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他藏起了我的录取通知书
我考上师范学院那年,丈夫把我的录取通知书藏了整整二十三天。
直到学校来人询问为什么迟迟没有报到,我才知道自己已经错过了入学期限。
叶承安坐在灶台边,低头往炉子里添柴。
“春禾,娘的腿还没好,我白天又得上班。你这一走,家里谁管?”
我问他:“所以你就替我决定了?”
叶承安没看我。
“明年再考不就成了?咱俩都结婚九年了,你还能因为一张纸不要这个家?”
九年前,是他骑着自行车送我去补习班,笑着说,许春禾,你读书,我就供着你。
后来我病了一场。
醒来时,叶承安端着水坐在床边,伸手摸我的额头。
我下意识躲开。
他愣住了。
“春禾,我是承安啊。”
我知道叶承安是丈夫,也知道他做了什么。
可望着他的脸,我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嫁给他。
事情发生那天下午,我正在镇中学批改作业。
教导主任领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进来,问谁是许春禾。男人姓彭,是县教师进修学校的工作人员,手里拿着一张登记表。
“许老师,你怎么还在这里上课?市师范学院那边催问,你的入学手续一直没办。”
我握着红笔,半天没听明白。
“什么入学手续?”
彭老师愣了。
“你不是考上成人高等教育的脱产师范班了吗?录取通知书上个月就寄出来了,报到日期也过了。学院那边一直没收到你的回音,才让我们来问问。”
我手里的红笔掉在地上,笔尖摔断了。
那年我三十岁,在镇中学当了七年代课老师。为了考进师范学院,我连续三个冬天熬夜复习,连去医院看病都舍不得花钱。
成绩出来那日,温老师专门骑车来告诉我,说我的分数过线了,接下来只等正式通知。
我等了一个多月。
每天放学,我都要去镇邮电所问一趟。邮递员见了我就笑,说许老师,今天还没有你的信。
我以为自己落榜了。
没想到,录取通知书早就到了。
彭老师见我脸色不对,忙翻出登记表。
“地址是镇运输站家属院,收件人许春禾。二十三天前就有人签收了,签的是叶承安。你不认识?”
我扶住桌角,勉强站稳。
“认识。”
怎么会不认识?
那是我丈夫。
我请了假,连书包都没来得及收拾,便骑车往家赶。
到家时,叶承安正在院里洗车。他刚跑完一趟长途,裤脚全是泥,看见我回来,还笑着问:“今天怎么这么早?”
我扶着车把,直直看着他。
“我的录取通知书呢?”
叶承安手里的抹布停住了。
只这一瞬,我便知道,他什么都清楚。
“春禾,进屋说。”
“信在哪里?”
叶承安放下水桶,伸手想替我推自行车。我避开他的手,又问了一遍。
他终于不耐烦了。
“柜子最下面,装工具的铁盒里。”
我冲进卧房,拉开柜门。
铁盒压在几件旧棉袄底下,上头还落着一层灰。我掀开盒盖,看见一封印着师范学院名字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已经拆开,里面的通知书折得整整齐齐。
我的名字写在最上面。
许春禾。
录取专业是中文教育,学习方式是脱产。下面印着报到时间,还有学校鲜红的公章。
我把纸展开,指腹反复摸过自己的名字。
这是我盼了三年的东西。
叶承安走进屋时,我正坐在床沿,眼泪一滴滴落在通知书上。
他见状,叹了口气。
“早知道你这么难受,我就晚几天再告诉你。”
我猛地抬头。
“晚几天?”
叶承安皱眉。
“反正现在也过了报到时间,差几天有什么分别?”
我攥着通知书,指甲几乎掐进纸里。
“叶承安,你知道我考了多久吗?”
“知道。”
“你知道我每天凌晨四点起来背书,白天上课,晚上还要给娘洗衣服、熬药吗?”
“我怎么不知道?”
他也急了。
“你复习时,我少给你买书了吗?家里的灯泡烧坏了,哪回不是我去换?春禾,你不能因为这一件事,就把我过去对你的好全抹了。”
我望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陌生得可怕。
“可这是我上大学的机会。”
叶承安沉默片刻,放缓了声音。
“大学又不会跑。娘的腿伤了,总不能丢下她不管吧?”
婆母吴桂芬三个月前摔伤了腿,虽然已经能拄拐下地,却仍需要人照顾。
那段日子,我每天上完课便回家做饭、熬药、洗衣,晚上还要扶她去茅房。
叶承安在运输站上班,早出晚归,偶尔还要连着出几天车。
我知道家里有困难。
可他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为了这些困难放弃入学。
“你可以跟我商量。”我说。
叶承安看了我一眼。
“商量了,你能答应不去?”
我一下子说不出话。
他接着道:“既然知道你不肯,我还跟你商量什么?难道非要看你夹在娘和学校中间为难?”
原来在他眼里,瞒着我,反倒是为了我好。
婆母听见动静,拄着拐杖从里屋出来。
“吵什么吵?承安刚出车回来,连口热饭都没吃上。”
叶承安立刻过去扶她。
吴桂芬看见我手里的通知书,脸色变了变。
“就为了上学的事?”
我看向她。
“娘,您也知道?”
吴桂芬没回答,只皱眉道:“我这条腿还没好,你读什么书?等明年我能下地了,你再去不就行了?”
我看着面前的母子俩,忽然明白。
不是没有人知道我的录取通知书。
只是没有人觉得,我应该知道。
我将通知书小心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叶承安见我不再争吵,神色缓和下来。
“这就对了。先做饭吧,我跑一天车,饿得前胸贴后背。”
我推起自行车,转身往门外走。
叶承安追出来。
“天都快黑了,你上哪儿去?”
我扶住车把,声音哑得厉害。
“去找温老师。”
“找她干什么?”
“问问还能不能去报到。”
叶承安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许春禾,我说的话你到底听没听进去?”
我没有回头。
车轮碾过门槛时,链条哐当响了一声。我扶稳车身,将那封迟到了二十三天的录取通知书按在胸口,骑进了傍晚的冷风里。
2 他说,反正明年还能再考
温老师听完事情经过,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
“胡闹!”
她已经退休多年,脾气却仍像从前教书时一样。听说叶承安藏了我的通知书,气得连老花镜都摘了下来。
“春禾,你考了三年啊!他怎么能替你把这么大的事做了主?”
我坐在她对面,攥着那张已经被揉皱的通知书。
“老师,我现在去学校,还来得及吗?”
温老师没有立即回答。
她看了一眼报到日期,眉头慢慢皱紧。
“明天一早,我陪你去市里问问。”
那一晚,我没有回家。
温老师让我睡在她家客房,自己翻出从前用过的皮包,把我的成绩单、身份证明和录取通知书仔细装好。
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屋里的翻纸声,直到半夜都没有睡着。
第二天清晨,我们乘第一班客车去了市里。
车上挤满了人,我抱着皮包站在过道里,车子每颠一下,心便跟着往下沉一分。
到师范学院时,学生们正在操场上做早操。
晨光照在教学楼的窗户上,远远能听见朗朗的读书声。
我站在校门口,突然走不动了。
原来我差一点就能在这里读书。
温老师拉了拉我的胳膊。
“别愣着,先去问问。”
我们找到成人教育管理办公室,负责接待的老师查了登记册,又翻了几页文件。
“许春禾,对吧?你的名字原来在新生名册里。”
我心中一喜,连忙点头。
“老师,我可以现在补办手续吗?学费我带来了,落下的课我能自己补。”
那位老师叹了口气。
“你来晚了。本期新生报到已经结束,学籍名单报上去了。前几天县里核查时,你的情况就已经被列为未报到。”
我急忙把通知书递过去。
“我不是故意不来的。信被家里人藏起来了,我昨天才知道。”
老师接过纸,看见已经拆开的信封,神色缓和了些。
“这种情况确实可惜,可入学安排有期限,不是我一个人能改的。”
温老师又陪我去找负责招生的老师说明情况。
我们等了大半天,前后问了几个人,得到的答复都差不多。
今年这期已经无法按正常手续补录。
其中一位老师见我眼睛红得厉害,还劝我:“你基础好,既然考得上一次,下回再考也是有希望的。”
我低头望着手里的通知书。
下回。
他们说得很轻巧。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为了这次考试,我已经付出了多少个日日夜夜。
从办公室出来时,学校正好下课。
一群年轻学生抱着书从楼梯上跑下来,其中一个姑娘撞到我的肩膀,连忙道歉。
我摇头说没事。
她笑着跑远,白衬衫的衣角被风吹得轻轻扬起。
我望着她的背影,忽然再也忍不住,蹲在路边哭了起来。
温老师没有催我。
她在我身旁坐下,等我哭得没了力气,才轻声说:“春禾,回去吧。先把身体养好。”
我抹掉眼泪。
“老师,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温老师皱眉看着我。
“谁说的?”
“我明明考上了,却连学校都进不来。”
她伸手将我拉起来。
“你能考上,就证明自己有本事。没办成入学,不是你没本事。可往后的路,你得自己想清楚。”
回到镇上,天已经黑透了。
叶承安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碗凉透的面条。
见我回来,他立刻站起来。
“怎么样?学校让你补报到了?”
我摇头。
叶承安明显松了口气。
“我就说吧,错过就错过了。先吃饭,锅里给你留着粥。”
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叶承安,你是不是一直盼着我去不成?”
他脸色一僵。
“你这叫什么话?”
“学校的人说了,如果我按时收到信,正常去报到,现在已经在教室里上课了。”
叶承安沉默片刻,烦躁地挠了挠头。
“那现在怎么办?你非要我给你变出个学校来?”
婆母在里屋听见争执,拄着拐杖出来。
“春禾,不就是晚一年吗?你这么闹,日子还过不过了?”
我望着她。
“娘,我不是不愿照顾您。”
吴桂芬立刻道:“可你若去市里读书,谁给我做饭?谁陪我去医院?”
我说可以想办法,请邻居帮忙,或者让叶承安调整出车时间。
婆母却一下子红了眼睛。
“花钱请人伺候我?我一个当婆婆的,腿摔坏了,还得花钱求人,传出去让人怎么说?”
