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姐二嫁那日,我送了她一份大礼。
她死了五年的丈夫。
七年前,她与我的未婚夫联手,诬我失贞,夺我嫁妆,将我赶出沈家。
如今她凤冠霞帔,要嫁给知府家的贵亲,我自然该回来贺喜。
喜堂之上,嫡姐见了我,仍能笑着唤一声妹妹。
直到我身后的男人走了进来。
她手中的红绸落了一地。
我替她捡起来,笑道:“姐姐,姐夫回来了。你这婚,还成不成了?”
她以为我回来只是为了毁她的婚事。
可我等了七年,哪能只讨这一点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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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沈府的门房拦住我时,里头的喜乐正吹得热闹。
“今日大小姐大婚,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我看了他一眼。
“七年不见,连我都认不得了?”
门房愣了片刻,脸色忽然变了。
“二、二小姐?”
“难为你还记得。”
七年前,我被父亲赶出沈家,也是这个门房替我开的门。那日下着大雨,我抱着母亲的药箱站在门外,他不敢看我,只低声说了一句:“二小姐,您往后别回来了。”
如今他还是不敢看我。
我笑了笑,侧身让出身后的男人。
“去告诉大小姐,她妹妹来贺喜了。”
门房看见那人的脸,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
我好心扶了他一把。
“当心些。今日府里办喜事,摔坏了可不吉利。”
喜堂里锣鼓喧天。
我进去时,沈明珠正穿着大红嫁衣,手里牵着红绸,站在新郎身旁。
七年不见,她倒比从前更漂亮了。
她头一次出嫁时,我还没被赶出沈家,正跪在祠堂里,等父亲发落。隔着院墙,送亲的锣鼓也是这样响。
如今她又要嫁人了。
真好。
我这个做妹妹的,怎么也该来送送她。
“姐姐。”
我叫了一声。
沈明珠回过头。看清是我,她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青禾?”
她很快又笑起来,亲亲热热地迎上前。
“你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这些年你在外头,我和父亲一直惦记着你呢。”
她伸手来拉我。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姐姐惦记我什么?惦记我死没死?”
满堂宾客顿时安静了些。
沈明珠的笑容僵在脸上。
父亲已经从主位站了起来,沉声喝道:“沈青禾!今日是什么日子,容得你在这里胡闹?”
我看了他一眼。七年过去,他头发白了不少,脾气倒是一点没变。
“父亲放心,我不是来闹事的。”
我转向沈明珠。
“姐姐大婚,我特意给你送贺礼来了。”
沈明珠盯着我,眼里终于有了戒备。
“什么贺礼?”
我朝门外招了招手。
“进来吧。”
一个男人跨过门槛。
他穿着件半旧的青色长袍,面容清瘦,右眉尾有一道浅浅的疤。
那疤我认得。七年前,他为了救沈明珠,从马背上摔下来,留下了这道伤。当年我还傻得很,亲手替他上过药。
如今再看,倒觉得这疤生得不错。至少省了我许多解释的工夫。
顾承安站在门口,望着满堂红绸,脸色难看得很。
我轻轻推了他一把。
“愣着做什么?还不去见见你夫人?”
沈明珠手里的红绸落了地。
我弯腰替她捡起来,拍了拍上头并不存在的灰。
“姐姐,你看你,成个亲怎么还毛毛躁躁的。”
我将红绸递回她手里。
“姐夫回来了。这么大的喜事,你怎么不笑啊?”
沈明珠没有接。她死死盯着顾承安,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我原以为她至少会失态一阵。没想到不过片刻,她便稳住了神色。
“青禾。”她声音微微发颤,眼眶也红了,“我知道你还在怨我。可今日是姐姐的大喜之日,你何苦找个人来吓我?”
说着,她竟落下泪来。
“承安已经死了五年。你明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怎么忍心拿他来作践我?”
好一番情真意切。若不是我亲手把顾承安带回来,险些也要信了。
宾客们开始窃窃私语。
“这不是沈家那个被赶出去的二小姐吗?”
“听说当年品行不端,婚事才落到了大小姐头上。”
我听得清清楚楚。七年前,这些话我听过无数遍。那时我只会哭着辩解,求父亲查清真相。
如今再听,倒也没什么新鲜的。
沈明珠见我不说话,哭得愈发伤心。
“妹妹,你若缺银子,尽管来找姐姐。何必寻个与承安相像的人,坏我名声?”
