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tips:建议搭配音乐《别来春半》或《须尽欢》亦或是《岸边客》食用。其他一概不剧透。
某个冬末春初,薄雪未化,乍暖还寒。
季云洲迟疑地叫住一个转身欲走的戏子。
堂堂大军阀,像个恐惧又期待的孩子,嘴唇颤抖半天,最后也只是轻轻一句。
「落梅,是你吗……」
①
我叫……
我也不知道我的名字。
我生来就叫落梅,似乎和别人的名字都不一样。
师父告诉我,我是很小的被父母在天寒地冻中扔在一棵梅花树下,随后被他捡回来的,除了性别是男,其余的信息全部淹没在被风雪掩盖的父母的脚印里。
婴儿稚嫩的小脸被冻得通红,融化的雪水浸湿襁褓,光是摸起来就湿冷刺骨。
师父很不理解。
一个小婴儿,被丢在这里多久了,还能声音响亮地哇哇大哭,抓着散落在脸上的梅花瓣扔他。
我父母离开的悄无声息,漫天大雪覆盖了他们的脚印,也覆盖了有关于小小的我那些本就寥寥无几的信息。
「既然是在梅花树下捡到的,就叫落梅吧。」
「生命力这么顽强,肯定是个学戏的好苗子。」
师父随口一取,这名字跟着我到现在,人名戏名都叫这个,倒也独特。
反正伴随我来到碎玉社的,大概除了无人知晓的年龄,也就只有名字了吧。
父母的样子我自然也早记不清了。
所以我并不是很在乎。
从记事开始,我就叫落梅,不知道自己曾经的身世。
稍微长大一点,便和师父学戏,和一众看起来年纪差不多的男孩一起。
我最听话,不会偷跑出去玩,学起戏来也最有天赋,小小年纪便已字正腔圆,神韵十足,脑子也灵光,记戏谱记得快,悟性也高,一举一动都透着灵气。
偏生眉眼生得也最为上乘,凤眼柳眉,刚长开就有美人胚子的影子,骨相更是好看的一塌糊涂,戏妆一上便能夺走全场眼球。
师父说他真是捡了个宝,对我宠爱有加,
我也慢慢养出了不符合戏子的硬性子,高傲又寡言,一举一动自带清冷的气质,越来越像冰酒里燃烧的一捧火,风雪中凌寒自开的梅,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却又被骨子里的冷逼退。
目前为止,我只给过师父好脸色。
②
我们梨园戏组,叫碎玉社。
碎玉投珠,凄美干净,我喜欢这个名字。
只是我们戏社生意清冷,鲜少有人找我们来唱戏。
我虽高傲,并不十分看得起其他弟子,但也不明白到底差在哪。
后来听年纪更大一点的弟子说,是因为师父不愿委身于人。
师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听见。
我那时小,似懂非懂,后来才彻底明白,大概是卖身吧。
而后来的我,也早就知道了这个时代,戏子本就身份低微,甚至可能还不如青楼里的妓女。
师父也是戏子,眉眼生得一般,但气质温和柔媚,也难免被人盯上。
师父不从,自然会滋生许多问题。
不过多亏有了我,免费的公社宣传演出中,掌声渐渐多了,也有鲜花甚至铜钱纸币伴随着欢呼声抛上来,也有人大着胆子爬上台把钱塞进我的帽沿中。
师父说过,这叫“头彩”。
我看着台下师父惊喜又欣慰的笑容,勉强忍下黑脸,低下头扯着嘴角恭顺地道谢。
戏社的名气很快便再次传开。
先是从小的商铺开会,节日庙会,再到大的婚丧嫁娶,大户人家的家宴,场场有我出席。
戏社越做越大,我也成了口口相传的碎玉名伶。
也就是在这个时期,我遇到了他。
③
“什么小戏社也配请来我家,那所谓的名伶,估计也就是瘸子里面挑将军罢了。”
师父早叮嘱过今天是一位大客,务必尽心。
据说是这乱世里最年轻却最有权势的军阀少帅,季云洲,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想要的东西从没有得不到的。
这不,没到一柱香的时间门口已然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听起来沉稳有力,伴随着披风划过空气的猎猎风声。
他的声音带点少年人特有的低哑,说的话却清晰的传入耳中,掩饰不住轻慢的态度。
真无礼。
我心里一股无名火,在他大步踏入门槛的时候循声望去。