叶承安立刻扶住她。
“娘,您别生气,春禾就是心里难受。”
他又转头看我。
“先过去这一阵子,以后我保证不拦你。”
我望着这个男人,突然想起多年前,他骑车送我去补习班。
那时冬天很冷,我的手冻得握不住书。他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给我,笑着说,只要我肯念书,他便一直支持。
可如今他不但拦了,还要我相信他的下一次保证。
我没有再说话,转身回屋。
那之后几日,我照常去学校上课。
只是夜里总睡不好,白天看见课桌上的书,便忍不住想起师范学院的教学楼。
有一次讲课,我拿着粉笔,竟忘了自己讲到哪一页。
学生们安静地望着我。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把课讲完。
回家后,婆母说腿疼,让我替她热敷。我忙到半夜,连晚饭都没吃几口。
叶承安出车回来,见我伏在桌上发呆,伸手推了推我。
“春禾,娘的药熬了吗?”
我想站起来,眼前却猛地一黑。
再醒来时,我已经躺在床上。
郎中坐在床边,皱眉说我高热不退,加上多日忧思劳累,得好好休息。
叶承安替我掖好被角,神情有些不安。
“不过一张录取通知书,怎么就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我听见这句话,忽然觉得心口疼得厉害。
我想告诉他,那不是一张普通的纸。
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眼前那张曾经朝我笑过无数次的脸,渐渐模糊。
我闭上眼睛,听见叶承安叫我的名字。
声音越来越远。
等我再次睁眼时,已经不知道睡了多久。
床边坐着一个男人。
他见我醒来,忙端来温水,伸手摸我的额头。
我下意识往后躲。
“你是谁?”
叶承安端着水碗,整个人愣在原地。
3 我记得他做过什么,却不记得爱过他
叶承安盯着我,水碗里的水晃出来,洒了他一手。
“春禾,你别吓我。”
他将碗放下,凑到床前。
“我是承安,你男人啊。”
我看着他,脑子里慢慢浮出一些事情。
这个人叫叶承安,在县运输站上班,比我大三岁。我们结婚九年,他母亲叫吴桂芬,前阵子摔伤了腿。
我甚至记得他把我的录取通知书藏在了柜子最下面。
可这些记忆像一本读过的书,里头写得清清楚楚,偏偏与眼前这张脸连不起来。
叶承安见我不说话,忽然伸手抓住我的肩膀。
“你是不是还在生录取通知书的气?”
我本能地往后缩。
他的手停在半空,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
“许春禾,咱们都夫妻九年了,你为了这点事,连我都不认了?”
婆母听见声音,拄着拐杖进来。
“又怎么了?”
叶承安转头看她。
“娘,春禾说不认识我。”
吴桂芬愣了一下,随即皱眉。
“春禾,承安为了照顾你,连着两天没去上班。你再怎么生气,也不能拿这种事折腾人。”
我望着婆母,心里却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我认得她。
知道她喜欢吃软一些的面条,喝药怕苦,睡前总要在枕边放一杯温水。
这些事我都记得。
我也记得自己与叶承安吵过架,可眼前这个男人究竟为什么会成为我最亲近的人,我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娘。”我轻声问,“我以前很喜欢承安吗?”
吴桂芬的脸色变了。
叶承安更是猛地站起来。
“你到底想闹到什么时候!”
他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本旧相册,几步走回床前,哗啦啦翻开。
“你看看!这是咱们结婚那天拍的,这是我第一次带你去县城照相馆,还有这张,你过二十五岁生日的时候,我特意请假陪你去照的。”
他指着照片,声音越来越高。
“这些你都忘了?”
我接过相册。
照片里,我穿着红色外套,梳着两条长辫子,笑得很开心。
叶承安站在身旁,一只手扶着自行车,另一只手替我拎着书包。
我记得那辆自行车。
车铃坏过一次,后来还是我拿去修的。
我也记得拍照那天很冷,照相馆老板嫌我笑得太僵,逗得我直乐。
可我望着照片里的男人,心里始终没有熟悉的亲昵。
“我记得去过照相馆。”我慢慢说道,“可我不记得,当时为什么那么高兴。”
叶承安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将相册从我手里拿走,许久没有出声。
第二天,温老师听说我生了病,专门来看我。
我一见她,眼泪便掉了下来。
“老师。”
温老师握住我的手,问了几句身体状况,又让我说说近来发生的事。
我把录取通知书的事情从头讲了一遍。
说到叶承安时,我迟疑了一下。
“我知道自己跟他结过婚,也记得这些年发生的一些事情,可一看到他,就像看到一个不熟悉的人。”
温老师沉默片刻,轻轻拍了拍我的手。
“春禾,这事得去医院仔细看看。”
她还记得我年轻时也出过类似的毛病。
那时候家中接连发生变故,我长时间睡不好,曾有一阵子见到某些熟人会感到陌生,后来身体慢慢养好,才恢复过来。
只是那次没多久便好了,谁也没料到多年后还会再发作。
叶承安原本不肯信。
直到温老师坚持,他才请了假,带我去县医院。
医生问了许多问题。
我能准确说出自己的姓名、年龄、工作,也记得丈夫叫什么名字,做什么工作。
医生让我辨认照片,我能认出大多数熟人,却无法从与叶承安有关的旧照片中感受到应有的熟悉,许多亲密往事也只能零零碎碎地回忆。
检查过后,医生说我目前没有明显的意识障碍,但这种异常的记忆与情感反应,需要继续观察,也要排查其他原因。
“病人以前就有类似经历,这次又受了很大的精神刺激,可能与此有关。眼下不能强迫她回忆,也别总拿这件事争吵。”
叶承安皱眉。
“医生,她别的都记得,怎么偏偏不认得我?”
医生看了他一眼。
“她不是不知道你是谁。她失去的是对你的一部分熟悉感,还有相关的个人记忆。为什么会这样,现在不能简单下结论。”
“那什么时候能好?”
“说不准。先让她休息,之后按安排复诊。”
回家的路上,叶承安一直沉默。
车子经过县城照相馆时,他忽然停下,指着门口问我。
“春禾,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这里拍过照?”
我点头。
他眼睛一亮。
“那你记不记得,拍完照我给你买了什么?”
我努力想了想。
“糖炒栗子?”
叶承安猛地握住我的手。
“对!你看,你不是记得吗?”
他高兴得几乎笑出声。
我却忍不住往回抽手。
他的笑容一点点僵住。
“你还是觉得我陌生?”
我轻轻点头。
叶承安放开我的手,低头站了许久。
回到家时,婆母正在灶边择菜。
她看见我们,立刻问医生怎么说。
叶承安把情况简单讲了。
吴桂芬听完,脸色很不好看。
“哪有这种怪病?结婚九年,别的人都认得,偏偏忘了自己男人。”
她说着,忽然看向我。
“春禾,你是不是心里还怨承安?”
我没有否认。
“娘,通知书的事,我确实难过。”
婆母叹了口气。
“那也不能一辈子记恨啊。”
我望着她,忽然问:“娘,我以前是不是总听承安的话?”
吴桂芬怔了一下。
“那倒也不是。你们俩感情好,凡事都是商量着来。”
叶承安站在旁边,没有接话。
我想了想,又问:“那他决定藏通知书的时候,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婆母低头继续择菜,叶承安则转身去院里搬柴。
我没有追出去。
晚上睡觉时,叶承安照旧把被褥铺在床上,准备躺到我身边。
我坐在床沿,浑身僵硬。
他察觉我的不自在,停下动作。
“怎么了?”
我攥着被角,小声说:“承安,我现在不习惯跟你睡在一起。”
叶承安脸色变了又变。
“我是你丈夫。”
“我知道。”
“那你还怕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低下头。
他望着我,忽然一把抱起枕头。
“行,我去外屋睡。”
走到门口时,叶承安又停下来。
“春禾,我不信你能一辈子都想不起我。”
他将门带上。
我坐在床边,听见外屋传来铺被褥的声音,慢慢松开攥得发麻的手指。
床头那本相册还放着。
我将它拿起来,翻到结婚那一页。
照片里的我笑得很甜,身边的叶承安也笑着。
我伸手摸了摸照片,忽然觉得有些难过。
原来我真的曾经那样爱过一个人。
只是如今,连那份爱究竟是什么滋味,都不记得了。
4 这一次,我不想再替他撑起整个家
病好后第三天,婆母又叫我去给她洗衣服。
那时我刚从镇中学回来,头还有些晕,手里提着学生们的作业本。
吴桂芬坐在堂屋里,脚边放着一盆换下来的衣裳。
“春禾,承安今天要加班,你把这些洗了,再给我熬一碗药。晚上我想吃面条,记得煮软些。”
我看着那盆衣裳,没有立即答应。
婆母见我站着不动,皱起眉。
“怎么,没听见?”
“听见了。”
我把作业本放到桌上,坐下来缓了口气。
“娘,我身体还没完全好,今天实在累。药我可以先熬,衣裳等承安回来再洗吧。”
吴桂芬愣住了。
“承安?”
她像是听见什么稀奇话。
“他一个大男人,白天在运输站累死累活,晚上回来还要给我洗衣服?”
我抬头看她。
“我白天也上班。”
婆母的脸色一下子沉下来。
“你在学校教几个孩子,跟承安天天跑长途能一样吗?”
我没再争辩,起身去厨房熬药。
药罐放在炉上后,我坐在小板凳上,望着灶膛里的火,慢慢回想这些年的生活。
我记得每天早晨天不亮便起床。
先烧水,给婆母准备早饭,再收拾家里,随后骑车去学校。
下午下课回来,要买菜、洗衣、做饭,有时还得扶婆母去医院。
叶承安出车回来,偶尔会帮我挑水,修修院门。
那时候我总觉得他辛苦,不舍得再让他做别的。
我甚至记得,自己有一次发高烧,还撑着身子替他缝好了第二天要穿的工作服。
可这些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理所当然?
我想不明白。
晚上,叶承安回来时,院里晾衣绳上空空荡荡。
婆母一见他便开始抱怨。
“承安,你媳妇现在病一场,脾气倒大了。我让她洗几件衣服,她都不肯。”
叶承安放下工具包,看向我。
“春禾,娘的衣服怎么没洗?”
我正在批改作业,闻言抬头。
“我今天累了,想请你帮忙洗。”
他愣了一下。
“我明天还要早起出车。”
“我明天也得去学校。”
叶承安皱起眉。
“你以前不也是这样过的吗?”
