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夫人江浸月去世前抓着我的手。
说我本不该为奴。
都怪老太君嘴馋,看上我爹娘的灌汤包秘方。
只有她江浸月对我好,已经给我办了放籍。
我点点头。
「我都知道,你且安心去吧。」
「很快他们都会下来陪你的。」
「我还知道我家被迫为奴这件事就是你为了显示才干,能当这个家的当家主母才提议的。」
看着她惊恐的眼神,我轻轻扯了扯嘴角。
「我也知道你是为了露姐儿,才去给我办了放籍。」
「无论如何谢谢你,但是镇国公府很快就会倒了。」
江浸月怔住了,难以置信。
露姐儿是江浸月的亲生女儿。
她为了保住这个世子妃的位置,偷龙转凤。
就把自己亲生女儿养在我名下。
看着她绝望的目光。
我的笑容更加真实了。
「为什么?你不可能知道的!」江浸月已经奄奄一息,还是尖叫着否认。
我笑着摇头:「因为我重生了啊,上辈子的你亲口说的。」
她在绝望中闭上了眼睛。
1、
我刚重生的时候,已经在江浸月身边当了好几年的二等丫鬟了。
前世我作为她的陪嫁丫鬟。
被她当作笼络萧靖的工具。
镇国公世子萧靖容貌出色,却是个好色的。
而且口味独特,尤其喜欢丰腴人妻。
江浸月容貌出众,出身世家,性子强势。
自小和萧靖定有婚约。
对萧靖也是倾心爱慕。
却又对他四处留情很是不满。
俩人还未成亲的时候,江浸月去萧家做客。
发现萧家老太君感慨说杏花巷里卖的汤包好吃。
面皮有韧性,提起来会被沉甸甸的汤汁坠得拉长。
却又不会破裂。
里面汤汁鲜美浓郁。
面皮筋道肉馅儿紧实弹牙,口齿留香。
只可惜每日只卖一百个,去的晚了买不到。
而且买回来若是凉了风味也不如热的时候好吃。
江浸月有心卖弄才干,让萧世子去买秘方。
萧靖一听顿时大赞她有孝心。
才有了赌坊逼债我哥哥汤有为的事情。
最后秘方也交了。
人也被卖身为奴。
而我,是最先被娘卖掉的。
江浸月装作什么也不知道把我买了下来。
后来她俩刚成亲时候还是蜜里调油了一番,但是江浸月事事掐尖要强,不如其他美妾会放低身段。
再加上萧靖口味日渐独特。
很快就对她冷落了起来。
而镇国公府的中馈还在夫人手中。
她觉得自己满腔才干无法施展。
有心让我去拉拢萧靖,又担心我容貌太盛会成为她的心腹大患。
于是她让我吃了绝育药。
才把我送到了萧靖床上。
看到她如此「大度」,镇国公府老太君夸奖她:「浸月有宗门主母的气度。」
「来日只要你诞下嫡子,就能接手中馈。」
那时候的江浸月并不知道镇国公府是一滩什么样的烂摊子。
2、
她最喜别人夸她有才干。
旁人做不到的事情她能做到;
旁人办不了的事情她能办到;
但是镇国公府已经烂到了骨子里:
老太君贪嘴好吃,一个人准备了十二个厨子伺候她自己。
其中就有我娘。
还有无数帮厨。
食材全是新鲜上等,为了她想吃一口海鲜,国公府派人拉着一车冰去津门运螃蟹。
只这一车冰,就足够普通人家三年的花销。
镇国公极喜古董字画,被人联手不知道坑了多少银子……
世子萧靖自从成亲后后院莺莺燕燕都快凑够两桌麻将了。
外面的女人还不知道有多少。
而且萧靖还喜欢赌两把。
明着还有镇国公夫人,江浸月的婆母在主持中馈。
但是夫人是个小气的。
不肯拿自己的嫁妆去填镇国公府的窟窿。
天天找老太君哭穷。
老太君这才把主意打到孙媳妇头上。
嘴里说着只要她诞下嫡子就让她主持中馈,其实早就在算计江浸月的嫁妆了。
但是老太君没想到自己儿媳妇是个不争气的。
在我被江浸月送给萧靖不久就「累病了」。
于是镇国公府中馈这项大权很快就落入江浸月手中。
她也是接手后才发觉这是个大大的烂摊子。
不停地和我抱怨。
然后想办法。
变卖镇国公府里一些不重要的产业。
比如厨子的秘方……
放印子钱……
吃旁系亲眷的绝户……
收银子帮人平事……
只要能弄到银子,没有她不敢干的。
萧靖也不得不夸她厉害,有才干。
老太君也觉得孙媳妇是个孝顺的。
只有镇国公夫人悄咪咪装死。
后来更是借着「出家」的名义离开了镇国公府。
没有被牵连到。
3、
有了身孕,江浸月也开始对萧靖的后院下手。
她给我一包药,让我把药给我娘。
说事成之后她会让我生下一个孩子,能为我养老送终。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给我下了绝育药。
以为那每日事后让我喝的只是避子汤而已。
我知道在这府里最爱吃灌汤包的除了老太君就是萧靖。
她这是要给萧靖下药还是给老太君?
