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人追杀,浑身是血倒在破庙里。
一个带着丫鬟和十八车嫁妆的女人路过,
拎着我后领子问:“你,愿意入赘吗?”
我寻思,反正也快死了,入赘总比入土强。
点了头。
十年后。
她那个“假死”的前夫风风光光回京城,
发现侯府没了,媳妇没了,嫁妆更没了。
而我这个当年破庙里捡来的赘婿,
正坐在金銮殿上,百官高呼万岁。
她前夫当场腿一软——
“你……你是……”
我端起茶杯吹了吹:
“嗯,你前妻现在是皇后。有事?”
---
【第一章】
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在快死的时候,答应了一个女人的入赘邀请。
那年我十七,浑身是血趴在破庙里,肚子上插着半截箭,嘴里全是铁锈味。
外头大雨瓢泼,我摸了摸伤口,心想这辈子大概就交代在这了。
堂堂皇子,死在一座连佛像都缺了脑袋的破庙里。
说出去都没人信。
可我确实快死了。
血从腹部往外渗,雨水从屋顶往下漏,两股液体在地上汇成一条小溪,顺着门槛流出去。
就在我意识模糊、准备闭眼投胎的时候,庙门被人一脚踹开。
“哗啦——”
雨帘后面站着一个女人。
二十岁上下,一身素衣,头上连根簪子都没有,但那张脸——
我当时虽然快死了,眼神还没瞎。
五官精致,下巴尖尖,一双杏眼又亮又冷,像两把没出鞘的刀。
她身后跟着个丫鬟,手里举着把破伞,伞面已经被风吹翻了,两个人从头湿到脚。
丫鬟尖叫一声:“小姐!有死人!”
女人皱了皱眉,走过来蹲下,伸手探了探我的鼻息。
我拼尽最后一口力气,动了动嘴皮子:“还……还没死。”
她收回手,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那种眼神我很熟悉。
不是心疼,不是怜悯——
是在评估。
像菜市场挑白菜一样的评估。
她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然后开口了:
“你,有家人吗?”
我摇头。
“有牵挂吗?”
我又摇头。
“愿意入赘吗?”
我:“……”
我寻思我是不是失血过多产生幻觉了。
但她脸上的表情认真得很,像在谈一笔生意。
丫鬟在后面急得跳脚:“小姐!您疯了?这人都快死了!”
女人头也不回:“快死了才好,要价低。”
我:“……”
我嘴角抽了抽。
说实话,我这辈子被人算计过、追杀过、下毒过,但被人当成便宜货捡回家,还真是头一遭。
可我也没别的选择了。
入赘,好歹还能活。
不入赘,今晚就得在这破庙里喂老鼠。
我咽了口血沫,点了下头。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非常细微,要不是我趴在地上仰角够低,根本注意不到。
“成交。”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翠竹,去把马车上的伤药拿来,别让我这赘婿还没过门就凉了。”
翠竹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但还是颠颠地跑了出去。
我趴在地上,看着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人利落地撕布条、止血、上药,动作干净到不像第一次干这种事。
“你……叫什么?”我问。
“沈昭宁。”
“我叫……”
“不重要。”她打断我,“从今天起,你叫顾北辞。我给你上了户籍,身份干净,过往一笔勾销。”
我愣了一下。
连名字都给我备好了?
这女人,到底是救人,还是来庙里进货的?
——
后来我才知道,沈昭宁不是什么普通女人。
她是京城永安侯府的正妻,名门嫡女,十里红妆嫁入侯府。
结果嫁过去三年,她那夫君裴靖安跟外室勾搭上了。
外室姓柳,叫柳如烟,长得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肚子里还揣了一个。
裴靖安这人,要脸。
他不想背负“宠妾灭妻”的骂名,又想和柳如烟远走高飞。
于是他想了个绝招——假死。
对,这哥们给自己办了场丧事。
棺材、挽联、白幡,全套服务。
沈昭宁披麻戴孝跪了三天,哭得眼睛都肿了。
结果第四天,她在裴靖安书房的暗格里发现了一封信。
信上写着:
“昭宁亲启:吾已远赴南疆,与如烟共度余生。侯府产业亏空甚巨,外债三十万两,望卿善后。夫裴靖安绝笔。”
沈昭宁看完这封信,手没抖。
她把信折好,放回暗格。
然后走到正厅,对着裴靖安的灵位深深鞠了一躬。
翠竹以为她要哭。
她没有。
她转过身说了一句话:
“去把我的嫁妆清点一下,一件不少地装车。”
翠竹愣了:“小姐,您要……”
“他能假死,我也能。”
三天后,永安侯府传出消息——少夫人沈昭宁因悲痛过度,服毒殉夫。
当天夜里,十八辆马车悄悄出了京城南门。
车上装的全是沈昭宁的嫁妆。
金银细软、田契铺面、珠宝首饰,少说值五十万两。
至于裴靖安留下的三十万两外债?
不好意思,人都死了,找谁要去?
这女人,狠起来,连死人的便宜都占。
而我,就是她在逃亡路上顺手捡的。
见我的时候,她的十八辆马车就停在破庙外面。
大雨里,那一长串的马车像一条沉默的蛟龙,车帘后面隐约能看见码放整齐的箱子。
我当时就想:这女人,有点东西。
——
入赘这事,说简单也简单。
沈昭宁在江南的苏州府买了一座三进的宅院,对外称自己是寡妇,我是她新招的赘婿。
邻居们偶尔来串门,看看我这个“赘婿”,表情都挺微妙。
也不怪他们。
沈昭宁长成那样,随便往街上一站,回头率百分之二百——来回各看一次。
而我呢?
瘦得跟竹竿似的,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伤疤,走路一瘸一拐。
街坊王婶子第一次见我,拉着沈昭宁的手直叹气:“哎哟沈娘子,你这么好的条件,怎么找了这么个……”
后半句没说出口,但眼神已经说完了——“你是不是在破庙里被鬼迷了心窍?”
沈昭宁笑了笑:“他听话。”
王婶子:“……”
我站在后面,嘴角抽了两下。
听话。
她评价我的方式,跟评价一条狗差不多。
但我确实听话。
不是我没脾气,是我现在确实没本事耍脾气。
浑身是伤,身无分文,身份是个黑户,全靠她活着。
这个时候要是还端着架子,那不叫有骨气,那叫有病。
所以我很配合。
她让我劈柴,我就劈柴。
她让我扫院子,我就扫院子。
她让我去菜市场买鱼,我就捏着铜板跟鱼贩子讨价还价。
有一次,我在菜市场蹲了半个时辰,把一条鲈鱼从三十文砍到了十八文。
回去之后,沈昭宁看着那条鱼,难得露出一丝赞赏的表情。
“不错。”
我心里居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成就感。
堂堂皇子,因为砍价砍得好被夸了。
我爹要是泉下有知——
算了,我爹是被他亲弟弟害死的,泉下有没有知另说。
我的身世,沈昭宁从来没问过。
她不好奇吗?