我望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是啊,以前我为什么能一个人做这么多事?”
他被问得一噎。
婆母立刻插话。
“春禾,你这是怪我这个老婆子拖累你?”
我放下笔。
“娘,我没说不照顾您。只是我也要上班,也要养身体。您腿伤还没好,咱们总得换个法子过日子。”
叶承安不耐烦地揉了揉眉心。
“那你说怎么办?”
“你白天出车,晚上能做的家务便分担一些。若你出远门,咱们请邻居帮忙照顾娘,按天付工钱。”
婆母立刻摇头。
“不行!我可不让外人进屋伺候。”
叶承安也不赞同。
“家里哪有那么多闲钱?”
我看着他。
“那我去读书的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他顿时不说话了。
我慢慢将作业本收好。
“承安,娘是我们两个人的长辈。我愿意照顾她,可不能因为我做得多,便成了我一个人的事。”
那晚,叶承安第一次洗了婆母换下来的衣服。
他没掌握好肥皂的分量,洗出来的衣裳全是白沫,晾到半夜也没拧干。
第二天清晨,婆母穿着一件还带着潮气的外衫,气得在堂屋里骂了半天。
叶承安脸色难看,却没再叫我去重洗。
到了中午,他本该在运输站出车,却突然回了家。
我正准备去学校,见他满头大汗地推车进院,忍不住问:“怎么回来了?”
叶承安喘了口气。
“娘的药呢?”
“厨房柜子第二层。”
“我知道,我问她今天该吃哪一种?”
我从柜子里取出药袋,指给他看。
他皱着眉头研究半天,又问我药要熬多久。
我告诉了他。
临走前,我看见叶承安拿着笔,把服药次数和时间记在烟盒背面。
婆母坐在屋里,不满地嚷嚷。
“你媳妇明明就在家,偏要折腾你回来!”
叶承安沉默片刻。
“娘,春禾要去上课。”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是结婚九年以来,他第一次在婆母面前这样说。
可事情并没有因此变得容易。
接下来的几天,叶承安因为要照顾母亲,向运输站请了两次假。
第三次,站里的调度员直接找上门来。
我放学回来时,正好听见那人在院中说话。
“承安,你要是总这样临时请假,往后跑长途的活可不好安排。站里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要养家。”
叶承安红着脸,连声道歉。
调度员走后,他坐在门槛上,半天没有动。
我从他身边经过,他忽然叫住我。
“春禾。”
我停下脚步。
“你以前是怎么过来的?”
我没听明白。
叶承安抬头看我。
“我是说,娘的药、家里的饭、洗衣服,还有你学校里的事,你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
我想了一会儿。
“忙不过来就少睡一会儿。有时候实在太累,第二天上课便没精神。”
叶承安张了张嘴。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你以前没跟我讲过。”
我望着他。
“讲过。”
他的脸色慢慢变了。
我记得自己讲过很多次。
有时是半夜困得睁不开眼,央他帮忙烧一壶热水;有时是婆母腿疼,我想请他陪着去医院。
叶承安偶尔会答应,更多时候却说,他明天还要出车,让我自己想办法。
后来,我便不怎么开口了。
我推着自行车往院里走。
叶承安忽然站起来。
“春禾,明天我再找站里商量一下,看能不能把跑长途的班次换换。”
我点了点头。
“好。”
他似乎还在等我说什么。
可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些原本就该由他承担的事情,如今终于开始有人做了。
我将车停好,拿着作业本回屋。
外头传来叶承安挪动木盆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问婆母,晚饭想吃面还是米饭。
吴桂芬抱怨他做的面太硬。
叶承安叹了口气,又走进厨房,重新往锅里添了半瓢水。
5 我重新拿起书,却不再等他的允许
春天刚过,我又去了温老师家。
上次从师范学院回来后,我一直不敢再提考试的事。那些书整整齐齐放在柜子里,每次伸手去拿,心里都会难受。
可这回,我把书全部装进布袋,带了过去。
温老师正在院里晒被褥,见我进门,先看了看我的脸色。
“病好些了?”
“好多了。”
我将布袋放在桌上。
“老师,我想重新准备考试。”
温老师停下手中的活。
她望着我,过了片刻,才笑了。
“早该来了。”
我鼻子一酸,连忙低头去解布袋。
温老师替我把书拿出来,一本本翻看。
有些书页边缘已经卷起,笔记密密麻麻,连空白处都写满了小字。
她看了许久,忽然问:“春禾,你还想进师范学院,是为了什么?”
我愣了一下。
从前有人问起,我总说想拿到正式的学历,将来能安安稳稳地教书。
可如今,我望着这些书,忽然想起自己十几岁时的梦想。
那时候家里穷,父亲不愿供我继续念书。我每次经过县城的学校,都忍不住站在门外,看着里面的学生。
后来好不容易当上代课老师,我最喜欢的事,便是给孩子们讲课。
每当看见学生们抬起头,认真听我读一篇文章,我便觉得从前那些苦没有白受。
“老师,我喜欢教书。”
我抬起头。
“我不想一辈子只因为没有学历,就担心哪天学校不再需要我。我也想去课堂上好好学一学,看看外头的人都在读什么书。”
温老师望着我,眼睛微微发红。
“那便接着考。”
她找出往年的考试资料,让我先把基础重新捡起来。至于下一次报名的具体日期和条件,她说会替我留意县里的正式通知。
我拿起笔,在新本子的第一页写下了日期。
笔尖落在纸上时,手竟有些发抖。
可写完第一行,我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
从温老师家出来,我没有立刻回家。
我去了县城新华书店。
书店里人不多,几个年轻学生站在柜台前挑练习册。我翻了许久,买下一本作文选和两本复习资料。
付钱时,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零钱。
这些钱是我当代课老师存下来的,原本打算添几件冬衣。
如今拿来买书,我却一点也不心疼。
回到家时,叶承安正在院里修自行车。
见我提着书回来,他抬起头。
“又去找温老师了?”
我点头。
他放下扳手,擦了擦手上的机油。
“她怎么说?”
“让我重新准备。”
叶承安沉默片刻。
“又要考?”
“嗯。”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书,忽然问:“今年就开始复习,会不会太早?”
我将布袋放在桌上。
“我落下的东西太多了,早些准备总没坏处。”
叶承安没有再反对。
过了一会儿,他从工具包里取出两本书,递给我。
“我上回跑车经过市里书店,顺手给你买的。”
我接过来。
一本是旧版文学常识,一本是厚厚的字典。
书角被压弯了,纸上还有一点油污,显然是他一路带回来的。
叶承安有些不好意思。
“我不懂你们考试要看什么,想着这些总能用得上。”
我翻了翻。
那本字典确实正是我需要的。
“谢谢。”
叶承安望着我,似乎在等别的话。
我把字典放进书袋,准备回屋。
他忽然叫住我。
“春禾。”
我回头。
叶承安犹豫半晌,才问:“你以后准备考试,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怎么不跟我说?”
我愣了一下。
从前我有什么事,总喜欢第一个告诉他。
考完试,我会兴冲冲地问他想不想知道自己考得怎么样。书本上遇到难题,即使叶承安看不懂,我也愿意讲给他听。
他听得困了,便笑着说,我家春禾以后真成大学生了,可别嫌弃我这个开车的。
那时候我总会抱着他的胳膊,说自己永远不会嫌弃他。
如今想起这些,我知道它们真实发生过。
可叶承安站在院中,我却没有再向他倾诉的冲动。
“承安,我现在知道该怎么准备了。”
我轻声说。
“若真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我会开口。”
叶承安嘴角动了动。
“你现在跟我说话,怎么这么客气?”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看着我手里的书,忽然苦笑。
“以前你买一本新书,都要拿来让我看半天。现在倒好,我连你学到哪里都不知道。”
我低头将布袋系好。
“我想自己试试。”
叶承安没有再说话。
那之后,我开始重新安排日子。
早晨去学校,下午回来照顾婆母一段时间,晚饭后便坐在桌前复习。
叶承安负责买菜和烧水,轮到他在家时,也会替婆母熬药。
起初他总弄错。
有时饭煮得太硬,有时把婆母的药熬得只剩半碗。吴桂芬嫌弃他手笨,几次都想叫我过去。
我听见了,却没有每次都起身。
叶承安只得自己照着药包上的嘱咐重新做。
有天夜里,我正在屋里写题,外头突然响起敲门声。
叶承安端着一碗热水站在门口。
“春禾,你又熬到这么晚?”
我抬头看了看钟。
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把水放在桌边,又拿起我写满字的草稿纸。
“这次有把握吗?”
我想了想。
“不知道。”
叶承安愣了。
从前我总爱向他保证,说自己这回一定能考好,等拿到录取通知书,就请他吃一顿好的。
如今我只说不知道。
他把草稿纸放下。
“春禾,你是不是不信我了?”
我握着笔,沉默了很久。
“承安,我不知道自己下次能不能考上。但我想继续读书这件事,不会因为谁高兴或者不高兴就变。”
叶承安的脸色慢慢暗下去。
“我如今又没拦着你。”
我点头。
“我知道。”
可我没有再说,相信你。
他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身出去。
门关上后,我看见桌边那碗水还冒着热气。
叶承安记得我夜里读书容易口渴。
这件事,他以前也一直记得。
我端起水喝了一口,重新翻开书。
有一道题刚才做错了,我把答案擦去,又认真写了一遍。
窗外的灯渐渐熄了。
我仍坐在桌前,一页页翻着自己的书。
6 他终于知道,这个家有多难撑
叶承安第一次真正撑不住,是在一个下雨的早晨。
那天他原本要跟车去邻县送货,凌晨四点便起床了。
临出门时,吴桂芬忽然说腿疼得厉害,昨夜一整晚都没睡好。
叶承安摸了摸她的膝盖,见有些肿,便想先替她热敷。
可刚烧好水,院门便被敲响。
运输站的同事骑着自行车来催,说货车已经装好,调度员正等着他出发。
叶承安急得在屋里转了两圈,最后跑来敲我的门。
“春禾,娘今天腿疼,你能不能请半天假,陪她去医院?”
