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生日宴上的姐姐
陆知衡第三次叫我姐姐,是在他三十一岁的生日宴上。
前两次都是开玩笑。这一次,他牵着苏乔的手,认真地向满桌亲友介绍:“这是姜予安,她救过我的命。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我,我一直把她当成亲姐姐。”
苏乔红着脸,把一块蛋糕递给我。
“予安姐,谢谢你把知衡照顾得这么好。以后换我来爱他。”
我没有接。
十分钟前,我还在厨房替陆知衡煮长寿面。锅里卧着两个荷包蛋,像过去十四年里的每一个生日。
陆知衡走过来,替我拉开椅子,声音温柔得像什么都没变。
“予安,别闹。你对我这么重要,应该比谁都希望我幸福。”
就在这时,消失许久的系统突然出声。
【救赎任务完成。】
【十四天后,宿主可以返回原世界。】
我低头看着餐盘,忽然笑了。
原来我陪他走了十四年,最后只需要他亲口承认不再爱我,就能回家。
桌上有人打圆场,笑着说知衡真有福气,身边两个女人都对他这么好。
陆知衡笑着举杯,苏乔靠在他肩上,脸颊红得厉害。
我盯着桌上那碗长寿面。
面已经坨了,两个荷包蛋贴在一起。以前陆知衡总说,生日要吃两个蛋,一个是我的,一个是他的,这样我们就能一起长命百岁。
如今,他连看都没看那碗面。
“姐,吃蛋糕呀。”
苏乔又把盘子往前送了送。
我抬起头:“苏小姐,你知道我和陆知衡是什么关系吗?”
苏乔愣住,目光下意识转向陆知衡。
陆知衡先一步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动作熟悉得让我有些恍惚。
“予安,今天我生日,别让大家看笑话。”
他说得很轻,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我看着他。
十四年前,陆知衡十七岁,被醉酒的父亲打得满头是血。
我刚被系统扔进这个世界,连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那条巷子里都不知道。
系统告诉我,陆知衡是需要被救赎的人。
如果他没能获得独立生活的能力,我就永远回不了家。
那时候我十九岁。
我想妈妈,想爸爸,害怕得连路都走不稳,却还是冲进那间漏雨的屋子,把倒在地上的陆知衡拖了出来。
他醒来后,攥着我的衣袖,问我为什么救他。
我说:“因为我想回家。”
他以为我说的是我们暂住的出租屋。
后来陆知衡真的给了我一个家。
二十岁那年,他靠送外卖攒钱,给我买了一双新鞋。二十三岁,他在我们的小餐馆里向我告白,紧张得把汤勺掉进了锅里。
他说等他有出息,一定娶我。
我曾经相信,那就是我往后余生要走的路。
“予安?”
陆知衡轻轻捏了捏我的指尖。
我回过神,发现满桌的人都在看我们。
苏乔已经放下蛋糕,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
“是不是我说错话了?知衡跟我说,你们是家人,我才叫你姐姐的。”
“没说错。”
我抽出手,拿起餐巾擦了擦指尖。
“是陆知衡没告诉你,他以前叫我老婆。”
苏乔的脸瞬间白了。
陆知衡猛地站起来,椅脚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姜予安!”
这是十四年来,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这样连名带姓地叫我。
包厢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声。
苏乔松开他的手,迟疑着问:“知衡,你们以前……”
“我们之间的事情,等会儿我会解释。”
陆知衡皱着眉,随即转向我。
“你先回去,好不好?今天这么多人,别闹得大家都不开心。”
我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街上被人骂野种,也是这样拉住我,求我不要和那些人吵。
那时候他怕我受伤。
现在,他怕苏乔受委屈。
我站起身,椅子被推开时撞上了桌角,碗里的汤晃出来,洒湿了桌布。
“生日快乐,陆知衡。”
他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轻易离开。
“予安,等等。”
陆知衡追到包厢门口,把我的外套披在肩上。
“外面降温了,你肩膀不好,别冻着。”
我低头看了看那件外套。
十四年来,只要天气转凉,他都会替我准备好衣服。
我曾经以为,这样细致入微的照顾就是爱情。
“陆知衡,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我的生日。”
“也是我们认识十四周年。”
陆知衡的手停在半空。
他当然知道。
以前每年这一天,他都会准备两份礼物。一份庆祝自己出生,一份庆祝遇见我。
今年,他只准备了一份。
送给苏乔的那份。
包厢里忽然传来苏乔的声音。
“知衡,你过来一下。”
陆知衡回头看了一眼,又看向我。
“你先回家,我处理完就回去跟你解释。”
我没有回答。
走到门口时,服务员正推着餐车往里送菜。
餐车上放着一碗重新做好的长寿面。
服务员笑着问:“姜小姐,刚刚您说面凉了要重新做,还需要送进去吗?”
我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沉默了很久。
“送进去吧。”
陆知衡总不能连生日面都吃不上。
至于明年的生日,我就不陪他过了。
2 十年恋爱,被他说成一场误会
我回到家时,客厅里的灯还亮着。
玄关放着一双新的女士拖鞋,浅粉色,鞋面上绣着两只兔子。
那不是我的尺码。
旁边原本属于我的棉拖被挤到了鞋柜底下,一只朝上,一只歪在地上。
我弯腰把鞋摆好,却没有穿。
屋子里到处都是陆知衡的东西。
沙发上搭着他的灰色毛毯,茶几上放着我昨晚替他剥好的橘子,冰箱门上贴着他随手写的便签。
“予安,明早记得叫我起床。”
字迹潦草,最后还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
我站在冰箱前看了一会儿,把便签揭了下来。
凌晨一点,陆知衡回来了。
他进门时带着淡淡的酒气,看到我坐在客厅,明显松了口气。
“还没睡?”
陆知衡把钥匙放下,习惯性地走过来,低头想亲我的额头。
我偏了一下脸。
他的嘴唇擦过头发,停住了。
“还生气呢?”
“苏乔呢?”
“我送她回去了。”
陆知衡脱下外套,坐到我旁边。
“她今天哭了很久。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那些话,她觉得自己像个插足别人感情的坏女人。”
我望着他。
“难道不是吗?”
“予安。”
陆知衡叹了口气。
“我们之间的情况,你比谁都清楚。我和乔乔不一样,我对她是男女之间的喜欢,对你是……”
他想了半天。
“是亲人之间的感情。”
我突然想笑。
“那我们十年前为什么要谈恋爱?”
陆知衡沉默片刻。
“那时候我们太年轻了。”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橘子,熟练地分成两半,把大的一半递给我。
“你想想,我们从我十七岁就生活在一起。你救过我的命,又照顾我这么多年,我当然会对你产生依赖。”
“后来你对我那么好,我就觉得自己应该跟你在一起。”
“可现在我长大了,也有能力照顾你了。我才慢慢发现,原来感激和爱情不是一回事。”
他说得很认真。
仿佛过去十年的亲吻、拥抱和耳鬓厮磨,不过是两个不懂事的年轻人犯下的一场误会。
我没有接橘子。
“陆知衡,去年冬天,你还跟我说想结婚。”
“我知道。”
“今年春天,我们还去看过婚房。”
“予安,结婚不一定非要有爱情。”
他握住我的手,眼神里竟然有几分心疼。
“你对我这么重要,我怎么可能不管你?就算以后我和乔乔结婚了,你也还是我的家人。”
我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十四年前,陆知衡住在潮湿的地下室里,最怕我离开。
有一次我出去买药,回来晚了两个小时。
他蹲在门口,浑身湿透,却不敢给我打电话。
我问他为什么不进去。
他说:“我怕你跟我爸妈一样,突然就不要我了。”
从那天起,我每天出门都会告诉他几点回来。
后来他慢慢不怕了。
我以为那是因为他终于相信自己值得被爱。
原来在他眼里,我早已经变成了不会离开的家人。
“所以,你想和苏乔结婚?”
我问。
陆知衡神色一僵。
“我们刚在一起,还没谈到那一步。”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
“什么也不用做。”
他答得很快。
“家还是我们的家,你照样住在这里。我会照顾你,以后你有什么喜欢的人,我也会支持。”
我看了一眼玄关的新拖鞋。
“苏乔来过家里?”
“昨天来拿东西。”
陆知衡有些不自在。
“我怕你误会,本来打算今晚跟你说的。”
“她知道我们住在一起吗?”
“知道啊。”
他顿了顿,又补充:“我告诉她,我们早就是一家人了。”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苏乔敢在生日宴上坦然叫我姐姐。
陆知衡替我安排好了身份。
我不再是他的恋人,却仍然负责做他最亲近的家人。
那天晚上,陆知衡洗完澡出来,发现我正在收拾卧室里的东西。
他皱眉看着床上叠好的睡衣。
“你干什么?”
“把我的东西搬到客房。”
“有必要吗?”
“有。”
陆知衡走过来,拉住我的行李袋。
“予安,咱们从小到大什么苦没吃过?现在好不容易住上这么好的房子,你非要把自己弄得这么委屈吗?”
我望着那张熟悉的脸。
“既然是姐姐,就不能再跟弟弟睡一张床。”
他的表情变得难看。
“你一定要这样说话?”
我没有回答,继续折叠衣服。
陆知衡站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按住我的肩膀。
“我知道你一时间接受不了,可我们相依为命十四年,难道就因为我喜欢上别人,你连这个家都不要了?”
