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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16:05:33

1 报到日

我叫方晴,今年十八岁。

今天是我十八岁生日,也是我到北京大学报到的日子。

我从西北一个小县城来,坐了二十六个小时的火车,硬座,腿都肿了。

火车是晚上十一点从县城站发车的。那是一列绿皮火车,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泡面、汗味和烟味混合在一起的奇怪味道。我找了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但座位靠背坏了,一直往后仰,我只能半坐着,靠在窗户上。

窗户玻璃上有一道裂缝,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一样。

我把我妈给我缝的那件旧棉袄裹紧了点。

旁边坐着一个大叔,一上车就开始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他看了我一眼,说:"小姑娘,去哪儿啊?"

我说:"北京。"

他说:"去上学?"

我说:"嗯,北大。"

他愣了一下,然后竖起大拇指,说:"厉害啊!我们村要是出个北大的,那可是要放三天鞭炮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其实我心里也有点飘飘然。

毕竟,我是我们县三十年来第一个考上北大的。

火车开了一夜。

我几乎没睡着。

不是因为座位不舒服——虽然确实不舒服——是因为我心里太激动了。

我从小就听说北大。

我高中的校长在开学典礼上跟我们说:"你们当中,也许将来有人能考上北大。"

那时候我坐在底下,心想:怎么可能呢?北大离我太远了,远得像天上的星星。

但现在,我真的要去北大了。

我看着窗外,天慢慢亮了。

窗外的景色从黄土高坡变成了平原,从光秃秃的山变成了绿油油的田野。

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看到这么平坦的地方。

我们那儿都是山,出门就要爬坡。

我趴在窗户上,看着外面,眼睛都舍不得眨。

第二天下午两点多,火车终于到了北京。

下火车的时候,北京的太阳晃得我睁不开眼。

火车站外面人山人海,到处都是拉着行李箱的新生和送孩子的家长。我背着一个巨大的蛇皮袋,里面装着我全部的家当——两件换洗衣服,一床被子,还有我妈给我塞的二十个煮鸡蛋。

蛇皮袋是我妈用缝纫机缝的,红色的,上面印着"化肥"两个大字。

我背着它站在人群里,觉得特别扎眼。

旁边的学生都是爸妈陪着来的,爸爸扛着行李箱,妈妈打着遮阳伞,手里还拎着大包小包。

有的学生手里还拿着一杯奶茶——我连奶茶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站在火车站广场上,看着眼前这个巨大的城市,觉得自己像一只误闯大城市的土拨鼠。

我是我们县城三十年来第一个考上北大的。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整个县城都沸腾了。

县长亲自来我家送了锦旗,上面写着"寒门学子,栋梁之才"。镇长摆了庆功宴,在县城最好的饭馆里,摆了三桌。学校给我发了五千块钱奖金,还有一个大红花。

我妈在院子里杀鸡的时候,手都在抖。

那是一只养了两年的老母鸡,本来是留着下蛋的。我妈说,晴晴要去北京上大学了,杀只鸡庆祝庆祝。

她把鸡杀了,炖了一大锅汤,给我盛了满满一碗。

她说:"晴晴,你出息了。"

我爸没说话,只是蹲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们在想,养了十八年的女儿,终于要飞走了。

我妈偷偷抹了好几次眼泪,但当着我的面,她一直笑着。

我爸要送我来北京。

我拒绝了。

我说:"爸,不用送,我自己能行。"

其实我是心疼钱。

我爸来回的火车票就要六百多块,那是我家两个月的生活费。

我爸说:"那怎么行?你第一次出远门。"

我说:"我都十八岁了,又不是小孩。"

我爸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答应了。

他把我送到火车站,给我塞了五百块钱,说:"路上小心,到了给家里打个电话。"

我点点头,上了火车。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透过窗户看到我爸站在站台上,挥着手。

他的背有点驼了,头发也白了一半。

我突然就哭了。

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宿舍在五楼,没有电梯。我扛着蛇皮袋,一层一层地往上爬,汗水把衣服都浸透了。

爬到三楼的时候,我实在爬不动了,靠在墙上喘气。

这时候一个男生路过,看了我一眼,说:"需要帮忙吗?"