我刚穿好衣服,正在收拾教案。
那天上午有两节课,班里的孩子还要交作文,实在不好临时找人代课。
我看着叶承安。
“你能不能跟站里商量,晚一点出车?”
他皱起眉。
“货都装好了,就等我一个人。”
“可娘现在疼得厉害,总得有人陪她看病。”
叶承安站在门口,脸色越来越难看。
“春禾,你就不能帮这一次?”
我把教案放下。
“承安,我可以今天请假,可明天呢?后天呢?你总不能每逢有事,就等着我把自己的事推掉。”
他的嘴唇动了动。
屋外又响起催促声。
叶承安终于一咬牙,转身往外走。
“你先去上班,我找人帮忙。”
我走到院中,见他同来催人的司机商量了几句。
那人满脸为难。
“承安,站里最近活多,谁不想跑趟长途挣点补贴?你要是去不了,我得赶紧找别人。”
叶承安沉默片刻。
“那你先找人吧,我娘得去医院。”
司机叹了口气,骑车走了。
叶承安站在雨里,直到车铃声听不见了,才回屋扶起婆母。
那天下午,我下课回家,院里晾着一排湿衣裳。
叶承安坐在灶前,满脸疲惫,裤脚上全是泥。
婆母已经从医院回来,正在里屋睡觉。
我放下书包。
“娘怎么样?”
“医生说是前阵子活动多了,伤腿没养好,又受了凉。开了药,让她少受累,按时复查。”
叶承安揉了揉眼睛。
“今天在医院排了两个时辰队,回来又赶着熬药做饭。娘嫌我烧的水不够热,光让我重新烧了三回。”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叶承安忽然苦笑。
“我以前还觉得,你每天在家也没多少事。”
他抬头望向我。
“春禾,你是不是一直这么过的?”
我想了想。
“比今天忙一些吧。以前还得给学生改卷子,有时候晚上十一二点才睡。”
叶承安低下头,沉默了许久。
我走进厨房,拿起水瓢添水。
他忽然站起来。
“你放着吧,我来。”
我愣了一下。
叶承安从我手里接过水瓢,继续往锅里添水。
他动作仍不熟练,水洒在灶沿上,发出嘶嘶的响声。
我没有再接手。
第二天,叶承安去了趟姐姐家。
他姐姐叶秀兰嫁在邻镇,家里有两个孩子,平日还要下地干活。
叶承安原本想请她每周过来几天,帮着照顾母亲。
叶秀兰听完,脸色便有些不好看。
“承安,你这话说得轻巧。我家里的活谁干?两个孩子谁管?”
叶承安急忙解释,说可以给她一些钱。
姐姐却叹了口气。
“我不是跟你要钱。娘生病了,我当然该照顾,可我也有自己的家。你不能因为春禾以前一直帮你撑着,就觉得随便换个人,也该替你把所有事做完。”
叶承安被说得满脸通红。
他回来时,手里提着姐姐送的一篮鸡蛋,整个人闷闷不乐。
我正在院里背书,看见他,便问了句姐姐身体可好。
他点点头,过了片刻才说:“秀兰说得对。”
我放下书。
叶承安坐在石阶上,揉了揉脸。
“我以前总觉得,你在学校上完课,回家照顾娘,虽然辛苦些,却总还能忙过来。可如今我自己做了几天,才知道事情没那么容易。”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
隔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春禾,你以前怎么不多跟我吵几回?”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难受起来。
“吵过。”
叶承安抬头。
“刚成亲那几年,我也跟你吵过。那时候你总说,娘一个人把你养大不容易,我做儿媳的该多体谅些。”
我慢慢回想着那些日子。
“后来你常出车,我怕耽误你的工作,就不怎么吵了。”
叶承安垂下眼睛。
“再后来呢?”
“再后来,我觉得反正自己也能做,便懒得说了。”
他把脸埋进掌心,许久没有动。
那晚,叶承安主动去了隔壁院子,找平时帮人做活的周婶商量。
周婶丈夫去世多年,两个孩子已经成家,平日靠替邻居做饭洗衣挣些工钱。
听说吴桂芬腿脚不方便,她答应每天上午过来半日,帮忙照应吃饭和用药,至于看病、夜间起居,仍由叶家自己安排。
吴桂芬起初不肯。
“我还没老得动不了,花这冤枉钱做什么?”
叶承安耐着性子解释。
“娘,春禾也要上班。我出车的时候,总得有人在家照看您。”
“那她不去上班不就好了?”
婆母这话一出口,叶承安忽然沉默了。
片刻后,他轻声说:“娘,春禾已经为了这个家,错过一次上学的机会了。”
吴桂芬张了张嘴。
叶承安继续道:“她教书挣的钱,也是家里用的。以后她还要考试,不能总让她一个人顾着咱们。”
婆母望着儿子,眼圈慢慢红了。
“所以你如今是嫌我拖累你了?”
叶承安连忙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我哪会嫌您?我是您儿子,照顾您本来就是我的事。以前我做得太少,往后慢慢学就是了。”
婆母抹了抹眼泪,终于不再反对。
周婶来的第一天,叶承安特意请了半天假,跟着她一起收拾厨房。
她见药袋乱糟糟地堆在柜子里,便找来几个空罐,分开放好,又让叶承安把每天该注意的事情记在本子上。
叶承安拿着笔,写得认真极了。
周婶忍不住笑。
“这些事以前都是春禾替你们操心吧?”
叶承安点头。
“是。”
“那你媳妇可真不容易。”
他停下笔,过了片刻才轻声说:“我现在知道了。”
从那以后,家里总算有了些变化。
叶承安不再临时把所有事推给我。他提前问好出车时间,能在家的日子便自己照顾母亲。周婶若有事不能来,也由他去想办法安排。
有一次我放学回来,看见院里晒着洗干净的被褥,婆母正在屋里跟周婶说话。
厨房里炖着汤,叶承安弯着腰,正拿扇子扇炉火。
见我进门,他抬起头。
“春禾,饭快好了,你先去看书吧。”
我看了看灶上的锅。
“要不要我帮忙?”
叶承安摇头。
“不用。今天的菜我会做。”
我站了一会儿,便提着书包回屋。
晚上,叶承安给婆母送完药,轻轻敲了敲我的门。
我正在复习,听见声音,便让他进来。
他端着一小碗洗好的葡萄,放在桌角。
“站里有人从南边带回来的,听说挺甜。”
我道了声谢。
叶承安没有马上离开。
他看着桌上摊开的书,忽然问:“春禾,你若明年真的考上了,还会去市里读书吗?”
我放下笔。
“会。”
他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那娘怎么办?”
我抬头看他。
叶承安很快补了一句:“我是说,我会照顾她。周婶若肯继续帮忙,我也能安排。”
我望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比前阵子黑了些,手背上添了两道烫伤,指头也不再像从前那么干净。
他确实在改变。
可我心里仍然找不到过去那种想依靠他的感觉。
“承安,等我真的考上了,再商量具体安排吧。”
叶承安看了我许久,轻轻点头。
“好。”
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
“春禾,我以前是不是让你受了很多委屈?”
我握着笔,想了半天。
“有一些。”
他没有再问,只把门轻轻带上。
我坐在灯下,听见他又去婆母房里问了一声有没有需要添的热水。
吴桂芬说不用,催他早些睡。
叶承安答应着,过了一会儿,院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低头继续做题。
桌角那碗葡萄已经洗净,叶承安还细心摘掉了坏果。
我拿起一颗,尝了尝。
确实很甜。
只是吃完以后,我没有像从前那样,特意跑去告诉他。
我把葡萄碗往旁边挪了挪,铺平被风吹卷的书页,继续写下下一道题的答案。
7 他做了我爱吃的饭,我却尝不出从前的滋味
叶承安开始学着给我做饭。
那天放学回家,我刚推开院门,便闻见一股熟悉的香味。
厨房里炖着土豆烧肉,灶边还摆着一碗凉拌黄瓜。叶承安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正对着一锅热油发愁。
看见我,他急忙把锅盖扣上。
“春禾,回来得正好。洗洗手,马上开饭。”
我有些意外。
自从他开始分担家务,做过不少饭,却很少做这样费工夫的菜。
吴桂芬坐在堂屋里择豆角,见我进来,忍不住笑道:“承安下午特意请了假,跑到县城买肉。回来又是剁又是炖,折腾了两个时辰。”
叶承安从厨房探出头。
“娘,您别都说出来。”
婆母笑着摇头,倒也没有再取笑他。
吃饭时,叶承安先给我夹了一块瘦肉。
“尝尝,跟以前的味道像不像?”
我咬了一口。
肉炖得软烂,土豆吸足了汤汁,只是盐稍微放多了些。
“挺好吃的。”
叶承安眼睛一亮。
“你还记得咱们刚结婚那年吗?也是这道菜。我第一次去你娘家,岳母特意做了一大锅,你吃得连汤都没剩。”
我拿筷子的手停了停。
那顿饭,我记得。
那年娘身体还好,父亲难得没在家里发脾气。饭桌上摆着一盘炒鸡蛋,还有刚出锅的土豆烧肉。
我记得娘给我夹菜,记得自己舍不得吃,偷偷把碗里的肉留给了身旁的人。
可是那个人的脸,始终模糊。
“记得一些。”我说。
叶承安连忙追问:“那你记不记得,回家路上我跟你说了什么?”
我摇头。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仍不死心。
“那天你说,娘做的菜比食堂里的好吃一百倍。我说等以后有了自己的家,天天给你做。”
他边说边笑,眼角却渐渐红了。
“后来我工作忙,也没做过几回。你老说我只会煮面条,还把锅底烧糊过。”
婆母在旁边接话:“可不是。你们刚成亲时,他连鸡蛋都煎不好,春禾还护着,说男人在外头挣钱,不会做饭也没什么。”
她说完,忽然有些不自在。
因为如今家里每天做饭的人,已经不再只有我。
叶承安低头扒了两口饭。
我看着他手背上新烫出的红印,忍不住问:“你的手怎么了?”
“没事,刚才油溅了一下。”
我起身去柜子里取烫伤药。
叶承安坐在桌边,见我回来,忽然像个孩子似的,将手伸到我面前。
“疼得厉害,你帮我擦擦?”