肩胛骨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
我疼得缩了一下。
他立刻松手,脸上的不悦变成了紧张。
“碰到旧伤了?”
陆知衡赶紧去翻药箱。
“我就说让你别乱折腾。你肩膀本来就没好利索,搬什么东西,我来搬。”
他找出药膏,拧开盖子,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酸。
十四年前,这道伤就是为了救他留下的。
他曾经抱着我哭,说以后一定不会再让我疼。
如今他仍然记得我的伤,却忘了自己答应过什么。
我接过药膏,轻声说:“不用了,我自己来。”
陆知衡盯着我看了很久。
最后,他把药箱放在床头,替我关上了房门。
“那你早点睡。”
隔着门板,我听见他给苏乔打电话。
声音很轻,也很温柔。
“她没事,就是一时想不开。”
“乔乔,你别哭,我会处理好的。”
我坐在床边,看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
三十三岁,十四年,十年恋爱。
原来只需要他一句“想开一点”,就都可以不算数。
3 他最熟悉的人,已经不是我
第二天早上,我被肩膀疼醒了。
昨晚只搬了两袋衣服,左肩就肿得厉害。早年受过的伤一直没有完全恢复,阴天下雨时尤其难熬。
我摸出手机,翻到医院的预约信息。
这是半个月前约好的复查。
陆知衡当时特意在日历上做了标记,说无论多忙都会陪我去。
我洗漱完出来,他已经坐在餐桌前。
桌上摆着两份早餐。
一份白粥,一份吐司。
陆知衡看到我,立刻把白粥推过来。
“你胃不好,先喝点热的。”
我坐下,刚拿起勺子,他的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跳出苏乔的名字。
陆知衡看了一眼,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
“怎么了?”
听筒里传来女孩委屈的声音。
“知衡,我昨天晚上一直没睡好。”
他立刻放下筷子。
“又做噩梦了?别怕,我过去陪你。”
电话挂断后,陆知衡才想起我还在对面。
“予安,今天我可能要出去一趟。”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答应陪我去医院。”
陆知衡动作一顿,随即拍了拍额头。
“对,我忘了。”
他低头看日历,脸上露出为难。
“乔乔昨天被吓到了,今天情绪不太好。你那边就是复查,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吧?”
“医生说可能要重新检查肩关节。”
“那我让司机送你。”
“我想让你陪我。”
陆知衡抬起头。
这是十四年来,我第一次这样明确地要求他陪我去医院。
他沉默了一会儿。
“予安,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握着勺子的手微微收紧。
“以前什么样?”
“以前你最懂事,从来不会因为一点小事让我为难。”
他意识到语气有些重,又软下来。
“我不是不关心你。只是乔乔年纪小,昨天又受了委屈,我总不能不管她。”
我没有继续说话。
陆知衡匆匆吃了两口早餐,临走前还替我倒好温水。
“等检查完给我打电话,我晚上回来陪你吃饭。”
门关上后,我坐了很久。
粥凉了,表面结起一层薄薄的米皮。
以前他最怕我一个人去医院。
二十六岁那年,我因为长期劳累得了胃病,半夜疼得直冒冷汗。
陆知衡背着我跑过三条街,鞋都跑掉了一只。
医生说只是胃炎,他却红着眼睛骂自己没用。
那时候他问我:“你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别总想着我。”
如今我终于开口说了,他却觉得我不懂事。
医院里人很多。
我排队缴费,做检查,等报告。肩膀疼得厉害,连脱外套都费劲。
护士见我抬不起手,主动帮忙拉下袖子。
“家属呢?”
“没来。”
护士愣了一下,替我把衣服放到椅背上。
检查结果出来,医生看着片子皱眉。
“旧伤恢复得不好,最近是不是又劳累了?”
我点头。
“这几年一直在帮家里经营餐饮,搬东西、备货,偶尔都要动手。”
“以后别硬撑了。”
医生指着影像上的位置,解释旧伤附近仍有慢性损伤,需要进一步康复治疗。
“你这不是疼一天两天的问题。再这样不当回事,以后活动会越来越受限制。”
我接过报告,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医生又问:“家里有人帮忙照顾吗?”
我想起陆知衡临走前那句“晚上陪你吃饭”。
“有。”
说完才发现,自己答得毫无底气。
从医院出来时,已经下午四点。
陆知衡给我发了两条消息。
一条问我检查结束没有。
另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
“乔乔胃口不好,我带她去吃点东西,你晚饭不用等我。”
我站在医院门口,忽然觉得好笑。
苏乔昨晚没有睡好,他记得带她出去散心。
我肩膀疼得抬不起来,他连检查结果都没有问。
回家后,我把药放进客房抽屉,又慢慢走进厨房。
冰箱里整整齐齐摆着陆知衡喜欢的菜,明天早上要送去店里的食材也已经准备好了。
这些年他忙着扩大餐馆的生意,我便替他操持家里。
后来他请了厨师、店长和员工,我仍然习惯每天去看一眼。
因为他总说,只有我在,他才觉得安心。
我关上冰箱,拨通了店长的电话。
“以后早上的食材验收你们自己负责,不用等我。”
店长有些惊讶。
“姜姐,陆哥知道吗?”
“店里一直有规章,按原来的执行就行。”
说完,我又把厨房里为陆知衡准备的明日早餐收进保鲜盒。
晚上十点,陆知衡才回来。
他看见餐桌空空的,愣了一下。
“今天没做饭?”
“没有。”
“你吃过了?”
“吃过了。”
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翻了半天。
“我那份呢?”
我坐在沙发上翻医生给的康复说明。
“我不知道你几点回来。”
陆知衡似乎觉得这个回答有些奇怪。
以前无论他回来多晚,锅里总会留着一碗热饭。
他站在冰箱前,又回头看我。
“那我叫外卖吧。”
我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拿着手机走过来。
“予安,我明天早上想吃你做的鸡蛋羹。”
“明天我要去医院做治疗。”
陆知衡皱眉。
“还要去?”
“嗯。”
“医生怎么说?”
我把报告递过去。
他看了几行,脸色慢慢变了。
“怎么这么严重?”
我抬起左手,尝试举过肩膀。
才抬到一半,疼痛便让我停住。
这道伤已经陪了我十四年。
陆知衡看着我的动作,忽然伸手想扶。
我轻轻避开,重新把报告收好。
“以后会按时治疗。”
他站在旁边,过了很久才说:“那明天我陪你。”
“不用了。”
我已经约好了康复师。
4 他的幸福,需要我做证
第三天上午,我正在医院做康复治疗,手机忽然响个不停。
最先打电话来的是贺庭。
他是陆知衡多年的朋友,也是当年我们开第一家小餐馆时,唯一肯赊给我们食材的人。
“予安,你看见网上的照片了吗?”
我不明所以。
贺庭沉默了两秒。
“知衡带苏乔去约会,被人拍到了。”
他把照片发过来。
照片里,陆知衡站在一家西餐厅门口,正低头替苏乔整理围巾。
苏乔仰着脸笑。
两个人站得很近,陆知衡手里还拎着一束花。
发照片的人是他们的共同朋友,配文写着:“终于等到陆老板公开恋情,祝幸福。”
评论区里有人恭喜,也有人奇怪。
“陆知衡不是有个谈了十来年的女朋友吗?”
“我记得叫姜予安啊,以前他们开小饭馆的时候天天在一起。”
“什么时候分的?前几个月还看见他们一起吃饭。”
我盯着那几条评论,没有回复。
贺庭在电话里骂了句脏话。
“他昨天还跟我说,你们就是闹点矛盾。这小子到底在干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以前陆知衡最喜欢在人前说我是他的女朋友。
刚开始经营餐馆时,有女顾客主动加他联系方式,他会笑着指向正在收银的我。
“那是我老婆,你问她同不同意。”
我每次都骂他胡说八道,明明还没领证。
他便趴在柜台上笑,说早晚的事。
如今终于有了别人站在他身边,他却只想把我称作姐姐。
中午,陆知衡来医院接我。
他没有进治疗室,只坐在外面等。
看见我出来,他接过包,主动替我披外套。
“医生说恢复得怎么样?”
“需要慢慢养。”
“那这段时间别去店里了,好好休息。”
他语气温柔,像昨晚那场争执根本没有发生。
上车后,陆知衡却没有立刻发动汽车。
他握着方向盘,犹豫了一会儿。
“予安,网上那些评论,你看见了吧?”
我点头。
“我想请你帮个忙。”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段编辑好的文字。
大意是,我和陆知衡早在几年前就已经结束恋爱关系,如今只是家人,希望大家不要误会苏乔。
我一行一行地看完,抬起头。
“几年前?”
陆知衡移开视线。
“就是个大概说法。”
“去年我们还一起挑婚戒,今年春天还去看婚房。”
“予安,这些没必要告诉别人。”
他皱了皱眉。
“网上有人骂乔乔,说她插足我们的感情。她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平白受这些委屈?”
我把手机还给他。
“那你告诉她,我们到底什么时候分手的?”
陆知衡没回答。
我继续说:“生日宴那天,你才第一次正式告诉我,你想把我当姐姐。”
“你明知道我还以为我们是恋人。”
陆知衡握紧方向盘。
“我承认这件事处理得不好,可感情的变化本来就是慢慢发生的。”
“所以你可以慢慢不爱我,却要我承认几年前就已经知道?”
他脸上露出疲惫。
“你一定要这样咬文嚼字吗?”