利落的背头,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一身笔挺军装,外罩深色军大衣,肩章锃亮,军靴踩在地上声响沉沉,周身裹着硝烟与冷铁的戾气。
明明是心狠手辣的军阀,却长着一双杏眼,鼻头微圆,两颊甚至还带着未褪婴儿肥,分明是个跟我年纪还差不多的少年人。
他似乎有些不耐烦,在身边一个下人谄媚又喋喋不休地介绍中,先是环顾了一下四周,又在撞上我的眼眸时骤然停下。
「你……」
我看到他眨了眨眼,圆润的杏眼里刚刚的烦躁似乎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明来由的错愕,看不出来是诧异还是惊喜。
我也分毫不让地盯着他,眸光沉冷。
「落梅,不可这般盯着人家看,失了礼数。」
师父正给我描眉点妆,看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人家,轻轻拽了拽我的手,把我往戏台后又拖了拖。
「我知道人家季少帅长得好看,你也不能那么盯着人家看啊,平日的矜持呢。」
师父轻轻揉了揉我的脸,尴尬地对着我笑,声音不大不小,似乎是故意想让外面听到,随后又凑到我的耳边压低声音。
「我知道他刚刚说的那句话让你不乐意了,可我们也要先忍忍不是?」
师父又直起身子冲我笑了笑。
「我知道你本事一向好,何必计较,咱们唱好这台戏,他自然会对我们刮目相看。」
我听进去了,稳住情绪,盛装上台。
戏台帘幕缓缓拉起,我在丝竹之声和有些沉闷的鼓声中缓缓登台,唱戏词前抽空瞥了他一眼。
季云洲翘着二郎腿,一手撑着头靠在藤椅扶手上,看到我出场时眼神明显一亮。
我在心里冷笑,面儿上还正常唱戏,清润如泉的嗓音缓缓流出来,柔而不媚,亮而不尖,忽然一声清唱,又脆如裂帛,余音绕梁。
看他那没出息的样子,眼都看呆了。
其他师兄弟等他他都顾不得看,眼神一直在我身上流连。
许是被他先前的轻慢激起了心气,这一场戏我唱得尤其好,比以往还要好上几倍不止。
我刚想下台,却见他起身走上前来
出于礼节,我停下脚步垂首等待,同时也在暗暗防范他会像以往有些人一样做出让人不适的举动。
可他只是一手拉了拉我的衣袖,一手为我帽上!插进一根漂亮的孔雀羽毛,和军阀气质不太符的脸上满是少年人有些局促的稚气。
「可以认识你吗。」
③
因为那第一次见面我单方面对他印象不好,我本意是不想和他有过多交集的。
可这小暴君似乎是因为年龄问题,对除了政治军事以外的问题一窍不通。
平日处理政事和人明枪暗箭的思想争斗时的狠戾,一到我面前就变成呆傻的木头,天天在我身后小落梅小落梅地乱喊,我的冷脸与暗戳戳的讥讽一概看不出来也听不出来,全当是我在逗他玩。
今天他穿着便服又来了。
「季少帅,您每天没有自己的事吗。」
自从上次给他唱戏已是半个月过去。
上次去那一句“可以认识你吗”我又不该犹豫那一下。
犹豫就会败北。
半个月就被他缠死了。
该交钱交钱,也不看戏,纯来骚扰我,找我有一句没一句的搭话聊天扯犊子,搞得我师父都不好意思再要他的赏钱。
我几乎每次都会像这么问他一句,想不通一个军阀怎么这么闲,不应该天天处理正事吗。
又一想他已经是盘踞一方的龙了,想来也没什么人敢惹他,有点事也都交给信任的下属处理了。
我有点嫌弃地斜睨着他歪头看我那呆愣的样子,听他像以往的半个月一样回应。
「我是抽空来找你的。」
「您每天都有空?」
「我总不能从早忙到晚吧。」
他还有点委屈。
他还委屈上了。
我捏了捏眉心,一时语塞。
「你是头疼吗,要不要去休息一会。」
他马上关切地凑上来。
「不不不,您不必担心。可是我一会还要练戏……」
我本意是为了把他支走,可话音未落,就看他鬼鬼祟祟的四处看了看,然后一个野牛冲撞冲过来抱起我的腰。
一阵失重感传来,我双脚离地硬生生被他以一个高难度姿势抱着腰飞出去,然后被掐住腰往上一扔,头朝下压在了某人的肩上。
我还没反应过来,一阵颠簸,他已经把我扛起来狂奔了。
「没事,你唱戏唱得那么好,少练一次无所谓的。」
成何体统!
我开始痛击他的肩膀,不停扑腾。
「少帅!您这样毫不在意形象地扛着我一个戏子,像什么样子!」
他一跃跨过门槛时我在颠簸中看到了站在一旁不远处的师父,刚伸手准备呼救,结果发现师父也在笑眯眯地冲我招手。
这个臭师父,就这么把我卖了!
