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我是玄门姜家公认的废柴,画不出半张灵符,全身上下只剩一把祖传旧抹布,能擦掉鬼的怨气。
未婚夫嫌我丢人,转头搂住养妹退了我的婚,还把日结八百块的百年凶宅保洁单甩在我脸上,让我去送死。
我拎着水桶连夜进门,对着太师椅上落满红灰的镇宅纸扎人脸上使劲搓了两把。
朱砂封印当场褪尽,纸衣化作玄色喜服,被封印百年的俊美鬼王扣住我的手腕哑声开口:“老婆,你终于来接我下班了。”
后来满城恶鬼排队投诉我暴力保洁,而我的冥婚老公翻开生死簿,把害过我的人全拉进了阴司黑名单。
第一章 凶宅日结八百块
“别擦了,求求你别擦了,再搓下去我连投胎的脸皮都要秃噜掉了!”
幸福里小区四零四室的吊灯底下,穿红裙子的吊死鬼双手捂着脖子,缩在墙角哭得直打嗝。
我拎着半桶浑浊的黑水走过去,把黄抹布重新拧干:“房东给的八百块日结,合同上写了墙角黑印子必须清干净。”
女鬼扯着嗓子干嚎,脚尖离地乱蹬,那团攒了三年的黑气被水汽逼得缩成一团。
“吓唬租客能给你交社保吗?让开,挡着我擦踢脚线了。”
我伸手拽住她垂在半空的长舌头往旁边一拨,抹布顺着发黑的墙皮来回蹭了三趟。
滋啦几声轻响冒起白烟,红衣女鬼身上的黑气散得干干净净,原本青紫的脸蛋变得白净清秀。抹布擦过她天灵盖的刹那,布料深处似乎极快地闪过一道温热的金光,快得跟眼花似的——我翻过抹布看了一眼,除了洗得发白的旧黄布面什么都没有。估摸着是奶奶这布年头太久,掉色。
她低头摸了摸自己不再漏风的脖子,眼眶一红,朝着我结结实实磕了个响头:“谢谢大师替我洗去横死怨障,我现在就去排号投胎,走之前必给您刷个五星好评!”
“去吧,下辈子挑个结实的房梁,别挑这种劣质石膏线。”
阴风打着旋儿钻进地漏,屋里那股子腐肉味立时散得一干二净,连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都亮堂了不少。
我弯腰想去捡踢脚线缝隙里掉出来的一角暗红碎纸,防盗门外头却传来了高跟鞋踩地的脆响。
“修远哥,姐姐不会已经被里头的红衣厉鬼撕碎了吧……”
门外男人的嗤笑声隔着门板传进来,伴着打火机清脆的开合声。
门锁咔哒一声被人从外头拧开,穿着高定西装的陆修远护着一身白裙的姜柔迈步走了进来。
看清我完好无损地站在客厅中央,姜柔捂着嘴往后退了半步,高跟鞋跟在瓷砖上崴了一下。
我把那角暗红碎纸拢进掌心塞入兜里,拎起塑料水桶瞥了她一眼:“来替我倒脏水的?”
陆修远看清屋里干干净净的空气,下巴高高扬起,伸手揽住姜柔的肩膀:“胡吹什么大气,刚才柔儿站在楼下摇了三声清心铃,分明是柔儿的法器隔空震散了厉鬼!”
姜柔顺势靠进陆修远怀里,手指拨弄着腕上的银铃铛,眼尾往我脏兮兮的围裙上扫。
我往前跨了一步,脏水桶晃出一圈黑水花,溅在陆修远擦得锃亮的皮鞋尖上:“你隔空收的?那屋里这鬼是男是女,挂在哪根梁上?”
姜柔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手指绞着裙摆:“主卧床底下的男鬼,我在楼下感应得清清楚楚。”
“房东张姐就在电梯口等着验收呢,要不我把她喊进来,听听她亲妹妹是什么时候变成男鬼钻进床底的?”
姜柔脸色立时挂不住了,扯着陆修远的袖子往后缩,眼圈泛红。
陆修远护犊子似的挡在姜柔身前,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把缠着红线的黄铜钥匙扔在茶几上。
黄铜钥匙撞在玻璃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钥匙扣上刻着静安路四十四号的字样。
陆修远居高临下地盯着我脚边的胶皮手套:“业主出三倍加急费,点名今晚十二点前必须进场开擦,敢接吗?”
我低头看着那把缠满黑煞气的黄铜钥匙,拇指隔着围裙布料摩挲着兜里那角暗红碎纸。
这半年我接了十七单凶宅保洁,每一间屋子的隐蔽角落里,都藏着这种画满倒钩血纹的朱砂碎符。
刚才陆修远掏钥匙的时候,他袖口滑落露出的半截护身符纸边角,跟这碎纸的材质一模一样。
姜柔见我不吭声,从包里摸出两张红票子拍在钥匙旁边:“两千四百块呢,够你交三个月地下室房租了。”
我弯腰一把抓起黄铜钥匙,顺手把那两张红票子揣进兜里:“这两百当跑腿定金,尾款两千二,擦完扫给我。”
陆修远甩了甩袖子,嫌恶地避开我的水桶:“明早直接喊收尸队去老宅门口等着!”
两人相携离开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尽头,我掏出兜里的碎符凑到灯光底下细看。
符纸背面的朱砂还没干透,混着一股子陈年纸灰与尸油熬出来的怪味。
有人在满城批量炮制凶宅豢养邪物,而静安路四十四号,八成就是这群人藏得最深的老窝。
我把碎符塞回兜里,转身拎起水桶出门。刚走到楼道口,兜里的碎符突然隔着布料烫了一下,像有人拿烟头隔着兜布燎了我大腿根一口。我回头望了一眼——陆修远那辆黑色奔驰刚好拐出小区大门,尾灯在雨夜里拖出两道暗红。碎符的烫意随着车灯消失,一点点凉了回去。
我掏出碎符看了一眼,纸角焦黑了一小圈,正对着陆修远车屁股的方向。
“行,挺会玩的。”我把碎符揣好,扫了辆共享单车往静安路蹬,“看谁玩得过谁。”
第二章 民国别墅的纸扎人
夜里十一点半,静安路四十四号的铁艺大门在冷风里吱呀晃动,门楣上挂着两盏惨白的纸灯笼。
我左手拎着水桶,右手攥着那块洗得发白的旧黄抹布,兜里揣着支二手手电,脚上是那双干活的防滑胶鞋,推门迈进了荒草丛生的前院。
做这行有规矩:进百年凶宅不踩门槛正中,不回头应陌生人的喊声,半夜更不能照屋里的梳妆镜。奶奶教的,一条条刻在脑子里。
雕花木门推开的刹那,堂屋正中央立着一面落满灰尘的西洋穿衣镜,镜面里映出一道穿旗袍的无头影子正冲我招手。
“借过,先把镜面给你擦亮堂了。”
我压根没按常理后退,大步上前扬起黄抹布,啪的一声糊在了西洋穿衣镜正中央。
镜子里刚伸出一半的青灰鬼爪当场缩了回去,整面镜子抖得像筛糠,镜面浮出一行歪歪扭扭的水雾字迹。
“姑奶奶饶命,我就是个看大门的迎宾鬼,真正的主子在堂屋太师椅上坐着呢!”