我没有再看手机。
“我可以告诉别人,我们已经分手了。”
陆知衡眼睛一亮。
“真的?”
“但我不会说几年前就分手。”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我继续说:“如果有人问,我会说我们在你生日那天结束了十年的恋爱。”
车里安静了很久。
陆知衡终于开口。
“这样乔乔怎么办?”
我看着窗外。
医院门口站着一对年轻夫妻,丈夫拎着检查袋,妻子扶着他的胳膊,两个人慢慢往停车场走。
我曾经也以为,自己和陆知衡会这样走到老。
“那是你该考虑的事。”
陆知衡没有再说话。
回家后,我刚换好鞋,门铃便响了。
苏乔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她眼睛有些红,显然刚哭过。
“予安姐,我想跟你谈谈。”
陆知衡赶紧走过去。
“乔乔,不是说了我来处理吗?”
苏乔没理他,只看着我。
“网上那些人说,你们谈了十年,是真的吗?”
我看了陆知衡一眼。
他站在两个人中间,神色紧绷。
“是真的。”
苏乔的手猛地收紧,塑料袋发出一声脆响。
“可知衡告诉我,你们早就没有男女之情了。”
“那是他告诉你的。”
我让开门口。
“我们在一起十年,直到他生日那天,我才知道他已经决定和你谈恋爱。”
苏乔脸色越来越白。
她看向陆知衡,嘴唇抖了抖。
“你不是说,她一直知道吗?”
陆知衡想去拉她。
苏乔后退一步。
“你还说,她希望你找一个真正喜欢的人。”
我没有插话。
陆知衡站在原地,半晌才低声说:“我只是觉得予安会理解。”
苏乔忽然红了眼。
“所以你根本没跟她说清楚?”
陆知衡沉默了。
苏乔把水果放在鞋柜上,转身离开。
陆知衡追到电梯口。
我听见他焦急地解释,说自己只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说他对我早就没有那种感觉。
电梯门合上后,他一个人回来。
经过我身边时,陆知衡停住脚步。
“予安,你明知道她很在乎这件事。”
我看着他。
“我也很在乎。”
陆知衡像是第一次听见这句话,愣在原地。
我拿起药袋,回了客房。
5 这一次,我没有去救他
那天晚上,陆知衡没有回来。
我知道他去找苏乔了。
以前每次我们吵架,陆知衡都不会在外面过夜。
哪怕争得再厉害,他也会坐在卧室门口,抱着膝盖等我。
有时候我半夜开门,发现他靠着墙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张写满道歉的纸。
我曾经笑他,三十岁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孩子。
他说:“因为我知道你舍不得不管我。”
现在想想,他确实很了解我。
凌晨两点,手机突然响了。
是陆知衡。
我接起来,没有说话。
听筒里传来呼呼的风声,还有他有些急促的呼吸。
“予安。”
他喊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我坐起身。
“怎么了?”
“我在以前住的地方。”
我愣了一下。
我们最初租下的那间旧屋,后来房东要拆迁,陆知衡花钱把房子买了下来。
这些年他偶尔会回去看看。
每次心情不好,他都说那里最让他安心。
“我刚才去找乔乔了。”
陆知衡的声音很低。
“她不肯见我,说我骗了她。”
我握着手机,没有回答。
他又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以为你能理解,我以为乔乔也会理解。”
“然后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陆知衡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有些难听。
“予安,我好像又把事情搞砸了。”
风声越来越大。
他说自己站在旧屋门口,钥匙明明带着,却怎么都不敢进去。
那里有太多以前的东西。
他一想到我们当年挤在那张小床上,冬天连热水都舍不得多烧,就难受得喘不过气。
“你能不能来接我?”
他说。
十四年前,陆知衡也曾这样给我打电话。
那时候他因为打工受了委屈,躲在路边不肯回家。
我赶过去时,他蹲在便利店门口,鞋底磨破了,手上都是伤。
看见我,他抱着我哭了很久。
后来每次他遇到难事,我都习惯第一时间赶过去。
不管是落榜、欠债,还是餐馆快要关门。
只要陆知衡说一句“予安,我需要你”,我就会过去。
如今电话那头的男人已经三十一岁,有自己的事业,有朋友,有足够的钱,也有能力照顾自己。
可他仍然习惯第一时间找我。
我握着手机,轻声问:“你现在身体不舒服吗?”
“胸口有点闷。”
“能正常呼吸吗?”
“能,就是难受。”
“那你先坐下来,别吹风。”
陆知衡沉默片刻。
“你不来吗?”
我闭了闭眼。
“我会联系贺庭。”
电话那边骤然安静。
半晌,他才开口。
“姜予安,你什么意思?”
“贺庭离得近,他可以过去陪你。”
“我问的是你!”
陆知衡声音突然拔高。
“以前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会来!为什么现在不来了?”
我被他吼得耳朵发疼。
“陆知衡,我肩膀还在疼,今天刚做完治疗。”
他停住了。
我继续说:“我现在需要休息。”
许久,陆知衡哑声道:“你是不是因为乔乔,故意惩罚我?”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来?”
我想了想。
“因为你已经长大了。”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陆知衡把电话挂了。
我立刻联系贺庭,把旧屋的位置发给他。
贺庭听完事情经过,沉默了很久。
“予安,你别担心,我过去看看。”
半个小时后,他给我回了消息。
“找到人了,在楼道里坐着。我带他进去喝口热水。”
我这才放下手机。
肩膀又开始隐隐作痛。
我起身吃了药,回到床上,却怎么都睡不着。
那些年陆知衡生病时,我总要守到天亮。
他睡不踏实,半夜醒来就找我。
只要摸到我的手,便能安心闭眼。
我习惯了做他的药,甚至忘了自己也会疼,也会累。
第二天下午,陆知衡回来了。
他眼睛通红,衣服皱巴巴的,显然一夜没睡好。
我正在阳台晾衣服,听见门响,回头看了一眼。
陆知衡走过来,忽然伸手抱住我。
我肩膀疼得一颤。
他立刻放轻力道,却没有松开。
“予安,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僵在原地。
这句话他问过很多次。
十七岁时问过,二十岁时问过,二十五岁时也问过。
我每次都会抱住他,说不会。
可这一次,我没有办法再回答。
陆知衡把脸埋在我颈侧。
“昨天晚上我真的很难受。”
“贺庭陪我坐了半夜,他说你最近身体不好,让我别总找你。”
“可我就是想见你。”
他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啊。”
我望着他。
“陆知衡,你知道最重要是什么意思吗?”
他愣住。
我轻轻推开他。
“如果我对你最重要,昨天你为什么要让我替你向苏乔撒谎?”
陆知衡的表情一点点僵住。
“那是两回事。”
“是吗?”
“我喜欢乔乔,可这不影响你对我的重要性。”
他急着解释,甚至有些委屈。
“我从来没有说过不要你。我只是想和喜欢的人在一起,难道这样也有错吗?”
我看了他很久。
“喜欢别人没有错。”
“但你不能一边让我退回姐姐的位置,一边又要求我继续像恋人一样照顾你。”
陆知衡张了张嘴。
他似乎想反驳,却找不到合适的话。
过了许久,他低下头。
“我以后尽量不麻烦你。”
我没有再说什么。
陆知衡慢慢走回自己的卧室。
关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等我喊住他。
我拿起阳台上最后一件衣服,仔细抖平,挂在晾衣架上。
这是十四年来,我第一次没有追过去哄他。
6 他要我承认,自己从未被爱过
陆知衡答应不再麻烦我后的第二天,苏乔的事情忽然闹大了。
有人把生日宴上的照片发到了网上。
照片里,陆知衡牵着苏乔,而我站在他们旁边,脸色很难看。
发照片的人没有恶意,只是感慨陆知衡终于找到新的幸福。
可底下很快有人认出了我。
“这不是姜予安吗?陆知衡以前开店时,天天叫她老婆。”
“听说谈了十年啊,怎么突然换人了?”
“那个新女朋友知道吗?”
陆知衡这些年经营了好几家餐馆,虽然算不上什么名人,在本地却有不少熟客。
消息传开后,连店里的员工都开始私下议论。
苏乔给陆知衡打了好几通电话。
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只知道当天傍晚,陆知衡把自己关进书房,整整两个小时没有出来。
晚饭时,他走到餐桌前,拿起手机给我看。
上面是他刚发出去的一段公开说明。
我只看了第一眼,便觉得浑身发冷。
“姜予安女士是我少年时期最重要的亲人。我们早在多年前就已没有男女之情,只因共同经历过许多困难,才一直像家人一样生活。双方对此心知肚明,请大家不要再误解我的现任女友。”
最后一句是:
“姜予安的情绪问题,希望各位不要过度解读。”
我读了三遍。
陆知衡站在旁边,神色略显紧张。
“予安,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但现在事情闹得太大,我必须出来解释。”
我抬起头。
“情绪问题?”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陆知衡伸手想拿回手机。
我却往后退了一步。
“你说我们多年前就没有男女之情,还说双方心知肚明。”
“陆知衡,我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皱眉。
“你非要纠结这个时间吗?”
“我在问你。”
陆知衡被我的语气激怒了。
“那你要我怎么办?告诉所有人,我一边和你谈恋爱,一边喜欢上乔乔?”
我看着他。
“难道不是?”
他猛地把手机放在桌上。
“姜予安!”