我拿着药膏,迟疑了一瞬。
过去的记忆告诉我,他是我的丈夫。替丈夫擦药,原本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可如今我望着他伸来的手,竟有种说不出的不自在。
我把药膏放在桌上。
“你自己先用凉水冲一冲,再照着说明擦药。手背还红着,别沾热水。”
叶承安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应了。
那晚收拾好厨房,叶承安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外屋睡。
他站在卧房门口,手里拿着那本旧相册。
“春禾,陪我说会儿话,行吗?”
我让他进来。
他坐在床边,我坐在桌旁,两人中间隔着一张木椅。
叶承安翻开相册,指着其中一张照片。
“这是咱们刚结婚时拍的。那天我借了同事的自行车,载你去县城买书。回来下雨,车胎又破了,咱们推车走了十几里路。”
我看着照片。
叶承安年轻时很精神,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我站在他身旁,头发被风吹乱,眼睛却亮得很。
“我记得那天下雨。”我轻声说。
叶承安立刻抬头。
“后来呢?”
“后来我把买来的书藏在衣服里,生怕淋湿。你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书上。”
他笑了。
“对,就是这样。”
我继续翻照片,想起那天回家后,我还因为他的外套湿透而生过气。
叶承安说衣服洗洗就好,书湿了便没法看。
那时候的我一定很高兴。
因为这些事情,我竟然记了这么多年。
只是如今讲起,像在说一个听来的故事。
叶承安望着我,声音放得很轻。
“春禾,你既然都记得,为什么还是不愿意让我碰你?”
我低下头。
“我也不知道。”
他忽然靠近,伸手想替我拢好耳边的碎发。
我下意识躲了一下。
叶承安的手停住了。
那一刻,他眼里的难过几乎藏不住。
“我现在连摸摸你的头,都不行了?”
我望着他,心里也不好受。
从前这个男人曾替我挡雨、陪我买书,也曾在我最艰难时鼓励我读书。
那些好都是真的。
可他后来亲手藏起录取通知书,也是真的。
我不能因为一顿饭、一本相册,就重新变回那个什么都愿意原谅的许春禾。
“承安,我不是故意躲你。”
“那你还要多久才能好?”
我沉默了。
叶承安看着我,忽然苦笑。
“医生说不能逼你。可我每天看着你,明明还是我的媳妇,却跟我客气得像个外人,我心里难受。”
我握紧了手里的相册。
“我也想过,能不能早点恢复。”
他眼睛微亮。
我却接着说道:“可我每次努力想起从前,脑子里最先出现的,就是你把通知书藏起来的那个铁盒。”
叶承安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低头坐了许久,终于把相册合上。
“我知道了。”
他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
“春禾,往后我不拿这些事逼你想了。”
我点头。
叶承安没有再要求我陪他回忆,也没有再伸手碰我。
他抱着相册去了外屋。
我坐在桌边,望着那碗已经凉透的土豆烧肉,心里忽然有些酸涩。
这道菜,我依旧喜欢吃。
只是吃饭时,那个曾经让我满心欢喜的人,如今坐在旁边,我却再也生不出相同的感觉。
第二天清晨,我起床时,厨房里已经有了动静。
叶承安正在煮面条。
见我进来,他拿起碗,问我要不要加个鸡蛋。
我说要。
他便从篮子里取出鸡蛋,轻轻磕进锅里。
这一次,他没有再问我记不记得从前。
8 婆母说我不顾家,他第一次没有帮腔
婆母真正发火,是在周婶请假的那天。
那日我正在学校备课,周婶家里有喜事,提前说好要歇两天。
叶承安也正好赶上一趟长途运输。
出门前,他已经替婆母备好了饭菜和药,还请隔壁李婶中午过来看看。
可吴桂芬不满意。
我刚放学回来,她便拄着拐杖坐在院门口,脸色阴沉。
“春禾,我听说你又要去考试?”
我把自行车靠在墙边。
“是,等报名通知下来,我还想考。”
婆母将拐杖往地上一顿。
“你还没死心?”
我停下脚步。
她接着说:“上回就因为一张录取通知书,家里闹得鸡飞狗跳。如今承安天天忙着伺候我,还要操心工作,你倒好,整天抱着书,什么都不管。”
我看着她,尽量平静地解释:“娘,您每天的饭有人做,药也按时吃。我该做的事情没有不做。”
“那你若真去了市里读书呢?”
“到时候承安在家照顾您,我也会按情况回来探望。若需要请人帮忙,费用咱们再商量。”
吴桂芬冷笑。
“你说得倒轻巧。谁家媳妇像你这样,结婚九年了,还成天想着往外跑?”
我有些疲惫。
这些话,从前我听过许多遍。
每回婆母提起,我总会耐着性子解释,告诉她读书并不是不要这个家。
如今我忽然不想解释了。
“娘,我已经决定继续考试。”
我拎起书包,准备回屋。
吴桂芬却猛地站起身。
“许春禾,你给我站住!”
她腿脚不稳,起得太急,身子晃了一下。
我连忙过去扶她。
婆母抓着我的胳膊,眼泪突然掉下来。
“你是不是嫌我这条腿碍事?觉得我老了不中用了,才急着往外头跑?”
我愣住。
“娘,您怎么会这么想?”
“那你为什么非要走?”
她攥着我的袖子,声音发颤。
“我年轻时一个人拉扯承安姐弟,什么苦没吃过?如今老了,腿也坏了,难道连个肯留在家里的媳妇都没有?”
我望着她,忽然说不出话。
婆母不是没有吃过苦。
公公去世得早,她一个人撑起这个家,供叶承安读书,送叶秀兰出嫁。后来儿子娶了我,她终于能歇一口气,便习惯了将家里的事交给我。
可我并不是为了接过她一生的辛苦,才嫁进这个家的。
“娘,我没有不想照顾您。”
我扶她坐好。
“可我也想读书。我三十岁了,再耽误几年,谁知道往后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
婆母抹着眼泪。
“那你让承安怎么办?”
我低头看了看她的伤腿。
“承安是您儿子。他照顾您,不是应该的吗?”
吴桂芬怔了一下。
她松开我的袖子,脸色慢慢沉下来。
“你这话,是嫌承安这些年对你不好?”
我没有回答。
因为这句话若要说清楚,只怕又得从九年前讲起。
晚上,叶承安回来时,婆母还在生气。
他刚进门,吴桂芬便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越说越委屈。
“承安,我看春禾是读书读得心野了。她要真考上大学,哪里还会惦记这个家?”
叶承安放下工具包,看向我。
我坐在桌旁改作业,没有抬头。
从前遇到这种情形,他总会先劝我服软。
我已经做好了听他讲道理的准备。
可叶承安沉默许久,却先走到婆母面前坐下。
“娘,春禾要读书的事,我知道。”
吴桂芬一愣。
“你知道还由着她?”
“她本来就考上过一次。”
“那是从前!”
叶承安低下头,轻声说:“娘,上回是我把通知书藏起来,才让她去不成学校。”
婆母的嘴唇动了动。
“你也是为了这个家。”
“可我没问过她愿不愿意。”
叶承安抬头看着母亲。
“我以前觉得,她嫁给我,就该陪我照顾您。可这些年她白天上课,晚上做家务,连生病都不敢歇着,我也没问过她累不累。”
吴桂芬的眼圈又红了。
“那你现在是怪我?”
“我没怪您。”
叶承安握住她的手。
“娘,您腿不好,我会照顾您。往后不管春禾去不去读书,我都得学着把家里的事做好。”
吴桂芬望着儿子,眼泪慢慢掉下来。
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低声问:“你小时候我让你做饭,你还说男孩子不用进厨房。”
叶承安有些不好意思。
“那时候不懂事。”
“如今倒懂事了。”
婆母抹掉眼泪,声音仍带着不满。
“可春禾若走了,你一个人哪忙得过来?”
叶承安想了想。
“周婶能来便请她来。姐姐若有空,也能帮一两回。真有事,我请假陪您去医院。办法总能慢慢想。”
吴桂芬不说话了。
她看了我一眼,最终拄着拐杖回了屋。
叶承安送她进去,又替她倒了杯水。
等他出来时,我已经把作业改完。
他走到桌边,低声问:“春禾,下午娘是不是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我点头。
“有一些。”
他叹了口气。
“她腿伤后,脾气一直不好。”
我看着他。
叶承安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可这不是她能随便说你的理由。”
我怔了一下。
他似乎也不习惯说这样的话,抬手摸了摸鼻子。
“以后娘再拿读书的事为难你,你告诉我。”
我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感动得红了眼睛。
只是轻声说:“好。”
夜里,我去厨房倒水,经过婆母房门前时,听见她在里面轻轻咳嗽。
我敲了敲门,问她要不要喝水。
吴桂芬沉默片刻,低声应了。
我端着水进去,她接过去,小声问:“你真要去市里住几年?”
“若能考上,是要住在学校的。”
她望着水杯,半晌才说:“那你以后放假,还回来吗?”
我心里一软。
“只要有时间,我会回来看您。”
婆母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话。
我替她把药放到床边,转身出门。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叫住我。
“春禾。”
我回头。
吴桂芬别过脸。
“明天周婶来,你就安心去上课吧。”
我点头,轻轻带上了门。
9 我搬出去后,他才发现自己早就能照顾好家
夏天到来时,我在镇中学附近租了一间小屋。
屋子不大,只有一张木床、一张旧书桌,窗户正对着学校后面的槐树。
房东是学校退休的老会计,听说我是为了准备考试,特意把原本堆杂物的小房间腾了出来。
“晚上灯亮得晚也没事。”她笑着说,“只要别把自己熬坏了。”
我拿出存下来的工资,付了两个月房租。
青黛当然不存在于这篇故事里。
陪我搬东西的是温老师。
她帮我将书摆到桌上,又从家里拿来一盏台灯,说自己年纪大了,用不上这么亮的灯。
我知道她心疼我,便没有推辞。
收拾妥当后,温老师站在门口看了一圈。
“春禾,住在这里,总能安安静静看书了吧?”