但是无论给哪个。
我娘和我大概都难逃一死。
兄长和爹被卖给了盐场做苦力。
娘留在镇国公府当厨娘。
我又被江浸月送给萧靖做通房,连个妾都算不上。
若是,
若是我再出事,爹和兄长岂不是再无相见之日?
我低头跪在江浸月身边,不敢拒绝,也不敢答应。
江浸月冷笑:「你当真以为你们家是被你兄长的赌债连累的?」
「别傻了,因为你家的汤包太好吃!」
「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府上的老太君什么样子,当初正是她想要你家秘方,世子才让你兄长深陷泥潭,你们家才四分五裂的。」
「你们这样的人家,手里有秘方,还不肯献出来,不是等着被人欺负吗?」
如今我似乎也无路可退。
我颤抖着手接过了她递过来的药包。
4、
见我听话,江浸月扶着肚子笑了。
「只要你乖乖听我的,我会让人去盐场找你父兄,把他们接回来让你们一家团圆。」
「行了,你去吧。」
从那天开始,江浸月真正把我当成了心腹。
开始放权给我。
让我帮她办事。
她印子钱放给了谁,放在哪里;
家里那曾经「传男不传女」的秘方对我而言已经不再是可望不可即的东西;
府里镇国公的假古董来自哪里,我都知晓。
她生露姐儿的那天。
萧靖从外面回来。
跌跌撞撞。
人已经醉了。
听说江浸月生下个女儿。
他有些不高兴。
我扶他回房,路上他还执意不让我扶着。
非说自己没醉。
我看到他身上那乱七八糟的口脂印,也知道他定然是又在外面胡混去了。
笑着打趣:「世子爷当爹了,以后就有个美丽的小闺女了。」
他深深皱眉。
扶着墙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忽然抱着我哭。
「我害怕。」
「闺女若是像我还好,若是像她母亲……」
「青青,你不知道,江浸月让我害怕。」
「当初正是她在祖母跟前提议,让我去你家买秘方,你爹不肯卖。也是她给我出主意,引诱你兄长去赌坊,让赌坊的人去砸你家摊子,把你娘收入府中给老太君做汤包……」
我如遭雷击,心头四肢一片冰凉。
从那天开始。
我再去看江浸月,就不再觉得她厉害。
很是让人心惊胆战了。
只不过我自己也知道,想要复仇,太难了。
我是个连人身自由都没有的通房丫头。
良妾还算半个主子。
我只算是陪睡的奴才。
所以我开始彻底放弃萧靖,全心全意辅佐江浸月。
凭她的手段早晚会让镇国公府惹出大祸。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5、
老太君嘴馋贪吃螃蟹,后又被庄子里新送来的柿饼引诱吃了好几块。
当夜就拉肚子,甚至没来得及叫来太医就拉脱而亡。
老太君一倒。
江浸月这里也病得起不来身。
她自从生了露姐儿,身下见红不断。
又忙着操持府事务,爱弄权,不肯放手。
劳心又劳力。
这病一拖就是快半年。
只有我知道,这是因为萧靖的问题。
他得了脏病。
我从全心服侍江浸月开始就再没和他打过照面儿。
但是知道他的几个妾和通房都有下体不舒服的症状。
江浸月临死前说我父兄都死了,她让我照看露姐儿。
我把她的账本偷偷给了镇国公的政敌。
很快,镇国公府也被抄家废除爵位。
被赶出国公府,让人自谋生路。
萧靖不再是世子,我却依旧不是自由身。
他卖了不少后院的女子,却独独留下了我。
说是让我开包子铺养着他。
被我拒绝。
他一怒之下联系人牙子说要把我卖进青楼。
我连夜给他下药,下葬。
我这人睚眦必报,心硬如铁。
后来我给自己赎身,给娘赎身。
开了一家包子铺。
只是没想到。
我重生了。
这一世,我决定要换个活法。
6、
江浸月如今和萧靖正是蜜里调油的好时候。
俩人如胶似漆,夜里能叫四次水。
我找到镇国公夫人身边的崔嬷嬷。
说江浸月有一笔债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去收。
崔嬷嬷是镇国公夫人的智囊,如果没有她。
