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我挑着炊饼担子,被人一脚踹翻在泥里。
满街人笑我三寸丁谷树皮。
我知道,再过一个月,我老婆会端来一碗毒药。
这一次,我先把药碗收起来。
西门大官人,咱们公堂上见。
1
肩膀一沉,我差点跪下去。
扁担压在骨头上,两头的笼屉晃来晃去,热气往脸上扑。
我低头,看见一双短腿,一双磨穿了底的草鞋。
再抬头,街口牌坊上三个字:阳谷县。
我脑子嗡的一声。
不等我站稳,一只脚从斜里踹过来。
笼屉翻了,炊饼滚了一地,沾满泥水和马粪。
“哟,三寸丁今天出摊挺早啊。”
踹我的是个癞头汉子,敞着怀,胸口一片黑毛,身后跟着两个闲汉,嘿嘿直乐。
“张癞,你……”
这名字从我嘴里自己冒了出来。
这具身子的记忆,一股脑往我脑子里灌。
武大,卖炊饼的,娶了个漂亮老婆叫潘金莲,兄弟武松在县里当都头,前些日子押着知县的箱笼去了东京。
昨天,金莲在楼上收帘子,叉竿掉下去,砸在一个过路的大官人头上。
那大官人姓西门。
我后背一下全是冷汗。
我知道后面的事。
王婆茶坊,十件挨光计,捉奸被踹心窝,卧床,砒霜,一碗药灌下去,七窍流血。
我的死期,最多一个月。
“发什么愣?捡啊。”
张癞弯腰捡起一个炊饼,在鞋底上蹭了蹭,塞到我嘴边。
“吃了,爷赏你的。”
周围的人围了一圈。
卖菜的大娘捂着嘴笑,剃头摊的伙计拍着大腿。
“武大郎,吃一个!”
“你家娘子那么俊,你咋就长成这样?”
原来的武大,这时候会缩着脖子,赔着笑,把饼吃下去。
我也想一拳砸过去。
拳头攥起来,低头一看,我的拳头还没张癞的巴掌大。
我把拳头松开了。
现在打,我只会挨一顿打,躺在床上,正好给人家下药的机会。
我弯腰,把饼一个个捡回笼屉。
“张爷,这饼脏了,卖不得。您踹翻的,就当您买了,一共十二个,二十四文。”
张癞愣住了。
围观的人也愣住了。
“你说啥?”
“二十四文。不给也行,我这就去县衙找土兵大哥们评理。我兄弟武松,前天刚走,他手底下的人,天天在县前吃我的饼。”
张癞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武松打虎那天,全县都在街上看着,那条哨棒打断了,他光拳头把一头吊睛白额大虫活活打死。
张癞往地上啐了一口,摸出一把铜钱,摔在我脚边。
“矮子,有你兄弟护着,你也就嘴硬这几天。”
他带着人走了。
我蹲下去,一个个把铜钱捡起来。
二十一文,少了三文。
我没吭声,攥紧了。
一个半大孩子挤过人群,提着一篮雪梨,跑到我跟前,压着嗓子。
“大郎,我跟你说个事,你家娘子……”
我认得他,郓哥,卖梨的小子,原著里第一个给武大报信的人。
我一把按住他的嘴。
“我知道。”
郓哥眼睛瞪得溜圆。
“你知道?”
“我还知道,西门庆今天下午会去王婆茶坊。郓哥,你想不想挣钱?”
2
我挑着空担子回到紫石街。
门一推,楼上传来一声尖的。
“饼卖完了?这么早?”
潘金莲倚在楼梯口,鬓边插着一根金簪子,簪头一朵牡丹,金灿灿的。
那簪子,原来的武大一年卖饼也买不起。
“卖完了。”
“钱呢?”
我把二十一文放在桌上。
她下来一把抓过去,数了两遍,眉毛立起来。
“二十一文?你出去一早上就挣这么点?隔壁王干娘家的狗都比你中用。”
【行,狗比我中用,那你嫁给狗去。】
我心里骂着,嘴上一句没回。
我盯着那根簪子。
“这簪子好看。”
她手一抖,下意识摸了摸鬓角。
“王干娘借我戴的,你管得着?”
“管不着。”
我把扁担靠在墙角,搬了个小凳坐下,开始揉面。
她站在那儿,等我追问。
我没问。
她站了一会儿,嘴唇抿紧,转身上楼,木楼梯被她踩得咚咚响。
我揉着面,手上全是劲。
这个家,两间楼房,是原主典了全部家当租下的。
床底下有个陶罐,罐里攒着八两碎银,是原主一文一文抠出来的。
我得先把这罐银子挪走。
原著里,西门庆和潘金莲后来一起过日子,花的就是武大留下的东西。
晌午过后,隔壁的门响了。
王婆站在门口,满脸褶子堆成一朵花。
“大郎在家呢?我想请娘子过去帮我缝几件送终的衣裳,我这把年纪,说走就走了,衣裳得早备下。”
我手里的面团停住了。
来了。
原著里,这就是十件挨光计的头一件。
楼上的门开了,潘金莲已经换了一身新衫子,头发抿得溜光。
“干娘,我这就来。”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没看我一眼。
我想拦,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拦得住今天,拦不住明天。
我要的不是拦住她。
我要的是,等他们动手那天,所有人都看见是谁动的手。
我擦了擦手,拿起扁担出了门。
郓哥蹲在街口的槐树底下,看见我,蹿起来。
“大郎,我盯着呢。”
“盯什么?”
“盯茶坊啊!你不是要捉……”
“不捉。”
郓哥急了。
“你不捉?你戴绿帽子你不捉?”
“我现在冲进去,西门庆一脚就能把我踹死。郓哥,你帮我干三件事,每天给你十文钱。”
郓哥嘴张开,半天没合上。
十文钱,他卖一天梨也挣不到。
“第一件,西门庆每天几时来,几时走,记下来。第二件,西门庆家生药铺,谁去买过什么药,你给我盯着。第三件,从明天起,你帮我送饼。”
“送饼?”