一个浑身是箭伤、被人追杀、倒在破庙里的年轻人,来历显然不简单。
但她就是不问。
有次我试探性地说:“你就不想知道我以前是干什么的?”
她头也不抬,正在算账本:“你现在是我赘婿,以前是什么不重要。”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想说就说,不想说我也不会逼你。但有一条——”
她抬起眼看我。
“别给我惹事。”
我点头如捣蒜。
“不会不会,绝对不会。”
——
事实证明,我的保证跟裴靖安的假死一样,都不太靠谱。
入赘第三个月,我就惹事了。
起因是隔壁米铺的陈掌柜。
这人是苏州府有名的地头蛇,仗着自己小舅子在衙门当差,欺行霸市,尤其喜欢欺负外来户。
沈昭宁在苏州开了间绸缎铺,生意不错,挡了陈掌柜的财路。
那天我去铺子里送午饭,正好撞见陈掌柜带着三个伙计堵在门口。
“沈娘子,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陈掌柜叼着根牙签,翘着二郎腿坐在铺子门口的石墩上,“您这铺子占了我的风水,我也不让您白搬——五百两,我把隔壁的小铺子让给您。”
五百两?
沈昭宁那间铺子位置是苏州府最好的地段,光租金一年就值一千两。
他开口五百两让人搬走?
打发叫花子呢?
沈昭宁站在柜台后面,面色如常,声音平淡:“陈掌柜,我这铺子是官府备案的,契书齐全,你凭什么让我搬?”
陈掌柜嗤笑一声,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凭什么?凭这条街上的规矩是我定的。你一个外来的寡妇,带着个吃软饭的赘婿——”
他扫了我一眼,那种眼神,像在看一坨路边的牛粪。
“——也想在我的地盘上跟我讲道理?”
沈昭宁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但我手里提着的食盒放下了。
“这位大哥。”我走上前,脸上挂着笑。
陈掌柜歪着头看我:“你算什么东西?”
“我确实不算什么东西。”
我点点头,表示认同。
“但我媳妇让我别惹事,所以我想跟你讲道理。”
陈掌柜哈哈大笑:“行,你讲。”
“你说这条街的规矩是你定的,那我想问——”
我顿了顿。
“你交税了吗?”
陈掌柜笑容一僵。
“你在官府备案了吗?有收保护费的经营许可吗?”
“你——”
“据《大周商律》第三十七条,强迫商户迁铺者,杖八十,罚金五十两。”我慢悠悠地说,“你小舅子在衙门当差对吧?那他应该知道这条律法。你让他来,我当面跟他对对。”
陈掌柜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他身后三个伙计面面相觑。
“你……你一个赘婿,还懂律法?”陈掌柜声音都劈岔了。
我笑了笑:“闲来无事,翻了两页书。”
闲来无事?
我以前是太子,从小被逼着把大周律法倒背如流。
但这个我不能说。
陈掌柜走的时候,牙签都咬断了。
他放了一句狠话:“你等着。”
我朝他挥了挥手:“慢走,不送。”
转过身,沈昭宁靠在柜台上看我,表情很微妙。
说不上是赞赏还是头疼。
“我说了让你别惹事。”
“我没惹事,我在讲道理。”
“你管这叫讲道理?”
“难道不是?”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嘴角弯了一下——幅度比上次大了一点点。
“行,算你有点用。”
我心里那股成就感又来了。
从砍价被夸到讲理被夸,我在赘婿岗位上的KPI正在稳步提升。
——
入赘第一年,我基本摸清了沈昭宁这个人。
她的优点:聪明、果断、能赚钱,把五十万两的嫁妆在一年内翻了一番。
她的缺点:待人冷淡,情绪稳定得不像人类。
我在她面前摔过跟头、被狗追过、劈柴的时候差点把脚砍了——
她全程面无表情。
最多说一句:“上药在柜子第二层。”
但她对我不差。
冬天会给我做棉袄,夏天会煮绿豆汤,逢年过节还给我发红包——虽然金额始终停留在“意思意思”的水平。
我有时候怀疑,她到底把我当赘婿还是当长工。
但转念一想,长工还没红包呢。
知足吧。
有一天夜里,我在院子里练功。
对,练功。
我以前是太子,武功底子在那里。虽然受了重伤元气大伤,但根基还在,慢慢恢复就行。
月光底下,我打了一套拳法,收势的时候,发现沈昭宁站在廊下。
不知道看了多久。
月光打在她脸上,她的表情第一次有了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问。
语气很轻,但眼神很认真。
我收回拳头,擦了擦额头的汗:“一个被你在破庙里捡回来的赘婿。”
她看了我半天,转身走了。
走到拐角的时候,丢了一句话过来:
“棉袄做厚了,明天开始别在夜里练功。”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大概就是沈昭宁表达关心的方式——绕八百个弯子,绝不承认自己在乎。
——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安稳、偶尔有点小波澜。
陈掌柜后来果然带人来闹过几次,都被我用各种方式化解了。
有时候是引经据典讲律法,有时候是找到他的把柄暗示一下,还有一次——
他雇了三个打手来砸铺子。
我把三个人打趴在地上,顺手赔了陈掌柜一句:“大哥,你这打手太次了,要不我给你推荐几个靠谱的?”
陈掌柜气得差点背过去。
沈昭宁那天难得给了我一个完整的笑容。
不是嘴角微弯的那种,是真的笑了。
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我心跳漏了一拍。
那一刻我在想——如果日子能一直这么过下去,当个赘婿好像也不赖。
可惜——
老天爷从来不让人如意。
入赘第三年。
一封从京城辗转数千里送到苏州的密信,打破了我所有的平静。
信是我以前的侍卫长周崇亲手写的。
只有一行字:
“殿下,太后薨逝前留下遗诏,可证先帝遇害真相。遗诏藏于宗正寺地宫,三年后封印自解。”
三年后。
也就是从现在算起,还有七年。
我拿着那封信,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从天亮坐到了天黑。
沈昭宁端着碗面条出来,放在我旁边。
“出什么事了?”
“没事。”
“你从早上坐到现在,饭都没吃。”
“在想事情。”
她没再追问,但也没走。
就坐在我旁边,一起看院子里那棵桂花树。
过了很久,我说:“昭宁。”
“嗯。”
“如果有一天……我的身份和你想的不一样,你会怎么样?”