她身旁的新郎终于开口:“沈姑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位新郎姓周,名景和,是新任知府的妻弟。周家极重名声,沈明珠费了不少心思,才攀上这门亲事。顾承安当年落水失踪,顾家寻尸无果,报官登记,五年后又经官府核准,以亡故之名注销了户籍,沈明珠这才敢以寡妇身份议亲。后来我才知道,她一直拿那桩落水旧案警告顾承安,叫他别再回来。
我朝他行了一礼。
“周公子莫急。此事说来也简单。这位是顾承安,姐姐的第一任夫君。五年前他落水失踪,顾家还为他办过丧事。如今他平安归来,我想着姐姐与他夫妻情深,总该让他们见上一面。”
“至于这婚事,自然要请姐姐自己拿主意。”
周景和的脸色沉了下来。
沈明珠却忽然笑了。
“好啊。”
她擦去眼泪,转身看向父亲。
“父亲,妹妹既说此人是承安,那便报官吧。承安当年落水,尸身虽未寻回,却有官府记录。如今突然冒出个人来,若不查明白,岂不是任由旁人毁我清誉?”
她说得坦坦荡荡。连我都不得不佩服。
父亲立刻附和:“报官!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在沈家喜宴上招摇撞骗!”
顾承安的脸色变了。我感觉到他往后退了半步。
来江南之前,我就知道他怕官府。五年前,他欠下大笔债务,又牵涉一桩落水旧案,借机假死逃亡。这些年他躲在外地,连真名都不敢用。
若不是听说沈明珠要将顾家产业带去周家,他恐怕这辈子都不敢回来。
临州一家替我运过货的货行,掌柜曾提起,那位姓陈的东家总爱用顾家的梅花印。我顺着查了两个月,才堵住顾承安。他起初不肯认,听见沈明珠要带着顾家产业改嫁,却先问了我一句:“她凭什么?”
我答应带他来喜堂。可没答应替他应付官差。
“青禾……”他低声叫我,“此事不宜闹大。不如先找个地方,咱们慢慢说。”
沈明珠听见了,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妹妹,你瞧,他自己都不敢认。”
我却笑了。
“姐姐说得对,确实该查。”
我从袖中取出几张收据,放在案几上。那是顾承安交给我的:沈家托货行送钱,货行结算后给收款商号留的凭条。他原想拿来证明沈家一直认得他,方才听见报官,却连掏出来的胆量也没了。
“不过报官之前,还有件事想请姐姐解释。这几张收据,记着沈家往临州一家陈姓商号送过银子。姐夫说,这五年每隔三个月便有一笔。姐姐可认得这个收款人?”
沈明珠脸上的笑意淡了。
“沈家做生意,往来银钱何止这些?”
“是啊。所以我还特意去见了那位陈东家。”
我转头看向顾承安。
“姐夫,要不要把你在临州用的名字,也告诉姐姐的新郎官?”
顾承安脸色惨白。
沈明珠抢先道:“不过是个相貌相似的人,能证明什么?”
“单凭这些,确实证明不了什么。”我点头,“可姐姐若认定此人是冒牌货,不妨请官府查查,他在临州用的姓名、住处和那几笔银子的去向。总能查出个明白。”
“那是顾家的旧债。”
“既是旧债,想必有债契吧?”
沈明珠沉默了一瞬。
“商号旧账繁多,哪能件件随身带着?”
“不要紧。既然姐姐主动提出报官,那便请官府一并查查。”
我转向周景和。
“周公子,这件事查清之前,您应该不介意多等几日吧?”
周景和脸色难看。他身旁一位年长的妇人站起身来,冷冷看向沈明珠。
“沈姑娘,今日这婚,怕是不能继续了。”
沈明珠忙道:“夫人,您听我解释……”
“等查清楚了再说。”
周家人离席,喜堂顿时乱了。
沈明珠缓缓转过头。
“沈青禾。你究竟想干什么?”
“姐姐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她走近两步,压低声音。
“你以为带回一个顾承安,就能毁了我?妹妹,你离家七年,怕是不知道如今的沈家是谁说了算。”
我看着她。
七年前,我也曾以为,只要把事情解释清楚,父亲总会替我做主。后来才知道,沈家从来不缺真相。他们只是更喜欢对自己有利的那一个。
“姐姐尽管试试。”
她拂袖而去。
我目送她离开,心里倒有几分期待。
七年前,他们就是这样联手害我的。如今重来一次,我也想看看,这对夫妻还能不能像从前那般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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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顾承安当天下午就来找我。
他坐在偏厅,茶喝了两盏,才说沈明珠肯给他两间铺子,条件是他离开江南,再不露面。
“青禾,你帮我讨回顾家的产业,七年前的事我便不计较了。”
我险些笑出来。
“姐夫,你有什么可计较的?”
他一愣,随即沉下脸:“你别忘了,当年你我还有婚约。”
“记得。你退婚那日,说亲眼见我与外男私通。既然今日又来求我帮忙,不妨先说说,那外男姓甚名谁?”
顾承安端着茶,半晌没喝。
“明珠也是没办法。你父亲看重嫡庶,执意让我娶她。”
“所以你就帮他们毁我的名声?”
“过去这么久,你怎么还抓着不放?”