“县衙,码头,县学。我做的饼,你挑过去卖,卖一个,再分你一文。”
郓哥抹了把鼻涕,眼睛亮得吓人。
“大郎,你今天跟换了个人似的。”
我笑了一下。
他说对了。
3
那天夜里,我在灶房里折腾到三更。
原主的炊饼,就是一团死面蒸出来,又干又噎,一文一个,卖给穷苦人填肚子。
我把面分成两份。
一份老面发酵,蒸得暄软。
一份兑上猪油,擀开,抹一层油酥,卷起来,再擀开,撒上芝麻,贴在炉膛里烤。
饼在炉里鼓起来,外皮焦黄起层,芝麻香往外冒。
我又切了一斤肥瘦相间的猪肉,加葱姜、盐、花椒末,剁成馅,炒香,夹进刚出炉的饼里。
咬一口,油顺着手指往下流。
我嚼着饼,眼眶发酸。
上辈子我在城中村开过早餐铺子,亏了,欠了一屁股债。
这辈子,这手艺总算派上用场了。
天刚亮,郓哥来了,鼻子一抽,直接愣在门口。
“这什么味儿?”
我塞给他一个。
他咬了一口,烫得直跳脚,又舍不得吐,含在嘴里呼呼吹气。
“大郎……这……这饼……”
“肉饼三文,素酥饼两文,老炊饼还是一文。”
“三文?谁买得起三文的饼?”
“码头扛包的买得起。他们一天挣八十文,吃不饱扛不动,一个肉饼顶两个时辰。”
我又拿出一沓竹片,每一片上用火钳烫了个“武”字。
“买十个,送一片竹牌。攒够十片,换一个肉饼。”
郓哥拿着竹片翻来覆去看,挠头。
“这不是白送吗?”
“买够一百个,才送一个。他只要攒竹牌,就天天来找我。”
那天,我在县前街摆摊,郓哥挑着担子去码头。
头一个时辰,没人买肉饼。
卖菜的大娘凑过来闻了闻。
“哟,武大郎学人卖肉饼了?三文?你这饼镶金边了?”
剃头摊的伙计跟着起哄。
“大郎,你那俊娘子天天往茶坊跑,你不去瞅瞅,还有心思卖饼?”
一圈人哄笑。
我手里的铁夹子攥紧了,指节发白。
我把夹子放下,掰了半个肉饼,递到那伙计嘴边。
“尝一口,不要钱。”
他愣了,张嘴咬了。
嚼了两下,他不笑了。
又嚼两下,他眼睛直了。
“给我来两个。”
这一声出来,摊前一下围满了人。
巳时,饼卖空了。
午后,郓哥挑着空担子跑回来,满头大汗,从怀里掏出一大把铜钱,哗啦倒在桌上。
“码头的刘大棒哥,一个人买了二十个!他说明天要五十个!”
我数钱。
四百三十文。
原主一天挣二十文。
我把三十文推到郓哥面前。
郓哥手抖着,没敢接。
“拿着,说好的。”
他把钱揣进怀里,捂着胸口,咧嘴笑,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我娘的药钱有了。”
那天傍晚我回家,潘金莲坐在桌边,看见我挑的空笼屉,再看我腰上鼓鼓的钱袋,眼神变了。
“今天挣了多少?”
“够吃饭。”
“到底多少?”
“娘子,你在王干娘家,衣裳缝得怎么样了?”
她脸色一僵,站起来就走。
上楼梯走到一半,她停住了。
“明天,多做几个肉饼,给王干娘送去。”
我应了一声。
我知道那饼最后会进谁的嘴。
郓哥后来告诉我,那天下午,西门庆从王婆茶坊后门出来,手里攥着半个肉饼,边走边问随从。
“这饼哪家的?”
“紫石街,武大郎。”
西门庆停了脚,嚼着饼,眯起眼。
“那个矮子?”
4
半个月,我在县前街租了半间铺面。
门头挂了块木匾,请县学的老先生写了三个字:武记饼。
铺子开张那天,码头的刘大棒带了十几个扛包兄弟来捧场,一个人买十个,竹牌发出去一大把。
县衙的土兵也来了,他们都是武松手底下的人,一个叫胡四,一个叫马大。
“大郎,都头走之前交代过,让我们照看着你。”
我给他们一人塞了两个肉饼。
“兄弟们辛苦,以后每天卯时,我让郓哥送饼到衙门口,不收钱。”
胡四咧嘴笑。
“这哪行……”
“我兄弟的兄弟,就是我兄弟。”
饼还没吃完,街口一阵骚动。
一队人簇拥着一个穿绸袍的男人走过来,手里摇着一把洒金扇子,腰里挂着玉佩,走路都带着风。
西门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卖菜的大娘把筐往后拖了拖,剃头的伙计连剃刀都放下了。
张癞跟在西门庆身后,拿眼角斜我。
西门庆站在我铺子门口,抬头看那块匾,笑出了声。
“武记?一个矮子,也配挂匾?”
他身后的人跟着哄笑。
我从柜台后面绕出来,站在台阶上,还是只到他胸口。
“西门大官人,买饼?”
“买饼?”西门庆用扇子敲了敲我的头顶,“我听说,你这铺子开在县前街,没给我交地头钱。”
“县前街是官街,地头钱交给衙门,我交了。”
“衙门是衙门,我是我。”
他扇子一合。
“每月十两银子。要么交,要么滚。”
十两。
我这铺子一个月净挣也就十二两。
周围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我盯着西门庆。
他在笑,眼睛里一点笑都没有。
我知道他要的不是钱。
他要我滚出县前街,滚回紫石街,滚回那个只会挑担子的武大。
“不交。”
西门庆眉毛一挑。
“你说什么?”