我笑着点头。
搬出来之前,我与叶承安商量过。
他起初很不愿意。
“学校离家骑车也就半个多钟头,你天天住在外头,旁人还以为我们吵架了。”
我说:“我晚上要复习,白天要上课,来回跑太耽误时间。”
他沉默许久,最终没有阻拦。
只是搬东西那天,他坚持替我把沉重的书箱绑在自行车后座,一路推到出租屋。
临走前,他站在门口,望着那张窄小的床。
“春禾,这地方冬天肯定冷。”
我把窗户关好。
“现在是夏天,冬天的事以后再说。”
他被我逗得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你以前最怕冷了。”
我知道。
从前每逢冬天,我总喜欢把手塞进他的衣兜里,让他替我暖着。
可如今,我已经习惯自己烧水、添衣,不再等谁来提醒。
叶承安把带来的被褥铺好,又替我修了修松动的桌腿。
忙完以后,他站在门口问:“周末回来吗?”
我想了想。
“如果学校没有事,我回去看看娘。”
他点头,推着自行车走了。
我坐在窗前,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可以在天还没黑时便开始读书。
不用先赶回家做饭,不用等婆母吃完药,也不用随时留意叶承安有没有出车回来。
房东给我留了一碗绿豆汤,我喝完后,便拿起复习资料。
那晚我一直学到十点半。
窗外偶尔传来学生宿舍的说笑声,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没有人叫我去烧水,也没有人问我明天早饭做什么。
我望着摊开的书本,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这么多年,我原来一直可以拥有这样安静的夜晚。
搬出去没几天,学校里便有人议论起来。
教数学的刘老师在办公室里问我:“许老师,听说你跟丈夫分开住了?”
我正在改作文,闻言点头。
“为了复习,暂时住在学校附近。”
她有些惊讶。
“你丈夫肯?”
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老师笑道:“春禾这是想考大学想疯了。结了婚的人,还是得顾着家。你男人在运输站上班,挣得不少,何苦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我没有争辩。
把最后一本作文改完后,我才轻声说:“我想读书,不是因为家里缺钱。”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刘老师笑着替我打圆场,又问起今年的复习资料。我拿出温老师替我找来的几本书,大家便顺势谈起了考试。
可那些闲话,终究还是传到了叶承安耳朵里。
那天傍晚,他来学校给我送换洗衣裳,正好碰上运输站的老同事。
那人见他拎着包袱,笑得很大声。
“承安,听说你媳妇搬出去了?怎么,大学还没考上,先把你甩了?”
叶承安的脸色变了。
我站在不远处,原本以为他会生气,或者怪我让他在同事面前丢了脸。
可他只是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
“她准备考试,住在学校方便些。”
老同事仍笑。
“你这当丈夫的也太惯着她了。”
叶承安停下脚步。
“她以前为这个家忙了那么多年,现在想好好读书,我总不能再拦着。”
那人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走了。
我望着叶承安,心里有些意外。
他走过来,把包袱递给我。
“娘让我带来的。她说你那件薄外套袖口破了,已经替你缝好。”
我打开包袱。
除了衣服,还有一小罐腌黄瓜。
是婆母平日最拿手的东西。
叶承安看着我,忽然有些不自在。
“春禾,你别听他们胡说。”
我点头。
“我没往心里去。”
他望了望学校后面的出租屋,轻声问:“这几天怎么样?”
“挺好的。放学就能回来复习,夜里也安静。”
“吃饭呢?”
“在学校食堂吃,偶尔自己煮点面。”
叶承安点点头,像是松了口气。
过了片刻,他又说:“家里也挺好的。娘现在能扶着墙慢慢走了,周婶每天上午来帮忙,我出车回来再做晚饭。”
我看着他。
“那便好。”
他似乎还有话想说,却一直没有开口。
周末我回家探望婆母,才发现叶承安确实已经将日子安排得井井有条。
厨房里的米面分开放着,墙上贴着一张纸,记着婆母每天吃药的时间。吴桂芬的棉被晒得蓬松,床边还装了一根扶手,方便她起身。
叶承安正在院里洗衣裳。
见我回来,他连忙擦干手,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我看着晾衣绳上整整齐齐的衣服,忽然说:“你现在做得挺好的。”
他愣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点苦涩。
“还差得远。”
吴桂芬从屋里走出来,笑着说:“他如今连我吃药的时辰都记得,比从前细心多了。”
我跟着笑了笑。
可心里忽然难过起来。
原来他会做饭,会洗衣,会照顾生病的母亲,也能把家里安排得很好。
这些事情,他并不是学不会。
只是过去九年,他从来没有真正觉得自己必须学会。
吃过晚饭,我准备回出租屋。
叶承安送我出门,见我推起自行车,忽然叫住我。
“春禾,过阵子你考完试,还搬回来吗?”
我扶着车把,沉默了一会儿。
“到时候再说吧。”
他望着我,终究没有追问。
我骑车经过街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叶承安还站在院门前,身后是亮着灯的屋子。
那里曾是我拼命维持的家。
如今我不在,灯照样亮,饭照样做,日子也没有乱成一团。
我握紧车把,慢慢驶进夜色里。
10 他终于愿意陪我去读书,我却不敢再信
考试前一个月,叶承安带着一张纸来找我。
那天下午,我正在出租屋里做模拟题。
他敲门进来,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攥着一张被折了几折的便笺。
“春禾,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我放下笔,请他坐下。
叶承安却没坐,先把纸摊在桌上。
上头是他自己写的几行字,记着运输站最近调整班次的情况,还有县里几条短途线路的名字。
“我找调度员问过了。以后要是有机会调到短途车组,我就申请过去。那样每天晚上基本都能回家,娘的事不用总麻烦别人。”
我有些惊讶。
跑长途能拿更多补贴,叶承安从前一直舍不得放弃。
“你不是说短途车挣钱少吗?”
他点头。
“是少些。可这些日子我想明白了,钱少挣一点,总比家里出了事,我人却在外头强。”
他又从口袋里取出几张车票,铺在桌上。
“我还问了,从咱们县去市里,每天有两趟早车。你以后真考上了,我放假便去看你。若站里肯调班,我也能抽时间陪你。”
我望着那些车票,心里一阵酸涩。
从前我最盼的,就是叶承安能这样认真对待我的学业。
不是随口说一句支持,而是真的考虑我离开家之后,日子该怎么安排。
如今他终于开始想了。
可我却不敢再像从前一样高兴。
“承安,你什么时候去问的?”
“前几天。”
“站里答应让你换班了吗?”
他迟疑了一下。
“还没有。得等下次有空缺。”
我点头。
叶承安见我不说话,忙解释:“我知道现在还没定下来,可我是真想帮你。娘那边我也说过了,她如今不像以前那么反对。”
我把纸慢慢折好,推回他面前。
“谢谢你。”
他望着我,神情忽然有些失落。
“春禾,你不用总跟我说谢谢。”
我低下头,没有接话。
叶承安坐了下来,看着墙上贴着的复习安排。
“你每天要做这么多题?”
“嗯。”
“那还有时间休息吗?”
“有,我自己安排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春禾,要是你这次考上了,咱们把从前的日子重新过一遍,好不好?”
我抬头看他。
叶承安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久违的期待。
“以前我总想着挣钱,觉得只要把钱拿回家,别的事情就不用操心。现在我知道错了。往后你读书,我照顾娘,等你毕业,想继续教书也好,想留在市里也好,咱们都商量着来。”
我听着,心里竟真的动摇了一瞬。
若这些话出现在一年前,该有多好。
那时候录取通知书还没被藏起来,我也没有病。
我们或许会在收到通知书那晚,坐在院里商量以后怎么过日子。
叶承安会替我收拾行李,婆母虽然不舍得,最后也会嘱咐我好好读书。
我会在离家的那天抱住丈夫,告诉他,等放假就回来。
那样的日子,曾经离我只有一步之遥。
可如今,叶承安坐在我面前,认真说着未来,我却想不起自己为什么曾经那么信任他。
“承安,你现在照顾娘,确实辛苦。”
我轻声说。
“你愿意为了我调整工作,我也很感激。”
他伸出手,想握住我的手。
我没有立刻躲开。
叶承安眼中浮起一丝惊喜。
可我看着他掌心的薄茧,终于还是把手慢慢收了回来。
“但我不能答应你,考上以后就一定回到从前。”
叶承安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
“为什么?”
我望着桌上的复习资料。
“因为我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往后究竟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他沉默了。
窗外有学生放学,嬉笑着从巷口跑过去。
叶承安忽然低声问:“是不是因为你还记不得我?”
我想了想。
“有这个原因。”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接着说道:“可就算有一天我想起来了,通知书的事也不会变成没发生过。”
叶承安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轻轻点头。
他没有再劝我。
只是临走前,替我把门口松动的门闩修好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蹲在地上,一点点拧紧螺丝。
修好以后,他试了两回,确认门能关严,才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
“晚上一个人住,门一定要锁好。”
我点头。
叶承安望着我,忽然笑得有些苦。
“从前你最怕一个人睡。我要出远门,你总要我提前把院门修好,怕夜里有人敲门。”
我记得这件事。
却不记得当年为什么只要有他在,心里便能踏实下来。
“承安。”
他停住脚步。
“这次考试,我想自己去。”
叶承安愣了一下。
“我还想着送你……”
“我知道。可路我已经去看过,准考证也领好了。温老师说,考试当天她会在学校门口看看学生们到齐没有。”
他低头站了片刻。
“那我不去了。”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叶承安忽然又抬头。
“春禾,你别担心娘。我会照顾好她的。”
这一次,他没有说让我放心去读书,也没有问我考完以后会不会回来。
他只是把该由自己承担的事情接了过去。
等叶承安走后,我关上门,重新坐回桌前。
那张写着运输站班次的便笺,还放在桌角。
我拿起来看了看,又将它折好,夹进一本旧书里。
不是因为我已经相信他的承诺。
只是我知道,他确实在努力改变。
而我也要继续走自己的路。
我翻开试卷,拿起笔,开始做最后一道题。
11 那年考试,我终于没有再被任何人拦下
考试那天,天还没亮,外面便下起了大雨。
我被雨声惊醒,连忙坐起来看钟。
才四点半。
窗外一片漆黑,雨点砸在瓦片上,响得像有人不停往屋顶撒豆子。
我原本准备乘五点半的早班车去县城考点。如今雨下得这么大,路上只怕不好走。
我翻身下床,点亮台灯,将准考证、身份证明和文具又检查了一遍。
确认没有遗漏,才用油纸将证件包好,放进布包最里层。
房东听见动静,从隔壁屋里出来。
“春禾,这么早就走?”
