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诊那天我一个人去医院。医生问家属呢,我说没有,自己签字。他扫我一眼,没多问。
拍片、等结果,折腾一上午。走廊消毒水味呛人,人挤人。有人刷手机,有人哄小孩,老头举着输液杆慢慢挪。我蹲角落等号,盯着墙上字幕,没往坏处想。最近总犯困,头晕,爬三层楼都要歇,只当熬夜熬虚了,来查是不是贫血。
医生看片子看很久,抬头皱着眉,又问家里人来没来。我说成年了,自己做主。他点着片子说了一堆听不懂的话,末了说,晚期,扩散了,手术没用,保守治,大概还有一年。
报告单密密麻麻,我啥都没记住,就这句话钉死在脑子里。
我二十四。
走出医院太阳很晒,晃得眼疼。我在台阶站了会儿,看着路上人来人往。外卖车嗖地窜过去,有人蹲路边扒盒饭,大妈拎着菜边走边聊,大家都照常过日子。
我蹲马路牙子点根烟,手有点抖,烟灰掉鞋上。旁边老太太推个烤红薯炉子,炭火通红,红薯烤得流糖油。她问我要不要来一块,很甜。我买了一个,烫得换手,咬两口咽不下,直接扔垃圾桶。
吃不下。
我爸妈本来就不待见我,从小就这样。我妈嗓门大,整栋楼都听得见她骂人。小时候打碎个碗,她能数落我半天,说我是累赘,只会花钱。一回打翻她擦脸油,玻璃瓶碎了,她拎扫帚杆追我。我钻床底下躲,扫帚杆往里捅,灰簌簌往下落。我爸就在客厅看电视,把音量调大,一眼都不看这边。
我爸很少动手,但那个眼神难受。眼皮一垂,斜斜扫过来,跟看见脏东西似的,不骂不说话,就盯着你。挨打疼一阵就过去了,这个眼神能堵心里好几天。
他俩天天吵,闹离婚,碗摔了买,买了摔。有次搪瓷盆滚到我脚边,我伸手想去捡,俩人同时吼我别碰。我缩回手回房关门。那段反倒清静,他们没空管我。
上初中我就摸透家里的规矩:回家少说话,吃饭别出声,成绩不能掉得太难看。一旦考砸,俩人就放下筷子,一个盯着手机,一个望向窗外,那种沉默,比骂声更压人。后来我妹出生,他们的心思分走大半,我松快不少,可也更像个没人惦记的外人。
我妹小时候总爱跟在我身后跑。我嫌麻烦,故意加快脚步,她迈着小短腿追不上,站在路边哭。我妈看见了总要训我不懂谦让。后来我不再躲开,任由她跟着,她立刻笑得露出鼻涕泡。那时候她四五岁,我十一二,一晃,早就过去了。
查出病,我本来打算瞒着。只剩一年光阴,不想在家惹人厌烦,原本准备搬出去。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回了这个家。
我妈在厨房切菜,我凑过去,说她腰不好,换我来。她转头看我,眼神带着防备,问我想干什么。我接过刀,白菜切得粗一块细一块。她看了两眼,一把抢回去,菜刀落在案板上,咚咚作响。
晚饭我伸手帮她捶背。她肩膀猛地绷紧,问我是不是又缺钱。我说不是。她说别来这套,吓人。我爸埋头扒饭,眼皮都没抬。我妹飞快瞟我一下,又赶紧低下头。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早,我妈在阳台晾衣服,我过去递衣架。她接过来抖开衣服挂上,随口问我怎么天天在家。我说没事干。她让我出去找活,别在家里晃,末了补一句,你爸今天去修车铺,想去就跟着。我应了声知道。
周末我跟着我爸去刘叔的修车铺。铺子临街,卷帘门一拉,机油混着橡胶的味道直冲鼻子。刘叔是他多年工友,胖,头顶头发稀疏,腰上挂一串钥匙,一动就叮当作响。看见我,伸手拍我肩膀:哟,你家小子长这么大。我爸嗯了一声。刘叔问我还上学吗,我爸顿了顿,说不上了。刘叔没多追问,转头喊人递机油桶。
