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十里长亭,黄沙卷着枯叶往人脖子里钻。
顾云舟拢了拢身上那件素白织锦披风,白纱幕篱垂下,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他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
周围三十多个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眼眶通红,拳头捏得骨节发白。
大理寺少卿的长子咬着牙,恨不得拔刀:“顾姑娘,你莫要这般伤心!那萧绝瞎了狗眼,贪图相府权势,竟纵容孟昭那毒妇爬上床榻!你若开口,我今日便去御史台敲登闻鼓,替你讨回公道!”
“顾妹妹,你别哭了,你这一抖,我的心都要碎成渣了!”户部侍郎的幼子抹着眼泪,从袖子里掏出一沓银票,硬要往马车里塞,“江南苦寒,你带上这些防身,千万别委屈了自己!”
顾云舟肩膀抽动得更厉害了。
天知道他憋笑憋得腹肌都快痉挛了。
十九年了。
自打他三岁那年,老爹听信游方道士的鬼话,说什么“此子命格奇煞,若不作女子抚养至及冠,必引天雷劈成焦炭”,他就被迫穿上了裙子,成了镇国公府的嫡长女顾瑶。
这十九年里,为了保住脑袋,也为了保住裤裆里的秘密,他不弹琴,不绣花,成天靠着前世的理科逻辑装模作样。
别人读女诫,他看孙子兵法;别人作艳诗,他默写初中物理;权贵王孙们上门求医问药,他随手递过去几张清热降火的粗茶药方,外加一套社会主义核心养生操。
结果,全京城的公子哥全疯了。
在他们眼里,顾瑶不争不抢,眼神清冷,超凡脱俗,是九天玄女下凡,是整个大乾朝唯一的白月光。
肃王萧绝更是放出狂言,弱冠之前绝不纳妾娶妻,只等顾瑶及笄,八抬大轿抬进王府。
两个月前,两家终于换了庚帖。
顾云舟当时急得连夜想去跳护城河——下个月他就满二十及冠了,真要入了洞房,萧绝脱了他的裙子,发现白月光比他还大两寸,镇国公府满门抄斩都打不住!
幸亏孟昭横空出世。
这位丞相府的嫡女对萧绝爱得发狂,听说庚帖换了,直接在萧绝生辰宴上下了烈性软筋散,光溜溜钻进了萧绝的被窝,还故意引着七八个王妃命妇踹开了房门。
满京城哗然。
皇室为了颜面,皇后和宰相联手施压,老皇帝大笔一挥:萧绝迎娶孟昭为正妃,至于顾瑶……八字冲撞皇室气运,即日起逐出京城,发配扬州别院清修,非诏不得回京。
听到旨意那天,顾云舟关在房里,当场多吃了三碗红烧肉。
老天开眼啊!
不仅不用掉脑袋,还能顶着合法借口滚出京城,回江南老家做回他的逍遥大少爷!
“咳咳……”顾云舟压低嗓子,发出几声气若游丝的咳嗽,捏着手帕按在眼角,把快笑出来的眼泪擦干净。
马车后方,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
萧绝翻身下马,身上还穿着大红的新郎吉服,头发散乱,眼底布满血丝。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相府轿子。孟昭顶着精致的妆容,从轿子里款款走下,伸手挽住萧绝的胳膊,下巴扬得老高,居高临下地盯着马车旁的白衣身影。
“顾姐姐,”孟昭唇角勾起得意,声音娇滴滴地刺耳,“今日是你离京的日子,王爷念在昔日旧情,特意带我来送送你。姐姐到了扬州,可要好生修身养性,莫要再对不属于自己的人念念不忘。”
周围的世家子弟们瞬间炸了锅,纷纷拔剑怒目而视:“孟昭!你这无耻贱婢,还有脸来耀武扬威!”
萧绝猛地甩开孟昭的手,几步冲到顾云舟面前,脚步踉跄。
他看着那一袭胜雪白衣,喉咙剧烈翻滚,嘴唇干裂:“瑶儿……是我对不住你。那一夜,我当真什么都记不得了……皇命难违,我……”
他想伸手去抓顾云舟的衣袖,手伸到半空,又硬生生顿住,指尖发颤。
顾云舟隔着白纱,看着这位平素高高在上、此刻却满脸绝望悔恨的肃王爷,差点当场给他竖个大拇指。
兄弟,好助攻!
要不是你管不住裤裆,兄弟我现在还在研究怎么假死脱身呢!