我收起抹布往堂屋里走,手电筒的光柱直直打向正北方的紫檀太师椅。
太师椅上端端正正坐着一具等身高的镇宅纸扎人,身穿玄色暗纹长衫,宽肩窄腰,双腿修长地交叠在脚踏上。
这纸扎人糊得讲究到了极点,鼻梁高挺,眉弓深邃,连垂在扶手上的十根手指都骨节分明。
唯一碍眼的是他额头、眼尾到左脸颊上,被人用暗红朱砂画满了密密麻麻的锁魂咒纹,看着跟泼了一脸红油漆似的。
我凑近打量了那道朱砂咒纹两眼,拎水桶的手紧了紧。
这纸扎人脸上的朱砂画法,跟我在前十七栋凶宅里抠出来的邪符同出一源,而且是整套阵法的母印!
屋梁上忽地刮过一阵阴风,墙角两盏长明灯噗的熄灭,耳边响起无数道纸片摩擦的沙沙怪声。
黑暗里四面八方的墙壁渗出黑血,七八只青面獠牙的恶鬼顺着柱子往下爬,张嘴就朝我的后颈咬来。
我看都没看身后扑来的恶鬼,扯掉腰间的旧黄抹布,蘸饱桶里的清水就往纸扎人脸上摁去:“顶着这么大块红污渍,我怎么找业主验收!”
“住手,他脸上的百年镇魂印擦不得!”半空中的恶鬼吓得魂体劈叉,扯着嗓子凄厉尖叫。
晚了,我已经使出吃奶的力气,拿着抹布顺着纸扎人的眉心一路搓到了下巴颏。
暗红朱砂遇上我的旧抹布,跟滚油泼进雪堆里一样滋滋消融,眨眼间就被擦了个一干二净。
手掌底下的触感变了,粗糙干硬的白纸褪去,化作了微凉紧致、带着弹性的活人肌肤。
咔哒一声轻响,原本垂眸死寂的纸扎人眼睫动了动,一双漆黑泛着暗红血光的眼眸直直睁开。
四周围攻过来的七八只恶鬼连滚带爬地砸在地上,脑门贴着青砖抖成一团,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手里的抹布还贴在男人俊美得过分的脸颊上,保持着弯腰擦脸的姿势,脑子空白了两秒才往后缩手。
男人修长微凉的大手先一步抬起,一把扣住了我戴着黄胶皮手套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却没弄疼我。
他指尖贴上我手腕的刹那,我脑子里猛地闪过一帧画面——漫天紫电雷火里,一个穿玄色战袍的背影挡在我身前,脊背上插着七八根烧红的锁链,有人攥着链子那头在笑。画面只闪了不到半秒就碎了,跟信号不好的老电视似的。我甩了甩头,心想这凶宅阴气够重的,都把我熏出幻觉了。
他身上淡淡的冷檀香混着百年寒气扑面而来,身子往前倾了半寸,鼻尖擦过我的手背嗅了嗅。
男人喉结上下滚动,低哑带笑的嗓音贴着我耳畔响起:“老婆,你终于拿着聘礼来接我下班了?”
我使劲往回抽手没抽动,耳根子发烫:“谁是你老婆,我是收了两千四百块钱上门的家政!”
男人顺着我的手腕看向那块旧黄抹布,反手把我的手按在他心口上:“攥着我的冥婚庚帖,擦了我的脸,还想赖账?”
手心底下传来他胸膛沉稳有力的震动,我别开视线去拽围裙带子:“这是我奶奶留下来擦地的老抹布……松手,天亮前擦不完二楼要扣押金的!”
男人站起身来,比我足足高出一个头还多,玄色长衫无风自动,将周遭逼仄的阴煞气全挡在了他背后。
他低头替我把滑落肩头的围裙带子系好:“我叫谢妄,陪你一块儿擦,谁敢耽误你拿押金,我拧断谁的脖子。”
第三章 暴力保洁在线搓鬼
趴在青砖地上的七八只恶鬼听见这话,吓得魂体都淡了一圈,领头的断头鬼转身就往二楼楼梯口蹿。
断头鬼捧着脑袋嗷一嗓子,连滚带爬撞开二楼的木门。
谢妄眼皮都没抬一下,挽起玄色长衫的袖口露出冷白腕骨。
我拎起水桶往楼梯上一磕,撸起袖子就往上冲:“耽误我赚两千四,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脱层皮!”
刚迈上二楼木梯第三阶,头顶上方挂满的白幡齐刷刷垂落,整条走廊挂满了纸糊的哭丧棒。七步哭丧阵,玄门老话里提过:活人踏进走廊七步之内,每走一步就被抽走一魂一魄,七步走完当场化作血水。
走廊尽头的供桌上摆着七盏绿油油的尸油灯,刚才逃上来的断头鬼抱住脑袋怪笑,脖腔子里往外直冒黑烟。
谢妄慢悠悠跟在我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单手插在长衫兜里,低头揉了揉太阳穴:“啧,被抽了百年魂髓,脑子忘了一大半事儿。”
我从水桶里捞出湿漉漉的黄抹布,三两下缠紧在走廊旁边的拖把杆头上,反手把谢妄往后拨了半步。
断头鬼捧着脑袋刚要念催命咒,我已经一个箭步冲进七步阵眼,抡起拖把杆子就捅进了他的嘴里!
“呜呜呜,你往我嘴里塞的什么玩意儿,我的百年尸毒怎么全没了!”