我帮忙递扳手、换机油,忙活完蹲门口抽烟,黑油嵌进指甲缝,洗都洗不掉。我爸叼着烟瞥我:你来干嘛。我说闲着没事。他说拿笔读书的手,别来添乱。我说我试试。他不再搭话,钻到车底拧螺丝,后颈晒得通红。刘叔在一旁笑了笑,没插嘴。
下午来了个车主,面包车刹车异响。我爸检查完说刹车片磨完了,报了价。那人嫌贵,转身走了。我问不挽留吗。他擦着手说不值当。刘叔拨弄算盘,头也不抬:老陈就这样,不会做生意。我爸回他:你厉害你来。刘叔笑:我会早就发财了。两人随口拌一句,各自忙活。
没过多久,一个骑三轮拉啤酒的老头过来,后胎扎瘪了。我爸说是钉子扎的,补胎十块。老头还价八块,他应下。补好胎,老头慢慢数出零钱递过来,骑着车走出几米,回头喊了一声,师傅实在。刘叔扔给我一根绿豆冰棍,我咬了一口,听见他说,你爸嘴笨,心不坏,就是不懂得亲近人。我嗯了一声。他又说,你跟他一个性子。我说或许吧。他乐了:那你可要吃亏。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傍晚收工,刘叔锁好卷帘门,跟我爸道别。我爸骑电动车载我回家,一路沉默,风刮得人睁不开眼。到家门口,他停好车,只说了句进去吧。我应声。
晚上反复洗了好几遍手,指甲缝依旧留着黑印。我坐在床上,盯着自己的手,脑子里空空的。
晚饭桌上,我说不念了,读书没什么意思。我爸手里筷子一顿,我以为他要发火,结果他淡淡开口,随便你,就你那成绩,读下去也是浪费钱。我妈收拾剩菜装进保鲜盒,说既然决定了,就搬出去,不小了。我说行。我妹拿着筷子一下下戳着碗里米饭,始终没抬头。
回房间,她跟了进来,站在门口问我,真不读书了?我说嗯。她问以后打算做什么。我说打工。她又问去哪。我说还没想好。安静片刻,她小声说,别走太远。我说好。
我谈过一个女朋友,家境很好,一双鞋抵我两个月生活费,皮包软乎乎的,价格我不敢多看。是我主动追的她,每天早起排队买小笼包送到她楼下。她生理期嫌姜茶味道冲,我换别的牌子,揣在怀里保温。半夜她说饿,我翻墙出去买烧烤,墙皮磨破了手心。她接过袋子,只丢下一句回去吧。她同学看见,总打趣我又来送货,我也跟着笑。
刚追她的时候,她很冷淡,消息常常隔很久,只回一个嗯。有次她感冒,我送药过去,她开门接过,很快关上了门。后来答应和我在一起,大概只是和家里吵架,想找个人陪着。她说别多想,先试试。我说行。
她偶尔也有温柔的时候。生日送了一双我舍不得买的球鞋,新鞋橡胶的味道,我到现在都记得。我舍不得上脚,塞在床底下,隔几天就拿出来看一看。我发烧那次,她拎着粥来出租屋,伸手碰我的额头,指尖冰凉。我说你手凉。她随口说刚好帮你降温。翻着我堆的杂志吐槽品味差,把粥推到我面前,让我趁热喝。就那一瞬间,之前所有辛苦好像都值得。
吃饭的时候她常常看着我,放下筷子说我沉闷无趣,然后低头刷手机。
有一回她让我帮她写篇选修课论文,两千字。我说我写不好。她让我随便糊弄,说我文字还行。我熬了一整夜写完交给她。她翻了两页,嘟囔两句写得一般,最后还是交上去。那门课她拿了八十五分,请我吃一顿麻辣烫。吃完把小票折好塞进包里,说要记账。
还有一次她和家里吵架,半夜跑出来打电话叫我。我赶到时,她蹲在小区花坛边上,冻得缩成一团。看见我,张口就埋怨我来得慢。我说电动车快不起来。她没争辩,直接把我的外套扒下来裹在自己身上。那件衣服很廉价,她平时根本不会碰,那天却穿着走了一路。第二天我去宿舍楼下取,她从楼上扔下来一个纸袋,衣服洗得平整,叠得整齐,里面多了一条没拆标签的围巾。