我赶紧摇摇头,说:"不用不用。"

不是我不想让他帮忙,是我不好意思。

一个大男生帮我扛蛇皮袋,多丢人啊。

我咬着牙,继续往上爬。

爬到五楼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快虚脱了,腿都在抖。

推开宿舍门,我愣住了。

宿舍里已经来了三个人。

三个女孩,坐在各自的床位上,说说笑笑的。

她们面前都放着崭新的行李箱——不是我这种蛇皮袋,是那种亮闪闪的、有四个轮子的拉杆箱,黑色的,上面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logo。

她们的桌子上摆着笔记本电脑、iPad、手机,都是我叫不出名字的牌子。

有一个女孩的桌子上甚至放着一个小冰箱——迷你的,专门用来放面膜和化妆品。

她们看到我进来,都转过头来看我。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个蛇皮袋的口子,像个傻子。

其中一个女孩站起来,笑着说:"你也是这个宿舍的吧?我叫李悦,北京的。"

她长得很漂亮,皮肤白白的,头发卷卷的,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小皮鞋。

我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叫方晴。"

"方晴?好名字,听着就很文静。你是哪儿的呀?"她笑着说。

我说:"甘肃的。"

"甘肃?我还没去过甘肃呢,听说敦煌就在甘肃对吧?"她眼睛亮了。

我点点头。

另一个女孩推了推眼镜,说:"我叫王思思,也是北京的。你好。"

她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头发直直的,垂到肩膀,看起来很文静。

第三个女孩从床上跳下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我叫张瑶,北京海淀的!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我!"

她个子很高,大概有一米七,说话很大声,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三个都是北京的。

只有我一个,是从西北小县城来的。

她们帮我把蛇皮袋抬进来,放在我那张空床上。

床是上铺,我得爬梯子才能上去。

我打开蛇皮袋,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

两件洗得发白的T恤——一件是白色的,一件是灰色的,都是我姐穿剩下的。

一条深蓝色的裤子,裤脚已经磨破了。

一床打了补丁的被子——是我妈亲手缝的,里面絮的是旧棉花,硬邦邦的。

二十个煮鸡蛋——已经有点变质了,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臭味。

还有一个搪瓷缸子,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是我爸当兵时候用的。

我把鸡蛋拿出来的时候,看到李悦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大概是闻到了那个味道。

我脸一下子就红了,赶紧把鸡蛋藏到了柜子最里面,压在被子下面。

那天晚上,我们四个躺在床上,开始聊天。

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每人一个小柜子。

李悦的床收拾得最干净,床上铺着粉色的床单,放着好几个毛绒玩具。

王思思的床很整齐,书桌上摆满了书。

张瑶的床有点乱,衣服扔得到处都是。

我的床最简单——一床旧被子,一个枕头,连个玩偶都没有。

李悦说她暑假去了欧洲,玩了二十天。

她说:"我们去了法国、意大利、瑞士,还去了阿尔卑斯山滑雪。"

我听得目瞪口呆。

欧洲?我连省城都没去过。

我长这么大,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我们市里。

王思思说她暑假在学钢琴,准备考十级。

她说:"我从五岁开始学琴,已经学了十三年了。"

钢琴?我连钢琴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我们县城连个钢琴老师都没有。

张瑶说她暑假考了驾照,她爸给她买了一辆车。

她说:"是辆红色的Mini Cooper,特别可爱。"

驾照?我们县城连红绿灯都没有。

我躺在床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们聊得热火朝天,我在旁边静静地听着,像一个局外人。

我觉得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们是大城市里的小公主,从小锦衣玉食,见多识广。

我是小县城里的丑小鸭,从小苦读,靠着刷题才考到这里。

我们之间的差距,不是一张录取通知书就能填平的。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怀疑:我是不是不该来这里?

我是不是属于这里?

2 第一个月

开学第一个月,我过得像一只惊弓之鸟。

我不敢说话,不敢参加集体活动,不敢去食堂吃饭——因为我怕碰到熟人,怕别人问我是哪里来的。

我每天最早一个起床,最晚一个回宿舍。

我的生活只有教室、图书馆、食堂,三点一线。

我不敢和室友一起吃饭,因为她们聊的话题我插不上嘴。

她们聊化妆品,我连口红有多少种色号都不知道。

她们聊电影,我连电影院都没去过几次。

她们聊旅行,我连火车都没坐过几次。

我觉得自己像个外星人。

第一次去澡堂的时候,我差点社死。

我们学校的澡堂是公共浴室,一排一排的淋浴头,没有隔板。

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洗过澡。

我们县城家里都是那种小澡堂,一个人一个隔间。

我站在澡堂门口,犹豫了半天,不敢进去。

最后咬咬牙,低着头走进去,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飞快地洗完,穿好衣服就跑了。

那天晚上,我在被窝里躺了很久,脸还是烫的。

第一次去图书馆的时候,我被震住了。

我们学校的图书馆好大,有十层楼,里面全是书。

书架一排一排的,像迷宫一样。

我在里面转了半天,才找到我要的那本书。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看着窗外,心想:这就是北大啊。