当初镇国公夫人的大部分嫁妆都保存不了,而且也无法脱身。
她儿子孟怀谨也是个有出息的。
而且他有个毛病,只稀罕孔武有力的男人。
不喜欢女子。
当然这是我开了包子铺以后才听说的。
前世崔嬷嬷对我不错。
曾经为自己儿子求娶过。
我这次主动送上门,崔嬷嬷很是高兴。
让我直接去角门等,孟怀谨会去那儿找我。
十八岁的孟怀谨还不是前世那般阴柔,少年意气,很是让我意外。
我几乎难以相信眼前的少年和前世那个阴柔的公子是同一个人。
「汤姑娘,母亲说世子夫人有事吩咐我?」他轻咳一声提醒我。
「不是,其实是我有事找你。」我既然下定了决心。
就不打算更改。
「孟怀谨,我父兄都在盐场做工,想托你去跑一趟,拿着银子把他们赎出来。」
「我也知道你目前的困境,我偷听到国公爷身边的人说,想找个容貌俊美的小厮送给马太监。」
他果然脸色大变。
国公府有位嫡出小姐想参加明年选秀。
这个马太监正是负责选秀之人。
大部分太监贪财,这个姓马的不一样。
他格外喜欢折磨人。
尤其是长得好看的男人。
这件事其实还没开始,只不过以后这也是必然的。
前世我是从落魄的萧靖嘴里知道的。
他烂醉后总是喜欢吐露一些国公府里的腌臜事。
孟怀谨带着人来国公府抄家后。
萧靖日日夜夜都在骂他。
我自然也就知道了为什么孟怀谨那么恨镇国公府。
7、
前世孟怀谨被马太监折磨了整整一年。
崔嬷嬷那时已经带着自己的主子避开了镇国公府,对府里的事情难以掌控。
根本不知道自己儿子被人当成礼物送给变态的太监。
但是他凭借着自己的胆识和手段,也从马太监手里抠出不少权力。
更是把自己从一个奴仆,变成了官身。
但是如果有选择。
谁愿意被变态折磨。
孟怀谨手指被自己攥得发白。
整个人都快要碎了。
他跟在萧靖身边当书童,比萧靖聪明。
但是他的出身,注定了他无法摆脱自己的命运。
整个国公府里的人。
没有人会把下人的命当成人命。
「正好我也不想被送给萧靖当通房,不如你娶了我。」
「我们俩做个名义上的夫妻,我能帮你摆脱困境,你也帮我摆脱当通房的命运,如何?」
我缓缓说出自己的目的。
我看见萧靖就犯恶心。
他眼神看向我,我就想吐的程度。
看见江浸月也压制不住内心想弄死她的欲望。
但是我想好好活着。
毕竟命运又给了我一次活着的机会。
我想活得好。
不会去找死。
但是也要报仇,要准备足够多的银子。
「好。」
「三日后便是黄道吉日,我让母亲去找世子夫人提亲。」
8、
没想到说服孟怀谨如此容易。
我还以为自己要格外多费口舌。
从袖中拿出二百两银票。
「这是我给父兄的赎身银子,麻烦你在那边打点一下,就让那边传个死讯。还有你不要说是去盐场,回头不管谁问,你都说去云城帮世子夫人要债去了。」
云城有一家铺子是江浸月的,半年没交租。
当然也交不了。
因为租铺子的掌柜赌得已经倾家荡产了。
又把铺子的情况交代给孟怀谨,我匆匆离开。
国公夫人抠门。
下人也不怎么尽责。
等到江浸月管的时候,发卖了不少不听话的。
下人才开始紧张起来。
第二日等到萧靖离开后,我才出现在江浸月眼前。
低眉顺眼跟随着她去老太君那请安。
对于我的知情识趣,江浸月很高兴。
这时候俩人的关系还好。
还不需要她想办法固宠,对于现在的她来说。
她需要的是一个展现自己才干的机会。
让萧靖对她更加看重。
老太君这里一早就热闹非凡,儿媳妇、庶子媳妇、孙媳妇、孙女们。
莺莺燕燕一大堆。
请安后江浸月留下伺候老太君朝食。
十几样小菜摆满了桌子,枣子甜粥、咸口豆粥、灌汤包、小笼包、豆腐皮素馅儿的大包、豆沙包一溜儿排满。
只要老太君的眼神看向哪一样,江浸月的手就快速点向哪里。
把老太君伺候得很是舒坦。
老太君的眼神看向那灌汤包,江浸月筷子精准地夹住包子顶端收口处。
轻轻提起。
面皮被沉甸甸的汤汁坠得像是一个个小灯笼。
「吃这灌汤包可是有秘诀的。」老太君很是高兴。
她不开口其他人不敢开口。
「吃个包子还有秘诀,老太君,您可别觉得我见识少,要哄我。」江浸月很是捧场。