她侧过头看我,月光下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
“我在破庙里捡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来历不简单。”
我一愣。
“一个浑身是箭伤的年轻人,箭矢是军中制式,伤口是被多人围攻所致。你的拳法底子极深,懂律法,识文断字,谈吐不像平常人。”
她顿了顿。
“你以为我真的不好奇?”
我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我不问,是因为不想知道答案。”她收回目光,看向前方,“我只想在这个院子里,安安稳稳过日子。”
她声音很轻。
“你要是也这么想,那就别想了。”
“如果你不这么想——”
她拿起面条递给我。
“也把面吃了再说。”
我接过碗,低头看着面条上卧着的两个荷包蛋。
鼻子酸了一下。
这辈子——上辈子加这辈子,第一次有人在我心烦意乱的时候,什么都不问,就给我煮碗面。
我大口大口把面吃完,连汤都喝干了。
然后抬头看着她,认认真真地说:
“昭宁,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顾北辞这辈子就是你的赘婿。”
她嘴角弯了一下。
“面好吃吗?”
“好吃。”
“那把碗洗了。”
”……“
行吧。
赘婿的宿命,逃不掉的。
【第二章】
入赘的日子,像一壶温吞水,不烫嘴,但暖肚子。
沈昭宁做生意有天赋,或者说,有种近乎冷酷的精准。
她不光开了绸缎铺,还陆续收了两间茶庄、一间瓷器行、一个染坊。
不到三年,苏州府商圈里提起”沈娘子”,没人不竖大拇指。
而我这个赘婿的角色也在悄悄变化。
从最早的劈柴扫地,到后来帮她算账、看契书、谈生意——
沈昭宁发现我脑子好使之后,毫不客气地把我当免费幕僚用了。
“顾北辞,这份合约你看看有没有漏洞。”
“顾北辞,那个新来的掌柜可靠吗?”
“顾北辞,明天陪我去见知府夫人。”
我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踏实。
这种踏实感很奇怪——明明我是被追杀的废太子,身上背着灭门之仇和复国大业。
但在这个院子里,跟这个女人在一起,我居然觉得安心。
大概是因为她从来不把我当皇子看。
在她眼里,我就是那个会砍价、能打架、洗碗还算利索的赘婿。
这种“被当普通人对待”的感觉,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让人上瘾。
——
入赘第五年,出了一件事。
准确地说,是沈昭宁的“过去”找上了门。
那天下午,我从染坊回来,远远就看见院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很气派,黑漆金纹,车前的马是上等的良驹。
苏州府里能用这种排面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我皱了皱眉,加快脚步走进去。
正厅里,沈昭宁坐在主位上,面前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四十岁上下,穿着锦袍,面相精明,一双三角眼左右打量着厅里的摆设。
沈昭宁脸色很淡,手指压在茶杯盖上,没有喝。
这是她的习惯——不想跟对方多待的时候,茶就不喝。
我进门的时候,那个中年男人看了我一眼。
“这位就是沈娘子的夫君?”
“赘婿。”沈昭宁纠正他,“我夫君三年前就死了。”
中年男人干笑两声:“是是,赘婿,失言了。”
沈昭宁看向我:“这是京城裴家派来的管事,裴安。”
裴家。
我心里咯噔一下。
裴靖安那个裴家。
裴安站起来,朝我拱了拱手,态度不算恭敬也不算无礼,但那种“我是豪门管事你是入赘的”优越感,藏都藏不住。
“顾公子。”
我点了下头,在沈昭宁旁边坐下。
“什么事?”沈昭宁直接问。
裴安清了清嗓子:“沈娘子,我来是传达裴家老太爷的意思。当年少爷……去世之后,家里一直惦记着您。”
沈昭宁端起茶杯,又放下了。
裴安继续:“老太爷说,您虽然已经改嫁,但当年毕竟是裴家的儿媳。如今裴家在京城遇到些难处,想请您看在昔日情分上——”
“说重点。”沈昭宁打断他。
裴安被噎了一下,干巴巴地笑了笑:“裴家最近资金周转不灵,想向沈娘子借五万两银子。”
屋里安静了三秒。
我低头喝了口茶,差点呛着。
五万两。
裴靖安当年假死私奔,留下三十万两债务让沈昭宁背锅。
现在裴家倒好,还有脸来借钱?
我偷偷瞄了一眼沈昭宁。
她的表情——
怎么说呢,就像有人当着你的面往你茶杯里吐了口痰,还问你“介意吗”一样。
“裴管事。”沈昭宁的声音平静得吓人,“你是不是走错门了?”
裴安脸色微变:“沈娘子,老太爷说——”
“你回去告诉裴老太爷。”沈昭宁站起来,拂了拂袖子,“他儿子留下的三十万两债务,我到现在都没找他算账。他现在倒好,还想反过来找我借钱?”
裴安张了张嘴。
“苏州到京城,一千八百里。”沈昭宁看着他,一字一句,“你是坐马车来的,回去也坐马车——别让我看到你骑马。太快了,我怕你摔着。”
裴安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了。
他看看沈昭宁,又看看我。
我朝他笑了笑,端起茶杯:“裴管事,茶凉了,我送你。”
他走的时候,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
——
“裴家怎么突然来找你?”等人走了,我问。
沈昭宁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回是真喝了。
“裴靖安那个‘假死’的把戏,裴家老太爷是知情的。”
我挑了挑眉。
“当年裴靖安和柳如烟私奔,裴老太爷不仅没拦,还帮着打掩护。”
沈昭宁的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们裴家的如意算盘是——裴靖安出去逍遥快活,我留在侯府当管家婆,用我的嫁妆帮他们还债、撑门面。等过几年风头过了,再把裴靖安‘找回来’。”
“结果你也跑了。”
“对,我也跑了。”她嘴角弯了一下,“还把嫁妆全带走了。”
“所以裴家这几年一直在找你?”
“找了两年,没找到。我用的是假身份,户籍也是托人做的。”
她看了我一眼。
“和你的一样。”
我:“……”
合着我俩都是黑户。
“那他们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沈昭宁沉默了一下。
“裴靖安回京城了。”
这五个字,让我脊背一凉。
“他带着柳如烟和他们的儿子,半个月前回了京城。”
我脑子转得很快。
裴靖安回京城,意味着他“假死”的事要暴露。
侯府办过丧事、上过宗牒,一旦被人发现堂堂侯爷活着蹦着回来了——那就是欺君之罪。
“他疯了?”我皱眉。
“不是疯了,是有底气了。”
沈昭宁放下茶杯。
“我听说,皇叔——当今陛下身体不好,朝中各方势力都在暗中布局。裴家和荣王府搭上了线。”
荣王。
我攥紧了拳头。
荣王,当今皇帝的堂弟。
也是当年参与谋害我父皇的人之一。
十几年前那场宫变,我父皇被害,我从东宫仓皇出逃,一路被追杀到那座破庙里——
追杀我的人里,就有荣王的死士。
沈昭宁注意到我的表情变了。
“怎么了?”
