柳恪先开口了。
”你的拳,有杀气。“
”……可能是在马厩憋的。“
柳恪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他站直了身体,抱拳。
”我认输。“
全场哗然。
”柳兄——“
”他比我年轻。“柳恪转身走下擂台,”他需要这个机会。我不需要。“
他走到贺青山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练。下次再打。“
”……好。“
柳恪走了。
擂台上只剩贺青山一个人。
他站在校场中央,浑身是伤,衣服破破烂烂,那套新衣服已经面目全非。
但他站得笔直。
人群的欢呼声如海浪般涌来。
太子萧琛站起来鼓掌。
贺远道站起来了。
贺承文站起来了。
贺婉儿也站起来了,不知什么时候,眼眶红了。
赵世恒——
赵世恒坐在椅子上,脸色灰白,一动不动。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从头到尾,他得罪的不是一个憨子。
是一个他永远也惹不起的人。
沈令仪在人群里,咬着冰糖葫芦,眼睛亮亮的。
她没喊加油,没欢呼。
只是笑。
笑得比今天的太阳还暖。
【第九章】
面圣。
大殿之上,皇帝萧衍端坐龙椅。
贺青山跪在殿中央。
周围是文武百官。
贺远道站在队列里,面色平静,但手心全是汗。
”贺青山。“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臣在。“
”朕听说,你是梁国公的第三子?“
”是。“
”不识字?“
”不识。“
”不会作诗?“
”不会。“
满朝文武有人忍不住低声议论。
皇帝抬了抬手,殿内安静了。
”那你会什么?“
贺青山抬起头。
”回陛下。臣会打拳。“
殿内静默了一瞬,有几个武将忍不住笑了。
皇帝也笑了。
”好。会打拳。朕的大燕朝,不缺会写诗的,缺会打拳的。“
他站起来,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贺青山面前。
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跟着他。
皇帝看着贺青山——浑身是伤,衣服破破烂烂,但腰杆挺得像一柄枪。
”赐御前侍卫,从五品。“
文武百官一片哗然。
从五品!
武试的冠军通常只给一个从七品的散职,皇帝直接给了从五品的御前侍卫——这是什么待遇?
贺远道的嘴唇动了一下,最终没说话。
贺青山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他站起来的时候,和贺远道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国公爷的眼眶,有些泛红。
贺青山移开了目光。
从大殿出来的时候,阳光刺眼。
他站在宫门口,眯了眯眼。
”贺侍卫。“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回头。
沈令仪靠在宫墙下的柳树上,嘴里叼着一片叶子。
”怎么每次都能找到我?“
”我在宫门口等了一个时辰了。“她吐掉叶子,”等得我都快光合作用了。“
贺青山笑了。
”谢谢你。“
”谢我什么?“
”教我打架。给我消息。给我药。给我饼。“
他想了想。
”还有给我扔石头。虽然那次砸的是福顺。“
沈令仪哈地笑了一声。
”你谢完了?“
”谢完了。“
”那我也说一句。“
她走到他面前。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
”我没帮你。“
贺青山挑眉。
”拳是你自己打的。擂台是你自己上的。从马厩到大殿,每一步都是你自己走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
”我只是在旁边看着。“
”顺便给你递了块饼。“
贺青山喉头动了一下。
”那——“
”那下次的饼,你请。“
”…………“
”说好了啊。“
”我还没答应——“
”晚了,我已经替你答应了。“
”这什么道理?“
”拳头大的就是道理。“沈令仪晃了晃拳头,”你教我的。“
贺青山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沈令仪。“
”嗯?“
”月亮挺亮的。“
沈令仪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了头。
贺青山看到她的耳尖红了。
第一次。
这个敢在军营里跟兵卒对练、敢扔石头砸人、敢踮着脚在人群里啃冰糖葫芦的姑娘——
耳尖红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她的声音闷闷的。
”刚学的。“
”跟谁学的?“
”跟一匹马。“
”……滚。“
但她没走。
两个人并肩站在宫墙下,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长一短。
一个壮一个瘦。
和第一次练武那天的傍晚,一模一样。
【第十章】
半年后。
梁国公府。
贺青山搬出了马厩。
不是因为升了官。
是因为那匹红棕色大马——被他正式买下来了,用他第一个月的俸禄。
他搬到了府里一个独立的小院子。
院子不大,但干净,有阳光,最重要的是——
没有马粪味。
王氏没再找他麻烦。
自从那封情书的事东窗事发后,贺远道虽然没有休妻,但王氏的权力被大幅削减了。管家权交给了老嬷嬷,她的日子过得夹起了尾巴。
赵世恒也消停了。
武试之后他大病了一场,据说是被”气“的。太子萧琛亲口评价:“赵世恒,心胸狭窄,不堪大用。”
从此,赵世恒在太子身边的位置一落千丈。
贺承文偶尔会来贺青山的院子坐坐。
两兄弟的关系说不上亲密,但已经不是从前那种冰冷的漠视了。
有一次,贺承文看着贺青山在院子里练拳,忽然说了一句:“小时候你被关在后院,有一次发烧,母亲不让人请大夫。是我偷偷去请的。”
贺青山的拳停了。
”我知道。“
”你知道?“
”记忆里有。“贺青山收了拳,擦了把汗,”所以在清风楼,我没让你太难看。“
贺承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你这人……“
”嗯?“
”明明什么都知道,还装了十六年的傻。“
”不是装的。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贺青山看着他,”我不善言辞。这个是真的。“
贺承文摇摇头,起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他回头说了一句:
“以后少打人。”
”看情况。“
”…………“
贺婉儿也来过一次。
她站在院门口,扭扭捏捏了半天,最后从身后掏出了一碗红豆汤。
”厨房熬的,多了一碗。“
贺青山接过来喝了一口。
”甜的。“
”废话,红豆汤当然是甜的!“
”不是。我说——“
他看了她一眼。
”心意是甜的。“
贺婉儿的脸唰地红到了脖子根。
”谁、谁给你心意了!多出来的!不喝给我倒了!“
她转身跑了。
跑了两步又跑回来。
”碗给我!那是我最喜欢的碗!“
贺青山把碗递给她。
她抢过碗又跑了。
这次没回来。
福顺蹲在墙角,看着这一切,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三公子。“
”嗯?“
”您现在的日子,比以前好多了。“
”嗯。“
”那您还想以前的事吗?“
贺青山想了想。
”不想了。“
”往前走就行了。“
他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马厩里的大马在院子外面探着脑袋往里看。
沈令仪穿着一身红衣站在门口。
”走啊,说好今天你请我吃饼的。“
”你怎么又来了?“
”你家马让我进来的。“
贺青山看了一眼马。
马甩了甩尾巴,一脸无辜。
他叹了口气,起身。
”走吧。“
两个人并肩出了门。
沈令仪走了两步,忽然偏头看他。
”贺青山。“
”嗯?“
”今晚月亮,应该挺亮的。“
贺青山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客气的笑,不是敷衍的笑,是那种从胸腔里涌出来的、实实在在的笑。
”嗯。“
”挺亮的。“
身后,福顺趴在墙头上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抹了一把眼泪鼻涕。
”三公子终于开窍了……“
旁边的大马伸过头来,拿鼻子拱了他一下。
”去去去,别拱我!你都比我先牵过沈小姐的手了……一匹马居然比我先……“
马打了个响鼻。
像在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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