「这种灌汤包和普通包子可不一样,吃这个可是有口诀的,轻轻提,慢慢移,先开窗,后吸汤。」
老太君接过汤包,在包子侧面轻轻咬破一个小口。
顾不上烫,对准那小口猛地一吸。
吸干了汤汁,才把剩下的包子吞入嘴里。
不愧是为了吃,能逼一家人去死的主子。
9、
足够支撑一家人活三代的秘方。
如今在这府里有二十多种。
每一种都是一家人的生计。
什么狗屁国公府。
全是腌臜之极的事情。
三天后崔嬷嬷果然带着礼物来到江浸月的明澜院。
江浸月很是意外。
听说崔嬷嬷想要为儿子求娶我的时候。
下意识就要拒绝,但是她又不想得罪婆母身边人。
于是直接把我叫了进来。
当着崔嬷嬷的面儿给我使眼色。
「青青,这是你的终身大事,你从小服侍我长大,如今崔嬷嬷为自己家儿子来求娶,你说说你自己的想法。」
正常我应该说一切单凭世子夫人做主,她就会接着问我是想当半个主子还是嫁给另一个小厮,继续当个奴才。
让我自己拒绝崔嬷嬷。
崔嬷嬷再不满意也是我得罪人。
跟她江浸月没有关系。
但是我不想继续和她一样虚伪了。
「回世子夫人的话,奴婢愿意。」
江浸月差点儿捏碎了手中的杯子。
崔嬷嬷欢天喜地地回去后,她马上变了脸色。
冷哼一声:「汤青青,我可没看出来,你是不是早就和那个小厮私相授受了?」
我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看向她:「世子夫人,奴婢这是为您着想。」
「您一身才干无从施展,在咱们江家你还是能当家理事的大小姐呢。如今来到萧家,您身边只有我们这么几个丫头,能管明澜院这寥寥几人。」
「若是我能嫁到夫人身边,哪怕以后只当个管家娘子,也能帮您在夫人身边打听一些事情。」
「奴婢记得咱们家老太爷的话,您这一身才华,只在一个院子里真的是埋没了。」
江浸月顿时脸色有些黯然。
对我摆摆手。
「罢了,罢了,原来还想抬举你,如今看来是你不识抬举。」
她在这个时候就打算把我送给萧靖了吗?
「既然如此,你就去做个管家娘子吧。」
「我会让世子提拔一下崔嬷嬷的儿子。」
10、
一个月后孟怀谨从盐场归来。
带回来了我的父兄,还把俩人安置妥当。
确保没有江家人发现。
我甚至没有告诉我娘。
倒是孟怀谨说父兄有些「不太老实」,一直追问府里的消息。
我皱眉。
前世江浸月去帮忙找人的时候镇国公府都已经快要完蛋了。
她说的父兄死了,后来我没怎么信。
找到当初去盐场办事的人来问。
那人确实说父兄是在盐场里被累死的,就在他找去的前几天。
盐场这地方。
每年都会死很多人。
「你父兄有心进府当差。」孟怀谨也觉得可笑。
「应该是见识过镇国公府权力以后,心生向往了。」他尴尬地为俩人找补。
前世俩人死得挺惨的。
重生回来后我没去见娘。
我娘是个十分胆小的人,卖我之前被兄长的赌债吓得一直哭。
就算我跟着江浸月来到镇国公府,她也只是搂着我哭了一场。
说老太君心善、夫人心善。
才能让我们母女俩团聚。
她根本就不知道镇国公府才是汤家从良民变成奴仆的罪魁祸首。
反而诚心诚意地感激着位高权重的镇国公府。
如今父兄又是这种态度。
「既然是你把俩人买回来的,你就直接说国公府挑奴仆他们不合格,要不老老实实为你办事,要不然就再把俩人卖到盐场石头场里去。」
听我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
孟怀谨没有惊讶,而是赞许地看了看我。
「一个月后就是黄道吉日,咱们那日就成亲吧。」
我摇头。
一个月后江浸月就查出来有身孕了。
她更不可能放我离开。
更何况,一个月后就有选秀的消息传来,只要是马太监的消息出来。
孟怀谨也危险了。
「七日后也是好日子,咱们就定在七日后就行。」
「孟怀谨,我也有事要和你提前说清楚,你太过出色,萧靖虽然让你当他的小厮,但是有什么事情他不会让你知道。」
「而我更清楚危机来自何处、何时,有些事情如果我坚持的话,那就是有必然的道理。」