我握着拖把杆顺时针转了两圈,把断头鬼满嘴的黑烟搅得干干净净,顺势横扫出去拍灭了供桌上的七盏尸油灯。
尸油灯灭的刹那,挂在半空的白幡跟淋了开水似的蜷缩成灰,其余七只恶鬼被抹布甩出的水珠子溅到,疼得满地打滚嗷嗷直叫。
几只恶鬼抱着脑袋往墙角缩,魂体被水珠溅得滋滋冒白烟。
“别擦我的天灵盖,我秃了,我生前就是程序员,做鬼不想再秃一次啊!”
我把拖把往地上一杵,叉着腰扫视墙角排成一溜的八只小鬼:“不想挨搓也行,二楼六个房间加三个卫生间,半小时内给我擦得反光,少擦干净一根头发丝,我挨个给你们搓澡!”
八只恶鬼如蒙大赦,抢过墙角的扫帚破布飞快蹿进各个房间,擦玻璃的擦玻璃,刮地板的刮地板,干得热火朝天。
谢妄靠在雕花栏杆上看着这一幕,眼里的血色褪去大半。
他迈步走到我面前,伸出两根微凉的手指,捻掉了沾在我鼻尖上的一点灰尘。
鼻尖被他蹭过的地方一阵发麻,我往旁边偏了偏头,弯腰去掀供桌底下的红桌布:“抽你魂髓的,是这东西?”
供桌背面的木板夹层里,赫然贴着一张巴掌大的紫金朱砂母符,符纸中央钉着一根生锈的棺材钉。
谢妄俯身凑过来,宽阔的胸膛贴近我的后背,下巴抵在我发顶上方端详那张母符。
他身上的檀香气把周遭残余的腐臭味隔绝在外:“锁魂抽髓符,拿我的鬼王本源当引子,在城里分设三十六处凶宅攒怨气。”
我转过头仰脸看他,唇瓣差点擦过他的下颌线,慌忙往后仰了半寸。
谢妄盯着我泛红的耳垂看了两秒,抬手按住胸口晃了晃身子:“嘶……魂体里还留着黑咒印子,脑仁疼,名字想不起来了。”
我举起手里的黄抹布凑近他衣领:“在哪儿,我顺手给你擦擦?”
谢妄慢条斯理地解开长衫最上头的两颗盘扣,露出冷白精致的锁骨,锁骨下方果然蔓延着几缕暗黑色的咒纹。
“这儿有一块,心口往下还有几块,”他拉住我的手腕往他衣襟里带,嗓音低哑得像钩子,“劳烦老婆给个全套保洁,擦干净了,我把命都抵给你当工钱。”
他另一只手已经把那张紫金母符连同棺材钉一起卷进了袖口:“这东西我收着,留个钓饵。”
第四章 上门收尸变打脸
天刚蒙蒙亮,二楼六个房间已经被八只小鬼擦得跟镜子一样,连水晶吊灯上的灰都被舔得干干净净。
院门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紧跟着是好几双皮鞋踩碎枯叶的杂乱脚步。
“赵总您放心,那废物昨晚进去肯定已经被吸干了精血,正好替柔儿的镇宅大阵祭旗!”
我站在二楼露台往下扫了一眼,陆修远正点头哈腰地引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胖子往里走,姜柔穿着一身定制道袍,手里端着个紫金罗盘装模作样。
二楼墙角的断头鬼探出半个脑袋,冲着楼下姜柔的背影咬牙:“大师,上个月就是这女人把我们钉进墙缝里的!”
我把黄抹布叠成豆腐块揣进围裙兜里,顺手把断头鬼的脑袋按回墙角阴影里。
转过身时,身后的谢妄已经整理好衣襟,高大挺拔的身躯在晨光里凝实得与常人无异,往那儿一站就像从民国画报里走出来的矜贵家主。
“用不用我下去把他们三个舌头拔了?”谢妄替我摘掉黄胶皮手套,顺手塞进他自己的长衫口袋里收好。
“赵胖子兜里还揣着我的尾款呢。”我拽着谢妄的袖子快步走下旋转楼梯,迎面撞上了刚推开堂屋大门的三人。
姜柔举着罗盘刚迈进门槛,抬头看清站在楼梯口的我和谢妄,手里的罗盘啪嗒砸在了脚背上。
陆修远脸上的谄媚笑容生生卡在嘴边,指着谢妄牵着我的那只手嗓音劈了叉:“姜拂,你怎么还没死,这个野男人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中年胖子赵总揉了揉眼睛,绕着焕然一新的堂屋转了一圈,连太师椅扶手都摸了一把:“神了,墙上的黑血印子全没了!”
姜柔顾不上脚背疼,一瘸一拐冲过来指着太师椅:“姜拂,椅上那具镇宅纸扎人被你偷哪儿去了?”
我靠在楼梯扶手上,晃了晃手里的黄铜钥匙:“赵总,全屋上下纤尘不染,扫微信还是付现金?”
“不能付!”姜柔从道袍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符,咬破手指就往符纸上抹,“凶煞还在屋里,我这就招出来给您看!”
她念念有词地把血符往半空一抛,预想中阴风怒号、百鬼夜行的场面半点没出现,那张血符在半空烧成灰烬,连个响屁都没崩出来。
躲在二楼楼梯拐角的八只小鬼捂着嘴疯狂偷笑,断头鬼还冲着谢妄竖起了大拇指。
姜柔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不信邪地连甩三张引魂符,可整栋宅子安静得只有院子里的鸟叫声。
谢妄上前一步挡在我身侧,鞋尖碾过地上的符灰:“拿两张画歪了的残次品在我的宅子里丢人现眼?”
陆修远后背撞上门框,梗着脖子冲谢妄吼:“你一个吃姜拂软饭的小白脸,也敢在这儿充大爷?”
谢妄低头冲我弯了弯眼睛,伸手揽住我的腰往怀里一带:“我老婆擦一间房日结两千四,养我绰绰有余。”
赵总是个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的人精,看清姜柔满头冷汗招不出半点动静,再看看屋里清爽透亮的敞亮劲儿,当场掏出手机扫了我的收款码。
“叮咚,微信收款两千二百元整!”
清脆的提示音响起,赵总乐呵呵地冲我拱手:“姜二小姐那五百万法事费免了吧,往后我朋友买老宅,全找姜拂大师开荒!”