这就是我梦寐以求的地方。

那时候我突然觉得,好像一切都值了。

上课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跟不上。

不是说内容听不懂——内容我都能听懂。

是大家讨论的时候,我插不上话。

老师让我们分组讨论,我旁边的同学都是用英语在交流。

我英语是哑巴英语——笔试还行,但听说很差。

我们县城的英语老师发音都不标准,我们练的都是应试英语,从来没练过口语。

我坐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脸涨得通红。

那节课结束后,我一个人在图书馆坐了一下午。

我觉得自己好差劲。

第一个月月底,班里组织班会,每个人上台做自我介绍。

轮到我的时候,我站在讲台上,手心全是汗。

我握着话筒,感觉手都在抖。

我说:"大家好,我叫方晴,来自甘肃。"

然后我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准备了很多话,但一上台,脑子就一片空白。

下面一片安静。

我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时候,李悦在下面鼓起掌来。

她大声说:"方晴好厉害啊,从甘肃考到北大,肯定特别努力吧!"

其他人也跟着鼓起掌来。

张瑶还吹了个口哨。

我站在讲台上,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从那天起,我开始稍微敢说话了。

李悦总是主动找我聊天。

她问我:"方晴,你们甘肃是不是都是沙漠啊?"

我哭笑不得,说:"不是的,我们那儿有山有水,就是不太富裕。"

她说:"那你暑假带我去玩好不好?我想去看莫高窟。"

我愣住了。

没有人说过要去我的家乡玩。

在我的印象里,我的家乡是落后的、贫穷的、拿不出手的。

我从来不愿意跟别人说我是甘肃的,因为我怕别人看不起我。

但李悦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是真的想去。

王思思是个很文静的女孩,总是在看书。

有一天她看到我在看一本经济学的教材,说:"你也对经济学感兴趣啊?"

我点点头,说:"我想以后学经济,赚钱。"

她推了推眼镜,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家穷。我想赚很多钱,让我爸妈过上好日子。"

她沉默了一下,说:"我可以给你推荐几本书。"

那天晚上,她从自己的书架上拿下三本书,放在我的桌子上。

都是经济学的经典著作,我在图书馆里都没见过。

她说:"这些书对你应该有帮助。看完了还我就行。"

我抱着那三本书,心里暖暖的。

张瑶是个很爽朗的女孩,大大咧咧的。

有一次宿舍聚餐,大家一起去吃火锅。

那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去火锅店。

火锅店在学校外面的一条街上,装修得很漂亮,红彤彤的灯笼挂在门口。

我走进店里,看着墙上的菜单,手心全是汗。

一盘肉就要三十八块钱。

我一个月的生活费才六百块。

六百块要吃饭,要买生活用品,还要攒钱给家里寄一点。

我拿起菜单,翻来翻去,只敢点一盘土豆片——八块钱。

张瑶看到了,一把抢过菜单,开始疯狂地点菜。

肥牛卷、羊肉卷、虾滑、毛肚、鸭肠、黄喉……点了满满一桌子。

我急了,说:"太多了,吃不完的。"

她大手一挥,说:"没事,我请!"

李悦也说:"对,第一次聚餐,必须我请。"

王思思说:"那我们AA吧。"

最后还是张瑶坚持要请。

那天我吃了很多很多肉。

那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吃火锅。

我一边吃,一边偷偷擦眼泪。

不是因为辣。

是因为感动。

第一个月结束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好像没有那么自卑了。

她们没有因为我是小县城来的就看不起我。

反而,她们对我的一切都很好奇。

她们问我:"你们那儿的天是不是很蓝?"

她们问我:"你们那儿是不是有很多牛羊?"

她们问我:"你小时候都玩什么?"

我开始给她们讲我的家乡。

讲我们那儿的山,讲我们那儿的河,讲我们那儿的黄土高坡。

讲我小时候在山上放羊,讲我在田埂上写作业,讲我妈做的臊子面。

她们听得津津有味。

李悦说:"方晴,你家乡真好。"

我愣住了。

真好?