“王爷不必多言。”顾云舟捏着嗓子,语气平淡得没有半点波澜,“缘深缘浅,皆是天意。王爷既已佳偶天成,便好生对待孟姑娘。往后山长水远,不必再念。”
这番话说得波澜不惊,落在众人耳朵里,却成了“哀莫大于心死”的极致绝望。
萧绝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在地,眼泪夺眶而出。
他以前最爱顾瑶这份清冷脱俗,如今这清冷化作尖刀,扎得他心口鲜血淋漓。
孟昭见萧绝如此作态,气得指甲掐进掌心,冷笑道:“顾瑶,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你如今不过是个被皇家厌弃的弃妇,你以为到了江南,你还能翻出什么风浪?”
顾云舟理都没理她,转身踩着脚凳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的瞬间,他透过缝隙,对着呆滞在原地的萧绝和满脸怨毒的孟昭,极其灿烂地咧嘴一笑。
再见了您勒!
这破京城,谁爱待谁待!
马夫一扬马鞭,车轮辚辚,扬长而去。
身后,十里长亭哭声震天,数十名世家贵胄指着萧绝的鼻子破口大骂,萧绝一拳砸在凉亭石柱上,血肉模糊,仰天长啸:“瑶儿——”
马车里,顾云舟瘫在软垫上,翘起二郎腿,一边哼着江南小调,一边从果盘里摸出一颗葡萄扔进嘴里。
爽快!
出了京城界碑,顾云舟猛地掀开车帘:“阿福,停车!”
跟在车旁的小厮阿福连忙勒住缰绳:“小姐,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顾云舟从车厢里钻出来,左右环视一圈,荒郊野岭,官道无人。
他深吸一口气,反手扯掉头上的白纱幕篱,狠狠掼在地上。
紧接着,他双手伸进领口,刺啦一声,将死死捆在胸口整整十九年的三层厚亚麻裹胸布拽了出来,迎风一抖,顺手扔进了路旁的臭水沟。
顾云舟挺直了腰杆,整整一米八五的个头舒展开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浑厚清朗的纯爷们狂笑:“哈哈哈哈哈!去他娘的顾姑娘!老子解放了!”
阿福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小、小姐!你这是被刺激得失心疯了?你的嗓子怎么变粗了?你的身子……”
“叫什么小姐?叫少爷!”
顾云舟抬手在阿福后脑勺轻拍了一记,大步流星走进旁边的林子里,三下五除二把身上那套繁琐拖沓的白裙扒了个精光,换上一身早就准备好的宝蓝织金圆领袍,腰系玉带,长发高高束成男子发髻。
从林子里走出来的瞬间,剑眉星目,丰神俊朗,身形挺拔如青松,哪还有半点弱柳扶风的病美人影子?
阿福张大嘴巴,嘴里能塞进一个鹅蛋,指着顾云舟,浑身筛糠:“少、少爷?真是少爷?那、那以前的白月光……”
“以前那是替身文学,懂不懂?”顾云舟折扇一展,啪的一声在胸前摇得风生水起,“从今天起,世上再无顾瑶!只有镇国公府大少爷,顾云舟!”
“走!去扬州!找最好的花魁,喝最烈的酒,买最大的宅子,享受大爷我的人生!”
扬州城,天下富庶之地。
顾云舟揣着镇国公府暗中给的十万两私房银票,外加京城那帮冤种公子哥临走前硬塞的几箱金银珠宝,在扬州最繁华的瘦西湖畔买下了一座占地三十亩的大庄园。
做女人做了十九年,顾云舟深知什么叫压抑。
如今重获男儿身,他根本没心思去考什么功名,更不想搞什么权谋争斗,他只想搞钱,然后花钱。
不到一个月,瘦西湖边拔地而起一座极为古怪的销金窟,名为“云间水榭”。
不同于传统的青楼妓馆,这地方不卖皮肉,专做高端休闲。
顾云舟把现代洗浴中心的套路直接搬了过来:
一楼是巨大的白玉引流温泉池,水温分微热、大热、冰池,周围摆满了免费自取的时令鲜果和精致点心;
二楼是推拿理疗区,顾云舟亲自培训了一百名膀大腰圆、手法刁钻的扬州老师傅,专攻盲人推拿、泰式拉伸和正骨;
三楼是包厢茶室,提供无烟木炭自助烧烤、狼人杀、斗地主,以及顾云舟亲手编排的连载评书《斗破苍穹》和《霸道王爷俏丫鬟》。
开业第一天,扬州的盐商巨贾和文人墨客们原本抱着看笑话的心态走进去。
半个时辰后,所有人光着膀子,腰间裹着大裤衩,躺在滚烫的池水里,嘴里咬着冰镇西瓜,发出了直冲云霄的呻吟。
“妙啊!这池子烫得老夫浑身骨头都轻了三斤!”
“老张,快去让那八号师傅给我踩背!昨日踩完,我多年的腰疼当场就好了!”
“小二!再来三十串烤羊肉,加辣!三楼说书的快开讲,萧炎到底上没上云岚宗?不上我今晚睡不着!”