我收起手机,兜里那两百定金早就捂热了——加急费两千二加定金两百,正好两千四,一分没少。
“不可能,我的母符明明钉在二楼供桌底下的……”姜柔秃噜出半截真话,对上我的视线,慌忙死捂住嘴。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挽住谢妄的胳膊朝门口走去:“供桌底下那堆发霉的破纸片,我扫进下水道了,现在趴下去捞还来得及。”
第五章 越擦越醒的鬼王大人
回到我在老城区租的一居室出租屋,拉上窗帘挡住正午刺眼的日头,屋里立时暗了下来。
谢妄站在不到二十平米的客厅中央,高大的身躯让原本就局促的小屋显得更加拥挤,头顶差点蹭到晾衣杆上的碎花床单。
他伸手摸了摸掉漆的木头饭桌,指腹蹭下一块翘起的木皮:“姜家住着城南三进的宅子,就让你住这儿?”
我把塑料桶放进卫生间冲洗干净,兑了一盆温水端出来放在床沿上:“奶奶走了以后,我画不出符,姜家嫌我占地方,我自己搬出来的。月租六百,水电民用,过来把衣服脱了。”
谢妄捏着长衫盘扣的手停在领口,挑眉瞅向水盆里漂浮的旧黄抹布:“青天白日的,是不是快了点?”
我拧干抹布甩出一串水珠:“刚才在老宅门口你手背青筋直跳,黑咒印子又往外扩了吧?”
谢妄低笑一声,乖乖褪下玄色长衫搭在椅背上,精壮流畅的肩背线条暴露在昏暗的空气里。
我原本只是想给他治伤,可真看清他后背与胸膛上纵横交错的暗黑咒痕时,喉咙跟堵了一团棉花似的发干。
整整三十六道锁魂钉痕,从他的琵琶骨一路贯穿到腰腹,每一道钉痕周围都盘踞着像蜈蚣一样蠕动的朱砂毒怨。
难以想象这一百年来,他是怎么被钉死在逼仄漆黑的纸壳子里,日夜承受被人抽取本源魂髓的剧痛。
奶奶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这块布别离身。后半句我当时没听懂——她说“等你碰见一个非得给他擦一辈子脸的人,就别还给我了”。我以为她烧糊涂了,谁会跟一块抹布过一辈子。
现在蹲在这儿,手里捏着这块布,面前这个满背钉痕的男人正在我抹布底下一点点喘匀气。我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谢妄转过身面对着我坐在床沿,仰起头捉住我悬空的手腕贴上他微凉的心口:“不疼,昨晚闻见你这块布上的味儿,就知道没白熬。”
我没接他的茬,低头把温热的黄抹布按在他锁骨下方的第一道钉痕上,放轻了力道一点点揉搓。
黑紫色的毒怨遇上黄抹布,化作丝丝缕缕的淡金雾气重新融进他的肌肤里,原本狰狞的钉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复下去。每擦净一道钉痕,谢妄的眉心就跳一下,嘴里含含糊糊蹦出几个词——第三道钉痕擦净时他低声说“祠堂”,第七道擦净时他手指在我手腕上猛地收紧喊了声“吴老鬼递的锤子”。我手上动作没停,心里那本账越记越厚。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布料擦过皮肤的细微水声,谢妄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冷白的耳根染上了一层薄红。
当我蹲下身去擦他侧腰最后一道咒痕时,他的五指一把抓皱了身下的蓝白格床单,胸口起伏了一下。
一幕幕破碎的画面顺着抹布交接处撞进他的识海,谢妄闭上眼闷哼一声,再睁眼时,漆黑眼眸深处翻涌起骇人的幽冥鬼火。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仰头拿手背探了探他的额头。
谢妄反手将我拉起来按坐在他腿上,下巴抵着我的肩窝:“百年前换天会的邪修联合叛徒抽走我的骨血炼母符,想借满城怨气造个伪仙胎。”
我想起姜家父母把抱养的姜柔当眼珠子疼的架势,捏着抹布一角:“他们到处买凶宅贴母符,养的伪仙胎不会就是姜柔吧?”
谢妄抬起左手在半空中虚虚一抓,一本泛着幽蓝磷光的厚重黑册子凭空落在他掌心。
黑册子封皮上写着江城阴阳户籍录几个古篆大字,翻开第一页,上头密密麻麻记着全城所有凶宅的地契与滞留鬼魂名单。
我凑过去好奇地瞅了两眼,上头连我上个月擦过的幸福里四零四室都有记录。
谢妄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支判官笔,蘸了点朱砂在册子上唰唰勾画起来。
他在所有挂过姜家、陆家名下的凶宅业主名字上画了个血红的叉,又在底下滞留恶鬼的名录旁批了一行小字。
“凡接我夫人保洁订单之宅邸,业主敢克扣尾款者,夜夜百鬼敲门;宅中鬼祟敢露凶相吓唬我夫人者,打入拔舌地狱,阴司物业管理费翻十倍征收!”
判官笔落下的刹那,黑册子化作万千幽蓝流光钻进地板底下,整座江城的地脉深处隐隐传来一声闷雷般的鬼哭狼嚎。
我看着他收起笔,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谢老板,我替你们清理了十七栋违章凶宅,阴司给不给发点劳务补贴?”
谢妄扣住我的后脑勺往下一压,微凉柔软的唇瓣擦过我的嘴角印下一记轻吻:“补贴没有,鬼王本尊倒是可以肉偿,日结还是包年,全凭姜老板做主。”
第六章 阴间物业费翻倍
第二天一大早,我还窝在被窝里算这个月的存款够不够在郊区付个小公寓首付,床头的手机就跟中了邪似的疯狂震动起来。
接通电话还没喂一声,听筒里就传来幸福里房东张姐的哭嚎:“姜大师救命啊,昨晚鬼差举着欠费单站我床头,说我压了您五十块清运费,要把我阴间物业费翻十倍!”
我揉着眼睛坐起身,看了一眼正在狭小厨房里系着碎花围裙给我煎荷包蛋的谢妄。
手机微信提示音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张姐不仅把克扣的五十块钱转了过来,还一连发了十个两百块的大红包,备注自愿赠予姜大师买奶茶。
紧跟着第二通、第三通电话排队挤了进来,全是我之前打扫过的凶宅业主和二手房中介。
城西槐树巷的刘老板在电话里一边扇自己嘴巴一边哭,转头就往我奶奶留下的老存折卡号里打了五万块感谢费。
中介小哥更是嗓子都喊劈了:“姜姐,我们老板带着锦旗堵在您干活那地儿门口了,老城隍庙后街的民国古戏楼,日结给您开八万!”