凌晨一点,她喝醉打电话喊我去接。我骑电动车跑了半个城区,在KTV门口找到她。她蹲在马路牙子上,高跟鞋拎在手里。看见我,埋怨我来得太迟。我扶着她一路无话,送到楼下。她说你回去吧,上楼之前,回头跟我说了一句谢谢。
我心里清楚,她看不上我,从来没有带我见过她的朋友。有次在街上偶遇她和女生逛奶茶店,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跟同伴介绍我是同学,帮忙拎东西。我拎着袋子站在一旁,听她们聊包包首饰。有个女生看向我,那笑容里的意味,我懂。第二天,我照旧早起,给她买早饭。
退学那天,她在老旧的教学楼下等我,墙面的墙皮一块块剥落。我办完手续出来,她抱着胳膊问,真要退学?我说嗯。她问为什么不和她商量。我说分手。她脸一下子涨红,让我再说一遍。我重复了那句话。她瞬间炸了,指尖戳着我的胸口骂,追我的时候黏得很紧,现在说分就分。路过的人纷纷侧目。我站着不动。她骂累了,等着我低头哄她。我没有。她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在地面哒哒作响,走两步顿一下,终究没有回头。
我想,她本来就没有多喜欢我,只是习惯了我围着她转。这样分开,挺好。
退学之后我打两份工。便利店夜班,十点到凌晨六点,开在巷子口,招牌白光刺眼,飞虫绕着灯管打转。白天去快递仓库分拣,没有空调,高高的纸箱堆在四周,传送带嗡嗡不停。能攒一点是一点。
快递站的老张四十来岁,黑瘦,手脚麻利。第一天见我搬货吃力,劝我扛不动就换轻活。我说没事。中午他会分我半根咸火腿肠。熟了之后,我们常常蹲后门抽烟。他家在安徽,老婆孩子留在老家,一年回去两趟。我问他想不想家。他说想又能怎么样,得挣钱糊口。烟摁灭,起身继续干活。
有一回下雨,仓库好几处漏雨,纸箱泡湿,传送带停了。老板不在,其他人手足无措。老张找来塑料布,爬上去盖货箱,下来浑身湿透。我递给他毛巾,他摆摆手说不算什么,老家收麦子遇上暴雨,比这狼狈。后来老板过来,每人加两百块补贴。老张淡淡笑了笑,没说话。等人走光,他蹲后门抽烟,跟我说两百块解决不了问题,下次漏水还得有人上去。我说那你别爬。他叹气,我不爬,你们几个年轻人站不稳。
一次搬货,眩晕猛地涌上来,我扶着货架稳住身子。老张快步过来,低声说脸色太差,别硬撑,去歇会儿。我说没事。他把喝了一半的矿泉水递给我,我接过来灌下半瓶。
后来身体实在扛不住,我跟老张辞工。他愣住,问我出什么事。我说身体不太好。他盯着我的脸,催我去医院检查。我说去过了。他问严不严重,我含糊着说还好。他没继续追问,兜里摸出两百块塞我手里,让我拿着应急。我说不用。他硬塞过来,别磨叽,有钱再还。我道谢,他挥挥手让我走。
便利店夜班的客人不多。凌晨三点左右,固定有个出租车师傅过来买水买烟,放下钱,丢下一句风大就走。有位老太太来买盐,手抖着数硬币,差两块钱,我帮她补上,她一遍遍跟我道谢。
还有个网吧的夜班姑娘,四点半准时过来买酸奶饭团,头发染成灰绿色,扎个小揪,耳朵串着耳钉。平时沉默,扫码付钱就走。有次她进来,眼眶通红,掏钱的手不停发抖。我说东西先拿,下次给钱也行。她摇摇头,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递给我。走到门口,她回头问,你也是熬夜上班?我说夜班。她说我也是。
之后再来,她跟我说上次的事谢谢。我说又没有赊账。偶尔闲聊几句,网吧打架闹事、老板克扣工资、家里猫总抓坏沙发。我大多时候安静听着。有天她看着我说,你脸色太差了。我说熬夜熬的。她说别熬了。我说不熬,没钱生活。她沉默片刻,说明天再来。