云间水榭彻底火了。
日进斗金都算谦虚,每天天不亮,水榭大门外就排起了几里地的长队。
顾云舟换上一身松垮的蜀锦长衫,脚踩木屐,手里端着紫砂壶,整天斜躺在顶楼的露台软榻上,看着楼下白花花的银子如流水般涌进来,嘴角的笑意就没掉下来过。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去他的深闺怨妇,去他的宫斗宅斗,去他的萧绝!
而此时的京城,肃王府内,气氛压抑得如同冰窖。
新婚不过一月,萧绝整个人瘦脱了相。
新婚之夜,孟昭含羞带怯地想要服侍他就寝,萧绝一掀被子,直接把床上的元帕撕得粉碎,指着门外咆哮:“滚!”
从那天起,萧绝搬进了书房,夜夜借酒消愁。
孟昭在相府娇生惯养,何曾受过这种冷遇?
她每天端着参汤去书房哭闹,摔碎了七八个玉碗,指着萧绝大骂:“萧绝!你别忘了,是皇上下旨赐婚!我是明媒正娶的肃王妃!你整天对着那个死人的画像发疯,你算什么男人!”
萧绝猛地抬头,眼底布满血丝,一把掐住孟昭的脖子,声音低沉得像地狱里的恶鬼:“你闭嘴!若不是你下药设计,瑶儿怎会被逐出京城?若不是你,我早已与瑶儿琴瑟和鸣!孟昭,本王留你一条命,已是看在相爷的面子上,你若再敢辱她一句,本王休了你!”
孟昭被掐得翻白眼,双手死命掰着萧绝的手指,吓得浑身发抖。
萧绝甩开她,大步走出王府,骑着快马直奔镇国公府。
这一个月来,他无数次派人去扬州打探顾瑶的消息,可派去的人回信都说,顾瑶在别院深居简出,每日闭门诵经,不见任何人。
萧绝心如刀割。
他觉得顾瑶是在为他守节,是在用这种无声的方式抗议命运,是在江南的青灯古佛前慢慢枯萎!
来到镇国公府,老国公称病不见,只让管家送出来一个小木匣子。
管家叹了口气:“王爷,这是我家小姐离京前,留在闺房里的遗物。小姐说了,若王爷登门,便将此物交予王爷,全了当年的情分。”
萧绝捧着那个沉甸甸的木匣子,手抖得不成样子。
他回到王府,屏退所有人,颤抖着打开匣子。
里面没有珠宝首饰,也没有定情信物。
只有厚厚的一叠宣纸。
萧绝小心翼翼地展开第一张,上面赫然写着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韭菜种植与割取指南》。
萧绝一愣。
他继续往下翻,第二张是《论母猪产后护理与大乾赋税之关联》,第三张是《三十六计之打不过就连夜扛着火车跑路》,第四张是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图纸,旁边标注着:自动洗脚盆结构解析。
而在匣子的最底下,压着一首墨迹斑驳的五言绝句:
仰天大笑出门去,
我辈岂是深闺人。
京城冤种千千万,
萧兄孟姐占两成。
萧绝捏着那张纸,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剧烈地震。
每一个字,他都认得。
但连在一起,他彻底看不懂了。
“火车”是什么车?能跑多快?
“深闺人”……瑶儿分明是女子,为何自称“岂是深闺人”?
还有最后两句……冤种?
萧绝虽然不懂“冤种”确切含义,但看着那龙飞凤舞、毫无悲戚之色,甚至透着一股子拍大腿狂笑意味的字迹,他浑身的血液骤然凝固。
不对劲!
这绝不是一个伤心欲绝、被逼离京的弱女子能写出来的东西!
瑶儿留着这些,到底想向他传递什么信号?
是在暗示她身处险境,不得不装疯卖傻?
还是说,扬州别院里那个闭门诵经的人……根本就不是顾瑶?!
萧绝猛地合上匣子,胸口剧烈起伏。
“来人!”萧绝推开房门,厉声喝道,“备马!点齐玄甲卫二十人,随本王微服南下,直奔扬州!”
与此同时,相府内。
孟昭捂着脖子上的红痕,跪在丞相面前,哭得撕心裂肺:“爹!萧绝疯了!他根本不碰我,他心里只有那个贱人!他方才带人出城了,肯定是去扬州找顾瑶了!若是让他们旧情复燃,女儿在王府还有何立足之地?”
丞相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重重一拍桌子:“没出息的东西!一个被废黜的孤女,也值得你这般慌乱?”
“爹!斩草除根啊!”孟昭眼底闪过一丝狠毒,“只要顾瑶死了,死在扬州,萧绝断了念想,自然会回头看我!”