我点头。
她看了眼窗外,忙拿来一把旧雨伞。
“带上吧。雨这么大,千万别把证件淋湿了。”
我接过伞,道了谢。
走到院门口时,房东又喊住我,往我手里塞了两个煮鸡蛋。
“路上吃。考试可不能饿着肚子。”
我握着还热乎的鸡蛋,心里暖了一下。
到了车站,我才知道雨比想象中还大。
早班车停在路边,司机正在检查车轮。几个乘客挤在站棚下避雨,不停朝远处张望。
我上车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终于开动时,已经比平常晚了十多分钟。
雨水顺着车窗往下流,玻璃上白茫茫一片。司机开得很慢,遇到积水深的地方,还要停车观察。
我握着布包,心跳得越来越快。
车行到离县城还有几里路的地方,突然停住了。
前头一段低洼路面被雨水淹了,几辆板车堵在路口,司机下去看过后,说暂时过不去。
车厢里顿时乱了起来。
有人抱怨误了工,有人催司机绕路,还有人干脆下车步行。
我看了看手表。
距离考试入场截止时间,已经不远了。
我连忙问司机,走小路能不能到县城。
司机指了指路边。
“前头往东有条土路,走过去能到城边。不过下这么大雨,路滑得很,你可得小心。”
我没有再犹豫。
背起布包,撑着伞,下了车。
泥水没过鞋面,走几步便溅得满腿都是。我顾不上衣服湿不湿,只沿着司机指的方向快步往前。
走到一半,右脚的鞋底突然开了胶。
我低头看了一眼,心里猛地一沉。
那是一双已经穿了好几年的布鞋。
早知道今天会下雨,我就该穿那双新买的胶鞋。
可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我用手帕将鞋底勉强绑住,继续往前跑。
雨伞被风吹得翻了过来,我干脆收起伞,抱紧布包,沿着泥泞的小路往县城赶。
跑到街口时,早饭铺子刚开门。
老板娘见我浑身湿透,忍不住喊:“同志,你这是赶什么急事?”
“赶考试!”
她愣了一下,连忙指向前头。
“县中学考点吧?从这条巷子穿过去近!”
我道了声谢,照着她指的方向继续跑。
终于看见考点大门时,我几乎已经喘不过气。
门口的工作人员正准备结束入场检查。
“同志!等一下!”
我一边跑一边从包里掏证件,手抖得险些把准考证掉进水里。
工作人员看我满身泥水,连忙让我站到檐下。
“怎么弄成这样?”
我喘着气解释了几句。
他看过证件,又核对了考场,便催我赶紧进去。
我一路跑上楼梯,找到自己的座位。
坐下时,裤脚还在往下滴水。
旁边的考生看了我一眼,悄悄递来几张纸巾。
“擦擦吧,别把卷子弄湿了。”
我感激地接过来。
监考老师发下试卷时,我的手还在发抖。
第一道题明明是平日做过许多遍的内容,我盯着看了半天,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我忽然想起去年那封录取通知书。
想起自己捏着它站在灶台旁,问叶承安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那时候,他说反正明年还能再考。
可他根本不知道,重新坐到这里,对我而言有多难。
我闭上眼睛,慢慢吸了一口气。
窗外雨声渐渐小了。
教室里响着翻试卷的声音,监考老师沿着过道缓缓走过。
我睁开眼睛,重新读了一遍题目。
这一次,我看懂了。
我拿起笔,开始答题。
写到作文时,手指已经不再发抖。
那些熬过的夜、教过的学生、读过的书,仿佛终于都找到了该去的地方。
中午休息,我坐在走廊上吃房东给的鸡蛋。
温老师撑着伞过来,见我鞋上全是泥,吓了一跳。
“你这是怎么来的?”
我把路上的事告诉她。
温老师皱着眉头听完,忽然笑了。
“好在赶上了。”
我也笑。
她坐在我身边,替我把松开的鞋带重新系好,又叮嘱我下午别紧张。
我望着她花白的头发,忽然有些想哭。
“老师,我今天差一点又来不了了。”
温老师轻轻拍了拍我的肩。
“可你不是到了吗?”
下午的考试结束时,雨已经停了。
我走出考场,抬头看见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正落在湿漉漉的操场上。
周围的考生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兴奋地讨论题目,有人懊恼自己算错了答案。
我没有加入他们。
只是站在校门口,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这一次,无论最后能不能考上,我都亲自走进了考场。
没有人替我收起准考证,也没有人替我决定该不该来。
傍晚,我回了家属院。
叶承安正在厨房做饭,吴桂芬坐在堂屋里,手边放着当天的药。
见我回来,婆母连忙问:“考得怎么样?”
我笑了笑。
“还行。”
叶承安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我鞋上的泥,愣了一下。
“路上不好走?”
我把早晨误车的事说了。
他听完,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低声道:“早知道,我该送你去。”
我摇头。
“你今天还得照顾娘。”
叶承安看了一眼里屋。
“娘上午腿有点疼,周婶又有事,我陪她去医院复查了。回来以后才把饭做好。”
我望着灶台上热腾腾的菜。
叶承安没有因为我不在,就让这个家乱了。
他也没有打电话去学校催我回来。
吃饭时,吴桂芬问了几句考试的事,便开始讲自己今天在医院遇到的熟人。
叶承安替她夹菜,又往我碗里添了一勺汤。
“多吃点。今天跑了一天,肯定累坏了。”
我轻声应了。
他看着我,似乎还想问考试成绩,却最终没有开口。
那晚我没有立刻回出租屋。
叶承安替我找出一双干净鞋,让我换上,又把湿衣服拿去晾好。
我坐在桌边,慢慢喝完那碗汤。
窗外,雨后的晚风吹进院子,带着一股清新的泥土气息。
叶承安在厨房洗碗,婆母坐在屋里听收音机。
我低头看着自己被雨水泡得发白的手指,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今天的路确实很难走。
可我到底走到了。
12 第二封录取通知书来了,我们却回不去了
成绩出来那天,我正在给学生们讲最后一篇课文。
下课铃刚响,教导主任便站在门口,朝我招了招手。
“许老师,县里打电话来了。”
我放下课本,跟着他去了办公室。
电话那头是温老师。
她声音比平时高了许多,连说话都有些发颤。
“春禾,录取名单出来了!你考上了!”
我握着听筒,半天没有说话。
温老师又喊了一声。
“春禾,听见没有?还是市师范学院,这回你考上了!”
我低头看着桌上那本写满批注的教案,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老师,我听见了。”
温老师在电话那头笑。
“这回可把通知书收好了。学校来信,一定得你自己亲手拿着。”
我擦掉眼泪,用力点头。
挂断电话后,我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直到学生跑来问下一节课要不要上,我才猛地回过神。
那天下午,我把课讲得格外认真。
黑板上写满了字,粉笔灰落在手指上,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临近放学时,一个学生忽然问:“许老师,您今天是不是有什么高兴事?”
我笑着说:“老师考上大学了。”
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问我,大学是不是很大,里面有没有图书馆,以后我是不是就不来教他们了。
我看着那些熟悉的脸,忽然鼻子发酸。
“老师要去读书了。你们也要好好念书,往后去看看更远的地方。”
几天后,正式录取通知书寄到了学校。
邮递员走进办公室时,我正在改作业。
他从绿色邮包里取出一封牛皮纸信,笑着问:“许春禾老师在不在?”
我立刻站起来。
“我就是。”
邮递员核对姓名,让我签收。
我拿起笔,郑重写下自己的名字。
信封落进掌心时,我忽然想起去年那封被藏在铁盒里的录取通知书。
也是这样薄薄的一张纸。
可去年,我连它什么时候来到家门口都不知道。
这一次,我亲手接住了。
我没有急着拆信,而是带着它去了温老师家。
她戴上老花镜,一字一句地念完录取信息,又仔细看了报到时间。
“春禾,这回可不能再耽误。”
我笑着点头。
“不会了。”
温老师将通知书交还给我,忽然伸手抱住我。
她的肩膀很瘦,身上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孩子,你总算熬出来了。”
我靠在她肩上,哭了很久。
晚上,我带着通知书回了家属院。
叶承安正在院里择菜,听见自行车铃响,抬头看见我手里的信,整个人愣住。
“春禾,这是……”
我将通知书递给他。
“我考上了。”
叶承安接过去,看了很久。
他先笑了,笑着笑着,眼睛便红了。
“真考上了。”
他抬头望着我,声音有些哑。
“春禾,你真了不起。”
吴桂芬听见动静,也拄着拐杖出来。
叶承安忙将通知书念给她听。
婆母听完,沉默了许久,忽然抹起眼泪。
“春禾,娘从前不该拦着你。”
我握住她的手。
“娘,事情已经过去了。”
她点点头,却仍旧掉泪。
那晚,叶承安特意做了一桌菜。
他还从柜子里翻出一瓶舍不得喝的酒,说一定要给我庆祝。
我没有拦他。
吃饭时,吴桂芬问起学校在哪里、什么时候报到,又担心我一个人在市里住不惯。
叶承安把这些问题一一记下来,准备改日去市里问清楚。
我看着他忙碌的样子,忽然觉得,若这一切发生在去年,该有多好。
吃过饭,婆母回屋休息。
叶承安收拾好碗筷,见我还坐在堂屋里,便拿出一个旧布包。
里面放着他这些日子攒下的部分工资。
“春禾,学费和生活费,你先拿着。”
我怔了一下。
“你不用全给我。家里还要照顾娘。”
“我留了够用的。”
叶承安把布包往我面前推了推。
“你上大学是正经事。以前我总怕家里少了你会乱,如今我自己也能照顾娘了。”
我没有立刻接。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笑。
“春禾,这回我是真的想让你去。”
我知道。
这些日子,他确实做了许多改变。
他学会了做饭,学会了照顾母亲,也开始懂得,我并不是天生就该为这个家付出一切。
可我心里始终有一处地方,再也找不回从前的感觉。
“承安,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他点头。
“你说。”
我把通知书收进信封,慢慢放到桌上。
“我们离婚吧。”
叶承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过了许久,他才勉强开口。
“春禾,你说什么?”