我站起身:“姐夫慢走。”
他慌忙拦我,问我究竟要什么。
“当年你说过的话,我要你亲口收回。否则顾家那几间铺子,姐姐卖给谁,我都不管。”
顾承安咬牙走了。
我没追他。姐姐还许着他两间铺子,今日逼他认错,只怕又要被他拿去讨价。铺契一日没到手,他便还得去找姐姐。
我看着他背影,想起七年前的祠堂。
那时母亲病得厉害。沈明珠亲自端着药来,放在我面前。
“妹妹,认罪书签了,药就给母亲送去。”
我不肯,她便端起药往外走。
我追上去抓住她袖子,求她把药留下。她低头看着我,问:“那你肯认了?”
我伸手去拿药,沈明珠却将碗往后一让,递给身后的丫鬟。丫鬟捧着药,退到了门口。
“妹妹,先签字。”
我说我没有与人私通,也没偷过铺里的银子。她只低头看着绣鞋上的一滴药汁,皱眉叫丫鬟拿帕子擦干净。
隔壁院里传来母亲的咳声。我望着丫鬟手里的药碗,攥着沈明珠衣袖的手终于松开。
签字时笔尖一直发抖,名字写得歪歪扭扭。沈明珠嫌不好看,叫我在旁边再按一个手印。
我按下手印时,指尖沾满红泥。药终于送了过去。母亲后来知道了,哭着骂我傻。
她哪里知道,父亲所谓替她出的医药费,原本就从她的锦绣坊里支取。
我一直留着那张认罪书。每次想起自己为什么离开江南,便把它拿出来看一遍。
***
傍晚,沈明珠请我去水榭。
她已经换下嫁衣,倒茶时仍端着嫡小姐的架子。
“妹妹想要多少?”
“五千两?”她见我不说话,又加到一万。
我笑道:“姐姐的婚事,倒比我想的便宜。”
她把茶盏一搁:“沈青禾,你究竟要什么?”
“锦绣坊、母亲的嫁妆,还有七年前的清白。”
“铺子可以还,银子也可以给。”
“那就请姐姐当众承认,当年是你和顾承安诬陷我。”
她的笑意没了。
“你自己做过什么,心里没数?”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再说也没意思。
她见我起身,便冷声道:“你在外头做生意,江南的船行、货栈多半与沈家有往来。我若不点头,你的货进得来吗?”
我回头看她:“姐姐尽管试试。”
她当夜便让人给几家商户递了话。
## 第三章
次日清晨,掌柜捧着三封退货信冲进房里。
其中一家赵氏商号,与我做了两年生意。我亲自去问,赵掌柜红着脸说,沈家愿意给他低两成的价钱,只要他不再收我的货。
“沈东家,咱们交情归交情,生意总要做。”
“自然。”我将原先签过的契约放到他面前,“只是这批货已经照约备齐,赵掌柜若不收,咱们得按契约结算。”
他不肯当场认赔,只说回去与合伙人商量。我请他把退货的缘由写在原契背面,他犹豫许久,最终写了“沈家许以低价,故改购沈家绸缎,不再收货”,又签了名。我知道赔银未必好讨,至少这句话往后不至于凭空消失。
我原想趁这两日另找船行,偏偏原定接货的船临时退了约。掌柜拿来船行的退约字据,上头只写“另有急差”,连违约银子也愿意赔。我让他收好字据,又请船老大当着掌柜的面说明原委。他只肯承认顾家管事来过、劝他别接我的货,不肯写进退约字据。我叫掌柜将他的原话和在场伙计的名字记下,免得日后连问都无处问。
那批绸缎只好在临河旧仓多放一夜,没想到当晚下了暴雨,仓顶漏雨,半仓货都受了潮。雨不是沈明珠下的,可若不是船行临时毁约,这批货早已运走。
我赶到时,伙计们正往外抢货。一个小伙计踩在湿木板上,险些摔进水里。我一把拽住他,自己裙角却被泥水浸透。
“先救货!湿的分开放,别压着干的!”
折腾到天亮,能救回来的不过七成。
掌柜站在旁边算账,算着算着声音便低了。
“东家,这回赔得不少。”
我看着一地湿绸,心口疼得厉害。
那是我辛苦挣来的银子。七年前我一无所有,替人抄账挣第一笔工钱时,连多买一盏灯油都舍不得。如今沈明珠一句话,便让我赔了这么多。
我没忍住,将手里的湿布狠狠摔进木桶。
掌柜不敢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问:“剩下的货还能不能改走北岸?”
“能,只是船钱贵。”
“贵便贵。先保住答应客户的交期。”
我又让他按契约处理退货,亲自给受影响的老客写信,说明损失和新的交货日期。该赔的赔,该补的补。
到了傍晚,我才有空换下那身湿衣裳。
那批受潮的绸缎后来折价卖了一部分,剩下的只能拆开重整。我想起小时候母亲带我到锦绣坊,教我认布料的经纬,摸着绸边说:“铺子可以丢,手艺和账不能丢。”如今我学会了做生意,却还是眼睁睁看着一匹匹好绸毁在雨里。我把损失记进账里,划掉原本准备在江南添置铺面的银子。掌柜劝我别心疼,我却心疼得很。那是几个伙计跟着我熬夜赶货,一匹一匹挣回来的。
沈明珠派来的丫鬟就在此时到了,带来一张银票。
“大小姐说,二小姐若肯认错,这些损失她愿意补上。”
我看着银票,忽然想起七年前那碗药。
“拿回去。”
丫鬟小声道:“二小姐,您何苦呢?”