丞相眯起眼睛,冷哼一声:“我调三十名暗卫给你。带上毒药和死士,做得干净些,伪装成落水或暴毙,万不可留下把柄。”
孟昭破涕为笑,狠狠擦去脸上的泪水:“多谢爹爹!顾瑶,这一次,我要你死无全尸!”
扬州城的夏末,骄阳似火。
顾云舟正坐在水榭顶楼的凉棚下,手里摇着折扇,美滋滋地数着昨日的流水账目。
“少爷!少爷!”阿福连滚带爬地跑上楼,脸色煞白,“出事了!出大事了!”
顾云舟眼皮都没抬一下:“慌什么?天塌下来有姚明顶着……呸,有高个子顶着。是搓澡师傅把盐商的皮搓破了,还是三楼斗地主有人出老千打起来了?”
“不是啊少爷!”阿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凑到顾云舟耳边,压低声音尖叫,“肃王!萧绝!他带着一队骑兵,进扬州城了!”
噗——
顾云舟一口龙井茶全喷在了账本上。
他猛地站起身,折扇啪嗒掉在地上:“你说谁?萧绝?他不在京城陪他那个下药的娇妻造小人,跑扬州来干什么?”
“不仅是他啊!”阿福快哭了,“小的刚才在城门口采买,看见相府的马车也进城了!孟昭那毒妇也来了!带了好几十个黑衣带刀的护卫,杀气腾腾的,刚进城就直奔咱们在城东的那座空别院去了!”
顾云舟的嘴角剧烈抽搐了两下。
这俩神经病吧?
自己都躲到千里之外的扬州,脱了裙子洗脚搓澡了,这俩货怎么还能阴魂不散地追过来?
“别院里留的人是谁?”顾云舟急忙问。
“留的是咱们买来的哑巴老妈子,还有少爷你按照等身比例扎的那个充气……不对,那个塞满稻草的假人,摆在佛堂里装样子呢!”
顾云舟揉了揉太阳穴,脑仁一阵生疼。
孟昭带刀去别院,摆明了是去下毒或者灭口的;
萧绝微服南下,十有八九是脑子抽风想来演一出千里追妻、破镜重圆的深情戏码。
这要是让萧绝在别院撞见孟昭行凶,再发现佛堂里只有一个稻草人,顺藤摸瓜查到这水榭来……
“阿福。”顾云舟眼神一凝。
“在!少爷,咱们要连夜扛着银票跑路吗?”
“跑个屁!”顾云舟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老子好不容易把这洗浴中心干到上市规模,他俩跑来砸老子的场子?门都没有!”
“去,给城防营的扬州知府递个条子,就说城东别院有江南大盗聚众械斗,让他带兵去抓人!”
“另外,把水榭大门的招牌擦亮,准备接客!”
“萧绝要是敢进我这大门,老子今天非扒下他一层皮不可!”
半个时辰后。
扬州城东,清幽的顾家别院外,杀机四伏。
孟昭一身劲装,脸上蒙着黑纱,带着二十名相府死士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
“动作快点!”孟昭压低声音,眼底全是兴奋与怨毒,“去佛堂!只要见着顾瑶,直接乱刀砍死,一把火烧了别院!”
死士们拔出淬毒的长刀,一脚踹开了佛堂的木门。
佛堂内烟雾缭绕,正中央背对着门坐着一个白衣胜雪的背影,长发披肩,手中似乎捏着念珠。
孟昭狂喜,亲自夺过一把长刀,猛地冲上前,狠狠扎进了那道背影的心口!
噗嗤!
手感不对。
没有鲜血喷溅,没有惨叫求饶。
只有大团大团干燥的稻草,伴随着刀锋的撕裂,呼啦啦爆了一地。
孟昭整个人僵住了。
她一把掀开那白衣人的假发,露出来的赫然是一个用粗麻布缝制的稻草人脸,上面还用朱砂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吐着舌头的笑脸。
笑脸旁边,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抓贼抓赃。
“不好!中计了!”孟昭尖叫一声。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院墙外突然锣鼓喧天,火把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扬州知府带着三百名全副武装的府兵,将别院围得水泄不通,破锣嗓子在门外大吼:“大胆毛贼!光天化日竟敢强闯朝廷命官别院!放箭!一个都不准放跑!”
密密麻麻的火箭呼啸而入,相府死士们顿时乱作一团,惨叫连连。
孟昭在死士的拼死掩护下,灰头土脸地从狗洞钻了出来,头发被烧焦了半截,身上的锦衣全是泥浆污血,狼狈得像个要饭的叫花子。
“顾瑶!你这个贱人!你没在别院!”孟昭瘫在巷子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气得浑身发抖,眼中满是血丝,“你到底在哪儿?!”
就在这时,巷口两个刚泡完澡的酒客晃晃悠悠走过,嘴里还在回味:
“哎呀,云间水榭那搓澡手法,真是一绝啊!”