我没有退缩。
陆知衡胸口剧烈起伏,过了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
“我承认,我没处理好我们的关系。”
“可我跟你在一起这么多年,难道还不能有自己的感情吗?”
“你救过我,照顾过我,这些我都记着。我也说了会照顾你一辈子。”
“你到底还想要什么?”
我望着他通红的眼睛,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年陆知衡刚开第二家餐馆。
赚到第一笔像样的钱后,他高兴得整夜睡不着,拉着我去看婚房。
那套房子有很大的阳台,窗外种着两棵桂花树。
陆知衡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指着阳台说,以后要在这里摆一张双人摇椅。
他还说,等我们老了,谁先走不动路,另一个就负责推轮椅。
我当时嫌他说话不吉利。
他却笑着抱住我。
“姜予安,我一定要跟你过一辈子。”
那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如今说话的人站在我面前,问我到底还想要什么。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
“把这段话删掉。”
陆知衡的眉头皱得更紧。
“删了别人会怎么想?”
“你可以重新发一条。”
“发什么?”
“承认我们谈了十年恋爱,承认你在生日宴上才告诉我,你已经喜欢上别人。”
陆知衡脸色变了。
“那不是坐实乔乔插足吗?”
我轻轻笑了。
“所以你宁愿让别人以为,是我一直不肯承认早就结束的感情?”
他没有回答。
我转身走进客房,从书柜最底层取出一个旧铁盒。
盒子上有些生锈,是十四年前我们住地下室时买的。
里面放着许多零碎的东西。
第一家餐馆的营业执照复印件、陆知衡考上大学时的录取通知书、两张已经褪色的电影票。
还有一本旧菜单。
我把菜单翻到最后一页,递到陆知衡面前。
纸已经泛黄,边角沾着陈年的油渍。
上面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等赚够钱,我们就办婚礼。”
“予安喜欢白色婚纱。”
“不能让她一个人忙,要我亲自挑戒指。”
“以后每年生日,都陪她一起过。”
最后是陆知衡的签名。
他盯着那页纸,手指慢慢收紧。
我记得,那是我们第一次真正商量结婚。
当时店里刚过了最艰难的时候,陆知衡兴奋得连菜单都拿来写字。
他觉得只要肯努力,我们就能拥有想要的一切。
后来生意越来越好,他确实做到了很多。
买房,买车,带我旅行。
唯独那场婚礼,一次次被推迟。
我曾经舍不得催他,因为知道他一路走来不容易。
现在才发现,他不是没有时间结婚,只是不再想娶我。
“陆知衡。”
我把菜单放在他面前。
“这些是你写的。”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记得。”
“你说过爱我。”
“我知道。”
“你说过要娶我。”
陆知衡闭了闭眼。
“予安,我没有否认过去。”
我指着桌上的手机。
“那这是什么?”
他沉默了。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苏乔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
她看见桌上的旧菜单,又看了看我,脚步明显顿住。
陆知衡立刻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
“我看见你发的说明了。”
苏乔轻声说。
“有人说你在撒谎,还把你们以前的合照发出来了。”
陆知衡神色一紧。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
苏乔看向我,声音有些发抖。
“予安姐,他说你们早就没有感情了,是真的吗?”
我没有回答,而是把那本菜单推到她面前。
“你自己看。”
苏乔低头读着上面的字,脸色越来越白。
她慢慢抬起头。
“知衡,你不是说,她一直把你当弟弟吗?”
陆知衡的嘴唇动了动。
“那时候我们确实想过结婚,可后来感情变了。”
“那她知道吗?”
苏乔问。
陆知衡没有回答。
苏乔眼泪掉了下来。
“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陆知衡伸手去抱她。
苏乔挣开,却没有离开。
她站在门口,哭得肩膀直抖。
我看着两个人,忽然觉得很累。
以前只要陆知衡难过,我总是第一个心软。
现在他却宁愿让我被所有人误解,也不愿让苏乔再受一点委屈。
我拿起手机,打开他的公开说明。
“陆知衡,最后问你一次。”
“这段话,你改不改?”
他看了一眼哭泣的苏乔,又看向我。
眼里有愧疚,也有为难。
过了许久,他低声说:“予安,等这件事过去,我私下跟你道歉,好不好?”
我点了点头。
“知道了。”
陆知衡明显松了口气。
他以为我终于愿意让步,走过去将苏乔搂进怀里。
苏乔靠着他的肩膀,低声啜泣。
我没有再看他们。
只是把那本旧菜单重新装进铁盒,抱着盒子回了客房。
关上门后,我打开手机日历。
距离系统允许我回家的日子,还剩九天。
我把桌上的康复预约单夹进书里,又打开衣柜,取出了那个十四年前陪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旧行李箱。
箱子的轮子已经坏了一个。
我试着推了推,走不稳,便将它平放在地上。
里面只剩下一件当年穿过来的白色短袖。
衣服洗得发薄,领口还有被陆知衡父亲扯坏后留下的针脚。
我摸了摸那排歪歪扭扭的线。
这是十四年前,我为自己缝好的。
这一次,我也该为自己收拾行李了。
7 十年爱情,被他亲手抹掉
第二天早上,我收到了一百多条未读消息。
最先打来电话的是贺庭。
“予安,你跟我说句实话,知衡发的那些东西,到底有几句是真的?”
我坐在客房的地板上,脚边放着收拾了一半的行李箱。手机屏幕上,陆知衡昨晚发布的说明已经被转发了几百次。
有人骂我纠缠不休,也有人说我仗着救命之恩,赖在陆知衡身边不肯走。
还有人翻出我们以前开餐馆时的合照,笑着问:“这就是传说中的姐弟情?亲得跟两口子一样。”
我把手机贴在耳边,轻声说:“贺庭,我们谈了十年。直到他三十一岁生日那天,我才知道他不想跟我在一起了。”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贺庭骂了一句脏话。
“那个混账东西!”
贺庭认识我们十三年。
陆知衡第一次开餐馆,连买肉的钱都凑不齐,是贺庭这个供货商愿意赊账,才让我们撑过了最难的三个月。
后来我们生意好了,陆知衡结账总喜欢多给贺庭一点。贺庭不肯收,两个人就在收银台前吵吵闹闹。
那时候谁都知道,我是陆知衡的女朋友。
“你别管了,我去找他。”
贺庭说完就要挂电话。
我急忙叫住他。
“别去,我有事想请你帮忙。”
中午,我去了最早开的那家餐馆。
店面早已翻新,原来的四张小桌子换成了整齐的卡座,厨房也比以前宽敞许多。
可门口那块旧招牌还在。
当年陆知衡舍不得花钱请人做招牌,自己踩着梯子装了半天,下来时满手都是划伤。
他却高兴得不行,非拉着我站在门口拍照。
照片里,我们穿着二十块钱买的围裙,笑得像两个傻子。
店长看见我,赶紧迎上来。
“姜姐,你来了?陆哥早上打过电话,说你最近身体不好,让我们别麻烦你。”
我点点头,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贺庭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十分钟。
他把一杯热豆浆放到我面前,坐下后却一直没说话。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果然,没多久他就忍不住了。
“予安,你到底还打不打算跟他过?”
我低头捧着豆浆。
“不过了。”
贺庭张了张嘴,似乎有些意外。
“你以前那么舍不得他。”
“现在也舍不得。”
我看着杯子里冒出的热气,笑了笑。
“可舍不得,跟还能不能继续过,是两回事。”
贺庭没再劝。
我拿出手机,把陆知衡的公开说明给他看。
“我想把事情说清楚,但我不想跟任何人吵,也不想让他们去骂苏乔。”
贺庭接过去,越看脸色越难看。
“他居然说你有情绪问题?当年他为了跟你在一起,天天在我店门口等你下班,怎么不说自己有情绪问题?”
我被他说得鼻尖一酸。
贺庭把手机放下。
“你只管说实话。以前的事,老朋友都知道,不需要你一个人证明。”
我在餐馆坐了一下午。
写了删,删了又写,最后只留下短短几段话。
我与陆知衡相识十四年,正式恋爱十年。
在他三十一岁生日宴之前,我从未被告知这段关系已经结束。
关于多年前分手、双方对此心知肚明,以及我存在所谓情绪问题的说法,均不属实。
我尊重陆知衡重新选择感情的权利,但不接受因此否认我曾经拥有的爱情。
最后,我请求大家不要骚扰苏乔,也不要联系餐馆员工。
按下发布键的那一刻,我手心全是汗。
我知道陆知衡会不高兴。
以前他最讨厌别人议论他的私事。我为了保护他的名声,习惯替他解释,替他遮掩。
这一次,我没有再替他说话。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个小时,陆知衡的电话便打了过来。
“姜予安,你为什么非要把事情闹大?”
他声音压得很低。
“我只是把事实说出来。”
“你知不知道现在有多少人骂乔乔?她刚才哭着问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我拿着手机,望着街对面正在排队买饭的人。
“陆知衡,我没有骂她,也没有让任何人骂她。”
“可你明知道会有这种后果!”
他喘了口气,语气里全是疲惫。
“我们认识十四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肯体谅别人了?”
我忽然有些难受。
他还是记得那十四年的。
只是每次提起,都为了让我退让。
“你要我体谅苏乔,那谁来体谅我?”