“回去告诉姐姐,我的货已经另找船运了。她若还想做生意,就别只顾着盯我。”
***
顾承安也没闲着。
沈明珠答应还他的铺子迟迟不见动静,他便跑去顾家货栈查账。管事不肯给,两边争执,顾承安被护院推倒,断了一根肋骨。
我去医馆看他时,他疼得满头汗,仍不忘骂沈明珠。
“她竟敢拿我的产业嫁给别的男人!”
“姐夫不妨想想,她为什么非要嫁周家。”
顾承安瞪着我。
我告诉他,顾家如今缺银子,几处铺子都在抵债。周家这门亲事若成,沈明珠便有了周转的路。若不成,顾家那些债主可不会因为她是寡妇就心软。
他听完,顾不得疼,便要起身。
“她拿我的家业做嫁妆,我绝不答应!”
我没拦他。
这回我只想让他自己去问沈明珠。反正那夫妻俩谁也不会替我着想。
## 第四章
沈家终于递了状纸,告我七年前侵吞家财,又说我找人冒充顾承安,扰乱喜宴。
差役来请我时,掌柜吓得手都抖了。
我让他取出那只旧木匣。
“怕什么?他们既要翻旧账,我正好也想算一算。”
县衙里,父亲一见我便喝:“逆女,还不跪下!”
我看他一眼:“父亲,这是县衙,不是沈家祠堂。”
堂上县令问我,是否承认侵吞锦绣坊一千八百两。
我取出母亲当年置产的旧契和她留下的分产文书,请人核验。沈家接管锦绣坊后另立的转契还在父亲手里,这两份旧纸,却一直收在母亲留给我的匣底。
“锦绣坊是我母亲的陪嫁,母亲生前已将铺子留给我。父亲说我偷了这间铺子的一千八百两,不妨先说说,银子是谁的?”
父亲急道:“你自己签过认罪书!”
“是,我签过。”
我把认罪书呈上,又取出一张旧支取凭据。
“当年母亲病重,沈家说拿一千八百两替她治病,逼我交出铺子、认下失贞。可这笔医药费,原本就从锦绣坊支出。”
沈明珠立即道:“铺子由沈家经营,银钱往来复杂,不能凭一张纸便说父亲欺诈。”
县令看向我:“这认罪书上的字和手印,是否都是你的?”
“是。”
“你说是受人胁迫,可有人亲眼见到?”
我顿住了。
那日祠堂里只有沈明珠和她的两个丫鬟。如今母亲已经去世,两个丫鬟又都依附沈家。我能拿出旧契和银钱记录,却没法当堂叫她们承认那碗药的事。
“暂时没有。”我说。
父亲冷哼一声,沈明珠轻轻叹气:“妹妹,你若早肯认错,何至于闹到县衙来?”
县令命沈家提交旧账,另行核验医馆收款与铺契。至于认罪书是否因胁迫而签,尚需查证,不能凭我一面之词定论。
沈家当日拿不出全套旧账,我也拿不出亲眼见过逼签经过的外人。这一趟谁都没赢。出了衙门,已有围观的人议论我当年亲手签过认罪书。我带着木匣来,原想让他们看清沈家的账,反倒又让那张纸被人传了一遍。
父亲出了衙门,扬手便要打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父亲,这里人多。”
他的手僵在半空。
七年前,我没躲。如今我可不会再傻站着挨打。
***
回到客栈,掌柜告诉我顾家有一笔货栈债务到期,债主正催得紧。
我没动买债的念头。前几日那批湿绸已经赔了不少,手里的银子得先保住自己的生意。掌柜算给我听,若再有两家退货,临州伙计下月的工钱都得从备用银里拨。我听得心疼,却也只能先把赔付和运货的事办妥。
我只让掌柜打听清楚顾家哪间铺子最缺银子,又把消息递给顾承安。至于顾家的债,我一文也不替他们垫。
没过两日,沈明珠便找上门来。
她开口便是:“把顾承安送走,锦绣坊我还你。”
“姐姐怎么不自己送?”
“他如今只信你。”
我差点笑出声。
“他若真信我,就不会在喜堂上听见报官便退缩。”
沈明珠沉着脸:“你到底想怎样?”
“还铺子,澄清旧事。其余的,你们夫妻自己商量。”
她盯着我,忽然道:“你以为顾承安只是欠债才不敢回来?五年前,船上死过一个钱管事。那人落水前,正与顾承安争吵。”
我没说话。
“你若把他逼急了,旧案查起来,你这个带他回来的人也脱不了干系。”
我看着她:“姐姐既然知道,五年前为何不报官?”