我松开拳头,指甲在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印子。
“没什么。”
“你骗人的样子很明显。”
”……“
我深吸一口气:“裴靖安回京城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她说,”我现在是‘死人’,他翻不了天。“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在烛光下很亮,嘴角带着一丝冷意。
”只要他别来找我的麻烦——我也懒得理他。“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裴靖安回京城了。
荣王在朝中布局了。
太后遗诏还有五年才能启封。
而我——
一个在苏州当了五年赘婿的废太子——
还有多少时间?
——
那天晚上,我又去院子里练功。
这回沈昭宁没有出来看。
月光很白,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残破的画。
我打完最后一式,收拳,站在原地。
心里反复翻滚着一个念头:
如果要拿回遗诏,就必须回京城。
如果回京城,就会暴露身份。
如果暴露身份,沈昭宁的平静生活也会被彻底打破。
她不欠我的。
她收留我、给我身份、给我一个家。
我不能拖她下水。
可如果不回去——
我父皇的冤屈、我母后的血海深仇,就永远沉在水底。
我站在院子里,第一次觉得苏州的夜风这么冷。
”想什么呢?“
身后传来声音。
我转头,沈昭宁披着外衣站在廊下。
”不是说别在夜里练功吗?“
”睡不着。“
她走过来,在石阶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我坐过去。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她问。
”……“
”从裴安来了之后,你就不对劲。“她歪头看我,”你脸上写着呢——‘我有心事但我不想说’。“
我苦笑:“那你还问。”
”问了你才会说。“
沉默了很久。
桂花树上有只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我开口了。
”昭宁,我可能……不能一直在苏州待下去。“
她没说话。
”有些事,我必须去做。“
”什么时候?“
”不知道。也许两三年,也许更久。“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
”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做的那件事——不管是什么——做完之后,还回来吗?“
我转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攥着衣角的手指,骨节发白。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回来。“
没有犹豫。
”一定回来。“
她松开了衣角。
”那就行。“
说完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明天的早饭你做。“
”……为什么?“
”因为你今晚让我多起了一次夜,总得有个补偿。“
”这算什么道理?“
”我的道理。“
她转身走了。
我坐在石阶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
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弯了起来。
不管前路有多少风浪——
至少现在,这个院子里有灯,有人,有碗面条等着我。
这就够了。
【第三章】
入赘第七年,我开始暗中布局。
表面上,我还是那个在苏州府菜市场砍价、帮媳妇算账的赘婿。
实际上,我已经通过周崇留下的暗线,陆续联络上了当年散落各地的旧部。
说”旧部“其实有点抬举了。
当年的东宫侍卫、文臣幕僚、宗室旧人,十几年的颠沛流离下来,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
还愿意认我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周崇在北境守了十二年的边关,从侍卫长混成了一个小小的百夫长。他不是不能爬得更高,而是不敢——爬太高会被人查底细。
还有一个叫孟淮的,当年东宫的记室参军,现在在岭南当私塾先生,教一群小孩背《三字经》。
以及一个叫苏原的,东宫的暗卫统领,这些年一直潜伏在京城,在荣王府附近开了家棺材铺。
对,棺材铺。
他说这个职业方便打探消息——因为京城权贵死人的时候,总要买棺材。
我第一次收到他的信时,差点以为他是在诅咒我。
信上写着:“殿下安好,铺中近日新到一批上等楠木,您要不要提前定一口?”
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楠木“是暗语,意思是”有重要情报”。
我回信:“不急,等打折再说。”
意思是“按兵不动,等待时机。”
苏原回信:“本店常年不打折。”
意思是“催你呢,磨蹭什么?”
我:“……”
这帮旧部,一个比一个不正经。
——
不过苏原的情报确实管用。
通过他,我逐渐拼凑出了京城目前的局势:
当今皇帝——我那篡位的皇叔——身体越来越差,据说连上朝都要人扶。
他没有儿子。
朝中两大势力正在角力:一派支持荣王,想让他的儿子过继给皇帝当太子;另一派支持端王,也是同样的路数。
至于我——十几年前就“死”了的废太子——没人记得,也没人在乎。
这对我来说反而是好事。
最安全的棋子,就是所有人都以为不存在的棋子。
但也有坏消息。
苏原在信里说:“荣王最近在清扫旧账,凡是与先帝旧案有关的人和物,都在被系统性地销毁。宗正寺地宫已经被他的人盯上了。”
我看完这封信,手心全是汗。
太后遗诏就在宗正寺地宫。
如果荣王抢先一步找到并销毁——
那一切就完了。
我不能再等了。
——
“我要去京城。”
吃晚饭的时候,我放下筷子说。
沈昭宁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往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
翠竹端着汤碗从厨房出来,听到这句话,差点把汤碗扣地上。
“老爷要去京城?!”
翠竹现在管我叫老爷了。
入赘七年,她终于承认了我的地位——虽然这个“承认”主要体现在让我干更多的活上。
“去多久?”沈昭宁问。
“不确定。可能一两个月,也可能更久。”
她咀嚼的速度没变,表情也没变。
但我注意到,她筷子夹的那片青菜,在碗沿上磕了两下才放进嘴里。
这是她紧张的时候才有的小动作。
“去干什么?”
“拿一样东西。”
“危险吗?”
我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有点。”
沈昭宁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
“有点是多少?‘走路崴脚’的有点,还是‘脑袋搬家’的有点?”
“大概介于两者之间吧——‘被人追着砍但大概率能跑掉’的有点。”
她:“……”
翠竹在旁边已经急得眼圈都红了:“老爷您别去啊,京城有什么好的,又远又乱——”
“翠竹。”沈昭宁抬手打断她,然后转向我,“你确定必须去?”
“确定。”
“一个人去?”
“一个人去。”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小布包,丢到我面前。
我打开一看——
银票。
厚厚一沓。
我翻了翻,倒吸一口凉气。
“昭宁,这是……”
“十万两。”她坐回去,继续吃饭,“够不够?”