“可不是嘛!听说水榭的东家,是个神仙般的人物,长得比画儿还俊俏,天天在顶楼纳凉呢……”
孟昭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了那两个酒客的背影。
云间水榭?
神仙人物?
顾瑶……你藏在那里是不是?!
扬州城的夜色渐深,瘦西湖畔的“云间水榭”却灯火通明,热气腾腾。
萧绝换了一身玄色便袍,独自一人走在喧闹的街道上。
他刚去过城东别院。
但当他赶到时,别院已经化为一片火海,官兵正在清理现场,据说抓获了一批身份不明的黑衣刺客。
而在废墟里,官兵只翻出了一堆烧焦的稻草。
没有尸体。
没有顾瑶。
萧绝站在灰烬前,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肋骨。
他终于确定了——顾瑶根本不在别院!那个名动京城的白月光,从离开京城的那一刻起,就在金蝉脱壳!
她到底在哪儿?她为什么要躲着所有人?
萧绝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间,被一阵奇异的喧闹声吸引。
面前是一座极其奢华的三层楼阁,雕梁画栋,门头悬挂着一块纯金打造的牌匾:云间水榭。
门口进出的客人络绎不绝,个个面色红润,神情舒坦。
更古怪的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草药香、硫磺气,还夹杂着孜然烤肉的霸道香味。
萧绝眉头紧锁。
在大乾朝,礼教森严,文人墨客讲究风雅,何曾见过这般粗俗又热闹的场所?
他本欲转身离去,可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大门两侧的楹联,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钉在了原地。
左联:金樽清酒斗十千,不如池里泡半天。
右联:天生我材必有用,八号师傅给你按。
横批:加钟常在。
这字迹……
这离经叛道、狗屁不通却又带着一股莫名狂傲的打油诗风骨……
和那个木匣子里留下的五言绝句,一模一样!出自同一人之手!
萧绝呼吸急促起来,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他一把推开门前的迎宾小厮,大步跨进了云间水榭的大门!
“哎!这位客官,您一位啊?泡汤还是捏脚?先去那边领号牌换木屐啊!”门口的小厮大声招呼。
萧绝根本不理会,目光如鹰隼般在偌大的一楼大厅扫视。
大厅里雾气蒸腾,几个巨大的温泉池里,几十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泡得舒舒服服,有的在池边啃西瓜,有的在闭目养神。
萧绝脸色一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如此伤风败俗之地!瑶儿怎么可能在这里?
“这位爷,看着面生啊,打北方来的?”
一个爽朗清亮的声音,冷不丁从二楼的雕花栏杆处传来。
萧绝猛地抬头。
二楼栏杆旁,斜倚着一个年轻男子。
那男子约莫二十岁上下,身穿一身松松垮垮的宝蓝长袍,领口敞开,露出精致清晰的锁骨和一片平坦结实的胸膛。
男子手里摇着一把白玉折扇,长发未束,随意散落肩头,五官俊美绝伦,眉飞入鬓,凤眸含笑,眼角眉梢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肆意与洒脱。
萧绝看清那张脸的刹那,脑海中轰然炸开一道惊雷!
那张脸……
眉眼、鼻梁、薄唇、甚至眼角那颗极小的泪痣……
分明就是顾瑶!
分明就是他日思夜想、求而不得、抱憾终生的白月光!
“瑶……瑶儿?!”萧绝失声惊呼,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眶瞬间红透。
他脚下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飞身而起,踩着大厅的廊柱,直接跃上了二楼平台,张开双臂就要将眼前的人狠狠搂进怀里!
“瑶儿!我终于找到你了!我就知道你没有死,我就知道——”
顾云舟眼皮一跳。
想抱老子?你做梦!
顾云舟身形一晃,脚踩凌波微步……不对,脚踩抹了香油的木屐,刺溜一下横移出三尺远,手里的折扇唰的一声合拢,毫不留情地顶在了萧绝的胸口大穴上。
“停!止步!”顾云舟嗓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地道的纯爷们烟嗓,“这位客官,动手动脚,算流氓罪啊。看你衣冠楚楚的,怎么青天白日逮着个男人就喊娘们儿名字?”
萧绝被折扇顶得倒退半步,整个人彻底懵了。
他呆呆地看着顾云舟。
眼前的“顾瑶”,身形比京城时挺拔了许多,骨架宽大,肩膀宽阔,没有裹胸布的束缚,那敞开的衣襟里,是货真价实的胸肌!
更致命的是,那脖颈正中央,一颗清晰可见的喉结,随着说话上下滚动了一下。
萧绝的视线死死黏在那颗喉结上,大脑一片空白。
喉结?
胸肌?
男人的声音?
这怎么可能?!