陆知衡沉默片刻。
“等我回去,我们好好谈。”
“我已经说清楚了。”
我挂断电话,站起来时,贺庭正从厨房端出一碗面。
两个荷包蛋,汤面上撒着葱花。
“知衡以前老说,你做的最好吃。今天让你尝尝我做的。”
贺庭把面放在我面前,没再提陆知衡。
我拿起筷子,刚吃了一口,眼泪就掉进了碗里。
傍晚,苏乔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姜予安,我不是故意抢你的男朋友。我问过他很多次,他一直说你们早就结束了。”
我看了很久,回复她。
“我知道你听见的是另一个故事。但我不能为了让你安心,承认那个故事是真的。”
过了一会儿,苏乔回了一句。
“我明白了。”
当天晚上,陆知衡回来时,客厅里已经放着两个装好的纸箱。
他看见纸箱,眉头紧紧皱起。
“你又要做什么?”
我从书房抱出最后几本书。
“搬家。”
陆知衡站在玄关,半晌才笑了一声。
“予安,至于吗?”
他走过来,按住纸箱。
“你为了跟我赌气,连我们十四年的家都不要了?”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曾经攥着我的衣角,求我别丢下他。
如今,它死死按着我的行李,不肯让我走。
“陆知衡。”
我轻轻把他的手移开。
“是你先不要我们的家了。”
8 他终于知道,我不是在赌气
我搬家那天,陆知衡没有去上班。
他坐在客厅里,看着搬家公司的人把我的东西一件件装上车。
起初,他只是沉着脸。
等到书柜空了一半,茶几上的相框也被我收起来,他终于坐不住了。
“姜予安,你真要搬?”
我蹲在柜子前整理杂物,没有回头。
“嗯。”
“那你打算住哪儿?”
“医院附近租了套短租公寓。”
“一个人住?”
“一个人。”
陆知衡走过来,蹲在我旁边。
“你肩膀不好,晚上疼了怎么办?谁给你上药?”
我把药盒放进行李箱。
“我会自己上药,够不到的地方可以请护士帮忙。”
他似乎被这个回答噎住了。
过了一会儿,又低声说:“家里这么大,又不是没有地方住。你何必出去受罪?”
我抬头看了看四周。
客厅里有我们一起选的沙发,餐桌旁摆着我喜欢的绿植,阳台上的双人摇椅还是去年新换的。
这套房子的每一处,都有我和陆知衡共同生活的痕迹。
我也不是没有犹豫过。
刚开始收拾东西时,我甚至舍不得拿走冰箱上的旧照片,怕墙面留下一个难看的印子。
后来才发现,不管我拿不拿,那个印子都已经在那里了。
“我不觉得一个人住是受罪。”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反而挺期待的。”
陆知衡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你是不是觉得,我喜欢上乔乔,就意味着过去所有的事都不算数?”
我摇头。
“过去的事当然算数。”
他眼睛亮了一下。
“那我们……”
“所以我才要走。”
我望着他。
“陆知衡,我真的爱过你。如果我们只是普通的姐弟,我不会到今天才开始收拾行李。”
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话。
搬家公司的人在门口等着签收。
我最后走了一遍卧室。
床头还放着陆知衡给我买的护肩,衣柜里挂着我们去年旅行时买的情侣外套。
他那件是黑色,我的是米白色。
买衣服的时候,他说以后要穿着它们一起去看雪。
我伸手摸了摸衣袖,最终没有带走。
客厅里,陆知衡还站在原地。
我从他身边经过,他忽然拉住我的手腕。
“予安。”
我停下。
“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只把大门钥匙放在鞋柜上。
搬出去的第一晚,我睡得并不好。
陌生的床,陌生的窗帘,窗外是汽车经过时断断续续的鸣笛声。
过去十四年,我几乎没有真正独居过。
刚来到这个世界时,我和陆知衡住地下室。后来搬到小出租屋,再后来买房,我们一直在一起。
如今忽然只剩一个人,连半夜喝水都觉得屋子太安静。
我坐在床上,忽然想起陆知衡以前睡觉不老实,总喜欢把脚搭在我腿上。
天气冷的时候,他会迷迷糊糊把我抱得很紧。
我有时被勒得喘不过气,想把他推开,他却会闭着眼睛嘟囔:“别走。”
那两个字仿佛还在耳边。
我摸了摸空荡荡的床侧,眼眶发热。
想念是真的。
不愿回去也是真的。
第二天下午,陆知衡找到了我。
他没有直接闯进公寓,而是打电话问我能不能见一面。
我答应了。
见面的地方是我们最初开的小餐馆。
他来得很早,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两杯豆浆。
看见我进门,陆知衡立刻站起来。
“肩膀怎么样?”
“好多了。”
“昨天睡得好吗?”
“一般。”
他沉默片刻,把温热的豆浆推到我面前。
“我昨晚也没睡。”
我拿起杯子,没有接话。
陆知衡低头看着桌面。
“家里太安静了。”
“以前晚上回来,你不是在客厅看电视,就是在厨房给我留饭。昨天我回去,看见厨房灯没亮,心里忽然特别难受。”
他说着说着,声音有些哑。
“予安,我们以前明明那么好。”
我望着他,喉咙慢慢发紧。
“是啊。”
我没有否认。
陆知衡似乎因此鼓起了勇气。
“我想了一晚上。”
他握住我的手,眼神里带着久违的认真。
“也许我真的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乔乔那边,我会处理好。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一时没有说话。
他握得很紧,仿佛怕一松手,我就会消失。
“婚礼的事,我也重新考虑。你不是一直想去海边办婚礼吗?等你身体养好了,我们就去。”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年他第一次向我求婚。
那时候他连像样的戒指都买不起,只用纸折了一个小圈,套在我手上。
他说等有钱了,一定给我补个真正的。
后来有钱了,他送我钻石、项链和漂亮衣服,却一直没再提结婚的日期。
我以为是他忙。
如今才知道,有些承诺,不是等得足够久就能兑现。
“陆知衡。”
我慢慢抽出手。
“你喜欢苏乔的时候,是真的喜欢她吗?”
他一怔。
“我……”
“你昨天还觉得她是你真正心动的人,今天因为我搬走,就想跟我结婚?”
陆知衡的表情僵住。
“我只是想把我们以前的生活找回来。”
我低头看着那杯豆浆。
“可你想找回的,到底是我,还是那个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离开的姜予安?”
他张了张嘴,没能回答。
窗外有个小男孩正牵着母亲的手过马路。
小男孩跑得太快,被母亲轻轻拽住,回头做了个鬼脸。
我忽然想起十七岁的陆知衡。
那时候他也总这样回头找我。
后来他终于能一个人走很远了。
这原本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你已经可以照顾自己了。”
我把豆浆推回去。
“以后不用因为害怕我离开,就急着跟谁结婚。”
陆知衡坐在对面,眼睛慢慢红了。
“所以你真的不回来了?”
我站起身。
“嗯。”
走出餐馆时,我听见身后杯子碰倒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9 迟来的真相
离开后的第三天,贺庭又来找我。
他带来一大袋水果,还有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我和陆知衡站在餐馆门口,两个人都瘦得厉害,身上沾着面粉。
陆知衡搂着我的肩膀,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贺庭把照片放在茶几上。
“知衡昨天来找过我。”
我洗水果的动作停了一下。
“说什么了?”
“问起你以前的事。”
我有些意外。
陆知衡和我一起生活十四年,按理说,我的事情他应该比谁都清楚。
贺庭却叹了口气。
“他问我,你当年为什么没继续上学。”
我慢慢放下水果。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二年,我曾经想过重新读书。
当时陆知衡刚考上大学,我们靠打工勉强维持生活。
我也报了名,想趁晚上去上课。
可没过多久,陆知衡生了一场病,后来我们又决定开餐馆。为了凑钱,我把原本准备交学费的钱拿了出来。
那张报名表在抽屉里放了很久,最后被我拿来垫桌脚。
陆知衡知道我曾经想读书,却一直以为我是后来自己不想去了。
因为我告诉过他,做生意也挺好,能赚钱,还能每天见到他。
“知衡昨天问我,你是不是为了他才放弃的。”
贺庭声音很低。
“我说你当然有自己的想法,可那时候你连上课的钱都拿去给他治病了,他怎么好意思说跟自己没关系。”
我笑了笑。
“都过去了。”
贺庭却没笑。
“我还跟他说了你在厨房晕倒的事。”
那是餐馆开业后的第三年。
陆知衡忙着出去谈第二家店面的事情,我留在店里帮忙。
连续几天没睡好,搬食材时又扯到旧伤,疼得眼前发黑,直接摔在了厨房门口。
贺庭送我去医院。
医生说肩关节旧伤严重,需要好好休养。
我没告诉陆知衡。
那时候他正为店面的事情发愁,每天回来都累得倒头就睡。
我总想着,等忙过这阵子再说。
可一阵子接着一阵子。
等到生活终于安稳,我的肩膀已经落下了很难彻底恢复的毛病。
“我跟知衡说,他以前总觉得自己对你多好,可他真知道你吃过多少苦吗?”