我挂断电话掀开窗帘往楼下一瞅,老旧小区狭窄的水泥道上停了三辆劳斯莱斯,几个平时眼高于顶的地产老板正捧着烫金锦旗排排站,连大气都不敢喘。
正翻着手机呢,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弹了进来:
“姜大师,我是城南槐树巷十七号的业主老周,您上个月擦过我家祖宅。昨晚鬼差来敲门说我拖欠清运费,我连夜按十倍把物业费补到阴司了。您行行好跟底下说一声,别让鬼差天天来打卡了行吗?我心脏支架快撑不住了。另:我隔壁老孙家、对门老李头家也收到欠费单了,我们这条巷子一共七户,全在您擦过的凶宅名单上。求您了,我们联名给您送锦旗,金的。”
我把短信往下滑了滑,底下又蹦出三条未读,全是陌生号码,开头清一色“姜大师我是您擦过的那栋凶宅的业主”——城南三条巷、城北老米市、城东当铺胡同,加起来乌泱泱报了十几个门牌号。
我把手机往谢妄眼皮底下一递:“谢老板,你昨天批的那道阴司公文,到底波及了多少户?”
谢妄端着两碗热腾腾的阳春面走出厨房,荷包蛋煎得两面金黄,连葱花都切得整整齐齐。他扫了一眼屏幕,面不改色:“三十六处凶宅,除老戏楼和姜家祠堂被邪阵封着联系不上,其余三十四处昨晚全收到催缴通知了。放心,按规矩来的,先礼后兵——先发欠费单,不交才放鬼敲门。”
“三十四处业主同时炸锅,这叫先礼后兵?”我指着他鼻子,“你管这叫礼?”
谢妄把碗里的另一颗荷包蛋也夹进我碗里:“夫人,阴司公务员办事效率高,你得适应。”
我懒得跟他掰扯,趿拉着拖鞋跑到桌边坐下,咬了一口外酥里嫩的荷包蛋,把手机上古戏楼的加急单推到他眼皮底下。
谢妄坐到我对面:“老戏楼是陆家早年买下的拆迁地,一连疯了七个拆迁队长就荒废了。看场子的是换天会外门执事吴老鬼,百年前给我钉锁魂钉,他在旁边递过锤子。”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点开中介发来的现场照片——照片里的古戏楼青砖黛瓦,飞檐翘角上挂满了褪色的红绸子,戏台正中央摆着两口红漆大木箱,看着喜庆又渗人。
我站起身去卫生间拿旧黄抹布和水桶:“陆修远昨晚派了八个风水师把戏楼围死了,隔壁商铺老板被鬼戏吵得没法做生意,才集资八万请我过去。”
谢妄起身接过我手里的水桶拎在左手,右手牵住我的手指:“走,八万块到手给你买身新西装。”
刚走出单元楼大门,捧着锦旗的商铺老板们哗啦啦围上来,抢着帮我拉开车门。
坐上老板安排的商务车赶到老城隍庙后街时,整条青石板街在烈日底下居然飘着灰蒙蒙的白雾。
古戏楼朱漆斑驳的大门紧闭,门前摆着一张八仙桌,陆修远和姜柔一左一右站在一个穿灰布道袍、山羊胡子的干瘦老头身后。
兜里那角碎符突然隔着布料烫了一下。我脚步顿了顿,捏住它——烫得比上次更凶,正指向那个山羊胡子老头。
听见脚步声,陆修远转过头,指着身旁山羊胡子老头冲我狞笑:“姜拂,这位可是玄门协会的吴半仙,今天你敢踏进戏楼半步,叫你魂飞魄散!”
山羊胡子吴老鬼眼皮半掀,三角眼直直盯在我的旧抹布上:“把压制阴气的宝贝交出来,老夫留你一具全尸!”
原来他们昨天在静安路四十四号吃了亏,已经猜到我手里有克制怨气的宝贝了。我上前一步挡掉吴老鬼贪婪的视线,晃了晃手里的旧黄抹布:“想要是吧,进戏楼单挑,谁输了把脑袋塞水桶里涮三遍!”
第七章 老戏楼里的红嫁衣
吴老鬼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手腕一翻。
拂尘甩出,古戏楼两扇厚重的朱漆木门向两侧撞开,一股子浓烈的劣质胭脂味混着纸灰味扑面涌出。
踏进戏楼天井的刹那,身后的大门砰的一声反锁,原本烈日当空的天井上方被一层血红色的嫁衣帐幔遮得严严实实。
高高的木制戏台上,红烛高烧,十几个穿大红绣花嫁衣、头上顶着红盖头的纤细身影正踩着碎步来回转圈。
后台传来凄厉尖锐的唢呐声,一道尖细的戏腔顺着梁柱往人耳朵眼里钻:“正月里来是新年呐,吉时已到,新郎官拜堂咯!”
撞见阴戏拜堂有讲究:活人不能抬头看新娘盖头底下的脸,更不能开口接戏词,一旦接了腔,三魂七魄当场就会被缝进嫁衣里配阴婚。
戏楼二层的雅座栏杆后头,吴老鬼居高临下地摇晃着手里的摄魂铃。
姜柔扒着栏杆往下吐瓜子皮:“姐姐,让你身边那个小白脸去跟十八个鬼新娘拜个堂,还能给你省笔棺材钱呢!”
话音刚落,戏台上的唢呐声陡然拔高,十八个红盖头鬼新娘脖颈咔吧扭转,脚不沾地地飘下戏台,三十六只涂着鲜红蔻丹的纸手抓着剪刀和红线朝我们俩咽喉刺来!
谢妄单手将我护在怀里往后退了半步:“穿得红彤彤的学人配冥婚,经过阴司正神盖章了吗?”
领头的鬼新娘盖头掀开一角,露出半张用墨笔画在白纸上的惨白笑脸:“吉时已到,拜天地,抽活魂!”
“拜你奶奶个腿,重婚罪判几年懂不懂,敢抢我老公,我把你们全搓成卫生纸!”
我从谢妄怀里探出半边身子,抓起桶里泡足了清水的黄抹布,迎着领头鬼新娘的面门狠狠一巴掌拍了上去!
啪的一声脆响,领头鬼新娘脸上用尸油墨笔画出来的五官当场糊成了一团大黑墨水,手里的绣花剪刀咣当落地。
“哎哟我的妆,吴老鬼给我画了三天三夜的半永久新娘妆全花了!”原本阴森凄厉的戏腔秒变杀猪嚎,领头鬼新娘捂着变成白板的纸脸蹲在地上哇哇大哭。
其余十七个鬼新娘齐刷刷刹住脚步,盖头底下的纸脖子缩得跟鹌鹑一样,你推我搡地往戏台底下钻。
二楼雅座上的吴老鬼手里的摄魂铃差点甩飞出去,一巴掌拍在摆放十八盏魂灯的木桌上:“都给我上,谁敢退后老夫捏碎她的本命魂灯!”