“你……你到底是谁?!”萧绝踉跄后退,捂着胸口,眼中写满了不可置信与怀疑人生。
顾云舟折扇在掌心一敲,扬起下巴,傲然一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镇国公府世子,顾瑶的双胞胎亲哥哥,顾云舟!”
“双胞胎哥哥?!”萧绝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尖锐得几乎变调,“镇国公府何时有过世子?顾老国公膝下分明只有一女!”
顾云舟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沉痛表情:
“家门不幸啊!实不相瞒,在下游方道士批命,命中克妹,自幼被老爹送去龙虎山隐姓埋名当道士。直到下个月我那倒霉妹妹及笄……不对,直到我那妹妹被你们皇家赶出京城,家父才急火攻心,将我召回府中继承香火!”
“萧王爷,久仰大名啊。听说你在京城,把我那柔弱不能自理的亲妹妹,给生生逼得跳了护城河?”
顾云舟眼神一冷,语气咄咄逼人,倒打一耙的功夫炉火纯青。
萧绝听到“跳了护城河”五个字,脸色唰地白成了一张纸,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发颤:“跳……跳河?瑶儿她……她不在人世了?!”
顾云舟心里乐翻了天,面上却咬牙切齿,眼眶硬生生挤出两滴生理性盐水:“不然呢?我妹妹清清白白一个姑娘,被你和孟昭那毒妇逼得身败名裂,逐出京城!她渡江之时,悲愤交加,纵身一跃跳了滚滚长江!尸骨无存啊!”
“若不是家父严令我不准进京寻仇,我顾云舟早就提着三尺青峰,去你肃王府杀个片甲不留了!”
萧绝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长江……尸骨无存……
他心心念念的白月光,真的被他逼死了!
极致的悔恨与痛楚如毒蛇般噬咬着萧绝的心脏,他捂着心口,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噗的一声,竟硬生生喷出一口鲜血!
“噗——”
鲜血溅在木地板上,触目惊心。
顾云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心里嘀咕:卧槽,这哥们儿心理承受能力这么差?这就吐血了?碰瓷啊这是!
阿福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想上前劝,又被顾云舟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萧绝跪在血泊里,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顾云舟那张与顾瑶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庞,看着那双同样清澈灵动的眼睛,心中的痛苦与自责在这一瞬间扭曲、放大,最终演变成了一种病态的执念。
这是瑶儿的亲哥哥!
这是瑶儿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脉至亲!
瑶儿死了,他没能护住瑶儿。
那从今往后,他萧绝就算粉身骨碎,也一定要护住瑶儿的哥哥!弥补他对顾家的滔天罪孽!
萧绝用袖子狠狠擦去嘴角的血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定定地看着顾云舟,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
“大舅哥!”
顾云舟:“???”
你叫我啥玩意儿?
顾云舟头皮一阵发麻,整个人差点从二楼翻下去:“你打住!饭可以乱吃,亲戚不能乱认!谁是你大舅哥?我妹都让你逼死了,你跟我套什么近乎?”
萧绝却扑通一声,再次直挺挺地跪下,双手抱拳,掷地有声:
“大舅哥!千错万错,皆是萧绝一人之错!瑶儿因我而死,我萧绝这条命,往后便是顾家的!只要大舅哥一句话,上刀山下火海,我萧绝绝不皱一下眉头!”
“大舅哥在扬州开这……这水榭,定是受尽了世态炎凉,资金周转不灵吧?”
萧绝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外加一面沉甸甸的纯金令牌,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这是内库调令,可支取现银五十万两!这是我肃王府的暗卫虎符,见符如见我!全凭大舅哥差遣!”
顾云舟看着那五十万两银票和金灿灿的虎符,喉咙狠狠滚动了一下。
想拒绝,手停在半空;
想推辞,视线死死黏在银票的面额上,拔都拔不下来。
五十万两啊!
这能买多少个温泉池?能请多少个八号技师?能给扬州百姓修多少条下水道啊!
顾云舟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疯狂上扬的嘴角,干咳一声,一把将银票和令牌捞了过来,顺手塞进袖子里。
“咳!既然萧王爷如此有诚意悔过……本世子若是再推脱,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顾云舟伸手拍了拍萧绝的肩膀,语重心长道:“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我妹在天之灵,想必也不希望看到你这般颓废。”
“这样吧,我看王爷印堂发黑,气血两虚,定是体内郁结了大量湿毒与怨气。”
顾云舟转头大喊一声:“阿福!带萧王爷去天字一号VIP包厢!上至尊龙井硫磺池!让老张带着全套修脚刀和搓澡巾进去!给王爷来一套八百两银子的‘帝王归天……呸,帝王升天大套餐’!”
萧绝眼眶含泪,心中感动莫名。
大舅哥……大舅哥果然心善!