贺庭说到这里,眼圈也红了。
“那小子坐在我店里,半天没说一句话。”
我拿起照片,看着上面年轻的陆知衡。
其实他也不是完全不知道。
我肩膀疼的时候,他会替我揉。
我胃病犯了,他会整夜守着。
他曾经真心实意地疼过我。
只是这些年,我替他扛起的事情越来越多,他慢慢习惯了。
习惯到连我不再喊疼,都成了理所当然。
贺庭走后没多久,陆知衡发来了一条消息。
“予安,我想见你。”
我没有回复。
傍晚,我正在做肩关节练习,手机忽然弹出新的消息提醒。
陆知衡删除了原先那份公开说明,重新发布了一段道歉。
他承认,我们确实相恋十年。
承认直到不久前,他才正式告知我要结束恋爱关系。
他还承认,之前关于我们多年前已经分手、我存在情绪问题的说法并不真实。
最后,他写道:
“是我在感情发生变化后,没有及时面对自己的选择,还让姜予安承担了本该由我承担的误解。对不起。”
我坐在窗边,看了很久。
从前陆知衡最在意别人怎么看他。
第一次创业失败时,他宁愿自己偷偷去打工,也不肯让老同学知道生活有多困难。
如今,他终于愿意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自己错了。
可我心里竟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只是觉得很累。
没过多久,苏乔给我打来了电话。
她声音很平静,听起来却像哭过。
“姜予安,我跟陆知衡分手了。”
我没有说话。
苏乔吸了吸鼻子。
“他今天终于把所有事情都跟我说了。”
“他说最开始对你是真的喜欢,后来慢慢习惯了你的照顾,才觉得那不是爱情。”
“可我问他,如果你真的只是姐姐,他为什么还会跟你商量结婚。”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他答不上来。”
苏乔苦笑了一声。
“我以前觉得自己遇见了特别好的人。他细心,体贴,知道女孩子什么时候需要人陪。”
“现在才知道,那些本事都是跟你学的。”
我握紧手机。
“苏乔……”
“你不用安慰我。”
她打断我的话。
“他没跟我说实话,我也确实在知道你们关系不清不楚后,还是想争取他。我们都不无辜。”
我没有反驳。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我已经让他别再来找我了。”
挂断电话后,我一个人在窗边坐了很久。
天黑时,陆知衡又打来电话。
我接了。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予安,我今天去医院问了医生。”
我心口轻轻一颤。
“你问什么?”
“你的肩膀。”
他停了很久。
“医生没有告诉我你的病情,只说这种旧伤如果长期不管,会影响以后正常生活。”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已经对你够好了。你喜欢什么,我就买什么。你生病了,我也会陪你。”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
“可我连你这些年到底有多疼,都不知道。”
我望着桌上的检查报告。
纸张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陆知衡,你不用再想这些了。”
“可我怎么能不想?”
他忽然哭了。
“你为了让我读书,自己没上成学。为了帮我开店,身体弄成这样。我却还跟别人说,我们只是一家人。”
“予安,我以前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没有办法回答。
许久,他才哑声说:“我想补偿你。”
我闭了闭眼。
“那就先照顾好你自己。”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没有挂断,也没有再安慰他。
直到他自己慢慢平静下来。
那是十四年来,陆知衡第一次没有等我哄好,才肯停止哭泣。
10 他第一次学会放手
陆知衡公开道歉后的第二天,我在医院门口见到了他。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外套,坐在大厅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旧纸袋。
看见我从康复室出来,他立刻站起身,却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走过来扶我。
“予安,我可以跟你说几句话吗?”
我看着他眼下的青黑,点了点头。
我们去了医院后面的小花园。
天气很好,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还有个小女孩追着泡泡跑。
我挑了一张长椅坐下,陆知衡却一直站着。
“你坐吧。”
他迟疑了一下,才在我身边坐下。
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以前我们从不这样。
不管在哪里,只要坐在一起,他总喜欢挨着我。有时候明明旁边还有空位,也非要把我挤到角落里。
我嫌热,他就笑着说:“我怕你跑了。”
现在,他终于不敢靠近了。
陆知衡把手里的纸袋递给我。
“我昨天整理家里,找到这些。”
里面放着一叠照片,还有几本旧书。
最上面是一张已经泛黄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我怔了一下。
那不是我的。
是陆知衡十八岁那年考上大学的通知书。
他当年高兴得抱着我在出租屋里转圈,差点撞到门框。
后来这张通知书一直由我保管。
搬家时东西太多,我没有找到,原来落在了书柜后面。
陆知衡轻轻摸了摸纸袋的边缘。
“我还找到你以前买的课本。”
我低头翻了翻。
书页里夹着一张当年夜校的报名回执,背面写满了我做的笔记。
有些字已经模糊了。
我突然想起,那时候自己其实很喜欢读书。
每天陆知衡去学校,我就坐在餐馆收银台后面,趁没客人的时候翻几页书。
后来实在太忙,书便越放越远。
陆知衡低声说:“我以前问过你,为什么不继续读。你说自己不喜欢了。”
我笑了笑。
“那时候确实读不下去。”
“可你原本有机会。”
他抬起头,眼睛慢慢红了。
“如果没有我,你可能早就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我没有反驳。
因为这是事实。
十四年前,我刚来到这个世界,除了想回家,没有任何其他愿望。
后来陆知衡占据了我太多时间。
我陪他长大,替他操心,盼着他过得越来越好。
等有一天终于不用替他担心了,我才发现自己已经三十三岁。
“予安,我想过了。”
陆知衡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
上面写着他整理好的几项安排,有我今后的康复费用,也有他准备归还给我的钱。
“以前你替我垫过的费用,我会慢慢核清楚。店里的事情我也重新安排了,以后不会再让他们找你。”
他停顿片刻,又说:“如果你想重新读书,我可以帮你。你想开店,想旅行,想做什么都行。”
我看着那张纸。
如果是几个月前,听见这些话,我一定会很高兴。
因为我曾经无数次想过,等陆知衡真正有能力独当一面了,我就能松口气,去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
那时候我还以为,他会陪在我身边。
“陆知衡,你不用替我安排以后的生活。”
他握着纸的手一僵。
“我是想补偿你。”
“我知道。”
我没有生气。
“你愿意承认这些事情,我很感谢。该处理的费用可以慢慢处理,但以后我要做什么,我自己会决定。”
陆知衡低下头。
阳光落在他的手背上,我看见那里有一道很浅的伤疤。
那是以前我们开餐馆时,他为了替我挡住掉下来的铁架留下的。
当时伤口缝了好几针。
他疼得满头是汗,还笑着说:“你看,我也能保护你了。”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肩。
“你知道这道伤最难受的是什么吗?”
陆知衡猛地抬头。
我望着不远处追泡泡的小女孩。
“不是疼的时候,是我明明知道不能再抬重东西,却总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
“医生跟我说,这些年我错过了很多治疗的机会。现在开始慢慢养,也不一定能恢复到从前。”
陆知衡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伸手想碰我的肩膀,最后停在半空。
“对不起……”
我轻轻摇头。
“我没有说这些,是想让你难过。”
他哽咽着问:“那你告诉我,我还能做什么?”
我沉默了很久。
“以后别再把别人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
陆知衡垂下头,哭得肩膀直抖。
我没有去抱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平静下来。
“予安,我其实是真的爱过你。”
我鼻尖忽然发酸。
“我知道。”
“不是因为感激,也不是因为你照顾我。”
陆知衡抬起脸,眼睛红得厉害。
“至少以前不是。”
这句话,比他之前任何一次道歉都让我难受。
因为我一直知道。
那些年他会在冬天把我的手揣进怀里,会半夜起来替我煮红糖水,会把辛苦攒下的钱拿去买一件我舍不得买的衣服。
那些感情都是真的。
只是真实的爱情,也可能在漫长的岁月里变质。
“我知道你爱过我。”
我看着他。
“所以我才会这么难过。”
陆知衡再也说不出话。
过了许久,他忽然问:“如果我以后变好了,我们还有机会吗?”
我望着他的脸。
那个十七岁时满身伤痕的少年,已经长成了一个能独自生活的男人。
他不再需要我替他挡住所有风雨。
也不该要求我继续用余生证明自己不会离开。
“没有了。”
我说。
陆知衡闭上眼睛。
我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哭着求我再给一次机会。
可这一次,他只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离开医院时,他坚持送我到大门口。
走到台阶前,他下意识伸出手。
我自己扶着栏杆,慢慢走了下去。
陆知衡站在身后,没有再追。
直到我走出很远,回头看了一眼。
他仍然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写满补偿安排的纸。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自己的难过留住我。
11 最后一天
回家的前一天,我去了一趟我们最初住过的地方。
旧屋所在的巷子已经拆了一半。
路边堆着砖头和废木板,原来卖早点的小店也关门了。
我站在巷口,看了很久才认出那栋熟悉的房子。
当年房间漏雨,冬天冷得厉害。
我和陆知衡没有钱买厚被子,只能把两床薄被叠在一起,晚上挤着睡。
他怕我冷,每天睡前都会先钻进被窝,等捂热了再让我进来。
那时候他还没成年,瘦得像一根竹竿,却总想做保护我的人。
有一次我半夜发烧,他背着我去医院。
路上太滑,他摔了一跤,膝盖磕得鲜血淋漓。
我疼得哭,他却先哄我。
“没事,予安,别怕。我会照顾你的。”
十四年里,他确实照顾过我很多次。
我站在旧屋门前,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认真回忆那些快乐的日子了。
这些天,我总想着他怎样伤害我,怎样把我们的爱情说成亲情。
可这十四年也不全是痛苦。
我们一起吃过路边五块钱的炒面,一起在暴雨天推坏掉的电动车,也一起在第一家餐馆开业时抱着哭。
我曾经很幸福。
后来不幸福了,也是真的。
房子已经上锁,我没有进去。
只是站在门口,轻轻摸了摸那扇斑驳的木门。
离开时,我发现门框下方还留着一道刻痕。
那是陆知衡十八岁生日时留下的。
他说要看看自己还能不能长高,非让我拿笔替他画一条线。
后来每年生日都要比一次。
等到二十五岁,他终于不再长个子了,还不肯承认,非说是我拿尺子量得不准。
我摸着那道已经模糊的痕迹,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又红了。
中午,我去了最初那家餐馆。
店长正在给客人端面,看见我,立刻迎过来。
“姜姐,今天怎么有空?”