“我说,不交。”
他回头看了张癞一眼。
张癞一挥手,几个闲汉冲上来,抬脚就踹我的蒸笼。
笼屉刚飞起来,一根扁担横着扫过去。
砰。
冲在最前面的闲汉捂着腰滚在地上。
刘大棒拎着扁担,往台阶前一站。
他身后,十几个扛包汉子撸起袖子,一字排开,胳膊上的腱子肉一块一块鼓着。
“谁敢砸武大哥的铺子?”
张癞脸色变了。
“刘大棒,你个扛包的,这儿有你说话的份?”
“我天天吃武大哥的饼,他的铺子没了,我吃啥?”
扛包的汉子们齐声吼。
“吃啥!”
西门庆脸上的笑没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扇子指着刘大棒的鼻子。
“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西门大官人。”胡四从人群后面挤出来,手里按着腰刀,“可这县前街,归县衙管,大官人要是有什么不满,跟我去见知县老爷?”
马大跟在旁边,脸绷得铁板一样。
西门庆的扇子停在半空。
他看了看土兵的腰刀,又看了看那十几个扛包汉子,最后低头看我。
我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刚出炉的肉饼。
“大官人,三文一个,您要不要来一个?”
围观的人憋不住,噗嗤笑出来一片。
西门庆的脸一下涨成了猪肝色。
他把扇子往张癞怀里一摔,转身就走。
走出三步,他回头。
“矮子,你活不过这个月。”
我咬了一口肉饼,嚼得嘎嘣响。
“大官人慢走。”
5
我等着西门庆反扑。
三天后,来了。
那天早上,铺子门口围了一群人,一个婆子抱着个七八岁的孩子,孩子脸色蜡黄,嘴角挂着白沫。
婆子一屁股坐在我门槛上,拍着大腿嚎。
“黑心的武大郎啊!我孙子吃了你的肉饼,上吐下泻,命都快没了啊!”
人群一下炸了。
“我昨天也吃了,我咋觉得肚子也不得劲?”
“这矮子用的是死猪肉吧!”
“三文钱的肉饼,哪来那么多肉,肯定有鬼!”
刚才还排着队的客人,一哄全散了。
有人把手里没吃完的饼往我铺子门上砸,油乎乎的印子糊了一门板。
一个穿青衣的押司带着两个衙役挤进来,四十来岁,八字胡,手里捏着一张纸。
县衙的押司,钱贵。
“武大,有人告你卖毒饼,害人性命。铺子封了,你跟我去衙门。”
衙役拿着封条就往门上贴。
我心口发紧,手心全是汗。
我想冲上去撕了那封条,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这时候撕,就是抗官。
“钱押司,人还没死,就要封铺子?”
“出了事还得了?先封了再说。”
“那我问一句,这孩子吃的是哪天的饼?”
婆子嚎着说:“昨天!昨天下午!”
“昨天下午什么时辰?”
“申时!”
我笑了。
“昨天申时,我铺子的肉饼巳时就卖空了,申时卖的是素酥饼。大娘,你孙子吃的肉饼,是从哪儿买的?”
婆子哭声卡住了。
她张了张嘴,眼珠往人群里一转。
我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
人群后面,张癞的癞头一缩,躲到柱子后面了。
钱贵把封条一拍。
“少废话,有什么话公堂上说!”
“行,我去。”
我回头对郓哥说:“去,把刘大棒请来,把昨天来买饼的人都请来,谁记得几时卖空的。”
郓哥没动,扯着我的袖子,凑到我耳朵边。
“大郎,我前天看见张癞给这婆子塞了一串钱,就在王婆茶坊后门那条巷子里。”
我心里那块石头一下落了地。
“你看清楚了?”
“我扒在墙头上看的,那串钱有五百文,婆子还咬了一枚试真假。”
我转身,走到那个孩子面前,蹲下去。
孩子嘴角的白沫,有一股皂角味。
我伸手抹了一下,凑到鼻子底下闻。
就是皂角。
“钱押司,这孩子嘴边的沫子,是皂角水。抹了皂角的嘴,谁吐不出白沫?”
钱贵脸一沉。
“你懂什么?”
“我懂不懂不要紧,请县里的何九叔来看一眼。何九叔是团头,验了半辈子尸,活人死人,中毒没中毒,他一看便知。”
钱贵眼神闪了一下。
就在这时,人群外面一声吼。
“谁说武大哥的饼有毒?”
刘大棒带着二十多个扛包汉子到了,个个手里拿着竹牌。
“我们码头上百号人,天天吃他的肉饼,谁拉过一次肚子?”
“没有!”
“我吃了半个月,攒了十片竹牌,还没换呢!”
“这婆子我认得,是西门家后巷的!”
哄的一声,人群调转了方向,全对着那婆子。
婆子脸都白了,抱着孩子想跑,被两个扛包汉子堵住。
我从笼屉里拿出一个肉饼,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口咬下去,嚼,咽,再咬。
一个饼吃完,我拍了拍手上的油。
“我武大的饼,我自己先吃。谁要是不放心,我铺子以后的饼,每一笼,我先吃一个。”
人群静了一下。
接着有人喊:“给我来两个!”
“给我来三个!”
钱贵站在那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封条攥在手里,贴也不是,不贴也不是。
胡四走到他身边,按着刀。
“钱押司,这案子,要不咱们一起去请何九叔?”