我辞掉便利店的工作之后,再也没有碰到她。我们连对方名字都不知道。
我买了本便宜的横线笔记本,随手记下零碎小事:搬货磨出的水泡、拉面涨价、出租车师傅那句风大。某天一个醉汉趴在柜台哭,哭完买水离开,我也写了下来。写着写着,眼泪滴在纸上,墨迹晕开。我写下我怕死,又划掉,隔一行,又写一遍。
有一页只写一句话:我死了之后还有没有我?是不是灯一关,什么都没了?这一页,我没有划掉。
还有一页写老张,那两百块,大概没机会还了。写完觉得矫情,笔尖悬在纸面,最后还是保留了文字。
日子慢慢往前走,我妈开始变着法子做饭,红烧肉、排骨汤、包饺子,都是我小时候爱吃的。我吃不下几口,她不多问,下一餐依旧照常做。我爸把烟戒了,没有和任何人解释,只是某天,我看见他把烟灰缸洗干净,收进阳台柜子里。
没过多久,老张下班骑着破电动车来找我,后座绑着一箱牛奶,箱子一路颠簸,都压瘪了。进门坐了一会儿,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反复问我吃得好不好、睡得安稳吗。我妈给他倒水,他双手接过来,小口喝着。坐了不到半小时就起身告辞,牛奶留在桌上。我妈送他出门,回头跟我说这人实在。我心里清楚,他舍不得打车,一路颠过来。
隔几天他又来了,没带别的东西,兜里揣两根咸火腿肠。他坐在我的床边,憋了很久,提议我回仓库做点轻松活,老板那边他去说。我说不用了张哥。他点点头,安静坐一阵准备离开,临走拿起我的本子翻了两页,又轻轻合上,什么都没说。
外婆也专程过来一趟。她住在城东老小区,坐公交要转两趟车,平时很少出门。那天拎着一兜鸡蛋,还有一罐自己腌的咸菜。进门看见我躺在床上,愣在原地,好半天,才走到床边伸手摸我的额头,念叨我怎么瘦成这样。我说胃口差。她没再多问,转身去厨房跟我妈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下午她搬了把椅子坐我床边,给我削苹果。苹果皮削得厚,一圈一圈断了好几回,她也不急,重新落刀。削完切成小块放碗里,递到我手边。我说外婆你吃。她说我不爱吃苹果,你吃。我吃了两块,她看着我把碗放下,才自己也拿了一块。
她从手绢里包着一叠钱,塞到我枕头底下,让我买点想吃的。我往外推,她按住我的手,不让我客气。她坐了一下午,临走之前又折返回来,跟我说好好养着,下次给我带我爱吃的红烧肉。我说好。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才慢吞吞下楼。我听见她在楼道里跟我妈说话,说这孩子怎么瘦成这样。我妈没接话。
她走之后我妈数了钱,一共六百。我知道那是外婆一点点攒下的,让我妈送回去,后来到底没还。
我妹期中考试成绩掉得厉害,老师打来电话。我妈问她,她不肯多说,关上门躲进房间。夜里我路过她房门,门没关严,她趴在床上,拿枕头捂着嘴哭,肩膀不停抽动。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有进去。第二天她眼睛红肿,跑过来问我想吃什么。我说不用。她嘴一瘪,快要哭出来。我只好妥协,让她去买包薯片。
她买回来三包放在我桌上,看着我拆开吃了几片,才露出一点笑,眼皮依旧泛着红。
有回我妈买菜回来,蹲厨房择菜,动作忽然停下。我进去倒水,看见她手背悄悄蹭过眼角。听见动静,她头都没回,只说是辣椒太呛。我应了一声,转身出门,身后传来她压抑的擤鼻子声。