听见本命魂灯四个字,十八个鬼新娘浑身发抖,不得不硬着头皮重新聚拢,喷出漫天漆黑的毒怨黑雾将整个天井淹没。
谢妄温热的大掌覆在我眼皮上,另一只手扯下了天井上方垂落的一截红绸帐幔:“闭眼,黑灰迷眼睛。”
就在这一瞬间,二楼吴老鬼突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摄魂铃上,铃声化作一道尖锥形的音浪直直灌进谢妄耳中。谢妄身子猛地一僵,覆在我眼皮上的手滑落下去,整个人晃了半寸——他被这铃音生生控住了半秒。
“谢妄!”我一把没拽住他,眼睁睁看着他膝盖弯了一下。
吴老鬼狂笑着把摄魂铃摇得更急:“鬼王又怎么样,魂髓被抽过的人,听见老子的追魂铃照样得跪!”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一股火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我把手里的抹布往水桶里狠狠一蘸,抡圆了胳膊,连抹布带水珠子劈头盖脸朝二楼吴老鬼甩过去——“我让你摇!”
湿透的黄抹布在半空展开,水珠子跟霰弹枪似的崩了吴老鬼满脸,他手里摄魂铃被抹布角扫过,叮铃哐啷脱手飞出去砸在栏杆上碎成两半。谢妄在同一瞬间挣脱铃音控制,反手攥住我甩抹布那只手腕,眼底血光大盛。
吴老鬼咬破另一只手的指尖,重新结印往下猛压。
谢妄连脚步都没挪动半分,腕骨轻抖,手里那截普通的红绸浸染上幽冥鬼王的玄黑业火,顺着黑雾逆卷而上!
轰隆一声巨响,漫天毒怨黑雾跟纸糊的一样被业火从中劈开,火舌舔过之处离我鼻尖不到半尺,热浪烘得我脸皮发紧,汗毛燎出一股焦味。我咬紧后槽牙没后退——退了谢妄就得一个人扛。
二楼吴老鬼摆在桌上的十八盏本命魂灯齐刷刷炸成碎片,老头子惨叫一声仰面栽倒,胸口道袍烧出个焦黑的大窟窿!
我拉开谢妄挡在眼前的手,趁着十八个鬼新娘重获自由愣在原地的工夫,拎着黄抹布冲过去挨个在她们天灵盖上抹了一把:“魂灯碎了还不快滚去城隍庙办投胎手续,留在这儿等我收你们的卸妆费啊?”
十八个鬼新娘如梦初醒,掀掉红盖头露出原本清秀哀婉的生前魂相,齐刷刷朝着我和谢妄行了个万福礼。
阴风卷着漫天碎纸片冲破屋顶散入晴空,戏楼里压抑数年的阴霾一扫而空,灿烂的阳光直直照在了二楼面如土色的三人脸上。
陆修远双腿打摆子,扶着栏杆连滚带爬地往后门退。
谢妄指尖业火一弹,二楼木梯当场塌陷下来,把吴老鬼连同陆修远、姜柔一块儿摔了个狗吃屎,齐刷刷砸在我们的塑料水桶跟前。
第八章 百年前的抽骨秘辛
吴老鬼摔断了两根肋骨,趴在青砖地上吐出一大口黑血,抬头看清谢妄眼底跳动的玄黑业火,吓得手脚并用往后蹭:“你的鬼王脊骨百年前就被抽出来炼成了换天炉,怎么还动得了业火!”
谢妄踩住吴老鬼试图去摸遁地符的右手,鞋尖碾下去,骨头碎裂的脆响在空旷的戏楼里格外清晰:“当年拿我脊骨炼炉的主上,是谁?”
吴老鬼疼得涕泪横流,指着旁边摔懵了的姜柔喊:“是姜家老太爷姜鹤年!百年前他还是您座下扫祠堂的杂役道童,偷了镇魂印把您封进纸扎人里的!”
我手里的抹布啪嗒滴下一串水珠:“姜鹤年?”
吴老鬼扯着嗓子嚎:“他靠吸食鬼王脊骨活了一百三十岁,如今肉身烂了,今晚子时就要启动祠堂换天炉,夺舍八字全阴的姜柔重修仙胎!”
趴在旁边的姜柔抓着吴老鬼的衣领尖叫:“你胡说,爷爷明明说聚齐三十六处灵气是助我成仙的!”
吴老鬼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冷笑:“助你成仙?你生辰八字就是他专门挑的炉鼎料子,养你二十二年就等今晚开炉!”
姜柔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瘫在青砖地上,嘴唇哆嗦着半天没吐出一个完整的字。陆修远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往门口蹿。
我一把揪住姜柔的领子把她从地上提起来,盯着她眼睛问:“你爷爷给你那枚传讯玉佩,嘱咐你什么时候用?”
姜柔哆嗦着嘴唇:“爷爷说……不到姜家祠堂被围、他本人有性命之忧的时候不能捏碎,平时动用会坏他闭关炼最后一炉的大事……”
“所以你刚才在戏楼被堵着都没舍得捏?”
“我以为……”姜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以为吴老鬼能搞定你们,不想惊动爷爷……”
我把她往地上一掼:“你爷爷把你当炉鼎养了二十二年,你连他面都见不着,还替他省令牌呢。”
姜柔趴在地上没吭声,指甲掐进掌心。我不信。她在心里翻来覆去就这一句——爷爷是把她捧在手心里养大的,怎么会拿她炼炉。这老东西一定在挑拨。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烧着一种又怕又硬的光。
谢妄听见姜鹤年三个字的刹那,周身玄黑鬼气剧烈震荡起来,他抬手按住后心脊柱的位置,唇角溢出一缕暗金色的魂血。
百年前被亲手提拔的道童从背后剖开脊梁抽走主骨,那份深入骨髓的背叛与反噬随着记忆复苏齐齐发作,饶是他强撑着没晃身子,搭在我肩头的手掌却凉得吓人。
我盯着他后心那道隐隐透出来的血色锁链虚影,脑子里突然炸开奶奶临终前攥着我手说的那句话——“阿拂,这块抹布别离身,等你碰见一个非得给他擦一辈子脸的人,就别还给我了。”
我那时候以为她烧糊涂了,还笑话她老糊涂。现在蹲在这儿,手里攥着这块跟了我二十二年的破布,面前这个满背钉痕的男人正单膝跪在我旁边咬着牙不出声——我才明白奶奶说的“别离身”是什么意思。她怕我把布丢了,更怕我还没找到该擦的人,就先把自己搭进去了。
“谢妄你撑住,”我扯过怀里的旧黄抹布,死命往他后心那道血色锁链虚影上擦,“不管你上辈子缺了几根骨头,我今儿全给你擦回来。”
趁着谢妄魂体反噬的空档,姜柔突然从怀里掏出那枚血红色的传讯玉佩,一把捏碎,嘶声喊:“爷爷救命,快把祠堂母阵提前发动!”