她脸色一变,起身便走。
她临走仍没拿出所谓旧债的债契。
那些银子究竟是什么名目,不能只听他们任何一个人说。钱管事的事该交官府查,我要追的仍是七年前的诬指和锦绣坊。她既给活人送了五年钱,再说认不出丈夫,便得向周家解释得更仔细些。
## 第五章
沈明珠竟当着顾家族人的面,哭着将顾承安接回了府。认夫的消息,第二日便传遍了城。
此前她还咬定,那是我找来的冒牌货。
她说自己五年来受尽欺瞒,如今丈夫既然活着,哪怕他身上有旧案,也不能将人拒之门外。
几个族老听得连连点头,夸她重情重义。
我听掌柜说起,险些把茶呛出来。
“姐姐这张嘴,真是越发值钱了。”
“东家,您还笑得出来?”掌柜急道,“顾承安也替她说话,说是您故意挑在喜宴上闹事。如今外头都传,您为了报复姐姐,连牵涉人命的逃犯都敢往江南带。”
“他倒肯认自己是顾承安了?”
“认了。可他说当年逃走是怕被人冤枉,旁的都不肯多讲。”
我放下茶盏。
沈明珠这一招,比继续否认丈夫身份高明得多。
婚事已经黄了,她便索性不要了。认回丈夫,稳住顾家族人,再将祸事推到顾承安和我身上。至于那些汇款,她对外只认是代顾家还旧债,将落水经过全推给顾承安。旁人问得再细,她便说自己不在船上,一概不知。
我原想让他们夫妻为了产业翻脸,没想到他们为了先对付我,倒还能同心一回。
没过两日,我又丢了一笔生意。
周掌柜原本订了下一季的绸缎,临到签契,却说要再等等。他与我合作多年,平日最痛快,这次却连茶也不肯让我喝完。
“沈东家,您别怪我。顾家那边放了话,说您眼下官司缠身。做生意,总得图个安稳。”
我问他:“这一季已经交的货,货款总该照付吧?”
他面露难色:“沈家愿意替我周转一笔银子,叫我缓三十日再给您结款。”
我将双方签过的交货单放在他面前。
“下一季的货,您爱买谁家的便买谁家的。这一季验过了,约好今日付一半,便请按约办事。”
他磨了半日,终于结了该结的银子。下一季的生意,自然也没了。
回到客栈,我对着账本算了许久。
湿绸折价的损失还在,下一季的订单又少了一笔。先前准备添铺面的银子,扣去赔付和转运费用,余下的得留着给伙计发工钱。
掌柜劝道:“东家,咱们不如回临州吧。”
“锦绣坊得拿回来,当年的污名也得洗清。做完这两件事,再回临州。”
“可沈大小姐如今连顾承安都认了,您再逼她,怕也没用。”
“她肯认夫,不代表肯把铺子交给他。”
果然,顾承安回府不过三日,便与沈明珠吵了两场。
他要查账,沈明珠不许;他要拿回铺契,沈明珠说顾家欠着债,不能由他胡来。最后顾承安被安置在后院,连账房的门也进不去。
我去了一趟县衙。
锦绣坊的旧账已有初步核验:铺子确实出自母亲陪嫁,沈家所谓我侵吞一千八百两的说法,与原始支取记录对不上。县衙让沈家交齐文书,再核清财产归属。
至于失贞一事,当年的认罪书确有我的手印,沈家又不肯承认逼签。单凭我一人陈述,还不足以把那句污名彻底推翻。
我将顾承安在临州用过的化名和住处也交了上去。钱管事落水的旧案,该查便查。我既不替他遮掩,也不凭猜测说他杀了人。
出了衙门,我让人给沈明珠递了封信。
信里只有几句话:五日后,我会请当年听过指控的沈家族人、媒人和双方中人到场,把七年前的事说清楚。她若愿意亲自说明,我便听;不愿意,我也会把现有材料送到族中,并继续请官府核查锦绣坊的旧账。若能当众澄清、交还财物,返还清单与商事赔偿便请中人一并议定;若仍只肯还钱、不肯撤回污名,我便继续追究,不签私了的文书。
这回,我不等她上门讨价了。
***
顾承安倒先来了。
他一进门便问:“青禾,听说你要在族人面前重提旧事?”
“是啊。”
“明珠如今已经认了我,你再闹,能有什么好处?”
我看着他。
“姐夫,姐姐许给你的两间铺子,契书拿到了?”
他脸上的笑僵住。
“还没。”
“那你替她说的好话,倒是已经传遍江南了。”
顾承安猛地拍桌:“她骗我!说只要我替她澄清喜宴上的事,就让我进账房。如今连一本账也不肯给我看,还要我认下顾家以前欠的债!”
“上回你替她说话,只换了两间铺子的空许诺。这回呢?”
顾承安脸涨得通红。
“青禾,你究竟要我怎样?”
“说实话。”
“我若说了,你帮我把铺子要回来?”