我从来没觉得我的家乡好。

我一直觉得我的家乡是落后的、贫穷的、拿不出手的。

但从她们嘴里说出来,我的家乡好像真的挺好的。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说:"妈,我在学校挺好的。"

我妈说:"吃得惯吗?住得惯吗?有没有人欺负你?"

我说:"都挺好的,室友们都对我很好。"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我突然觉得,也许我可以试试。

试试在这里好好生活。

试试不那么自卑。

3 第一次考试

第一个学期的考试,我考了年级第一。

成绩出来那天,整个年级都轰动了。

一个从西北小县城来的学生,第一次考试就考了年级第一。

我记得那天早上,我正在食堂吃早饭。

李悦冲进食堂,一把抱住我,说:"方晴!你考了年级第一!"

我手里的包子都掉了。

我说:"你说什么?"

她说:"年级第一!你太厉害了!"

我跟着她跑到教学楼,在成绩榜上找我的名字。

果然,我的名字在最上面。

方晴。

两个字,排在第一个。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名字,半天没反应过来。

教授在课堂上表扬我,说:"方晴同学是我们这届学生里最努力的。"

他说:"很多同学可能觉得,高考考进来就可以松口气了。但方晴同学没有。她每天最早到教室,最晚离开。这种精神,值得大家学习。"

我站在讲台上领奖的时候,看到李悦、王思思、张瑶在下面拼命鼓掌。

她们比我还开心。

李悦甚至跳了起来。

那天晚上,宿舍里庆祝了一番。

张瑶买了一个蛋糕,上面写着"方晴牛逼"。

李悦给我拍了好多照片,说要发朋友圈。

王思思送了我一支钢笔,说:"奖励你的。这支笔是我爸送我的,我一直没舍得用,现在送给你。"

那支钢笔是金色的,沉甸甸的,我拿在手里,感觉特别珍贵。

我看着她们,心里暖暖的。

我以为她们会嫉妒我。

我以为她们会因为我考了第一而疏远我。

毕竟,她们都是北京来的,从小接受最好的教育。

而我,是从西北小县城来的。

按理说,她们应该比我厉害才对。

但没有。

她们是真心为我高兴。

从那以后,我开始变了。

我不再觉得自己是小县城来的就低人一等。

我开始参加社团,开始竞选学生会,开始在各种场合发言。

我加入了学校的记者团,开始写文章。

我写关于农村的文章,写关于留守儿童的文章,写关于我自己的故事。

我的文章发表在校刊上,引起了很大的反响。

很多同学给我写信,说我的文章让他们看到了一个他们从来不知道的中国。

大二的时候,我参加了一个大学生创新项目。

课题是关于留守儿童的。

因为我自己就是从农村出来的,我知道那些孩子有多不容易。

我带队去了甘肃、云南、贵州,走访了二十多所乡村小学。

在甘肃的时候,我回了一趟老家。

我带着李悦、王思思、张瑶一起回去的。

她们第一次看到我长大的地方。

我们县很穷,路都是土路,一下雨就满是泥泞。

我家的房子是土坯房,墙皮都掉了。

我以为她们会嫌脏、嫌破。

但没有。

李悦说:"方晴,你家真好。"

王思思说:"你妈做的饭太好吃了。"

张瑶说:"以后我还来。"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给她们塞了好多土特产。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李悦说:"方晴,你们这儿的星星真多啊。"

我说:"是啊,比北京多。"

她靠在我肩膀上,说:"真好。"

我看着天上的星星,突然觉得,我的家乡其实真的挺好的。

我写了一篇很长的调研报告,发表在了一个很有名的期刊上。

那篇文章引起了很大的反响。

很多人给我写信,说我的文章让他们看到了真实的农村。

有一家公益基金会联系我,说想资助我做更多的调研。

我用那笔钱,在我们县建了一个图书馆。

开馆那天,我妈来了,我爸也来了。

我爸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那块牌子,半天没说话。

后来他转过头来,眼睛红红的,说:"晴晴,你真的出息了。"

那是我爸第一次跟我说这句话。

大三的时候,我拿到了国家奖学金。

八千块钱。

颁奖那天,校长亲自给我颁奖。

他说:"方晴同学,你是我们学校的骄傲。"