嘴上说着恨他,暗地里却立刻安排人为他疗伤调理身子!
长得像瑶儿,心性也如瑶儿一般善良大度!
“多谢大舅哥!”萧绝哽咽着行了一礼,乖乖跟着阿福朝后院走去。
顾云舟看着萧绝那感动的背影,咧嘴无声地狂笑起来。
冤大头!
绝世大冤种!
不仅白送五十万两,还要主动花八百两去体验扬州老张的“血肉模糊搓澡术”!
就在顾云舟准备下楼巡视金库时,云间水榭的大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叫和打砸声!
“滚开!叫你们东家滚出来!”
孟昭披头散发,身上满是泥污,手里挥舞着一柄淬毒的短刃,疯了一样砍翻了门口的两个雕花屏风,带着残存的七八个死士,杀气腾腾地冲进了大厅!
大厅里泡澡的客人们吓得哇哇大叫,裹着浴巾四处乱窜。
孟昭站在大厅中央,双目猩红,猛地抬头看向二楼的顾云舟!
当她看清顾云舟那张脸时,整个人瞬间陷入了极致的疯狂:
“顾瑶!果然是你!你没死!你这个下贱的弃妇,竟敢在扬州开这种下九流的窑子勾引男人!”
“受死吧!”
孟昭脚下一蹬,手持短刃,如同疯狗一般朝着二楼的顾云舟直扑而来!
顾云舟站在二楼栏杆处,居高临下地看着浑身脏臭、面目狰狞的孟昭,眉毛挑了挑。
想动老子的场子?
还敢骂老子是下九流?
顾云舟甚至连身子都没挪一下,只是优哉游哉地从果盘里摸出一颗西瓜子,屈指一弹。
咻!
西瓜子带着破空之声,精准无误地打在孟昭的右膝弯上!
孟昭惊呼一声,身形在半空中失控,噗通一声,呈狗吃屎的姿势狠狠砸在了一楼大厅最中央的……滚烫硫磺温泉大池子里!
噗通!
水花四溅,足足激起三米高!
池子里原本正舒舒服服泡着的三四个二百斤重的扬州大胖盐商,被从天而降的孟昭砸得嗷嗷大叫,下意识地扑腾挣扎。
“救命啊!有女刺客非礼啊!”
“哎呀!这疯女人抓我的大腿!”
“快来人啊!有娘们儿闯男浴池啦!”
盐商们惊恐的嚎叫声响彻整个水榭。
孟昭在滚烫浓烈、充满硫磺味的水里猛呛了几大口水,拼命扑腾着冒出头来。
她脸上的妆容全被热水冲花了,黑色的炭粉混着胭脂,糊成了厉鬼一样的调色盘。
还没等她看清周围,一只毛茸茸、满是老茧的大脚丫子,不偏不倚,正正好好踩在了她的头顶上,又把她踩回了池水深处!
“咳咳咳!呕——”孟昭喝饱了洗澡水,再次挣扎着爬出水面,双手胡乱抓着池边,崩溃地尖叫。
就在此时,后院天字一号房的帘子猛地被掀开。
萧绝光着膀子,下半身围着一条白色的大裤衩,后背上被老张搓得通红一片,满头大汗地冲了出来。
他方才在后院听到了孟昭的声音,生怕大舅哥遇险,连衣服都没顾得上穿就提剑杀了出来!
“何方妖孽,敢在大舅哥的地盘撒野!”
萧绝一声暴喝,长剑出鞘,剑气纵横!
当他冲到大厅,看清池子里那个顶着鸡窝头、满脸花花绿绿、正趴在池边疯狂干呕的女人时,萧绝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孟昭听到萧绝的声音,艰难地抬起头,露出一张鬼一样的脸,带着哭腔尖叫:“王爷!王爷救我!顾瑶在这里!顾瑶那个贱人要杀我!”
大厅里上百号光着膀子的客人,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池子里的孟昭,又看了看站在池边只穿大裤衩的肃王萧绝。
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大理石地面上,只有温泉水滴落的啪嗒声。
顾云舟趴在二楼栏杆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笑眯眯地俯视着这一切,慢悠悠地吐出一颗瓜子皮,朗声道:
“诸位客官,大家评评理啊。”
“这位大婶,光天化日,手持凶器,强闯咱们云间水榭的男宾私密汤池!”
“不仅偷看上百位纯洁男客洗澡,还硬生生跳进池子里对诸位动手动脚!”
“更离谱的是,她还管我叫顾瑶?诸位看看,本世子这喉结,这胸肌,哪一点像个娘们儿?她这不是不仅眼瞎,还把诸位当猴耍吗?”
全场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哄堂大笑!
“就是啊!哪来的疯婆子,想男人想疯了吧!”
“老夫守身如玉五十年,今天竟然被这疯妇看光了!报官!必须报官!”