戒烟之后,我爸话更少了。一晚我起夜上厕所,看见他独自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静音,他一眼都没看屏幕。我轻轻喊了一声爸。他回过神,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他让我快去睡觉。我走出两步,他忽然开口,让我别总胡思乱想。我嗯了一声。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再说,挥手让我离开。
身体垮得越来越快,爬两层楼就要停下来喘气休息。两份工作都辞了,我大多时间躺在床上。我妈偶尔端一碗汤进来,放在床头柜,安静站几秒就走。我爸下班路过房门,会问一句今天感觉怎么样,我说还行,他点点头走开。我妹放学回来,把书包搬到我屋里写作业,说这间屋子亮堂。我说你房间也亮。她说我房间可以,就是想在这里陪着我。我没有赶她。
某天下午,她坐在床边写作业,笔尖沙沙摩擦纸面。她忽然开口,说以前我总往外跑,她其实很想我回家。我说我现在天天在家了。她笔尖一顿,小声说不一样。以前是你不想回来,现在,是你快要回不来了。我沉默着,接不上话。她又问,之前那个女朋友还会来吗。我说不会了。她顿了顿,小声说,我觉得她配不上你。我笑了笑,叮嘱她这话别跟外人讲。
最后那天就是睡过去了。头天晚上我妹给我一颗草莓糖,塑料纸亮晶晶的。我含进嘴里,很甜。她跟我说,明天再给我带话梅味的。我说好。
葬礼来了些人。老张也来了,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攥着一个白信封。他走到我妈面前,把信封递过去,说嫂子,这是小陈之前干活,我欠他的。我妈愣了愣,说从没听孩子提过。老张说这孩子实心,不爱说这些。信封里面是四百块。我妈后来拆开,不知道什么意思,收起来了。我知道,原本只是两百。
刘叔也来了,换了件黑外套,头发特意梳整齐,站在我爸旁边,两个人全程没有说话。临走的时候,刘叔拍了拍我爸肩膀,说铺子那边,想来随时来,不来也没关系。我爸轻轻点头。刘叔走出去两步,又回头,说上次小陈帮我递扳手的样子,跟你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我爸依旧没出声,刘叔便转身走了。
外婆也来了,我妈没敢把实情说得太重,只说我病太重,没能救回来。她站在灵前,久久不动,嘴里反复念叨,这么年轻啊。之后从兜里摸出那块手绢,里面没有钱,夹着一张我小时候的黑白照片,五六岁的我,站在外婆家门口咧着嘴笑。她把照片放在我灵前,轻声说,给你带上,路上有个念想。
她也来了,一身黑衣,戴着墨镜。临走的时候,她跟我妈说想要一样东西留个纪念。我妈问是什么。她说那本笔记本。我妈领着她进了我的房间,她把本子拿走了。我妹就站在门口看着,一句话都没说。
后来我妈跟亲戚说起这件事,说那个姑娘看着挺难过,就拿了个破本子,里面不知道写了些什么。亲戚好奇问本子里写了啥。我妈摇摇头,说她没翻开看过。
本子里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都是随手记下的流水账。今天吃了什么,打工挣了多少钱,什么时候又忍不住掉眼泪。还有那一行一直没有擦掉的字:我死了之后还有没有我?是不是灯一关,什么都没了?
也可能她根本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