“太多了——”
“命只有一条,嫌多?”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用不了这么多——”
“那就多带点,总比不够用强。”她头也不抬,“在外面别省着,住好点的客栈,雇靠谱的人,受了伤找最好的大夫。”
我看着那沓银票,鼻子又酸了。
“还有。”她从碗里挑出一块红烧肉,放到我碗里,“在外面好好吃饭,别跟在家里似的就着咸菜啃馒头。”
“那是因为你做的咸菜好吃……”
“少拍马屁。”
我夹起那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带着一点点甜味。
是她的味道。
我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昭宁。”
“嗯。”
“等我回来。”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很复杂,有担心,有不舍,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但她只说了一句:
“碗洗了再走。”
——
出发那天是个晴天。
翠竹在门口哭得稀里哗啦,鼻涕泡都吹出来了。
沈昭宁站在她旁边,表情平静,双手拢在袖子里。
我翻身上马,低头看着她。
“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没有。”
“真没有?”
”……路上小心。“
”就这些?“
她抿了抿嘴。
”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两斤松江的棉布。“
我哭笑不得:“就这?”
”嫌少?那再加两斤瓜子。“
”……行。“
我拉了拉缰绳,正要走,忽然又回过头。
”昭宁。“
”又怎么了?“
”我——“
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算了,等我回来再说。“
她挑了挑眉,没追问。
我调转马头,朝城门的方向飞驰而去。
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但心里窝着一团火。
那句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
说了你们也知道。
但现在不是说的时候。
等我把遗诏拿到手,把我父皇的冤屈昭雪,把那群乱臣贼子的脑袋摁在地上摩擦——
到时候我再回来。
回来的时候,不光带棉布和瓜子。
我还要带一句话。
一句欠了七年的话。
——
京城。
十二年前我从这里逃出去的时候,是个大雪天。
十二年后我重新踏进这座城,是个大太阳天。
变化很大。
街道拓宽了,铺面更多了,行人的穿着也比以前时髦了不少。
但内里——
还是那个样子。
权贵依然嚣张,百姓依然谨小慎微,巡城的禁军铠甲锃亮,走路带风,目不斜视。
我混在进城的人群中,穿着一身普通的灰布长衫,头上戴着斗笠,完全不起眼。
苏原在城门口等我。
这家伙比十二年前胖了一圈——卖棺材果然是个好营生。
”殿下。“他压低声音,语气激动。
”叫我顾北辞。“我也压低声音。
”顾公子。“
”嗯。“
”您胖了。“
”……闭嘴。“
苏原带我去了他的棺材铺。
铺子不大,门口摆着两口样品棺材,里面的布置倒是别有洞天——暗室、密道、情报汇总的地图,一应俱全。
”说说情况。“我坐下来。
苏原收起嬉皮笑脸,表情变得严肃。
”宗正寺地宫的位置我已经确认了,遗诏就藏在东侧的第三层石室里,机关需要太后的玉令才能打开。“
”玉令在哪?“
”在太后的陵寝里,随葬的。“
我:”……你让我去盗墓?“
”不不不,“苏原连连摆手,”玉令有两枚,一枚随葬,另一枚——“
他从柜子底层翻出一个锦盒,打开。
里面躺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白玉令牌,上面刻着凤纹。
”这是太后生前秘密交给我的。“苏原说。
我看着那枚玉令,手指微微颤抖。
十二年了。
这块玉是我母后的贴身之物。
我认得上面的凤纹——小时候我趴在母后膝头,没少把玩这块玉。
”殿下?“苏原看到我的表情,声音放轻了。
我收回目光,握紧玉令。
”宗正寺的守卫情况呢?“
”荣王安排了一队暗卫驻守地宫入口,三班轮换,每班八人。“苏原展开一张手绘的地图,”但我找到了一条废弃的水渠,可以绕过明哨,从东南角进入地宫。“
”有把握吗?“
苏原咧嘴一笑:“殿下,我卖了十二年棺材,最擅长的就是跟地底下打交道。”
我:”……你这比喻能不能正常点?“
”殿下,在我们这个行业,这就是最正常的比喻了。“
行吧。
棺材铺老板的世界,我理解不了。
——
计划定在三天后。
这三天里,我白天在客栈装路过的商人,晚上跟苏原对地宫的路线。
一切都很顺利——
直到第二天下午,我在街上遇到了一个不该遇到的人。
裴靖安。
永安侯裴靖安。
我那个便宜前任——呸,我媳妇的前夫。
他从一家酒楼里出来,身边跟着一个妖娆的女人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柳如烟和他们的儿子。
裴靖安比十年前老了不少,但排场更大了。锦衣玉带,身后跟着四个随从,走路带着一股子”老子天下第一“的嚣张气。
他没认出我。
当然不会认出我。
十年前我还是个瘦得跟竹竿一样的废太子,现在——
好吧,我确实胖了点。但主要是沈昭宁的红烧肉做得太好了。
我站在街边的包子铺前,咬了一口包子,看着裴靖安一行人从面前走过。
裴靖安正跟身边的人说话:”……荣王已经答应了,等事成之后,侯府的爵位不仅能恢复,还能再升一级。“
柳如烟娇声道:“那咱们的恪儿,以后就是侯爷了?”