我望着他。
“我想跟你离婚。”
叶承安的手指慢慢攥紧。
“你考上了,所以就不要我了?”
“不是。”
“那为什么?”
他声音发颤。
“我已经答应让你去读书了。娘的事我也安排好了。你还要我怎样?”
我没有立即回答。
窗外的风吹进来,掀动桌上那封崭新的录取通知书。
我伸手将信按住。
“承安,你现在待我好,我知道。”
他眼中浮起一点希望。
“那我们为什么不能重新开始?”
我看着他,轻声说:“因为我不敢了。”
叶承安怔住。
“去年你藏起通知书时,我一直在想,如果你提前问我一句,我该怎么跟你商量。后来我才发现,你不是不知道我想去读书,你是太清楚了,才不肯让我知道。”
他低下头。
我继续说道:“这些日子你真的改了许多。可我不能因为你终于愿意让我去学校,就当作去年那件事从来没有发生。”
叶承安眼眶通红。
“春禾,我是真的后悔了。”
我点头。
“我信。”
他猛地抬起头。
“那你……”
“可我还是想离开。”
叶承安不再说话。
那晚,他在堂屋坐到很晚。
第二天清晨,我起来时,看见他仍坐在桌边,面前放着那本旧相册。
他问我,能不能再考虑一段时间。
我答应给彼此几天,把该商量的事情慢慢说清楚。
接下来的日子,叶承安没有再拿婆母的身体劝我留下。
我们将共同攒下的钱和家里的物件理清,各自应得的部分都妥善安排。婆母的日常照顾仍由叶承安负责,周婶也愿意继续帮忙。
临去办理离婚手续前,吴桂芬拉着我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春禾,是娘对不住你。”
我替她擦去眼泪。
“娘,您以后照顾好自己,腿疼就让承安陪您去医院,别总忍着。”
她点头,紧紧握了握我的手。
叶承安站在门口,背过身去。
办手续那天,天很晴。
工作人员确认我们双方都是自愿离婚,又按当时规定核对了材料。
轮到签字时,叶承安握着笔,久久没有落下。
我坐在他身旁,没有催促。
过了许久,他终于写下自己的名字。
轮到我时,我接过笔,慢慢写下许春禾三个字。
走出婚姻登记处,叶承安忽然停住脚步。
“春禾。”
我回头。
他站在阳光下,眼睛红得厉害。
“当年我说,只要你肯读书,我就一直供着你。”
我没有说话。
叶承安苦笑了一下。
“后来我却成了最不想让你去读书的人。”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手续,声音越来越轻。
“我把你耽误了,也把咱们这个家耽误了。”
我望着他,心里忽然很难过。
九年前,这个男人曾经真心爱过我。
我也曾经真心想陪他过一辈子。
可那些年终究过去了。
叶承安深吸一口气,慢慢往后退了一步。
“春禾,去读书吧。”
我点头。
他转身往车站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
直到叶承安的背影消失在街口,我才将随身的布包重新背好。
里面放着录取通知书,还有温老师替我准备的新钢笔。
我摸了摸信封,朝另一边的车站走去。
13 这一次,我亲手打开了自己的大学课本
开学那天,我坐上了去市里的早班车。
身边放着两个大布包,一个装衣裳被褥,一个装这些年攒下的书。
温老师来车站送我。
她怕我第一次独自去学校,特意提前打听了路线,又在纸上写下从车站到师范学院该乘哪路车。
“到了学校,先去报到,再找宿舍。缺什么就买,别舍不得花钱。”
我笑着点头。
“老师,您都说第三遍了。”
温老师瞪了我一眼。
“说三遍怎么了?你以前去县城考试,连双结实鞋子都不知道穿。”
我被她说得笑起来。
车子发动前,她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只信封。
“拿着。”
我伸手接过。
“这是什么?”
“等到了学校再看。”
她替我把车窗关好,叮嘱我别吹着风。
车子缓缓驶出车站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温老师站在人群中,身子瘦小,头发已经全白,却仍不停朝我挥手。
我也朝她挥了挥手。
直到车子拐过街口,再也看不见她。
一路上,我把那封信放在贴身口袋里。
车窗外的田地慢慢退去,路旁渐渐出现高一些的楼房,还有骑着自行车上班的人。
我望着陌生的街道,心里既紧张又高兴。
三十岁才第一次真正走进大学,的确比很多人晚了些。
可我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也不在乎多带几条皱纹去报到。
到了师范学院,校门口热闹极了。
新生们提着行李,有的由父母陪着,有的三五成群,抱着被褥往里走。
我拎着布包站在门口,抬头看着校门上方的名字。
去年,我也曾站在这里。
那时候,我拿着已经过期的录取通知书,求学校能不能破例让我入学。
如今,我终于能光明正大地进去报到了。
登记处的老师核对了我的名字,将一张宿舍安排单递给我。
“许春禾,中文教育班,宿舍在后面三号楼。”
我接过单子,道了谢。
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桌上的登记册里,已经有了我的名字。
不是旁人代我签的,也不是被谁藏在柜子里的。
是我自己一步步走到这里,亲手写下的。
宿舍里住着几个年纪比我小的女同学。
我进去时,一个扎马尾的姑娘正在铺床,看见我拎着两个大包,连忙跳下来帮忙。
“同学,你也是这个宿舍的吗?”
我点头。
她笑着接过我手里的被褥。
“我叫唐小梅,二十三岁,以前在县里教小学。”
我有些惊讶。
“我也当过老师。”
唐小梅立刻高兴起来。
“那咱们以后可以一起备课了!”
另一个姑娘从门外探进头来,笑着说:“小梅,你又认亲戚呢?”
大家都笑了。
我将行李放下,开始整理床铺。
床是上下铺,我分到下铺,靠窗的位置正好能放一张小桌子。
窗外有一棵高大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唐小梅一边铺床,一边问我家在哪里,原来教什么年级。
我一一回答。
说到年纪时,她愣了一下。
“春禾姐,你都三十岁了?”
我笑着点头。
“比你们大不少。”
唐小梅却毫不在意。
“那有什么?我以前学校里还有四十多岁才去进修的老师呢。咱们既然考进来了,就是同学。”
她说着,伸手替我把床单拉平。
我看着她爽朗的笑容,心里忽然轻松下来。
午后,我去领了课本。
厚厚几本书抱在怀里,纸张带着淡淡的油墨香。
我翻开其中一本,第一页还干干净净,没有笔记,也没有任何折痕。
从前为了省钱,我总买旧书。
有些书被人写满了字,有些甚至缺了页。我便拿纸补好,慢慢抄下来。
如今手里这几本,是学校发给我的新课本。
我坐在宿舍窗边,翻了很久。
直到唐小梅叫我去吃饭,才恋恋不舍地将书放下。
食堂里排着长队。
我端着搪瓷饭盒,站在一群年轻学生中间,忽然有点恍惚。
几年前,我还是站在讲台上给孩子们上课的许老师。
如今,我也成了坐在课堂里听别人讲课的学生。
吃饭时,唐小梅问我以前有没有结婚。
我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瞬。
“结过。”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我还以为你有孩子呢。”
我摇头。
“没有。”
唐小梅见我不愿多说,便转而讲起自己从前教书的趣事。
我听着听着,也跟着笑起来。
原来这里没有人认识叶承安。
也没有人知道我曾经因为一封录取通知书,在家里病倒过。
她们只知道我叫许春禾,是个比大家年长几岁的新同学。
晚上,宿舍渐渐安静下来。
唐小梅趴在床上写信,另一个姑娘拿着收音机,正听一档节目。
我坐在窗边,终于拆开温老师临行前交给我的信。
信纸上是她熟悉的字迹。
她告诉我,镇中学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新老师,让我不必担心孩子们无人教课。
信里还夹着一张画。
画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一间教室,讲台前站着一个扎辫子的女人,旁边写着几个大字。
“许老师,我们等你回来。”
我认得那字迹。
是班里那个总爱写错别字的男孩写的。
画纸背面还有许多小小的名字,字写得有大有小,有的甚至歪到了纸边。
我用手指慢慢摸过那些名字,眼泪不知不觉落了下来。
唐小梅听见动静,凑过来看。
“春禾姐,怎么哭了?”
我将画递给她。
“以前教过的学生,给我写了封信。”
唐小梅看完,笑着说:“你肯定是个好老师。”
我擦了擦眼泪。
“也不一定。我以前还常常批评他们。”
她哈哈大笑。
“那他们还这么惦记你,可见是真喜欢你。”
我把画收好,夹进一本课本里。
临睡前,我从行李最底下翻出那本旧相册。
相册边缘已经磨破了,里面的照片却保存得很好。
我翻到第一张。
照片里的叶承安骑着自行车,年轻时笑得很灿烂。我站在他身旁,怀里抱着书,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那天的事情,我依旧记得。
他陪我买书,替我挡雨,还说过以后会一直支持我念书。
我望着照片,心里忽然有些难过。
如果没有后来那些事,我们或许真的能好好过一辈子。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我没有将照片撕掉,也没有把相册丢进垃圾桶。
只是轻轻合上,重新收进行李箱。
那九年是真实存在过的。
里面有温柔,也有委屈。
有我曾经舍不得放下的爱情,也有后来终于无法继续的婚姻。
如今,我不必再靠忘掉什么,才能让自己往前走。
第二天一早,宿舍的姑娘们陆续起床。
唐小梅一边梳头,一边催我快些收拾,说今天第一堂课,千万别迟到。
我笑着应了,换上洗得干净的浅蓝色衬衫,将新课本一本本装进书包。
出门前,我又从抽屉里取出温老师送的新钢笔。
笔帽上还贴着她写的小纸条。
“给春禾,祝学业有成。”
我将钢笔放进笔袋,背上书包,跟着同学们走向教学楼。
清晨的阳光照在校园里,远处传来上课前的铃声。
唐小梅走在前面,忽然回头喊我。
“许春禾,快点!”
我笑着答应,快步跟了上去。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我找到靠窗的空位坐下,取出课本,翻开第一页。
窗外梧桐叶轻轻晃动,阳光落在崭新的纸面上。
我拿起钢笔,在书页右上角,工工整整写下自己的名字。
许春禾。
随后,我将笔帽扣好,抬起头,认真望向讲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