她出手太快,我想拦已经来不及。玉佩碎裂化作一道血光冲天而起,江城城南方向立时腾起一股遮天蔽日的黑紫色煞云,谢妄后心处亮起一道刺目的血色锁链虚影,生生扯着他的魂体往地面下坠!
地上的吴老鬼吐着血沫子癫狂大笑。
我抡起装满脏水的塑料桶,连桶带水狠狠扣在吴老鬼脑袋上,砸得他两眼一翻当场昏死过去。
转身扶住单膝跪地的谢妄,黄抹布触碰到血色锁链的刹那,布料纤维里陡然迸发出一阵温润耀眼的金光,生生将那股拉扯之力斩断了大半!
谢妄借着这股金光稳住心神,反手握住我拿着抹布的手,盯着那抹金光出神:“阿拂……这是当年九天雷劫下,你替我挡下紫霄雷时碎裂的仙娥拂尘帕。”
脑海深处尘封千年的记忆翻涌上来,漫天紫电雷火中,我穿着素白仙衣扑在浑身浴血的玄衣神君背上,手里紧攥着半截焦黄的涤尘仙帕,将自己的仙骨连同冥婚红线一并封进了帕子里。
我眨了眨发酸的眼眶,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上辈子的工伤账留着回家慢慢算,现在先去姜家祠堂,把属于你的骨头和我的嫁妆一块儿拿回来!”
第九章 旧抹布里的冥婚契
傍晚时分,城南姜家三进古宅上空黑云压城,方圆三里内的飞鸟走兽逃得干干净净,连路灯都在滋滋闪着电火花。
兜里那角碎符又烫了起来,隔着布料一下一下跳,像在替里头的人报信。我把水桶往地上一磕,和谢妄一起踹开姜家朱漆大门迈进前院时,几十个身穿黑袍的换天会邪修已经结成了四方困杀阵,祠堂正中央架着一尊一人高的青铜大炉。
青铜炉底下烧着幽绿色的鬼火,炉口上方悬着一根晶莹剔透却缠满黑丝的暗金脊骨,正是谢妄遗失百年的鬼王本源。
满脸老年斑、干瘦得像具骷髅的姜鹤年拄着龙头拐杖站在炉前,脚边捆着哭得嗓子劈叉的姜柔。
姜柔在地上拼命扭动,看清走进院子的我,扯着嗓子嘶吼:“爷爷,姜拂也是阴年阴月生的,抓她替我!”
姜鹤年浑浊的老眼转向门口,举起龙头拐杖狂笑:“谢妄,百年前老夫能把你做成纸扎人,今天就能把你连皮带肉炼成丹!”
拐杖重重顿地,祠堂四周埋藏的三十六枚子母聚阴钉同时炸裂,积攒了整整三年的横死黑煞化作一条张开血盆大口的百丈黑蟒,裹挟着腥风朝我们当头吞下!
墙外头隔着院墙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不知谁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紧接着扑通扑通跪倒一大片。
谢妄跨前一步想要燃尽本源魂血替我硬扛,我先一步拽住他的后衣领往身后一拉,双手扯开那块陪伴了我二十二年的旧黄抹布迎风一抖!
迎着百丈黑蟒扑面而来的血盆大口,我咬破食指点在黄抹布正中央,扬手将抹布抛向半空!
嗡的一声清越仙鸣响彻云霄,原本巴掌大的旧黄抹布迎风暴涨成十丈宽的流光锦帕。锦帕中央那两行金光璀璨的古篆婚书自己亮了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往我眼底钻——“九天涤尘仙娥姜氏,幽冥鬼帝谢氏,以仙骨为凭,业火为媒,生生世世,永结同心,诸邪退散!”
我喉咙发紧,一个字一个字跟着念出来。
漫天金光如银河倾泻而下,那条不可一世的百丈黑蟒撞上涤尘锦帕,连半声惨叫都没发出来,浑身狂暴的黑煞怨气就像灶台油垢遇上了强效洗洁精,滋啦啦被吸扯消融得一干二净!
姜鹤年脸色骤变,左手猛地探入怀中掏出第二枚血玉佩捏碎,嘶声吼道:“三十六处残余煞气,给我灌!”
城南城北十几个方向同时传来闷雷般的轰鸣,三十四道黑紫色的煞气光柱冲天而起,隔着几里地都能看见。墙外不知谁失声喊了一嗓子:“姜鹤年引爆了全城凶宅的残余煞阵!”
那三十四道煞气汇入黑蟒残躯,原本已经被吸得只剩骨架的黑蟒骤然膨胀回七成大小,锦帕被撑得发出裂帛般的闷响,我嘴角一热,低头看见一滴血落在手背上。
“撑住!”谢妄掌心贴住我后心,一道温热的魂力灌进来。我死死攥着锦帕两角,牙咬得咯吱响:“老东西你挺舍得下本啊!”
锦帕上的金光被压得暗了一瞬,就在姜鹤年脸上刚浮出得意之色时,谢妄突然借着我的掩护虚空一抓——那根悬在炉口的暗金脊骨发出一声欢快的龙吟,冲破层层黑丝束缚,化作一道金虹精准无比地归入谢妄后背!
轰隆一声巨响,完整的幽冥鬼帝威压席卷整座城南,祠堂四周的几十个换天会邪修手里的法器寸寸崩碎,齐刷刷吐血跪伏在地,连头都抬不起来。
谢妄抬手揽住我的腰身,指尖轻轻一勾,半空中的涤尘锦帕重新缩小成那块干净柔软的黄抹布落回我掌心,顺便带起一道业火掀翻了那尊罪孽深重的青铜换天炉。
失去邪阵支撑的姜鹤年发出一声凄厉惨嚎,强行续命的一百多年寿元顷刻反噬,满头白发掉光,当场瘫在地上成了一具只会流口水的活死人。
捆在一旁的姜柔被飞溅的青铜炉碎片划破了脸颊,摸着满手鲜血吓得神志不清,抱着柱子疯疯傻傻地喊着我是圣女别杀我。
我把抹布揣回围裙兜里,低头拍了拍手上的灰:“没业主结账,搬空姜家库房抵债不过分吧?”