“过来看看。”
我走进厨房,看着熟悉的灶台。
当年陆知衡最喜欢站在这里,一边炒菜一边跟我说话。
忙的时候,他会偷偷从锅里夹一块肉喂我。
我嫌他不卫生,他便笑着说老板娘有特权。
店长端来一碗鸡蛋面。
“陆哥前两天交代,以后您想来吃饭,随时都可以。”
我点点头,拿起筷子。
面还是熟悉的味道。
只是这一次,我没有再因为吃到熟悉的东西而难过。
吃完后,我和店长告别。
临走前,他忽然叫住我。
“姜姐,你以后还回来吗?”
我看着他。
“应该不会了。”
店长愣了一下。
我笑着说:“这些年辛苦大家了。”
他眼眶突然红了。
“姜姐,你也辛苦了。”
走出餐馆时,已经是下午。
我沿着街道慢慢走,经过我们第一次买戒指的商场,也经过陆知衡曾经打工的便利店。
这些地方都变了。
商场翻新过,便利店换了名字,街边多了许多我不认识的店铺。
可我还是能在陌生的风景里,看见过去的自己。
那个十九岁被迫来到这里的姜予安,曾经觉得十四年是一段漫长得无法想象的时间。
如今真正走到尽头,竟然只需要一个下午就能把它重新走一遍。
傍晚,我回到短租公寓。
行李早已整理完毕。
离开前,我把房间打扫干净,冰箱里剩下的食材也处理好了。
那件十四年前穿来的白色短袖,被我洗净晾干,放在床头。
我不知道返回原世界时,能带走多少东西。
索性把这些年拥有的大部分物品都留了下来。
属于我的积蓄和店里的收益,我已经安排好正常处置,留给这个世界的生活不再需要我亲自操心。
我坐在床边,打开手机相册。
里面有很多陆知衡的照片。
十七岁的他,十八岁的他,二十五岁的他,还有三十一岁的他。
最早的照片里,他不爱笑。
后来渐渐长高,肩膀变宽,脸上也多了自信。
最后一张是今年春天拍的。
照片里,他站在新装修的餐馆门口,冲着我笑。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已经喜欢上了苏乔。
我一张张看过去,没有删除。
毕竟我确实陪他走过那些年。
夜里八点,陆知衡忽然出现在公寓楼下。
他没有上楼,只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予安,我知道你明天可能要离开这座城市。我想送送你。”
我看着屏幕,沉默了很久。
最后披上外套,下了楼。
陆知衡站在路灯下面,手里没有拿礼物,也没有带花。
看见我,他勉强笑了一下。
“贺庭说,你最近一直在跟大家告别。”
我点点头。
他望着我,轻声问:“你想去哪里?”
“很远的地方。”
“我送你吧。”
“不用了。”
陆知衡沉默片刻。
“要是你到了那边,生活不习惯,或者身体不舒服,可以给我打电话。”
我没有答应。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轻轻点头。
“那你照顾好自己。”
我望着他,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十四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他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
那时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却必须伸手救他。
如今,他终于站稳了。
我也终于可以走了。
“陆知衡,我要回家了。”
他怔住。
“回哪个家?”
我抬头看着路灯上方的夜空。
“我真正的家。”
他听不懂,却没有再追问。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那就好。”
我转身往楼里走。
走到门口时,陆知衡忽然喊住我。
“予安!”
我回头。
他站在路灯下,眼眶通红。
“这十四年,谢谢你。”
我看着他,轻轻笑了。
“陆知衡,生日快乐。”
他愣了一下,眼泪突然掉下来。
这句话我已经说过很多次。
只是这一次,他终于没有再说,希望明年还能和我一起过生日。
回到公寓,我洗了澡,换上那件旧白色短袖。
临近午夜,消失了许久的电子音重新响起。
【宿主,返回时间即将到达。】
【是否确认离开当前世界?】
我看了看房间。
桌上放着康复说明,床边是已经坏了一个轮子的行李箱。
十四年的生活,最终只剩下这些简单的东西。
我闭上眼睛。
“确认。”
【返回程序启动。】
眼前渐渐亮起来。
我最后想起的,是十九岁那年,妈妈在厨房里喊我吃饭。
那时候我嫌她啰唆,拖着声音说马上就来。
我从没想过,那顿没来得及吃完的饭,竟然让我惦记了十四年。
白光彻底吞没房间的那一刻,我忽然哭出了声。
“妈,我回来了。”
12 爸妈,我回来了
重新睁开眼睛时,我站在一条熟悉的街道上。
街边的路灯亮着,空气里有淡淡的烧烤味。
远处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铃声清脆。
我站了很久,才慢慢意识到自己真的回来了。
没有陆知衡。
没有那套生活了十四年的房子。
也没有那个让我每天担心任务失败的系统。
我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左肩还在疼,身体也没有变年轻。
十四年的岁月真实地留在了我身上。
我不知道爸妈现在在哪里。
只记得当年离开时,我们住在城南的一片老小区。
我沿着熟悉又陌生的街道往前走,脚步越来越快。
路边的商店换了招牌,原来的电影院变成了超市,许多我认识的小巷都已经找不到了。
走到以前的小区门口,我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原来那几栋旧楼已经翻修过,门口新装了道闸。
我站在门外,手心全是汗。
门卫看见我,问我找谁。
我说出父母的名字。
他翻了翻住户登记,摇头说没有。
我又报出以前的门牌号。
门卫想了想。
“那套房子早就换人了,你是不是找错地方?”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以前住在这里的人,您知道搬到哪里去了吗?”
门卫不清楚,便让我自己去问问。
我站在楼下,看着那扇已经换过颜色的单元门。
十四年前,我每天从这里进出。
妈妈总嫌我出门不带钥匙,爸爸便在楼下等我,嘴上说着麻烦,手里却永远拿着我爱吃的东西。
现在,这些熟悉的生活已经离我很远了。
我走进楼道,敲响原来家的房门。
开门的是个陌生女人。
我说明来意后,她愣了一下。
“你说以前那家姓姜的?”
我急忙点头。
女人想了想。
“好像是十来年前搬走的。听说家里丢了个女儿,找了好多年。”
我浑身一颤。
“他们……还在吗?”
女人看见我脸色不对,赶紧说:“人应该还在。我记得那个男的以前会修车,后来在老市场那边开了个修车铺。”
她给我指了方向。
我连声道谢,几乎是跑着下了楼。
老市场离这里不算太远。
可我走得肩膀发疼,腿也开始发软,仍然觉得怎么都到不了。
一路上,我不断想起爸妈的模样。
妈妈那时候还很年轻,喜欢把头发扎成低马尾。
爸爸总穿一件旧夹克,周末会在阳台摆弄他的工具箱。
我离开时十九岁。
他们还没有开始变老。
等走到市场门口,天已经快黑了。
我看见街角有一家修车铺。
铺面很小,门口停着两辆电动车,墙上挂满各种工具。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正蹲在地上修车。
他穿着深蓝色工作服,背比记忆里驼了许多。
我站在路边,忽然不敢往前走。
男人低头拧着螺丝,嘴里哼着一段走调的老歌。
那首歌我太熟悉了。
小时候,爸爸每次修东西都会唱。
我嫌他难听,他就故意唱得更大声。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
“爸。”
声音很轻。
男人没听清,继续低头干活。
我又喊了一声。
“爸爸。”
他手里的扳手停住。
慢慢抬起头。
我们隔着一辆旧电动车对望。
他的头发白了,额头多了许多皱纹,眼睛也不像以前那么明亮。
可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爸爸看着我,神情有些茫然。
“姑娘,你找谁?”
我张了张嘴,眼泪一下涌出来。
“爸,是我。”
他愣住。
我往前走了一步。
“我是予安。”
扳手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
爸爸的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盯着我。
“你……你说什么?”
“爸,我回来了。”
我哭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是姜予安,我回来了。”
爸爸猛地站起来,膝盖撞上车架,疼得身子一晃。
可他连看都没看,直接扑过来抓住我的肩膀。
“予安?”
他声音颤得厉害。
“真的是你?”
我点头。
爸爸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又慢慢看向我的眼睛。
“你小时候……这里有颗痣。”
他伸出手,颤巍巍地摸了摸我的眼角。
那颗很小的痣还在。
爸爸忽然抱住我。
“闺女!”
他哭得像个孩子。
“你这些年去哪儿了啊!”
我被抱得肩膀发疼,却舍不得推开。
十四年。
我终于又闻到了爸爸身上熟悉的机油味。
他抱着我哭了很久,才想起给妈妈打电话。
手抖得连号码都拨不准。
电话接通后,他哽咽着说:“你快回来。”
妈妈似乎以为出了什么事,急着追问。
爸爸哭着喊:“予安回来了!咱闺女回来了!”