钱贵把封条往袖子里一塞。
“误会,误会一场。”
他带着衙役走了,走得飞快。
那婆子被扛包汉子押着,哭着全招了。
五百文,张癞给的,张癞是西门庆家的狗。
那天晚上,我关了铺门,一个人坐在灶房里。
炉膛里的火快灭了,剩一点红光。
我手在抖。
刚才那会儿,我差一点就被带进衙门了。
进了衙门,钱贵收了西门庆的钱,打我二十板子,我这身子骨,抬回家就是个半死。
半死的武大,躺在床上,就等着那碗药。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罐碎银拿出来,加上这半个月挣的,一共二十六两。
我得去找何九叔。
6
何九叔住在狮子街后头,五十多岁,干瘦,一双眼睛贼亮。
他看见我提着两笼肉饼和一坛酒进门,眉头拧起来。
“武大郎?你找我干什么?我是收尸的,你好好的,找我晦气。”
我把门关上,把十两银子放在桌上。
何九叔眼皮跳了一下,没伸手。
“我不收来路不明的钱。”
“九叔,这不是买您办事的钱。我只想请您记住一件事,以后要是我死了,您来验我的尸,照实验。”
何九叔盯着我,半天没说话。
“你好端端的,说什么死不死?”
我把这半个月的事说了。
叉竿,茶坊,金簪子,地头钱,毒饼。
最后我说:“西门庆家有生药铺,他铺子里有砒霜。我要是哪天突然死了,嘴唇发青,七窍出血,那就是砒霜。”
何九叔手里的酒碗停在嘴边。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去告官?”
“告什么?告他和我娘子喝茶?告他还没下的毒?”
何九叔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上,当的一声。
“你想怎么办?”
“我想让他们动手。”
何九叔看着我,眼神一点点变了。
他验了半辈子尸,见过的死人比活人多。
我猜他从没见过一个活人,坐在他对面,安排自己怎么被毒死。
“你不怕真死了?”
“怕。”我说,“所以我来找您。”
那天之后,事情一件件推着走。
郓哥每天来报。
“西门庆今天又去了,待了一个时辰。”
“王婆今天去西门家生药铺了,买的什么,伙计不肯说。”
“我跟药铺的小伙计赌钱,输给他二十文,他说王婆买的是治心口疼的药,还说,西门大官人亲自去后柜拿了一包东西,没记账。”
没记账。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天晚上,我回家,潘金莲破天荒给我端了一碗热汤。
“大郎,你这些天辛苦了,喝碗汤。”
她笑着,那笑我没见过,眉眼弯弯,声音软得发腻。
我接过碗。
汤是骨头汤,飘着葱花。
我凑到嘴边,鼻子先闻了一下。
有一股苦味,压在葱花味底下,很淡。
我手停在半空。
想喝,嘴唇碰到碗沿,又放下了。
“烫。”
“我吹吹。”
她伸手来接碗,手指碰到我手背,冰凉。
我把碗端到一边。
“娘子,我晚上肚子胀,先放着,等会儿喝。”
她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那你记得喝。”
她上楼了。
我端着碗进了灶房,把汤倒进一个小瓦罐,用油纸封口,系上绳子,藏进了灶膛后面的砖缝里。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一宿没合眼。
楼板缝里透下一点光,她在楼上翻来覆去。
后半夜,隔壁王婆家的后门,轻轻响了一声。
我爬起来,贴着墙根听。
墙是土坯的,薄,那边的说话声一点点钻过来。
王婆的声音:“你给他喝了没?”
潘金莲的声音:“他说烫,放着了。”
“少放了点,先让他病倒,病倒了,再下一剂大的。”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笑。
“砒霜,我铺子里有的是。病倒了,你就说是心口疼,一剂药灌下去,人就去了。何九叔那边,我给他十两银子,让他把尸首一烧,什么都没了。”
我捂着嘴,牙咬在手掌上,咬出了血印子。
指甲掐进肉里,我没觉得疼。
原著里那个武大,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安排的。
现在我知道了。
每一个字,我都听见了。
7
第二天,我病了。
我自己吃了一把生的蓖麻籽,上吐下泻,脸色蜡黄,躺在床上起不来。
蓖麻籽是何九叔给的,他说,吃十几粒,泻两天,死不了。
郓哥跑去县前街,在铺子门口贴了张纸:东家病了,歇业三日。
整条街都传开了。
“武大郎病倒了?”
“嘿,前几天还能吃饼,现在就不行了,那身子骨,本来就是个短命相。”
“听说他娘子天天守着,还请了大夫。”
潘金莲守在床边,拿湿帕子给我擦脸,眼睛却一直往窗外瞟。
隔壁王婆来了两趟,坐在床边念念叨叨。
“大郎这病,我看是心口疼,得吃药。我认识个大夫,开的药灵得很。”
我哼哼着,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们。
第三天晚上,药来了。
潘金莲端着一个黑瓷碗,碗里的药汤黑漆漆的,热气往上冒。
“大郎,吃药了。”
她的手在抖。
药碗边沿碰到床头,当的一声,洒出来几滴。
我撑着坐起来,盯着那碗药。
药汤表面浮着一层细细的白沫。
“娘子,这药怎么这么苦?”
“良药苦口。”
“你先尝一口?”
她手一抖,药碗差点翻了。
“我……我又没病,尝什么。”
“也是。”
我接过碗,凑到嘴边。
窗外突然一声猫叫。
她扭头往窗外看。
就这一下,我手腕一翻,碗里的药倒进了床里侧早就放好的一个陶罐,罐口塞着棉絮,一点声响都没有。
罐子是我前一天白天,让郓哥从后窗递进来的,就藏在被褥底下。
她回过头。
我放下空碗,咂了咂嘴。
“是苦。”
潘金莲盯着那个空碗,脸上的血一点点褪干净了。
她站起来,后退一步,又后退一步。
我捂住心口。
“疼……娘子,我心口疼……”
我开始在床上打滚,蹬腿,喉咙里咯咯地响。
何九叔教过我,砒霜发作是什么样子。
我拿指甲抠破了嘴角,咬破舌尖,一口血吐在被子上。
潘金莲尖叫一声,又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隔壁的门开了。
王婆冲上楼,一把拽过被子,蒙在我头上。
“按住他!按住!”