谢妄捏了捏我的脸颊轻笑:“连我都是夫人的私有财产,这点破铜烂铁算什么。”
第十章 老婆接我下班回家
城南姜家祠堂邪阵被一抹布擦平的消息,不到半宿就传遍了整个江城玄门与阴阳两界。
警车与特殊事务处的专车连夜封锁了姜家老宅和老城隍庙戏楼,姜鹤年、吴老鬼连同一众换天会邪修被悉数收押,姜家靠邪术敛来的亿万家产全部查封充公,用来赔偿那三十六处凶宅受害者的家属。
至于帮忙强买地皮、逼死租客的陆家,第二天一早就因为多起涉黑命案被立案调查,股票开盘即跌停,眨眼间宣告破产。
三天后的傍晚,江城下起了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把街头巷尾残留的最后一丁点阴霾冲刷得干干净净。
我拿着刚签好的商铺租赁合同走出中介门店,准备在老城区开一家正儿八经的无忧家政保洁工作室。
刚走到台阶底下,一道浑身湿透、满脸胡茬的狼狈身影扑通一声跪在了积水里,伸手就来抓我的裤脚。
陆修远身上的高定西装早就皱成了咸菜干,眼眶通红地仰着头求饶:“阿拂我错了,那些鬼半夜总来掐我脖子,你拿抹布帮我擦擦晦气,我们重新结婚好不好?”
我往后抽了抽腿,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前几天还喊着收尸队给我收尸的前未婚夫:“陆修远,我工作室开张明码标价,擦凶宅八百一平,至于擦人渣,不好意思,怕脏了我祖传的抹布。”
陆修远急红了眼,从泥水里扑起来就要抓我的合同袋子。
一把骨节分明的黑柄长伞斜斜伸过来,伞尖轻轻一挑,直接把陆修远掀翻在泥水坑里滚了两圈。
谢妄穿着我昨天刚给他买的深灰定制西装,高大挺拔地站在雨幕里,将大雨连同潮湿的寒气严严实实挡在了黑伞外头。
他一手撑伞倾向我头顶,另一只手拎着我那只装着黄抹布的粉色塑料小桶,垂眸瞥了一眼泥坑里的陆修远:“在阴司黑名单榜首待着还不老实,十倍物业费罚轻了?”
陆修远对上谢妄深不见底的黑眸,裤腿里淅淅沥沥淌下温热的黄汤,连滚带爬地蹿进雨幕深处,边跑边喊着鬼王饶命。
街角屋檐底下,几个特意赶来想拜码头送礼的玄门世家老辈缩着脖子对视一眼,吓得把手里的千年人参盒子塞回怀里,连夜在玄门通缉禁忌榜第一页写下了无忧家政姜拂六个大字,严令族中子弟往后见着拎塑料桶的保洁员必须绕道鞠躬。
我全然没注意街角的动静,伸手摸了摸谢妄被雨水打湿的左肩西装料子,心疼得直嘬牙花子:“伞往你那边挪挪,这身西装花了我三千八百块呢,淋坏了干洗费都得百八十块。”
谢妄低笑出声,顺势单手搂住我的肩膀往怀里带了带,下巴蹭着我的发顶往街对面的新店铺走去:“淋坏了正好脱下来让夫人拿抹布擦擦,反正夫人擦一回,为夫的魂体就暖和一分。”
我嘴上嫌弃地哼了一声,手却顺着他的西装口袋伸进去,十指相扣握住了他修长的手指。
他掌心早就没了刚破封时的刺骨寒气,暖融融地贴着我的手心。
走到挂着无忧家政招牌的小店门口,卷帘门哗啦啦推开,里头已经被那十八个排着投胎号的鬼新娘布置得温馨敞亮,收银台花瓶里还插着一束带着水珠的红玫瑰。
我正要进门,余光瞥见街对面公交站牌底下站了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扎着马尾辫,手里攥着份简历,一脸茫然地朝我店门口张望。我觉得那张脸有点眼熟,又说不上来在哪儿见过。
小姑娘磨磨蹭蹭过了马路,站到我面前,仰起脸怯生生开口:“姐姐你好,我看你们招牌上写招保洁实习生……我刚搬来江城,什么都不会,但力气大能吃苦,你们还缺人吗?”
我盯着她眉心那颗浅红的小痣看了三秒钟——姜柔脸上同样位置也有一颗。谢妄在边上不紧不慢地开了口:“阴司昨晚判的罚单:姜柔,销了前尘档案,换张脸重新做人,这辈子头十年在无忧家政给姜拂白打工抵账。魂还是那个魂,记性是一点不剩。”
小姑娘压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茫然地眨了眨眼:“这位大哥说啥呢?我就想问试用期管不管饭……”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块黄抹布,又看了一眼面前这个被抹了记忆还上赶着来应聘的“老熟人”,憋着笑把抹布往她手里一塞:“管饭,试用期三天,擦不干净扣工资。先去把里屋货架擦了,抹布不许拧太干,省得水滴到地上。”
小姑娘接过抹布欢天喜地跑去干活了。谢妄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夫人大气,这十年她擦的每一间房,阴司给咱记双倍保洁费。”
“闭嘴。”我拿手肘杵了他一下,“你回头把阴司那个破黑名单给她名字撤了,人家现在可是正经打工人。”
“撤。夫人发话,阴司特事特办。”谢妄反手拉下卷帘门留出半扇避雨的缝隙,放下黑伞和粉色塑料桶,转身将我抵在洒满暖黄灯光的收银台前。
窗外春雨绵绵敲打着玻璃橱窗,屋里冷檀香混着玫瑰花香丝丝缕缕缠绕在一起。
他低头凝视着我的眼睛,拇指轻轻摩挲过我微热的唇角:“对了,有件事一直没正经跟你说——外头都叫我鬼王,阴司正册上写的是幽冥鬼帝。字多,随你叫。”
我仰头看他,忍不住笑出声:“行,幽冥鬼帝谢先生,今天没有凶宅急单了,你看现在算不算到了下班点?”
谢妄眼底笑意漾开,俯身封住我的唇瓣,将满腔失而复得的滚烫偏爱尽数渡进这个绵长的吻里:“姜老板,日结工资我打算连本带利,拿往后生生世世抵给你,够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