「你能力强,擅长察言观色,读书多,以后绝对会有大出息。我在内院有人脉,消息更灵通,咱们是合作伙伴,我不会坑你,听我的没错。」
我担心他觉得我太过强势,要和我拆伙。
前世我是看到过萧靖和江浸月是怎么一步步走到彻底决裂的。
谁知道他咧嘴笑了起来。
「母亲说过你是个难得通透的人,你这么说准没错,而且我也高兴能提前成亲。」
11、
成亲后我不再是江浸月的丫鬟。
不用再给她值夜。
而是变成了她的管事娘子,负责田庄、铺子收息这些外面的东西。
我本就擅长顺势而为,利用江浸月的名实实在在为自己谋划了不少好处。
也让江浸月厉害的名声传得更远。
这些事情我都能处理得很好。
交给江浸月的银子一日多过一日。
她对我愈发重视起来。
孟怀谨也被她从萧靖身边要来。
跟着我去田庄巡视。
不出一个月就晒得黑黝黝的,整个人像是变了个样子。
选秀的消息传出来后。
萧靖叫孟怀谨进府。
在他眼里,是有几个人选的。
但是这些人都不如孟怀谨。
如果孟怀谨能把马太监哄好了,自己的妹子以后肯定是有出息的。
但是看到黑黝黝粗糙得不成样子的人的时候,萧靖还是忍不住擦了擦眼睛。
「你是孟怀谨?」他不敢置信。
「回世子爷,是我。」
萧靖长叹一口气。
这个样子别说是送礼了,不让马太监记仇就是好的了。
还是另外换人吧。
他从府里出来后,我和婆母都快步迎上前。
「怎么样?」
孟怀谨摇头。
「我没事了,他看见我直摇头。我现在能把头发梳平整,胡子刮掉了吗?」
我和婆母也都摇头。
「怎么也得等这个选秀完成了再说。」
12、
孟怀谨和萧靖不一样。
萧靖更喜欢让江浸月在家当个贤惠夫人,他认为打理中馈这种事情让管家和管事娘子去做就好。
至于弄权、弄银子这种事,嗯,不在他考虑范围内。
遇事不决,问他做主便好。
孟怀谨不一样。
或许是婆母更厉害一些,他从小能接受母亲妻子都能干这种事。
让他等一段时间再爱美也能接受。
可惜他不知道自己现在黑成了什么样子。
孟怀谨一直是很在意自己外表的。
偏偏成亲后我不肯让他洗脸洗澡,天天在外面晒着。
孟怀谨肯定难受。
我曾经看见他用发绿的眼神看向我的洗脸水。
那眼神,啧啧啧。
萧靖最终花了一千两银子从扬州采买了一个漂亮小男孩送给了马太监。
江浸月得知自己怀孕心情并没有很好。
因为这就意味着她要给萧靖安排其他女子了。
她其实是全心全意爱着萧靖的。
「世子夫人,老太君虽然说等你诞下嫡子再主持中馈。但是我听我婆母说过,夫人身子不大好,已经快要没有精力当家理事了。」
看她心情不好,我开始鼓励她要有事业心。
「嗯,前儿有个六品官太太拿着五千两银子来求夫人,想让夫人在国公爷那递句话,轻判她儿子抢了人家妻子的事情,夫人都没见。」
「什么?五千两?」江浸月惊讶了。
这时候她还没前世那么疯。
毕竟还没有让她接手镇国公府的烂摊子。
「是,这五千两被二房大爷拿了,他拿着国公爷的名帖去刑部递了句话。」
我婆母就是从这些事情上看出来镇国公府靠不住。
快要倒台了。
13、
江浸月手指不停敲着桌子。
看出来她是真的动心了。
「青青,你说老太君什么时候会安排我接手中馈?」她有些焦急。
「老太君不是说只要您诞下嫡子,就让你接手吗?」
她摇头。
「你帮我把芳菲找来,如今我已经怀有身孕,也是时候给世子爷安排个通房了。」
「按照这个方子去抓药,明日给芳菲喝下去。」
芳菲是她多年贴身大丫鬟。
而且芳菲丫头一直盼着能出府,她表哥等了她四五年了。
我也只能在心里对芳菲说抱歉。
这个通房丫头的位置,不是我就是她。
死道友不死贫道。
我不欠她的。
前世芳菲也没有放过我。
所以我也没必要帮她把绝育药换成避子汤。
至于芳菲愿不愿意,我也爱莫能助。
芳菲果然是不情愿的。
第二日我来明澜院送账本的时候,芳菲哭着抱着江浸月的腿。
看见我以后,恨恨地看向我。
这人平时心眼就不大,看来不敢恨江浸月,反倒是恨上我了。
我眼观鼻鼻观心,就是不看她。
江浸月对于我俩不和的态度更是高兴。