被子压下来,又厚又沉。
我喘不上气,眼前一片黑,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我数着。
一百下。
两百下。
我蹬了最后一下腿,不动了。
被子掀开,一只干巴巴的手探到我鼻子底下。
我屏着气。
那只手停了很久,才缩回去。
“死了。”王婆说。
潘金莲没吭声,我听见她在喘,一下比一下急。
“哭啊!”王婆压着嗓子骂,“你男人死了,你倒是哭啊!”
楼下传来她的哭声。
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惨。
“我的大郎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
我躺在床上,眼皮底下是黑的,耳朵里全是她的哭声。
我想笑,又想吐。
天亮之前,后门又响了。
西门庆来了。
他站在床边,我听见他的扇子打开又合上。
“短命鬼,早该死了。”
他踢了一脚床腿,床晃了一下。
“何九叔那边,我去打点。三天之内,烧了,骨灰往河里一撒。紫石街这宅子,还有他那饼铺,过些日子,改个名,归我。”
潘金莲的声音带着哭腔:“那我呢?”
“你?”西门庆笑了一声,“你自然也归我。”
8
武大郎死了的消息,一早上就传遍了阳谷县。
紫石街门口挂了白幡,堂屋里摆了一口薄皮棺材。
我躺在棺材里。
棺材盖没钉死,留了一条缝,透气,也透进来外头的声音。
来吊丧的人不少。
刘大棒带着扛包的兄弟来了,站在灵前,半天没说话,最后一拳砸在门框上。
“武大哥,你走得太急了。你那肉饼,我还欠你两片竹牌没换……”
郓哥跪在灵前,嗓子都哭哑了。
我咬着牙,一动不敢动。
我想坐起来告诉他,傻小子,哭什么,戏还没完呢。
可现在不行。
晌午,何九叔来了。
他是团头,要入殓验尸。
他刚到巷子口,就被人拦住了。
“何九叔,大官人请你吃杯酒。”
隔着棺材板,我听不见他们说什么。
过了半个时辰,何九叔进了门。
他走到棺材边,推开盖子一角,弯腰往里看。
他的脸出现在我上方,眼睛眨了两下。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在我眼前晃了晃。
十两。
西门庆给的封口钱。
他嘴角往下一撇,把银子塞回袖子里,直起身,声音拔高。
“心口疼死的,没别的毛病,入殓吧。”
潘金莲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我在棺材里都听见了。
第二天出殡前,西门庆光明正大地来了。
他穿了一身素白绸袍,手里拿着一张纸,站在灵堂正中间。
“诸位,武大生前欠我生药铺药钱,三十两。他人走了,这账不能不算。他这宅子,还有县前街那间饼铺,我收下抵债。”
灵堂里一下乱了。
刘大棒冲上来。
“放屁!武大哥什么时候欠你药钱?”
“白纸黑字,手印都在。”西门庆把那张纸一抖,“你们要不服,去衙门告。钱押司就在门口,你们问问他,这契书作不作数。”
钱贵从门外进来,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
“作数。”
刘大棒眼睛都红了,拳头攥起来,被他身后的兄弟死死拽住。
郓哥扑上去要抢那张纸,被张癞一脚踹翻在地。
“小崽子,滚一边去!”
西门庆转身,看了一眼跪在灵前、穿着孝服的潘金莲。
“娘子,往后,你就搬到我府上去住吧。这破屋子,晦气。”
潘金莲低着头,没说话,手却抬起来,扶住了他伸过去的胳膊。
满屋子的人都看见了。
有人倒吸一口气,有人往地上啐唾沫。
“武大尸骨未寒啊……”
西门庆一点都不在乎,扇子一摇。
“来人,钉棺,抬出去烧了。”
两个杠夫拿着锤子和钉子走过来。
第一根钉子按在棺材盖上,锤子举起来。
我一把推开棺材盖。
棺材盖砸在地上,砰的一声,整个灵堂都震了一下。
我坐起来。
满脸的白粉,嘴角的血痂还在,身上穿着寿衣。
我看着西门庆。
“大官人,我什么时候欠你三十两药钱?”
灵堂里,死一样静。
拿锤子的杠夫手一松,锤子砸在自己脚上,他嗷的一嗓子,连滚带爬往外跑。
“诈……诈尸了!”
人群炸开,桌椅倒了一地,香炉翻了,香灰扬了半屋子。
潘金莲一声尖叫,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腿蹬着地往后蹭,蹭到墙根,再也蹭不动了。
她张着嘴,嘴唇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婆扒着门框,腿一软,顺着门框滑下去,裤裆底下湿了一大片。
西门庆站在原地。
他手里的扇子停在半空。
他的脸,从红到白,从白到青,最后变成一种灰。
“你……你没死?”
“托大官人的福,没死。”
我从棺材里爬出来,脚踩在地上,寿衣下摆拖在香灰里。
我比他矮一大截,我仰着头看他。
他往后退了一步。
9
西门庆只乱了一会儿。
他到底是阳谷县横行了十几年的人。
他把扇子一合,指着我的鼻子,声音一下子拔高。
“好你个武大!装死骗人,装神弄鬼!钱押司,这矮子诈死,惊扰乡邻,骗取丧仪,按律该打!给我拿下!”
钱贵反应过来,一挥手。
“拿下!”
两个衙役扑上来,铁链子哗啦一声套在我脖子上。
郓哥扑过来抱住衙役的腿。
“你们凭什么抓他!他是被毒的!是被人毒的!”
“谁毒他了?他不是好好站着吗?”西门庆冷笑,“我看他是失心疯了,想讹人。”
刘大棒的兄弟们撸起袖子要动手。
我喊了一声。
“别动!”
所有人都停住了。
我看着刘大棒。
“大棒哥,别动手。你们一动手,就是聚众抗官,他们巴不得。”
我回头,看着钱贵。
“钱押司,我跟你去衙门。但我有东西要带上。”
“什么东西?”