“先说清楚,她究竟要你认什么债?”
顾承安盯着桌角:“她给我一张总账,说连锦绣坊那笔钱都是她替顾家垫的,要我认成欠她的债。”
“她拿了锦绣坊的钱,如今又要算作自己垫的?”我将茶盏放下,“顾家族里已经有两位中人肯核账。你把当年的钱从哪里来、由谁拿走说清,我就带母亲的旧契去对。查明不属顾家的那部分,我要取回来;剩下哪些是你的,哪些该还债,让他们逐笔核。”
“那你还替她说是我偷的钱?”
他不作声了。
顾承安犹豫了很久。
“当年是明珠先提的主意。”
我没有插话。
“顾家缺银子,你父亲又想拿锦绣坊。明珠说,只要坏了你的名声,婚约便能退,铺子也能拿去抵顾家的亏空。”
“你答应了?”
“我……”
“当年你说亲眼见我与外男私通。那外男是谁?”
他低下头。
“没有那个人。”
屋里静了下来。
我等了七年,终于从他嘴里听见这句话。
“写下来。”
他猛地抬头:“你还要我写?”
“喜堂上你怕报官,转头又替姐姐说是我闹事。你今日说没有那个人,明日再改口,我找谁说理?”
我让人取来纸笔,叫来两位双方都认识的中人。顾承安见了人,立刻缩回手。
“青禾,你要我留下这东西,万一明珠拿去告我呢?”
“姐姐手里早有你五年前的把柄,不差这一张纸。”我将笔放到他面前,“那张总账,你不是不肯认么?中人在这里,你当面讲清楚。可别指望只说对你有利的半截。”
顾承安看了看门外,又问:“写了,你便帮我讨铺子?”
“我答应带母亲的旧契核账,不替你讨家产。你若欠债,该还还是得还;钱管事的事,也得自己向官府交代。你帮人诬陷我,这笔账同样不会因为今日说了实话便没有。”
顾承安把沈明珠给他的总账掏出来,往桌上一拍。
“锦绣坊的银子不是她垫的。当年是她说,只要你认了那桩事,你父亲就能将铺子拿出来。”
一位中人问:“你可肯写明,当日你所谓亲眼所见也是假的?”
他把手缩回去,盯着那张总账许久,最终拿起了笔。
陈述写完,两位中人逐句念给他听。他签了名,按下手印。我将母亲置产旧契的副本交过去,约好次日对账。顾承安立即问能否叫顾家管事带齐账册,连伤处疼起来都顾不得扶。
他问:“这下总行了吧?”
“还差一点。”
“又差什么?”
“你得当着当年听信那些话的人,再说一遍。”
顾承安立刻变了脸。
我收好文书。
“姐夫不愿意也成。你写的这份我照样交去核查。至于顾家的铺子,你自己找姐姐谈。”
他在屋里踱了几圈,终于咬牙道:“我去。”
我没替他高兴。写下来的话也不能让他从此变成好人;他若明日又改口,至少得向中人解释今日为什么这样写。
***
沈明珠看过顾承安的陈述,当夜便来找我。
她带了一份写好的和解书。
“锦绣坊还你,母亲的嫁妆也照数归还。”她将纸推过来,“你别再找族人闹事。咱们就此两清。”
我翻了两页。
上面写得漂亮,却没提七年前的失贞指控,更没提我那批湿绸和被搅黄的生意。
“姐姐少写了两件事。”
“你还想要什么?”
“第一,公开澄清。第二,赔我被你断路造成的损失。”
她冷笑:“绸缎是雨淋坏的,难道也要算在我头上?”
“雨自然不是姐姐下的。可船行临时退约、商户因你施压毁约,都是有人亲口说过的。我不找姐姐讨天上的雨,只讨有凭有据的损失。”
我拿出赵掌柜的退货文书、船行改约的记录,以及湿绸折价的账目。
“哪些该由谁赔,咱们可以找中人核。姐姐若不认,我也不强逼你现在掏银子。”
沈明珠扫了一眼,脸色微变。
“你倒是什么都留着。”
“吃过亏,自然长记性。”
她忽然换了口气:“顾承安今日能卖我,明日也能卖你。你拿他的陈述当宝,未免太天真。”
“所以我没只留他的陈述。”
我将母亲的置产旧契、医馆的收款记录和沈家当年的支取凭据放在桌上。
“姐姐,顾承安说的话可以再查,锦绣坊的银子却不能凭你一句话就改了去处。”
沈明珠看了许久,忽然将和解书收回。
“你以为我非得求你?”