“堂堂肃王妃……天呐,那是肃王妃吗?肃王妃带刀逛男浴池?!明天整个大乾的茶馆都要讲这段评书了!”
客人们的嘲笑声、指指点点声,如狂风暴雨般砸在孟昭脸上。
孟昭环顾四周,看着周围几十个对自己指指点点、眼神怪异的光膀子大汉,再看着萧绝眼中那几乎要将她千刀万剐的厌恶与耻辱。
她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的处境。
极致的尴尬、羞耻、绝望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只觉得全身的血液直冲天灵盖,脚趾死死抠着池底的瓷砖,恨不得当场抠出一条地缝钻进去,或者当场一头撞死在池边!
“啊——!不是这样的!王爷你听我解释!不是这样的!”孟昭尖叫着捂住脸,精神彻底崩溃,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萧绝站在池边,气得浑身发抖,胸膛剧烈起伏。
他作为皇室王爷,平生最重脸面!
如今,他明媒正娶的王妃,像个泼妇一样带着死士砸场子,甚至跌进男浴池被上百人围观!
整个大乾皇室的脸,在今天这一刻,被孟昭彻底丢尽了!
更让他无法容忍的是,孟昭嘴里喊着要杀顾瑶!
她刚才拿着淬毒的长刀,是冲着大舅哥顾云舟去的!
若不是大舅哥武功高强,那一刀若是扎下去……
萧绝眼中杀意暴涨,猛地上前一步,一记响亮至极的耳光狠狠甩在了孟昭脸上!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大厅!
孟昭被打得凌空转了半圈,再次跌进水里,半边脸瞬间红肿如猪头,嘴角渗出血迹。
“毒妇!荡妇!疯妇!”
萧绝指着池子里的孟昭,气得浑身肌肉都在抽搐,破口大骂:“本王的脸,皇家的脸,全让你丢尽了!”
“来人!将这疯妇用麻袋套起来,押回京城!立刻传信回相府,告诉孟相,本王要休妻!本王若不休了这毒妇,誓不为人!”
两名玄甲暗卫立刻硬着头皮跳下池子,拿出一块巨大的油布,七手八脚地将尖叫挣扎的孟昭像捆死猪一样裹得严严实实,连拖带拽地抬了出去。
门外看热闹的扬州百姓围了三层外三层,嘘声和起哄声震耳欲聋。
大厅里终于恢复了清净。
萧绝深吸几口气,强压下胸腔翻涌的怒血,转过身,对着二楼的顾云舟深深一揖到地:
“大舅哥……家门不幸,让大舅哥见笑了!”
“大舅哥放心,今日水榭所有的损失,萧绝十倍赔偿!那毒妇,我萧绝定叫她生不如死,以慰瑶儿在天之灵!”
顾云舟靠在栏杆上,手里摇着折扇,看着光着膀子、满脸真诚与愧疚的萧绝,又看了看被拖走时还在发出绝望惨叫的孟昭。
他嘴角微微勾起,深吸了一口扬州清甜的晚风。
爽利!
十九年的憋屈,今天全连本带利收回来了。
顾云舟将折扇潇洒地一合,朗声笑道:“萧王爷,客气了!损失倒是不大,就是池子里的水得换一换。”
“来人啊!换水!今日全场消费,由肃王殿下买单!八号师傅,带王爷回房,加钟!”
全场客人们顿时爆发出雷动般的欢呼:“肃王千岁!顾世子千岁!”
萧绝站在原地,看着二楼笑得肆意张扬、光芒万丈的顾云舟,恍惚间,仿佛看到了那个在京城深闺里从未真正开心过的顾瑶,正借着兄长的身躯,放肆地活着。
萧绝眼中泪光闪烁,重重地点了点头:“加钟!本王今天加十个钟!”
夜深人静,云间水榭顶楼。
顾云舟换上一身干净清爽的白色宽袍,赤着脚坐在屋顶上,手里拎着一壶上好的扬州琼花露。
阿福坐在旁边,怀里死死抱着那五十万两银票和金牌,笑得合不拢嘴:“少爷,咱们发财了!彻底发财了!萧王爷连夜写了休书送回京城,孟家这次彻底倒大霉了,听说丞相气得当场晕厥过去了呢!”
顾云舟仰头喝了一大口烈酒,辛辣醇厚的酒液滑入咽喉,畅快至极。
他低头看着脚下波光粼粼的瘦西湖,又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京城第一白月光?
深闺弃妇?
豪门虐恋?
去他的吧。
世间大道三千,唯有自由与银子不可辜负。
顾云舟长舒一口气,将酒壶往屋檐上一搁,躺在平整的琉璃瓦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漫天璀璨的繁星。
今夜无风无雨,星光正好。
做男人的感觉,真他娘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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