“一碗药。”
西门庆的脸又是一僵。
那天下午,阳谷县衙升堂。
县衙门口挤满了人,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武大郎死了又活了,要告西门大官人下毒。
知县坐在堂上,五十多岁,白白胖胖,一双眼睛眯着,看看我,又看看站在堂下的西门庆。
西门庆没跪,站着,手里还摇着扇子。
我跪着,脖子上还套着铁链。
“武大,你状告西门庆下毒害你,可有证据?”
“有。”
我让郓哥把东西呈上来。
两个瓦罐。
一个装着那碗骨头汤,一个装着那碗黑药汤。
“大人,这罐汤,是半个月前,我娘子端给我喝的。这罐药,是前天夜里,她端给我喝的。两样东西,我都没喝,都留下了。”
堂下一阵骚动。
知县皱眉。
“你怎么知道里面有毒?”
“请何九叔一验便知。”
何九叔被带上堂来。
他拿一根银簪子,伸进那碗黑药里,搅了两下,抽出来。
银簪子黑了半截。
满堂哗然。
何九叔又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公案上。
“大人,这十两银子,是昨天中午,西门大官人在狮子楼请我吃酒的时候塞给我的。他让我说武大是心口疼死的,让我尽快把尸首烧了。”
我听见人群里有人骂出了声。
西门庆的扇子停了。
他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嘴上还硬。
“一派胡言!何九叔,你收了这矮子的好处,联手来诬陷我!这银子是我给的又怎样?我看武大可怜,给他丧仪钱,难道有罪?”
“丧仪钱给团头?”我问。
西门庆张了张嘴。
“那这药里的砒霜呢?”
“砒霜满县的药铺都有卖,凭什么说是我铺子里的?”
我回头。
“郓哥。”
郓哥把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伙计推上来,小伙计脸白得纸一样,扑通跪下。
“大人……小人是西门家生药铺的伙计……半个月前,大官人亲自去后柜拿了一包砒霜,没让记账……那天王婆也来过……”
西门庆一脚踹过去,踹在小伙计肩膀上。
“你个狗东西,敢胡说八道!”
小伙计被踹翻在地,捂着肩膀哭。
“我没胡说……我没胡说……”
“肃静!”
知县一拍惊堂木。
他看着那碗药,看着银簪子,看着地上那锭银子。
满堂的人都在等他开口。
他眯着眼睛,看了西门庆好一会儿。
西门庆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知县咳嗽了一声。
“此案疑点甚多,证人说法不一,本官要细细查问。武大,你先回去,听候传唤。西门庆,你也回去。退堂。”
惊堂木一拍。
人群里一片哗然。
“这就完了?”
“证据都摆在这儿了!”
“官官相护啊……”
我跪在堂下,铁链子在脖子上冰凉。
我知道这个知县,原著里,他收了西门庆的钱,武松去告状,他不接。
后来武松自己动手,杀了西门庆,杀了潘金莲,被刺配孟州。
我咬紧牙,指甲嵌进手心。
西门庆从我身边走过去,低下头,压着嗓子。
“矮子,你斗不过我。今晚,你好好睡。”
10
那天夜里,我没回紫石街。
我睡在饼铺里,郓哥、刘大棒,还有四个扛包的兄弟陪着我。
刘大棒抱着一根扁担,坐在门后。
“武大哥,你睡,我们守着。”
我睡不着。
炉膛里的火一明一暗,我盯着那团火,脑子里一遍遍过今天的事。
证据有了,证人有了,就差一个能压住知县的人。
三更,外头起风了。
风把门板吹得哐哐响。
接着,门板外面传来一声闷响,有人在撬门。
刘大棒一下站起来,攥紧了扁担。
门板被一脚踹开。
十几个人冲进来,手里拿着棍子、刀,脸上蒙着黑布。
领头的那个,癞头露在黑布外面。
“砍死那个矮子!”
刘大棒一扁担扫过去,打倒一个,第二个人的棍子砸在他背上,他闷哼一声,跪下去。
扛包的兄弟们扑上去,和他们扭打在一起。
郓哥被人一把揪住领子,摔在墙上。
一把刀冲我劈过来。
我往旁边一滚,刀砍在案板上,半截刀刃嵌进木头里。
我从地上爬起来,抓起一把面粉,扬在那人脸上。
他捂着眼睛嚎。
我转身要跑,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门槛上,眼前一黑。
天旋地转。
我看见张癞站在我面前,举起一根铁棍。
“矮子,下辈子投个好胎。”
铁棍举到最高。
门外,一道黑影撞进来。
砰。
张癞整个人飞了出去,砸在墙上,又滑下来,铁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我仰着头,眼前还是花的。
我看见一双腿,一双穿着官靴的腿,比我整个人都高。
再往上,是一身风尘仆仆的皂衣,一张被风吹得黑红的脸,一双眼睛,在火光里烧得通红。
“谁敢动我哥哥?”
武松。
他从东京回来了。
接下来的事,我看得清清楚楚,又记不太清楚。
只记得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骨头断的咔嚓声,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有的往外爬,被武松一把揪回来,扔在地上。
一炷香都不到,饼铺里躺了一地的人。
武松蹲在我面前,一把将我扶起来,手指头摸到我后脑勺上的血,手抖了一下。
“哥哥,我听人说你死了……我在城外驿站听说的,我连夜赶回来……”
他嗓子哑了。
这个打死老虎的汉子,眼眶红了。
我抓住他的胳膊。
“我没死,二郎,我没死。”
他看了看我身上的寿衣,又看了看满地的人。
“谁干的?”
“西门庆。”
武松站起来,抄起地上那把刀,转身就往外走。
我一把抱住他的腿。
他的腿跟铁柱子似的,我抱着他,被他拖着往外走了两步。
“二郎!不能去!”
“他要杀你,我就杀他!”
“你杀了他,你就是杀人犯!”我嗓子喊劈了,“你会被刺配,会被流放,你一辈子就毁了!”
武松停住了。
他低头看我。
“哥哥,那你说怎么办?”