裴靖安大笑:“何止侯爷?要是荣王真的——”后半句压低了声音,我没听清。
但够了。
裴靖安投靠了荣王。
荣王的目标是——皇位。
而挡在他面前的最大障碍是太后遗诏。
如果他知道真正的太子还活着……
我把包子咽下去,擦了擦嘴。
看来这趟京城之行,比我预想的要复杂。
——
第三天夜里。
月黑风高。
我和苏原从棺材铺的密道出发,沿着废弃水渠,摸到了宗正寺地宫的东南角。
水渠阴暗潮湿,我的裤腿湿了一大半,苏原在前面带路,身手灵活得不像一个胖子。
”殿下,前面就是入口。“苏原蹲下来,指着墙壁上一块松动的砖。
我点了下头。
苏原抠出砖块,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我先进。“他说完就钻了进去。
我跟在后面。
地宫里的空气冰冷,每一步踩下去都能听到回声。
火折子的光芒微弱,照出两壁上斑驳的壁画和积了厚厚一层灰的石板地。
苏原引着我穿过两道石门,来到第三层石室的门前。
门上有一个凹槽,正好是玉令的形状。
我把玉令放上去。
”咔哒。“
石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闷的声响。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石室,正中央放着一个石匣。
石匣上刻着太后的私印。
我走过去,双手合十,默念了一句。
然后打开石匣。
里面是一卷明黄色的绢帛,用红绳系着,上面有太后的私印封蜡。
遗诏。
我拿起来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
十二年了。
我等这一天等了十二年。
”殿下。“苏原在身后低声说。
”嗯。“
”咱们快走吧,我总觉得——“
话没说完。
”啪、啪、啪。“
石室外面传来掌声。
缓慢的,带着讽刺意味的鼓掌声。
我和苏原同时转头。
石门外站着一个人。
不,是一队人。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暗红色的蟒袍,手里摇着一把折扇。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黑衣暗卫,手按刀柄,杀气腾腾。
”本王等了三个月。“那人笑着说,”终于等到你了——太子殿下。“
荣王。
我的手指攥紧了遗诏。
苏原已经拔出了藏在腰间的短刀,挡在我面前。
荣王看了苏原一眼,摇了摇头:“一个卖棺材的,倒是忠心。”
然后看向我。
”说起来,本王应该叫你一声——堂兄?“
他笑得很温和,就像在聊天。
但他身后那十几个暗卫的眼神,冷得像刀。
”不过堂兄已经‘死’了十二年了不是吗?“荣王收起折扇,”今天在这里出现,岂不是——见鬼了?“
我把遗诏揣进怀里,慢慢吐出一口气。
”荣王叔。“
”嗯?“
”你今天穿的这个颜色——“我看了一眼他的蟒袍,”不太吉利。“
荣王愣了一下。
苏原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殿下说的没错,我们棺材铺这个色儿的棺材卖得最好。”
荣王脸色变了。
”动手。“
【第四章】
地宫里打起来了。
十几个暗卫一拥而上,苏原一人挡在前面,短刀劈砍之间,火花四溅。
我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七年来在苏州偷偷练功,底子早就恢复了七八成。
但硬拼不行。
十几个训练有素的暗卫,加上荣王本人——他的武功也不弱——正面刚纯属找死。
苏原明显也清楚这一点。
他一边打一边朝我喊:“殿下快走!水渠!”
我抓起地上的火折子,转身就往来时的方向跑。
身后传来暗卫追击的脚步声。
水渠狭窄,一次只能过一个人,这是我们的优势。
苏原断后,我在前面跑。
跑出水渠的时候,外面的月亮已经被云遮住了。
我翻上墙,落在一条暗巷里。
苏原紧随其后翻了上来——肩膀上挂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臂往下流。
”走!“
我们在暗巷里狂奔,身后的追兵紧咬不放。
苏原对京城的地形了如指掌,带着我七拐八绕,钻了三条暗巷、翻了两堵墙、穿过一个臭气熏天的下水道——
终于在一座破旧的祠堂里甩掉了追兵。
我蹲在祠堂的角落里,大口喘气,手按着怀里的遗诏。
还在。
苏原靠在柱子上,捂着肩膀的伤口,咧嘴笑了。
”殿下,拿到了。“
我点了点头。
拿到了。
但荣王知道我还活着了。
这意味着从今天开始,京城对我来说不再安全。
——
苏原把我安排到城外一个安全的据点里,自己留在城中打探消息。
第二天,他带回来的消息比我想象的更糟:
“荣王封锁了城门,对外说是搜捕逃犯。全城戒严,出入需要搜身。”
我展开遗诏,看完了上面的内容。
太后的笔迹,一字一句,清楚地记载了十二年前那场宫变的真相:
先帝并非病亡,而是被人在药中下毒。
下毒的人是当今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幕后指使者是荣王和当时的几位重臣。
当今皇帝——我的皇叔——并非主谋。他是在宫变发生后被推上龙椅的,虽然不无辜,但也不是最该死的那个。
最该死的是荣王。
他才是真正弑君篡位的元凶。
而现在,这个元凶想再进一步,把他的儿子送上皇位。
遗诏的最后一段话,让我看了很久:
“吾孙若在,持此诏入殿,百官可证,龙座当归。”
我卷起遗诏,深吸一口气。
我不是不想复仇。
十二年了,日日夜夜,我想了无数遍。
但现在我脑子里最先浮现的画面——
不是金銮殿。
是苏州的那个院子。
桂花树下,沈昭宁坐在石阶上,手里端着碗面条。
”碗洗了再走。“
我闭上眼睛。
先把命保住。
先回去。
回去之后再想办法。
——
离开京城比进来难十倍。
荣王的人把各个城门卡得死死的,明哨暗哨交替,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苏原试了三条路线都走不通。
最后是周崇帮了忙。
他从北境调了一小队人马,在京城北门外制造了一场”兵匪冲突“的假象,吸引了守军的注意。
我趁乱混在一群逃难的百姓中出了城。
一路快马加鞭,五天后回到苏州。
到家的时候是凌晨。
院门没锁。
我牵着马走进去,看见正厅里亮着灯。
沈昭宁坐在桌前,面前摊着账本,眼睛却盯着门口。
看到我的瞬间,她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
但嘴上说出来的话是:
“棉布呢?”
”……“
我掏了掏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布包。
”路上耽搁了,只来得及买了半斤瓜子。“
沈昭宁看了我一眼。
看了一眼我的脸——几天没洗,胡子拉碴。
看了一眼我的衣服——泥泞不堪,袖子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她嘴唇动了一下。
我以为她要说”你怎么弄成这样“或者”出什么事了”。
但她只是接过瓜子,拆开,嗑了一颗。
“嗯,还行。”
然后指了指厨房。
“灶上温着粥,自己去盛。”
我的眼眶热了一下。
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她的手轻轻拽了一下我的袖子。
只拽了一下,就松开了。
像是确认我是真的回来了——不是做梦。
我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
她没抬头,继续嗑瓜子。
“去吧,粥凉了不好吃。”
我点了点头,走向厨房。
到了灶台前,揭开锅盖——
粥是温的。
已经温了很久的温度,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灶台旁边放着几个小碟子,腌萝卜、酱黄瓜、她自己做的豆腐乳。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眼泪掉进了粥里。
我装作没事,擦了擦脸,把粥喝完了。
——
之后的三年,是暗流涌动的三年。
荣王在京城大肆培植势力,朝中半数重臣都成了他的人。
皇帝的身体每况愈下,朝政几乎全由荣王把持。
而我在苏州——
继续当我的赘婿,继续帮沈昭宁管生意,继续在菜市场和鱼贩子讨价还价。
同时,暗中调动周崇的北境兵马、联络各地的旧部、与几位不满荣王的朝中大臣秘密通信。
沈昭宁知道我在做什么吗?
知道。
她不傻——一个赘婿三天两头收到密信、半夜在书房里对着地图沉思、偶尔有陌生人上门密谈——
瞎子都看得出不对劲。
但她依然不问。
只是给我的书房加了把好锁,把密信的收发渠道改成了她名下的商队——更隐蔽,更安全。
有一次我从书房出来,看见她在院子里晒被子。
“昭宁。”
“嗯。”
“你就不怕吗?”