“姐姐当然可以不求。”
她起身便走。
第二日她去找了别的买主,想卖顾家一间绸庄填债。买主听说顾承安重新现身,要他一并确认权属。顾承安张口便要分走卖铺的银子,谈好的买卖就此搁下。
顾家债主催得更紧,伙计也在讨工钱。
沈明珠可以另卖自己的私产,或者继续与债主周旋。只是她最舍不得的那几间顾家铺子,再拖下去便要折价得更厉害。
五日之期将近,沈府终于派人送来帖子。
这回,沈明珠请的是我。
## 第六章
我到沈府时,正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当年主持婚约的媒人来了,沈家两位族老也来了。父亲坐在主位,脸色阴沉。顾承安坐在侧边,低着头,不敢看我。
沈明珠穿着一身素衣,仍是那副端庄模样。她面前放着返还锦绣坊的清单,旁边压着顾家的催债信。来之前,中人已把话传清:今日若只谈银子、不撤回污名,我不会在和解书上落款。
我进门时,她甚至起身迎了两步。
“妹妹来了。”
“姐姐今日倒客气。”
“家丑不可外扬。”她压低声音,“有什么事,咱们关起门说便是。”
我看了眼满屋子的人。
“当年姐姐说我与外男私通时,可没关门。”
她的笑意淡了。
我走到中人面前,将带来的文书一一放下。
“今日请诸位来,是为七年前那桩事。沈家说我失贞、侵吞家财,逼我退婚离家。如今锦绣坊的旧账已查出疑点,顾承安也写了陈述。我想请当年说过这些话的人,当着诸位的面说清楚。”
父亲猛地拍桌。
“沈青禾!你非要把沈家的脸丢尽才甘心?”
我看着他。
“父亲,当年您让人把认罪书抄了贴在祠堂外,怎么不怕丢脸?”
族老轻咳一声,示意父亲先坐下。
沈明珠却先开了口。
“妹妹,我承认当年退婚一事处理得不妥。你母亲的铺子,我也愿意归还。但失贞的事,当年毕竟有你亲手签的认罪书,不能只凭承安如今几句话,就说全是假的。”
我看向她。
她仍不肯认。
哪怕已经到了这一步,她也要替自己留最后一条退路。
“那就先请姐夫说吧。”
顾承安抬起头,望了沈明珠一眼。
沈明珠的手轻轻搭在椅背上。
“承安,你可想好了。七年前的事,若乱说一句,往后谁还肯信你?”
顾承安喉结动了动。
我没有催他,只把他签过的陈述递给中人。
“这是姐夫前几日亲手写下的。今日若要改口,也请把改口的缘由一并说清楚。”
顾承安看着那张纸,半晌才开口。
“七年前,青禾没有与外男私通。”
正厅里一片哗然。
媒人惊得站了起来。
“顾公子,当年可是你亲口说撞见了!”
顾承安闭了闭眼。
“是我说了假话。没有什么外男。”
沈明珠猛地起身。
“顾承安!你为了要铺子,竟连这种话也肯说?”
“我为了铺子?”顾承安也急了,“当年若不是你说顾家缺银子,叫我退婚娶你,我何至于走到今日!”
“你自己贪财,倒来怪我!”
“你父亲想要锦绣坊,你想嫁我,难道不是你先出的主意?”
两人越吵越急。
我没打断。
七年前,他们就是这样站在一起,一人一句,将我逼得无路可走。
如今他们终于肯当着人,把那些话重新说出来。
父亲怒喝:“够了!”
他忽然指着沈明珠:“当年都是她年轻不懂事,听了顾承安的话!我不过信了他们的证词。”
沈明珠猛地回头:“父亲,认罪书是谁叫人拟的?锦绣坊又是谁收走的?”
“我做这些,还不是为了沈家!”
顾承安在旁冷笑:“好一个为了沈家。银子你们分了,倒叫我一个人背骂名。”
三个人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肯认自己是先动手的那个。沈明珠握着椅背,指节发白。她看了父亲一眼,又看顾承安,终于没再替任何人辩解。
我转向父亲。
“父亲,顾承安说的可是真的?”
“你一个女儿家,非要当众逼问父亲?”
“我只问您,当年是不是明知我没有失贞,仍逼我签下认罪书?”
他避开我的目光。
我将医馆的收款记录与锦绣坊支取凭据推过去。
“您说拿沈家的银子给母亲治病,可用的原本就是母亲铺里的钱。您拿我的钱逼我认罪,还要我谢您救母亲。”
媒人低头翻看文书,脸色越来越难看。
一位族老叹道:“当年青禾在祠堂里哭着不认,老夫还劝她别再顶撞父亲。原来竟是这样……”他看向我,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一句教训的话。另一位族老把当年的认罪书推远了些,像是再不愿碰。
父亲嘴唇动了动,终于没能说出话。
沈明珠却仍不肯低头。
“就算银钱有误,也不能全怪我。是父亲要锦绣坊,承安又肯退婚,我一个女子,难道还能违抗他们?”
我看着她。
“姐姐,那日母亲的药,是谁端进祠堂的?”
她脸色一白。
“是谁叫我先签字,才肯把药留下?”
“沈青禾!”
“姐姐。”我没有提高声音,“那日我抓着你的袖子求你,你却叫我先签字。你还记得吗?”