“我要他死在公堂上。我要全县的人都看着,看他怎么跪下去。”
武松握刀的手,青筋一根根暴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
刀落在地上。
“我听哥哥的。”
天亮的时候,张癞醒了。
他躺在地上,两条胳膊都断了,看见武松坐在他对面,整个人缩成一团,往墙角蹭。
武松一句话没说,只是盯着他。
张癞撑了不到半盏茶,全招了。
西门庆让他带人来,砍死武大,一把火烧了饼铺,就说是饼铺炉子走了水。
我让郓哥找来纸笔,张癞招一句,我写一句,写完了,让他按手印。
他两条胳膊断了,抬不起来。
武松抓起他的手指头,按在印泥上,再按在纸上。
十几个蒙面人,一个个按了手印。
武松看着那一沓供状,问我。
“哥哥,那个知县收了西门庆的钱,这状子递上去,他还是压着,怎么办?”
我笑了一下。
“二郎,你这趟去东京,给知县送的是什么?”
武松一愣。
“一车箱笼,说是给他东京的亲戚。”
“箱笼里装的是什么?”
武松的眼睛一点点亮了。
“金银。他在阳谷县刮的金银,一车,全送去东京了。我押的车,我知道送到了哪家,收东西的人,给了回帖。”
“回帖在哪儿?”
武松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上盖着一方红印。
我把那张回帖接过来,叠好,塞进自己怀里。
“二郎,今天升堂,你只管站在我身后。”
11
那天上午,县衙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紫石街的街坊来了,县前街的商户来了,码头上的扛包汉子来了上百号。
他们都听说了,昨天夜里,西门庆派人去砍武大,武都头连夜回来,一个人打倒了十几个。
知县坐在堂上,脸色难看。
他没想到武松会回来得这么快。
西门庆也来了,还是那身绸袍,还是那把扇子,脸上却没了笑。
他看了一眼站在我身后的武松,扇子摇得快了。
“大人,武大郎他兄弟昨夜行凶,打伤我家奴十几人,这事得先办!”
我跪下,把那一沓供状举过头顶。
“大人,这是昨夜行凶的人亲口招供,供状上都有他们的手印。西门庆派他们来杀我,烧我铺子。”
衙役把供状呈上去。
知县翻了两页,手开始抖。
西门庆冷笑。
“屈打成招!武松那双拳头,打死一头老虎都够了,打几个人招什么不能招?”
“那就把人带上来,当着大人的面问。”
张癞被抬上来,两条胳膊吊着,脸上全是青紫。
他看了一眼西门庆,又看了一眼武松。
武松往前走了一步。
张癞浑身一哆嗦,扯着嗓子喊。
“大人!是大官人让我去的!是他!他说砍死武大,赏我五十两!”
西门庆的扇子啪地合上。
“你个狗奴才!你血口喷人!”
“我没有!大官人,你给我那五十两银子的定钱,还在我床底下埋着呢!”
满堂哗然。
人群里有人骂。
“畜生!”
“毒了人家一次不够,还要放火烧人家铺子!”
西门庆脸上的肉一跳一跳的,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猛地转向王婆。
王婆跪在堂下,早就缩成了一团。
“王干娘,你说,是不是武大和他娘子串通好了,来讹我?你说!”
王婆抬起头,嘴唇哆嗦。
她看看西门庆,看看武松,又看看堂上那块银簪子,那两碗药。
她突然扑倒在地,磕头磕得咚咚响。
“大人饶命!是大官人出的主意!砒霜是他给的!药是他让我熬的!老身只是给他们牵个线……老身该死……老身该死……”
西门庆一脚踹在王婆背上。
“老虔婆!你收我的银子收得少了?你现在倒打一耙!”
王婆被踹得趴在地上,哭嚎着往前爬。
“金莲!金莲你说话啊!药是你端的!”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全落在潘金莲身上。
她跪在最边上,穿着一身素衣,头发散乱,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全是眼泪。
“大郎……我不想的……是他……是他逼我……”
她膝行两步,往我这边爬。
“大郎,你救救我……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好好跟你过日子……我给你做饭,给你洗衣裳……你那饼铺我帮你看着……”
她爬到我脚边,伸手要抓我的衣角。
我往旁边挪了一步。
她的手抓了个空,扑在地上。
我没低头看她。
西门庆看见潘金莲也反了,整个人都疯了。
他把扇子往地上一摔,指着堂上的知县,嗓子都劈了。
“大人!你收我的银子,三百两!你说了这案子你压着!你现在要过河拆桥?”
满堂死寂。
知县的脸一下子白了,又一下子红了,拍惊堂木的手抬起来,又放下。
“大胆刁民!竟敢诬蔑本官!来人,给我掌嘴!”
衙役犹豫着往前走。
我从怀里掏出那张回帖,举起来。
“大人,我兄弟武松,上个月替您押了一车箱笼去东京,这是东京那边的回帖。箱笼里装的什么,回帖上写着,一千二百两白银,金器若干。”
知县盯着那张纸,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大人一年的俸禄有多少,阳谷县的百姓心里有数。这回帖,我兄弟可以送去东昌府,送去提刑司。也可以,今天就收着,不送。”
我把回帖叠起来,塞回怀里。
“大人,这案子,您是秉公办,还是不办?”
知县的嘴唇抖了半天。
他看了看我,看了看武松,看了看门外乌压压一片的百姓。
最后,他看向西门庆。
西门庆站在堂下,还在喘粗气,看见知县的眼神,突然慌了。
“大人……大人,我刚才是急糊涂了……我说的都是胡话……您别……”
惊堂木重重一拍。
“西门庆谋害人命,买凶杀人,罪证确凿!来人,给我拿下!”