我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台下的李悦、王思思、张瑶,突然想起了一年前的自己。

那个站在宿舍门口,背着蛇皮袋,连话都不敢说的女孩。

那个觉得自己是土包子,觉得自己不配的女孩。

那个自卑到了骨子里的女孩。

她一定想不到,三年后的自己,会站在领奖台上。

她一定想不到,她会拿到国家奖学金,会发表论文,会建图书馆。

她一定想不到,那些她曾经以为遥不可及的东西,她都拥有了。

大三暑假,我去了华尔街实习。

那是我第一次去美国。

我站在曼哈顿的街头,看着周围的摩天大楼,觉得像在做梦。

实习的时候,我遇到了很多名校毕业的人——哈佛的、耶鲁的、普林斯顿的。

一开始我还有点紧张,怕自己不如别人。

但后来我发现,其实大家都差不多。

大家都是普通人,都有优点,也都有缺点。

没有谁比谁高贵,也没有谁比谁低贱。

实习结束的时候,我的老板跟我说:"方,你很优秀。有没有兴趣毕业后来我们这里工作?"

我说:"谢谢,但我想先读个研。"

他说:"那你申请哈佛吧,我给你写推荐信。"

大四的时候,我开始申请研究生。

我申请了哈佛、耶鲁、普林斯顿、斯坦福。

我以为我申不上。

毕竟,我的本科是北大,虽然也很好,但和那些顶尖学校比起来,还是有差距。

而且我来自农村,没有什么背景。

但我还是试了。

我写了很长的个人陈述,讲了我的故事,讲了我为什么要学经济学,讲了我想做什么。

我把我的调研报告、我的论文、我的实习证明,全部寄了过去。

十二月的时候,我收到了哈佛的录取通知书。

全额奖学金。

我记得那天早上,我正在图书馆看书。

我的邮箱里弹出一封邮件,发件人是哈佛研究生院。

我点开邮件,手都在抖。

"Congratulations!"

恭喜你被哈佛大学录取了。

我坐在图书馆里,看着那封邮件,哭了很久。

周围的人都在看书,没有人注意到我。

我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十年了。

从一个西北小县城的女孩,到哈佛的录取通知书。

我走了十年。

4 毕业

四年很快就过去了。

毕业的时候,我拿到了哈佛大学的全额奖学金。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我妈在电话里哭了很久。

她说:"晴晴,你真的出息了。"

我爸还是没说话,但我知道他在笑。

后来我妈跟我说,我爸挂了电话,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抽了好多烟。

他没哭,但眼睛是红的。

毕业典礼那天,天气很好。

我们学校的毕业典礼在五四体育馆举行,几千个毕业生坐在一起,穿着学位服,戴着学士帽。

校长在台上讲话,说:"今天,你们毕业了。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北大的校友了。希望你们以后,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要忘了自己是北大人。"

我坐在台下,穿着学位服,戴着学士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四年了。

四年前,我背着一个蛇皮袋,站在宿舍门口,连话都不敢说。

四年后,我拿到了哈佛的全额奖学金,即将去美国读书。

这四年,像一场梦。

毕业典礼结束后,我们宿舍四个人拍了好多照片。

在宿舍门口拍,在图书馆前面拍,在未名湖边拍,在博雅塔下面拍。

李悦说:"方晴,你到了美国可别忘了我们啊。"

她抱着我,眼睛红红的。

王思思说:"以后我们去美国找你玩。你可得给我们当导游。"

她推了推眼镜,但我看到她的眼镜片上有雾气。

张瑶说:"你要是敢不回来,我就飞去把你抓回来。"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很大。

我抱着她们,眼泪掉了下来。

这四年,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四年。

不是因为我考上了北大。

是因为我遇到了她们。

她们三个,都是北京户口,从小在大院里长大。

李悦的爸爸是外交官,妈妈是大学教授。

王思思的爸爸是医生,妈妈是律师。

张瑶的爸爸是企业家,妈妈是画家。

她们见过世面,会弹钢琴,会说英语,去过很多地方。

但她们没有看不起我。

她们没有因为我是小县城来的就疏远我。

反而,她们把我当成最好的朋友。

她们带我去吃火锅,带我去看电影,带我去逛天安门。

她们陪我去买衣服,陪我去配眼镜,陪我去拔牙。

她们让我知道,原来我也可以和她们一样。

原来我不需要自卑。

原来我值得被爱。

毕业前一周,我们宿舍四个人去了一趟北戴河。

那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出去旅行。

我们在海边玩了三天。

第一天,我们在沙滩上晒太阳,聊了很多很多。

李悦说她以后想当外交官,像她爸爸一样。

王思思说她以后想当学者,搞研究。

张瑶说她以后想创业,开自己的公司。

她们问我:"方晴,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想了想,说:"我想做和农村有关的事。我想让更多像我一样的孩子,能有机会读书,能有机会走出大山。"