“怕什么?”
“怕我给你惹上大麻烦。”
她抱着被子,想了想。
“怕。”
我愣了一下。
“但你答应过我会回来。”
她把被子搭上晾衣杆,拍了拍。
“所以麻烦来了,一起扛就是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在阳光下拍被子的背影。
阳光落在她身上,像给她镀了一层金边。
那一刻我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女人——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
我这辈子就认定她了。
谁来都没用。
【第五章】
入赘第十年。
一切准备就绪。
周崇在北境攥着三千精兵,这些年暗中整训,随时可以南下。
孟淮在岭南联络了几位地方官员,关键时刻可以牵制荣王在南方的势力。
苏原在京城的棺材铺已经升级成了京城最大的“情报中心”——他甚至给自己起了个代号叫“入殓师”,说这样比较有范儿。
我差点给他寄一口棺材过去。
而最关键的一步——
皇帝驾崩了。
消息传来的那天,我正在菜市场买鱼。
苏原的加急密信被塞在鱼贩子送来的鱼肚子里。
我掏出信的时候,手上全是鱼腥味。
信上只有四个字:
“天崩地裂。”
意思是:皇帝死了。
我攥着那条鱼,站在菜市场中间,心跳到了嗓子眼。
十二年了。
时候到了。
——
回到家,我把鱼丢进厨房,直奔书房。
沈昭宁正好在院子里浇花,看我脸色不对,放下水壶跟了进来。
“出事了?”
“皇帝驾崩了。”
她手里的水壶差点掉地上。
“荣王呢?”
“正在逼宫,要让他儿子即位。”
沈昭宁的表情在几秒之内从震惊变成了冷静。
“你打算怎么办?”
我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
“昭宁,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她没说话,等着我开口。
“我不姓顾。”
“我知道。”
“我姓李。”
她微微皱眉。
“我叫李承渊。十二年前——我是大周的太子。”
屋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沈昭宁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
她的表情很复杂——有震惊,有了然,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
“所以……”她慢慢开口,“我当年在破庙里捡回来的——”
“是大周的废太子。”
“你在我家劈了七年柴——”
”……对。“
”砍了七年价——“
”……对。“
”洗了七年碗——“
”你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纠结这些……“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开。
”好。“
就一个字。
”你打算怎么做?“
我把遗诏从暗格里取出来,放在桌上。
”这是太后遗诏,可以证明先帝遇害的真相,也可以证明我的身份。“
”但光有遗诏不够。“沈昭宁说,”荣王已经掌控了朝廷,你需要——“
”兵权、朝中内应、一个合适的时机。“我接过她的话,”都准备好了。“
她看着我。
那种评估的眼神又出现了。
和十年前在破庙里一模一样。
但这次,我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信任。
和骄傲。
”顾北辞。“她叫的还是这个名字。
”嗯。“
”你要是死在外面——“
”不会。“
”我还没说完。“
她上前一步。
”你要是死在外面,我就带着嫁妆改嫁第三回。“
”……“
”而且下一个赘婿,我找个会做红烧肉的。“
我嘴角抽了两下。
”你就用这种方式给我加油?“
”管用就行。“
管用。
太管用了。
一想到她可能招另一个赘婿——我就恨不得把荣王的脑袋当球踢,三天之内解决战斗。
——
动身的那天,场面跟三年前差不多。
翠竹又在门口哭。
但这次,沈昭宁没有站在原地送我。
她换了一身利落的行装,背了个包袱,牵了匹马出来。
”你干什么?“我傻了。
”跟你去。“
”京城要打仗!你——“
”你的粮草军需谁来调度?“她翻身上马,动作比我还利索,”你那些旧部有几个会做后勤的?“
”这不一样——“
”我管了十年生意,三百人的商队指挥得动,几千人的粮草还指挥不动?“
我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她居高临下看着我,嘴角带着笑。
”而且——“
”而且什么?“
”万一你死了,我好当场改嫁。“
”……沈昭宁!“
”开玩笑的。走了。“
她催马往前走了。
我愣了两秒,摇了摇头,翻身上马追上去。
——
京城。
荣王府。
荣王正在大宴群臣,庆祝他的儿子即将登基。
酒过三巡,荣王端起酒杯,志得意满。
”诸位,新帝登基在即,本王——“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侍卫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王爷!北门!北门有军队压进来了!“
酒杯落地。
荣王脸色大变。
”多少人?“
”至……至少三千!打的是……“
侍卫的声音在发抖。
”打的是先帝的龙旗!“
大厅里瞬间炸了锅。
宾客们面面相觑,有人已经开始偷偷往门口挪。
荣王攥碎了手里的酒杯,碎瓷片扎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滴下来。
”他果然来了。“
他知道”他“是谁。
三年前地宫里的那个年轻人。
那个本该死在十二年前的太子。
——
北城门。
三千铁骑列阵城门外。
周崇骑着战马,满脸络腮胡子在风中飞扬,浑身上下散发着边塞粗犷的气质。
他身后的旗帜上绣着一个大大的”李“字。
而旗帜最前方——
我骑在一匹黑马上,手里举着太后遗诏。
身上穿的不再是灰布长衫,而是一件压在箱底十二年的太子蟒袍。
苏原从棺材铺的密室里翻出来的。
他说这叫”留着上路用”——现在确实用上了,虽然不是他原来想的那种“上路”。
“殿下,城门守军弃甲了!”周崇策马过来禀报。
城门大开。
守军看到先帝的龙旗和太子蟒袍,加上城里早就暗中传开的“太子还活着”的消息——
没人愿意给荣王卖命。
我带着军队进了城。
一路畅通无阻。
百姓们挤在街道两旁看热闹,窃窃私语。
“太子?哪个太子?”
“先帝的太子啊!说是没死,活着回来了!”
“真的假的?”
“那旗帜、那蟒袍,假不了!”
我没有理会这些议论,径直朝皇宫方向走。
——
金銮殿前。
荣王集结了最后的力量——大约五百禁军,堵在殿门口。
他自己站在台阶最上方,蟒袍上还沾着刚才摔碎酒杯的血迹。
“李承渊!”他朝我喊,声音因为愤怒而变调,“你以为凭一支杂牌军就能翻天?!”
我翻身下马,一步步走上台阶。
周崇和苏原分列两侧,三千精兵在身后压阵。
“荣王叔。”我站定,离他大约二十步远。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跟你打仗。”
“那你来干什么?”
我把遗诏展开,高高举过头顶。
“这是太后亲笔遗诏,记载了十二年前先帝遇害的真相——下毒弑君、嫁祸太子、篡改旨意。”
台阶两侧的文武百官——那些被荣王“邀请”来参加新帝登基的人——脸色都变了。
荣王的眼睛通红:“伪造的!都是伪造的!”