沈明珠攥紧了椅背。
厅里安静得只剩窗外的风声。
良久,她才道:“我记得。”
“你那时知道我没有做过那些事?”
她没有答。
我将那份认罪书放在她面前。
“当年你让我写,我写了。今日轮到姐姐了。”
沈明珠看着纸上的手印,脸色一点点灰下去。
她忽然转向中人:“我可以把铺子还她,也可以赔银子。至于当年的名声,非要闹得满城皆知才甘心吗?”
我答道:“当年已经满城皆知了。如今纠正,又何必怕人知道?”
她狠狠看了我一眼。
“你就是想让我以后抬不起头。”
“姐姐错了。我只要以后有人提起我,不能再拿你编的那句话当真。”
族老看了看顾承安已经签过的陈述,将和解书推回沈明珠面前。
“方才你们说的话,我们都听见了。要族里替这份和解作见证,便把诬指青禾的事写清,不能只写退婚处置不妥。”
沈明珠望向父亲。父亲低着头,没有替她接话。
我收起旧契,起身准备告辞。她伸手压住返还清单。
“等等。”
她坐了回去。
“拿纸笔来。”
她写得很慢。
写到当年诬陷我与外男私通时,笔尖停了停。
“妹妹,写到这一步,够了吗?”
我看了一眼。
“还少一句。”
“什么?”
“沈青禾从未与外男私通。”
她闭了闭眼,终于补上。
随后她当着族老和媒人的面,将那句话又亲口说了一遍。
我等这句话,等了七年。
可真听见时,我没有哭,也没有笑。
我只是将认罪书收回匣中,把她写下的新文书交给中人核验。
父亲看着那张纸,许久才低声道:“当年……是我对不住青禾。”
“那便请父亲也签字。”
他抬头看我,像是不敢相信我竟没有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我将笔递到他面前。
“父亲当年逼我按手印时,可没问我愿不愿意。”
他最终签了。
***
事情还没完。
我将沈家公开澄清的文书交由中人核实,要求送到当年听过指控的族人和相关人家。沈家交出了接管锦绣坊时所立的转契,按和解文书办了归还,铺面与账册也一并交到我手中。母亲的嫁妆,则照核清的清单逐件点收。
湿绸的损失也没有随澄清书一笔勾销。赵掌柜与船行后来到中人面前确认了退约经过,双方按留下的凭据议定补偿。没补足所有雨损,沈明珠却也不能再把施压毁约的事全推给天气。
她交银子时,比写澄清书还心疼。
我一笔一笔数清,收进匣里。
掌柜问我:“东家,您就不想再多讨些?”
“能讨的照凭据讨。讨不来的,往后做生意挣回来。”
我可不想为了和她赌气,再把自己拖进一场没完没了的官司。
顾承安那边也没能像从前一样一走了之。官府核实他确是顾承安后,传他继续说明当年的落水经过;几个旧债主听见消息,也带着债契找上门来。他从前在临州用假名躲债,如今身份公开,连顾家账房的门都没摸进去,便先得面对那些催债的人。
他托人给我递话,说只要我肯帮他,他愿意再写一份陈述。我叫来人把信带回去。他对七年前的事写下的陈述,我已经留了凭据,往后他写多少封都不值我再替他跑一趟。
钱管事究竟如何落水,仍由官府调查。我没有凭猜测给他定罪,也不会替他遮掩。
顾家族人核过账,沈明珠只得撤去总账里那笔冒称替顾家垫付的锦绣坊银钱。顾承安这才肯与她一同签押,卖掉一间顾家铺子。银子先交债主,余款当着两人的面入账,谁也没能独吞。
价钱比沈明珠先前谈的低了不少。她仍有自己的生意,只是再想让商户替她出头,已没从前容易。
周家的婚书早已退回,再嫁的事自然也没了下文。
***
一个月后,锦绣坊重新开张。
掌柜问我,要不要把从前的旧招牌挂回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块褪了色的木匾。
小时候,母亲常坐在铺子后头算账。我趴在桌边玩算盘,她便敲我的手,说我把珠子拨乱了,害她又要重新算。
后来母亲病了。再后来,铺子被沈家收走。
我离开江南那日,曾偷偷来过这里。那时门上已经换了沈家的招牌。我站在街对面看了许久,没敢进去。
如今铺子终于回来了。
我伸手摸了摸旧匾上的字。
“收起来吧。”
掌柜一愣:“东家,不挂了?”
“不挂了。换咱们商号的新招牌。”
正说着,沈府派人送来一封信。
父亲说,愿意让我重回沈家族谱。
我看完,随手放到一旁。
“东家,怎么回?”掌柜问。
“告诉来人,我今日忙着开张,没空回去。”
门外鞭炮响起,新匾高高挂上门楣。
伙计捧着账本跑进来:“东家,头一笔生意成了!”
我接过账本,拨了拨算盘。
“先别高兴。把船钱扣了,再算算赚多少。”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
我也笑起来。
今日生意不错。
可得好好算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