芳菲长得不如我,手段不如江浸月。
胜在一个对江浸月的忠心。
但是萧靖对她很快就腻了。
他不喜欢这种心没在自己身上的女人。
而且在他看来,妻子是要贤惠的。
妾不需要贤惠,要妖冶,要有情趣……
婆母更早说服国公夫人去家庙清修,为自己的身体着想。
国公夫人甚是信佛,说是去清修。
却差不多搬走了自己全部的嫁妆。
中馈只能落在江浸月手中。
她本就精明强干,一查账本就发现萧靖在外面有了外室。
还是姐妹俩。
差点儿动了胎气。
14、
江浸月气疯了。
骂芳菲不会笼络男人。
骂萧靖贪心不足,什么脏的臭的都要。
出完气,江浸月冷静了下来。
手指不停敲打着桌面。
我知道她又在想办法了。
很快她下定了决心。
给我一包药,让我娘想办法把药下了。
「青青,以后我就只有这一个孩子了,只要你和我一心,这个孩子以后给你带。」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情形。
不得不说,江浸月杀伐果断。
爱依旧是爱的,但是对自己的利益也是维护的。
我犹豫良久,最终颤抖着手接下了:「小姐,我跟你好多年了,对你忠心耿耿,这事儿我干了。」
忽然抬起头看着她。
「不过还有事需要提醒你一下。」
「如果世子只有你肚子里这一个孩子,那这孩子就必须是男孩。」
江浸月敲桌子的手一停。
「你考虑得很对,这件事不能假手他人,你去看着办。」
「还有,若是我肚子里这真是个闺女,也得在我手边看着。」
「从今天开始,你也是孕妇,如果我这一胎是个女孩,你给我养着。如果是个男孩,那备用的男孩也在你名下。」
15、
镇国公府的事情按照我预想地发展。
但是没想到父兄那边出了纰漏。
自我俩假成亲至今,大部分时间都在忙碌。
那几日孟怀谨对我欲言又止,我也当他是想和我假戏真做。
我还不能面对一个粗糙的老爷们。
借口有事要忙拒绝了他。
直到这天父亲和兄长找上了门。
俩人虽然被孟怀谨安排去庄子上干活儿,却一直都没有死心攀附镇国公府。
父亲多年做生意,兄长也在赌场见识广泛。
俩人在庄子上站稳了脚跟,和庄头关系不错。
听说了是我管着庄子上的事情。
终于找上了门。
爹皱眉看向我:「青丫头,你这么有本事,怎么也不知道拉爹娘一把。」
「幸亏爹当时坚持不给秘方,你才有机会进大户人家,你可不能忘本。」
这人是怎么有脸说出这种话的?
兄长汤有为一屁股坐在我的雕花石凳上。
抓起茶壶,用壶嘴对着嘴就开始喝茶,喝完一抹嘴:「真是渴死我了,青丫头,我和爹都上门了,你还不让你相公来见见?」
「听说你相公也是个小管事,给他岳父和大舅哥安排个轻省的活计应该不难吧?」
我还站着,他们俩都大喇喇地坐在我的位置上。
「爹和兄长想要什么活计?」
「就是去庄子上催租子的活计就行,又气派,又有油水,比以前苦哈哈天不亮就要起来发面好多了!」
爹看到了希望,高兴了。
「而且要是有这个活计,以后你哥娶媳妇也能娶个好媳妇。」
「你从世子夫人身边找个识字的丫鬟嫁给你哥,咱们汤家依靠镇国公府这棵大树也能活得很好。」
我点头答应了。
毕竟前世俩人也是吃苦死了,也该享享清福了。
16、
我心中有些堵得慌。
我本以为救下了俩人,我们会抱头痛哭,说一说这些年彼此的不容易。
会保证以后一家人在一起,以后患难与共。
爹娘会后悔当初不该二话不说就卖了我这个女儿。
兄长会后悔当初不该去赌,害了全家人。
但是没想到爹还在我身边对我摆着父亲的架子。
娘下药后不久,我想办法把她从镇国公府里接了出来。
路上告诉她关于下药的事情谁也不要说。
包括爹。
她有些迟疑:「你爹都不能说?」
「对,我爹要是知道了,汤有为就会被卖进采石场做苦力去。」
「可这件事明明是你要我去做的,怎么能罚你哥哥?」
我横了她一眼,只是冷笑。
娘脸色神情一滞。
低头:「我知道了。」
我本以为我给爹娘银子,养着俩人就没事了。
但是没想到就在江浸月生产完。
我抱着露姐儿回家坐月子的第天。
娘找上了门。