李悦说:"你一定可以的。"

王思思说:"我们相信你。"

张瑶说:"到时候我们都去帮你。"

我看着她们,心里暖暖的。

第二天晚上,我们在海边吃烧烤。

我们喝了点啤酒,都有点醉了。

李悦突然哭了。

她说:"方晴,我舍不得你走。"

我说:"我也舍不得你们。"

王思思也哭了。

张瑶没哭,但她的眼睛也是红的。

我们四个人抱在一起,在海边哭了很久。

那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喝醉。

也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原来友情可以这么美好。

去机场那天,她们三个都来送我。

北京的六月,天气已经很热了。

我们站在机场航站楼门口,站了很久,谁都没说话。

李悦抱了我很久,说:"方晴,你要好好的。"

她的声音有点哽咽。

王思思递给我一个信封,说:"到了美国再看。"

张瑶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别哭了,又不是不见面了。你每年都得回来,听到没?"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

我上飞机的时候,打开了那个信封。

里面是一张照片。

是我们宿舍四个人的合影——在北戴河拍的,我们都穿着泳衣,站在海边,笑得特别开心。

背面写着:

"方晴,你是我们见过最棒的女孩。

不要忘了自己从哪里来。

也不要忘了,你值得这世界上所有的美好。

——永远爱你的三个室友"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北京,眼泪掉了下来。

我想起了十八岁的自己。

那个背着蛇皮袋,站在宿舍门口,连话都不敢说的女孩。

那个觉得自己是土包子,觉得自己不配的女孩。

那个自卑到了骨子里的女孩。

她一定想不到,十年后的自己,会坐在飞往哈佛的飞机上。

她一定想不到,那些她曾经以为遥不可及的东西,她都拥有了。

她一定想不到,那些曾经她以为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会成为她最好的朋友。

5 尾声

后来,我在哈佛读完了硕士,又读完了博士。

博士毕业的时候,我二十八岁。

毕业后,我没有留在华尔街,而是去了一家国际公益组织。

我做的事情,和我大三的时候想的一样——帮助农村的孩子,帮助那些和我一样的小镇做题家。

我在全国建了二十多所乡村图书馆,资助了几百个贫困学生。

我赚的钱不算多,但足够养活自己,也足够让我爸妈过上好日子。

我在波士顿买了房子,不大,但很温馨。

我把我爸妈接了过来。

我妈现在每天在院子里种花,我爸每天去河边钓鱼。

他们终于不用再辛苦了。

但我从来没有忘记过我的老家。

我每年都会回甘肃,去那些乡村小学看看。

我给那些学校捐图书馆,给那些孩子捐文具。

我告诉他们:"你们和别人一样优秀。"

"不要因为自己从哪里来就自卑。"

"你们值得这世界上所有的美好。"

李悦后来真的当了外交官,被派到了欧洲。

王思思当了大学教授,在哈佛教书。

张瑶创了业,开了一家自己的公司,做得还挺大的。

我们四个每年都会聚一次。

有时候在北京,有时候在波士顿,有时候在我老家。

我们还是像大学时候一样,嘻嘻哈哈的,好像从来没有分开过。

有一次,我们四个又聚在了北戴河。

还是那个海边,还是那片沙滩。

十年了。

我们都变了。

李悦变得更成熟了,王思思变得更知性了,张瑶变得更干练了。

但我知道,我们心里都还是十八岁那年的样子。

那个在宿舍里说说笑笑的四个女孩。

我站在海边,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想起了很多很多事。

我想起了十八岁的自己。

那个背着蛇皮袋,站在宿舍门口,连话都不敢说的女孩。

我想起了我妈煮的那二十个鸡蛋。

我想起了第一次吃火锅的味道。

我想起了考试考了年级第一那天,她们为我鼓掌的样子。

我想起了北戴河的海风,想起了毕业那天的眼泪。

这些记忆,像一颗颗珍珠,串在一起,就是我的人生。

我知道,这些话,是我想对十八岁的自己说的。

也是我想对所有和我一样的小镇做题家说的。

我们不是土包子。

我们不是丑小鸭。

我们只是走了一条更难走的路。

但只要我们一直走下去,我们也能到达想去的地方。

我们值得这世界上所有的美好。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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