没过多久,街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我抬头,看见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女人正朝这边跑。
她头发白了大半,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外套。
菜篮子里的青菜随着动作不断往外掉。
我一眼就认出了妈妈。
她跑到我面前,却突然停住了。
我们彼此看着,谁也没有先说话。
妈妈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
手指粗糙得让我心疼。
“予安?”
我点头。
“妈。”
她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下一刻,她猛地抱住我。
“我的孩子!”
菜篮子摔在地上,里面的土豆滚了一地。
妈妈抱着我,一遍又一遍喊我的名字。
我想告诉她,我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想告诉她,我没有忘记她。
想告诉她,每当夜里做梦,我都会梦见家里的灯还亮着。
可话到嘴边,只剩下一句。
“妈,我好想你。”
妈妈哭着拍我的背。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爸爸蹲在旁边捡土豆,捡着捡着,也哭了。
后来我们回了家。
那是一套很小的两室一厅,墙面有些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妈妈打开其中一间卧室。
里面放着一张床、一张书桌,还有一个我小时候用过的粉色台灯。
我站在门口,愣了很久。
妈妈摸着桌面,声音很轻。
“以前的房子卖了,我们搬过几次家。”
“可你的东西,一直没舍得扔。”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盒子。
里面是我小时候的照片、奖状,还有一张十九岁时拍的全家福。
爸爸指着照片里的我,笑着擦眼泪。
“你妈这些年天天念叨,说也不知道你回来以后还认不认得路。”
我伸手摸着照片。
照片里,爸爸妈妈还很年轻。
而现在,他们已经老了。
我想起陆知衡曾经问我,为什么总是做梦喊爸妈。
那时候我没有办法告诉他。
因为每次想起他们,我都害怕自己再也回不来了。
晚上,妈妈做了一桌子菜。
全是我小时候爱吃的。
她不停往我碗里夹菜,夹着夹着,又忍不住哭。
爸爸嘴上嫌她哭个不停,自己却一直红着眼睛。
我吃了很久。
每一口都舍不得咽下去。
妈妈看见我左肩抬不起来,问我是不是受过伤。
我点点头。
她眼泪又掉下来,却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把椅子挪近了一些,替我夹了块鱼肉,仔细挑干净刺。
“慢慢吃。”
妈妈说。
“以后想吃什么,妈都给你做。”
我低下头,眼泪一颗颗掉进饭碗里。
十四年里,我替陆知衡做过无数顿饭。
如今终于有人告诉我,不用再忙了。
我可以坐下来,好好吃一顿妈妈做的饭。
13 这一次,我为自己留下
回家后的第一个月,我总是睡不好。
每次半夜醒来,我都会下意识摸向枕头旁边。
过去十四年,陆知衡总喜欢把手机放在那里。
有时候半夜接到店里的电话,他会迷迷糊糊喊我帮忙找眼镜。
现在床边什么都没有。
只有妈妈替我准备的一盏小夜灯。
我坐起来,看着熟悉的粉色灯罩,常常要很久才能反应过来,自己真的回家了。
爸爸妈妈也睡得不踏实。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喝水,经过客厅,发现爸爸坐在沙发上。
他手里拿着一张旧照片,眼睛红红的。
看见我,他赶紧把照片藏起来。
“怎么不睡?”
“口渴了。”
爸爸站起来,替我倒了杯温水。
递过来时,他忽然问:“予安,你这次不会再走了吧?”
我怔了一下。
爸爸似乎觉得自己问得不好,急忙笑起来。
“爸就是随便问问。你要是想出去玩,想工作,想去哪里都行。”
他低头摸了摸杯沿。
“就是别再一声不响地不见了。”
我握着水杯,心里酸得厉害。
十四年前,我突然消失。
那时候爸妈甚至不知道我发生了什么。
他们找了我十四年。
我不敢想象,这些年他们是怎么过来的。
“爸。”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
“以后我去哪儿,都会告诉你们。”
爸爸点了点头,眼睛却更红了。
第二天,妈妈陪我去了医院。
医生看完肩膀的检查结果,建议我继续进行康复治疗,也提醒我旧伤已经多年,不能指望短时间完全恢复。
妈妈坐在旁边,听得特别认真。
她把医生说的注意事项一条条记在小本子上。
我看见她低头写字时,手指有些发僵。
从前妈妈最喜欢做手工,手很巧,连我小时候穿的毛衣都是她织的。
如今那双手上布满了细纹。
我忽然想起,这十四年里,她也在慢慢变老。
回家路上,妈妈问我疼不疼。
我说有一点。
她握着我的手,轻声说:“那以后慢慢治,咱们不着急。”
我点点头。
以前我总想着,等陆知衡的事情忙完,就去医院好好看看。
后来一拖再拖。
现在终于不用再等谁了。
治疗之外,我开始重新找一些喜欢的事情做。
附近有一所社区学校,开了成人阅读和写作课程。
我第一次走进去时,还有些紧张。
教室里坐着十几个人,有比我年轻的,也有退休后来学习的老人。
老师让大家做自我介绍。
轮到我时,我站起来,说自己叫姜予安,今年三十三岁,很久没有认真上过课了。
旁边一位阿姨笑着说:“那有什么,我都六十了,还来学呢。”
教室里响起善意的笑声。
我也跟着笑起来。
那天回家,我带了一本新书。
爸爸看见书,故意问:“怎么又上学了?要不要爸给你买个新书包?”
我笑着说不用。
妈妈却认真起来。
“书包有什么不好买的?明天我陪她挑。”
爸爸举起双手,装作投降。
“行行行,我出钱。”
我被他们逗得笑出了声。
那一刻,我忽然发现,原来普通的日子也可以这么好。
不用担心谁突然生病,不用时刻留意谁的情绪,也不用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另一个人身上。
我开始有时间陪妈妈逛菜市场,陪爸爸去河边散步。
有时候爸爸修车忙不过来,我也会去店里帮忙收钱、递工具。
只是每当我要抬重东西,他总会立刻拦住。
“放着,我来!”
我笑他太紧张。
爸爸却认真地说:“以前不知道你受了这么多苦,现在总得让爸多照顾你一点。”
我没有再跟他争。
回家后的第三个月,我终于鼓起勇气,开始慢慢告诉爸妈自己这些年的经历。
起初,我只说自己去了很远的地方,遇见过一个比我小的少年。
我照顾他长大,后来我们相爱,又分开。
妈妈安静地听着。
我讲到当年开餐馆的事情,她会笑着问,生意那么忙,为什么不请人帮忙。
讲到我肩膀受伤,她会忍不住摸摸我的手。
有一次,我终于说起陆知衡在生日宴上叫我姐姐的事情。
妈妈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你当时一定很难过吧?”
我点头。
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妈妈没有说陆知衡的坏话,也没有劝我快点忘了他。
只是伸手抱住我。
“予安,你小时候受委屈,就喜欢躲起来自己哭。”
“现在长大了,也不用什么都自己扛着。”
我靠在她肩上,哭了很久。
等眼泪止住,我又接着讲。
那些关于另一个世界、关于系统的事情,我也一点点试着告诉他们。
爸妈一开始听不懂。
爸爸甚至问我,是不是这些年太累,做了一场特别长的梦。
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他们相信。
但妈妈握住我的手,说不管发生过什么,现在最重要的是我回来了。
后来,她也不再急着追问每一个细节。
我想说时,她就听。
不想说时,她便喊我一起去买菜。
日子渐渐安稳下来。
有天下午,社区学校下课后,我在图书馆多坐了一会儿。
看到窗外天黑了,才想起没有告诉爸妈自己会晚回家。
我急忙给妈妈发消息。
她很快回复。
“知道了,路上慢点,饭给你留着。”
我看着那行字,眼睛忽然发热。
以前陆知衡也经常这样告诉我,饭给你留着。
我曾经以为,只有照顾好别人,才能拥有一个不会失去的家。
如今我才知道,有些人爱我,不需要我先做什么。
我收好书,慢慢往家走。
路边的面包店刚出炉一批蛋挞,我买了三个。
爸爸喜欢原味,妈妈喜欢葡萄干,我喜欢烤得焦一点的。
回到家时,妈妈正在厨房切菜。
爸爸坐在餐桌旁修一个坏掉的小收音机,眼镜滑到鼻尖。
看见我进门,他立刻抬头。
“怎么才回来?你妈刚才念叨你好几遍。”
妈妈从厨房探出头。
“谁念叨了?明明是你每隔五分钟就看一次手机。”
爸爸被揭了短,笑着不说话。
我把蛋挞放到桌上,换好拖鞋,走进厨房。
妈妈递给我一把青菜。
“来,帮妈择菜。”
我接过来,坐在小板凳上。
爸爸从外面喊:“予安,蛋挞是给我的吧?”
“有你的!”
“那我先吃了啊!”
妈妈立刻骂他:“饭前少吃甜的!”
我笑得差点把菜叶扔到地上。
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来,厨房里亮着暖黄色的灯。
妈妈在灶台前炒菜,爸爸一边吃蛋挞一边跟她拌嘴。
我坐在旁边,慢慢择着手里的青菜。
忽然想起十四年前,自己也是这样坐在家里的厨房里。
那时候妈妈催我吃饭,我总嫌她啰唆。
如今她又开始催了。
“予安,别光顾着择菜,快去洗手,准备吃饭。”
我放下青菜,笑着应了一声。
“来了,妈。”
这一次,我不用再让她等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