孟怀谨也在「伺候月子」。
开门看见是我娘,很是惊讶,把人让了进来。
「青丫头,手里还有没有银子?」我让孟怀谨抱着露姐儿出去。
我自己在床上躺着。
毕竟我是在坐月子。
一进门就问我要银子,真是把我气笑了。
「要银子做什么?给你外孙女添喜气吗?」我垂下眼皮。
这两天实在太紧张了。
为了在萧靖眼皮底下换孩子,我和江浸月用尽了浑身解数。
确实有些累。
「我也确实没奶,娘你不用给我拿银子,给孩子找个奶妈子就行,反正你女婿手里宽绰。」我没等她开口继续说。
她像是惶然才醒过来。
「不,不是的。」
「是你哥哥又去赌了。」
「他借了赌坊二百两……」
我早该想到的。
「如今你日子过得好,这二百两对你来说还不是一件小事?」一向懦弱的娘突然强硬起来。
「再说我还帮你下过药……」
17、
我沉吟片刻。
「二百两对我来说也不是小数目,我虽然是管事娘子,但是世子夫人也是个厉害的,我手里并没有太多银子。」
「今天我先给你一百两,其他的三天内我帮娘凑齐。」
「不过娘,这是我最后一次帮兄长了。」
我有一种预感。
我就不该插手他们的命运。
孟怀谨抱着露姐儿回来。
我跟他耳语片刻。
他点头,给我端来一杯杏仁茶才出去。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孟怀谨回来了。
他利落地跳上床,躺在我身边。
「青青,我听见你爹娘商量,其实赌债只有一百两,他们故意多要一些,怕你以后不管他们。」
「这一百两说是要给汤有为的花销,俩人还是心疼儿子,觉得儿子受大罪了。」
孟怀谨已经刮干净了胡子,脸上虽然还有些黑,眼睛却闪闪发亮。
身上的寒意未曾消除。
我抓着他冰凉的手。
心里忽然觉得一松,那种前世爹娘兄长过得太苦的想法已经消失了。
「汤有为被我卖给采石场了,他们不知道,只会以为他又去赌了。」
说完他抽出手,从怀里拿出十两银子递给我。
「卖了十两。」
他很是得意。
一脸骄傲求表扬的神情。
看的我心里地郁气都散了。
我只要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就好了。
顺手改变了孟怀谨的命运也很值得。
18、
娘再一次登门时候慌慌张张。
我正算计着江浸月说的给我放籍。
为了露姐儿的前程,她甚至答应给孟怀谨找书院。
以后镇国公府倒塌的时候,应该波及不到我和孟怀谨了。
那个男孩生下来母亲就大出血没了。
他爹直接把他扔到乱葬岗。
我这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青丫头,青丫头,快让人帮忙!」娘跌跌撞撞闯进我坐月子的屋子。
声音又大又狼狈。
露姐儿都吓哭了。
「你哥哥丢了!你哥哥不见了!」
我让她坐下喝杯水,压压惊。
「怎么丢的?哥哥是不是又去赌了?」
「以前你哥哥去赌也会回家,如今他七天没回家了,到处找也没找到,我和你爹去赌场找人,赌场那些人直接把我们推开。」
「青丫头,那可是你一母同胞的兄长!你得救他!」
「好好好,你说说最后一次见兄长是什么时候?」我安慰哭个不停的露姐儿。
对这个孩子。
我很喜欢。
「最后见到他就是给他那一百两,他说去还赌债……」
「不是二百两吗?」我头也没抬。
「先还一百两也是可以的。」娘的声音里都是心虚。
打发走了她。
我开始盘算手里的银子。
六百两,在京城过不了什么好日子。
可是在云州白鹿书院能买一处好宅子。
更何况,
江浸月手里还有很多给露姐儿准备的东西。
江浸月坐月子期间。
听说镇国公府发生了不少事情。
芳菲和表哥私会被新姨娘捅出来,萧靖气得要死。
让人把芳菲打了一顿,关柴房饿三天。
表哥更惨,被打得奄奄一息。
江浸月一边坐山观虎斗,一边给萧靖安排新人。
萧家嫡女入宫后数次伸手找当家人要银子,江浸月终于把手伸向放印子钱。
家中丫鬟下人的月银都推迟了一个月又一个月。
四季的衣裳幸亏是年结。
不然也要换不起了。