衙役扑上去。
西门庆一把推开第一个衙役,往门外冲。
他还没冲到门槛,一只手从后面揪住了他的后领子。
武松单手把他拎起来,往堂下一摔。
砰。
西门庆脸朝下砸在青石板上,门牙磕掉了两颗,一嘴的血。
他挣扎着往起爬,武松一只脚踩在他背上。
他爬不起来了。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石板,正对着我的脚尖。
他抬起头,满嘴是血,看着我。
“武大……武大郎……我给你钱……我把生药铺给你……我把所有的铺子都给你……你放我一条生路……”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我比他矮,站着的时候,他从来都是低头看我。
现在他趴着,我蹲着,正好平视。
“大官人,你上个月说,我活不过这个月。”
他嘴唇哆嗦。
“现在,这个月还没过完。”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猜,咱俩谁活不过这个月?”
西门庆的眼神一下子散了。
他嘴里喃喃着什么,一会儿说给钱,一会儿说不是他,一会儿喊王婆,一会儿喊金莲。
最后,他趴在地上,哭了。
鼻涕眼泪混着血,糊了一地。
知县当堂判了。
西门庆谋杀亲夫未遂,买凶杀人,抄没家产,押入死牢,上报东昌府,秋后问斩。
王婆主谋教唆,杖八十,刺配。
钱贵受贿枉法,革职查办。
张癞一伙,各杖一百。
最后,知县看向潘金莲。
“潘氏,谋害亲夫,罪不容赦。武大,你是苦主,你怎么说?”
潘金莲趴在地上,抬起头看我。
她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头发散了一肩,那根金牡丹簪子早不知道掉到哪儿去了。
“大郎……大郎……”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是我前些天就写好的休书。
我把休书放在她面前。
“从今往后,你跟我武家,没有关系。你的罪,你自己去认。”
她捏着那张休书,手指一点点攥紧,攥得纸皱成一团。
她张着嘴,想哭,哭不出声来。
我转身往外走。
武松跟在我身后。
门外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刘大棒带着扛包的兄弟站在最前面,冲我咧嘴笑。
郓哥蹦起来,扯着嗓子喊。
“武大哥!”
一个人喊,十个人喊,一百个人喊。
“武大哥!”
身后,公堂里传来潘金莲的哭声。
一声比一声高。
我没回头。
12
西门庆被押进死牢那天,阳谷县下了一场雨。
他的生药铺、绸缎铺、当铺,全被抄了,贴上了封条。
封条贴到生药铺大门上的时候,铺子门口围了一圈人。
当初在我饼摊前笑得最大声的那个卖菜大娘,挤在最前面。
“活该!”
剃头摊的伙计跟着骂。
“我早看出来他不是个好东西!”
我站在人群后面,听着他们骂,嚼着一个刚出炉的肉饼。
一个月前,他们笑我三寸丁谷树皮。
现在,他们骂的是西门庆。
人群里有人回头看见我,拽了拽旁边人的袖子。
一圈人回头,看见我,脸上的表情一下子都变了。
卖菜大娘挤过来,满脸堆笑。
“哎哟,武大哥!我就说你是个有福的!往后我家的饼,都在你铺子里买!”
我点点头。
“三文一个。”
她的笑僵在脸上。
“老街坊了,不能便宜点?”
“攒竹牌,十片换一个。”
旁边的人哄地笑开了。
秋后,东昌府的公文下来了。
西门庆问斩。
行刑那天,我没去看。
我在饼铺里揉面。
郓哥跑回来,跑得气都喘不匀。
“武大哥,他……他死前一直在喊,喊他错了,喊要见你一面……”
“不见。”
我把面团摔在案板上,啪的一声。
郓哥站了一会儿,挠挠头,也拿起一块面团揉起来。
潘金莲判了流徙,发配到沧州牢城营。
她走的那天,戴着枷,被两个公差押着,从县前街经过。
我的饼铺就在县前街。
那天排队的人从铺子门口一直排到街角。
她走到铺子对面,停住了。
公差推了她一把,她没动。
她隔着一条街,隔着排队的人,看着我。
我在炉子前面贴饼。
一个,两个,三个。
饼在炉膛里鼓起来,外皮焦黄,芝麻粒噼啪作响。
我把饼夹出来,递给排在最前面的扛包汉子。
“三文。”
“武大哥,再给我来两个,给我婆娘带回去!”
“好嘞。”
我抬头的时候,对面街上已经没人了。
只有地上一道枷锁拖过的印子,被往来的车轮碾了几遍,碾平了。
第二年开春,武记饼在县西街开了第二家铺子。
掌柜是郓哥。
他穿着一身新衣裳,站在门口吆喝,嗓门比谁都大。
他娘的病好了,坐在铺子里帮忙数竹牌。
刘大棒成了武记的伙计头,手底下管着八个送饼的后生,每天天不亮,挑着担子往码头、县衙、县学跑。
武松还是县里的都头。
他每天早上来我铺子里吃饼,一顿吃八个,吃完一抹嘴,往柜台上拍一把铜钱。
我说过他好几回,自家兄弟不用给钱。
他不听。
“哥哥做的是买卖,我是哥哥的客人。”
那天早上,他吃完第八个饼,没走。
他坐在铺子门口的小凳上,看着我在炉子前面忙活。
“哥哥。”
“嗯?”
“你变了。”
我手里的铁夹子停了一下。
“哪儿变了?”
“以前,你见了谁都低着头。”
我把一个饼从炉膛里夹出来,热气扑在脸上。
“以前是以前。”
武松笑了。
他站起来,又往柜台上拍了一把铜钱,大步往县衙走。
晨光照在他背上,那身皂衣被风吹得鼓起来。
我低头,把刚出炉的饼摆进笼屉。
笼屉上,一个个饼焦黄起层,芝麻粒挨挨挤挤。
门口又排起了长队。
“武大哥,来五个肉饼!”
“好嘞!”
我挽起袖子,往炉膛里添了一把柴。
火苗蹿起来,舔着炉壁,红通通的。
这一次,我能活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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