“遗诏上有太后私印,有宗正寺封印,有三位先帝顾命大臣的联名暗记。”我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荣王叔,你要验吗?”
荣王浑身在抖。
他身后的五百禁军,已经有人开始往后退了。
“荣王。”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臣从群臣中走出来,正是宗正寺的老寺卿——他已经八十多岁了,佝偻着背,但声音洪亮。
“老臣可以证明——这枚封印是老臣亲手盖上的。”
荣王后退了一步。
又一个大臣站出来:“臣当年亲眼看见太后将玉令交给近侍,此事确凿无疑。”
再一个。
再一个。
台阶下面,越来越多的人站了出来。
荣王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变成一种毫无血色的灰。
他的嘴唇在颤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荣王叔。”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
“十二年前,你害死了我父皇。”
“我在破庙里差点流血而亡。”
“我当了十年赘婿。”
“你让我——堂堂太子——在菜市场砍了七年的价。”
我顿了顿。
“这笔账,今天算清了。”
荣王的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不是自愿跪的。
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这辈子大概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跪在一个他以为早就死了的人面前。
“不……不可能……”他喃喃地说,眼神涣散,“你明明死了……你应该死了……”
“我确实差点死了。”
我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
“但有人救了我。”
“给我煮了碗面条。”
“让我洗了十年碗。”
荣王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悔恨的泪,是恐惧的泪。
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
“顾公子——不,殿下。”
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转头。
裴靖安站在群臣之中,脸色比荣王还白。
他身边的柳如烟已经吓得瘫坐在地上,他们的儿子躲在柳如烟身后,哇哇大哭。
裴靖安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殿下……当年的事……臣……臣不知情……”
我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裴靖安。”
“臣在。”
“你认识我吗?”
他拼命回忆,满头冷汗。
“臣……臣一时想不起来……”
“你不认识我。”我点了点头,“但你应该认识我媳妇。”
裴靖安愣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了身后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裴靖安,好久不见。”
他猛地转头。
沈昭宁从殿门口走进来,一身利落的行装,发丝被风吹起,表情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裴靖安整个人僵住了。
“沈……沈昭宁?你……你不是死了吗?!”
“你不也死了吗?”沈昭宁反问。
裴靖安的腿开始打颤。
沈昭宁走到他面前,从上往下看着他。
“当年你假死跑路,把三十万两债丢给我。”
“我也假死跑路了。”
“然后我在路边捡了个人当赘婿。”
她偏了偏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你猜怎么着——我捡的赘婿,是太子。”
裴靖安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表情。
那种表情,该怎么形容呢?
大概是——
“如果时间能倒流,我一定把自己的腿打断,也不会假死跑路”的深切悔恨。
他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最终只憋出了一句:
“那……那我当年的嫁妆……”
沈昭宁:“你说哪份?你留下的债?还是你跑路的时候偷摸带走的那三千两私房钱?”
裴靖安:“……”
沈昭宁:“都不重要了。”
她走回我身边,站定。
很自然地,我的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她没有躲。
甚至微微往我身边靠了一点。
金銮殿前,文武百官、三千精兵、败军之将荣王、瘫在地上的裴靖安——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
苏原在人群后面,举着一串糖葫芦——不知道从哪买的——感慨地说了一句:
“殿下成家立业了。”
周崇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在这种场合正经一点?”
“我很正经。”苏原咬了一口糖葫芦,“正经说——殿下欠我三年的棺材铺租金,现在该结了吧?”
我:“……”
——
尾声。
荣王被下了大狱,三族流放。
裴靖安的侯爵被撤,念在罪不至死,贬为庶人,发往岭南务农。
柳如烟跟着一起去了。
听说裴靖安走的那天,对着京城的方向跪了很久。
不知道在想什么。
也许在想当年如果没有假死跑路,现在坐在金銮殿里的就是他的前妻的新夫君的旁边——
好吧,这个关系太绕了,他大概想不明白。
至于我——
登基大典那天,文武百官齐聚金銮殿。
我穿着龙袍,坐在那把椅子上。
说实话,这把椅子挺硬的,还不如家里的竹椅舒服。
百官山呼万岁的时候,我余光瞥见沈昭宁站在珠帘后面。
她穿着皇后的凤袍,头上戴着凤冠,整个人金灿灿的。
但她的表情——
还是那副“我在评估你”的样子。
册封皇后的旨意宣读完毕后,我们回到后殿。
沈昭宁坐在铜镜前,摘凤冠。
那玩意太沉了,脖子都压酸了。
“昭宁。”
“嗯。”
“当年在破庙里,你为什么要捡我?”
她摘凤冠的手顿了一下。
“因为你长得还行。”
”……就这?“
”还因为你看起来比较好拿捏。“
”……“
”开玩笑的。“她放下凤冠,转过身看着我。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她脸上。
和十年前在苏州院子里一模一样。
”因为你那时候的眼神。“
”什么眼神?“
”快死了,但没放弃。“她顿了顿,”和我一样。“
我怔了一下。
然后笑了。
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昭宁,我欠你一句话。十年前就想说了。“
”什么话?“
”我——“
”等一下。“
她打断我,站起来,走到桌边拿了个东西回来。
是一个小布包。
打开一看——
两斤松江棉布。
”你三年前答应给我带的。“她说,”在京城没找到合适的,昨天让翠竹从苏州寄过来了。“
”……“
”所以你想说什么?“
我看着她手里的棉布,又看着她的脸。
嘴角勾了起来。
”沈昭宁。“
”嗯。“
”嫁给我吧。“
她挑了挑眉。
”我们不是已经成亲了?“
”那是入赘。这次我要正式娶你。“
她看了我半天。
嘴角弯了。
”行。“
”但是——“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是什么?”
她把棉布塞到我手里。
”先把这个拿去给翠竹,让她做两件春衫。“
”……然后呢?“
”然后回来洗碗。“
”我现在是皇帝了你还让我洗碗?!“
”皇帝也是我赘婿。“
”……“
我拿着两斤棉布,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铜镜前,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
月光给她镀了一层金边。
和十年前在苏州院子里晒被子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的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暖烘烘的。
从头到脚。
——
后来有人问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情是什么。
当皇帝?平反冤案?三千铁骑入京城?
都不是。
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情——
是在快死的时候,被一个女人从破庙里捡走。
她给我煮了碗面条,让我洗了十年碗。
然后把我送上了龙椅。
而我,把她放在了心尖上。
这个位置,比龙椅舒服多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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