萧靖也知道镇国公府上艰难,一边勾搭老太君身边的丫鬟。
想卖点儿银子补贴一下外账房。
一边忙着吃家中一个老姑母的绝户。
这件事,才是萧家真正败落的开始。
因为这个老姑母有一个流落在外的女儿,一年后选秀入宫。
一举成为了皇帝的心头肉。
镇国公府的所作所为才被暴露出来。
不止镇国公府,为非作歹的马太监也被宠妃一举拿下。
19、
日子跟着露姐儿的脚步一步步往前走。
爹娘在丢了儿子后开始对我这个女儿变得关心起来。
关心我的衣食住行。
关心露姐儿的喜怒哀乐。
在拿到良民户帖的那天晚上,我和孟怀谨郑重地重新拜了天地,入了洞房。
这个未来是我们俩努力挣来的。
算计着选秀的日子。
江浸月如今的手段愈发狠辣起来。
比前世更狠。
没有我调剂她和萧靖的关系,俩人几乎要撕破脸。
萧靖不回房,哪怕老太君压着他也顶多去江浸月那院中坐坐。
不肯同她亲近。
他那些姨娘替他承受江浸月的怒火。
一个个被折腾得面黄肌瘦,半死不活的。
她和萧靖关系不睦,自然不肯拿自己嫁妆贴补,只是捞银子的手段更狠。
找人做假古董卖给自己公公。
萧靖那些吃绝户来的银子大部分都进了她的腰包。
选秀后一个月我抱着露姐儿回明澜院。
远远看见萧靖搂着一个丰腴女子离开,江浸月气得浑身发抖。
「青青,你看见了吗?」
「他真是荤素不忌了,什么脏的臭的都往自己身边扒拉。」
我让她看看露姐儿。
「我们露姐儿都会识字了,昨儿还跟着孟怀谨学三字经呢。」
江浸月长长呼出一口气。
眼中都是委屈的泪水:「我们露姐儿真聪敏,可惜……」
「世子夫人,以后等怀谨考中功名,让露姐儿嫁回来。」
我这话一出,江浸月高兴坏了。
亲生女儿只要能在身边,自己地位又能保住。
「你呀你,就你聪明,想得周到又长远。」
20、
江浸月给了我一个去云州查账的差事。
让我跟着孟怀谨出去。
至于爹娘。
我问过俩人是要跟我走,还是留在京城。
俩人都想留下。
我也没再劝。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于是我们收拾东西上路了。
婆母那边不用管,她自己能照顾好自己。
以后我和孟怀谨也不是就永远不回来了。
一年后,我们在云州站稳了脚跟。
镇国公府也树倒猢狲散。
老太君和前世一样的死法。
爱吃者死于吃。
江浸月手里的人命太多,被判死刑。
萧靖却被宠妃留着耍。
我没带露姐儿,独自上路。
拿着银子打点了一番,终于在狱中见到了江浸月。
她临死前很是惶恐。
努力抓着我的手,让我好好对待露姐儿。
说着她对我的恩情。
希望我能回应。
我点点头。
松开她的手,我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
这里面也有了小生命。
看着她惊恐的眼神,我轻轻扯了扯嘴角。
江浸月怔住了,难以置信。
前后两世,我终于能有自己的孩子。
江浸月的目光跟着我的动作。
更绝望了。
我似乎看到她灵魂在尖叫。
她已经被折磨得奄奄一息。
像曾经她对待的那些通房、姨娘一样。
没有什么不同。
我转身离开。
离开前我看了一眼可能会被放出去的萧靖。
他的恶行更是罄竹难书。
几日后他们都会被放出去,除了江浸月,她活不过今晚。
萧靖会很惨。
因为前世我给他下葬后,有人告诉我说是宫里娘娘赏我二百两银子。
用那些银子我给自己赎身。
开了灌汤包店。
萧家嫡女早就在冷宫自杀身亡了。
我摇着头离开了牢狱。
想看看爹娘,却听人说爹娘也离开了此地。
付不起租金。
娘每日给人洗衣裳挣的铜板不够爹喝酒的。
邻居说俩人去云州投奔女儿去了。
我想笑。
离开京城之前。
我曾经的家,杏花巷的铺子附近。
多了很多张写满秘方的纸张。
贴满了巷子。
这些让人家破人亡的秘方,被我贴满了巷子。
怎么能被镇国公府带进深渊呢?这是无数人积累的经验。
总有人能用此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