我素日冷淡的脸上难得露出目瞪口呆的神情,又幽怨地看着师父越来越小的身影,硬生生被季云洲不知道扛出去多远,也不知道扛到了哪里。
一阵天旋地转后我双脚终于着地,今早吃的桂花糕在胃里翻江倒海,弯腰捂了下嘴为了维持体面才勉强忍着没吐出来。
「你怎么这么轻,我扛着你跑了这么久都没感觉。」
还没感觉,我用余光都能看见他喘成狗了,还假装不经意的摸了摸自己的肱二头肌。
我直起腰咽了下口水眯起眼,幻视一只孔雀在骄傲地仰着脖子开屏,晃瞎我的眼珠子。
耳边有涓涓细流淌过石子的叮咚声,我终于缓过神来,才发现他把我带到的是一处溪边。
这时正当春光大好的三月,依依杨柳开始吐出新绿,在暧暧春风中浮动枝条,如低声细语一般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还有几株梅花树,如今已是花期之末,或粉或白的花瓣从树枝上飘落,又在春风的荡涤下落入河中随水流远去。
我突然没来由地想起《红楼梦》里的黛玉葬花。
季云洲找了处干净的草地,盘腿坐下,还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圆圆的杏眼里含着亮晶晶的碎光。
这哪有半点军阀的样子,真的是传闻里心狠手辣的少年暴君吗。
我犹豫半天,还是缓缓在他身边坐下了,不同于他的是我是很文静的两条腿曲起抱在怀里,歪头看他,给人一种乖巧的错觉。
他有些害羞地别过头,耳尖微红,主动开口。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的真名叫什么呢。」
「也叫落梅。」
他似乎有些诧异,眉毛高高扬起。
「怎么会有人真名也这么好听。」
他这么一说,我也诧异了。
我本来以为他会问我为什么,结果他只是单纯赞美。
我猜大概是因为他在感情方面太迟钝,所以意识不到有其他问题吧。
但或许是我低估他了。
因为没等我开口他就将目光移向远方的河流上,沉声再次开口。
「那你今年多大了。」
「……」
我沉默了。
我确实不知道。
「我听你师父说,你是很小的时候他在梅花树下捡来的。」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嗯,所以我不知道我的名字,也许根本没取,也不知道我现在多大了。」
「我估计着你应该17岁了吧,比我小两岁。」
「您居然还比我大吗,我一直以为您和我同龄,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哈哈,这个年龄段看起来都差不多吧。」
说完,他笑容变得苦涩了一些,看着溪水的眸光变得有些沉闷。
「不是年龄稍大一点,也担不起军阀的责任啊。」
我抬头看他,虽然知道自己不该多做过问,但还是没忍住。
「您为什么这么年轻就当上少帅了呢。」
我看到他剑眉沉沉一压,本来张扬明朗的眉宇马上添了一丝阴狠的戾气。
他冷笑一声。
「自然是我老子让给我了。」
他特地强调“让”这个词。
我听出来事情不简单,也不敢多问了,继续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膝盖,一个劲儿看就像能看出来花一样。
沉默了一会,他再次开口,我听到他语气轻快起来。
「小落梅,你看我这边,有风筝。」
我下意识抬头看,先撞上的却是他笑意明媚的眼眸。
来不及反应,他的手已经抚上我的头顶,轻轻揉了揉。
「人生在世,身份是自己给的。」
「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原因被抛弃,失去姓名与年龄,你现在都是落梅,只是落梅,是你自己。」
「是碎玉社最漂亮最厉害的戏子。」
我果然还是低估他了。
我早该知道的,那双明亮的眼睛能看透一切,包括我自卑敏感的内心。
我知道自己很厉害,始终用傲慢和冷淡将自己包裹,但除了师父从没人这么夸过我,甚至不在乎我的身世。
我头一次垂下眼皮,没有对他这半个月来头一回的亲密举动产生应激,而是低着头,像是真正做回一个普通的孩子,默默品味着现在的大好春光。
少年人刚刚眉宇间的一晃而过的狠戾早已烟消云散,看向身边人的神色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明朗柔情,似柳条间若隐若现的暖阳,温柔明媚,不容忽视。
④
季云洲要娶姨太太了。
大概是他认识我之后半年的事了。
这半年来我态度软化了许多,和他你一个“小落梅”我一个“小暴君”地乱喊。
而这 半年来他基本也从未缺席,除了我们戏社要外出演出的时候,每天都来找我,有时看戏,有时单纯来找我玩。
我寻思他有钱没地儿烧,最后也不让他给师父了,获得了许可让他给我买糖葫芦吃。
除了这几天,他没来。
我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威震一方的季少帅似乎开始准备被安排联姻,前天还有人看见江家的千金盛装踏进他的庄园,昂首挺胸,好不骄傲的样子。
我道是为何这两天没来,原来是去见别人家的千金了。
莫名其妙酸溜溜的。
我在心里狠狠扇了自己两巴掌心道这是什么鬼想法。
「你又不喜欢他。况且你也不看看人家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哪来的资格吃醋,即使是友情也没资格!」
我在心里暗暗骂我自己,发狠了一般练戏。
谁成想,他下一天便来了。
头发有些凌乱,披风都挂歪了,像是匆匆赶来的。眼底的青黑又暗示着他这几天也许因为什么事忙碌疲累,没休息好。
「小落梅,你在吗。」
我听到他的声音,心里动了一下,没来由的感觉心情好了许多,却还是故意慢吞吞地走出去,拿着一把折扇挡住下半张脸。
他没意识到问题在哪,还被我逗笑了,一手抓着一罐蜜饯,一手就要来抢我的扇子。
「干什么呢,还挡着脸,不让看吗?」
我转身一扭,扇子趁着背对他的功夫一翻,挡住了另一半侧脸,眸光不明不暗地看向他。
他的手似乎僵了一瞬,表情也有些不自然,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低下头,抱紧了蜜饯罐子。
「你今天怎么了,怎么对我这么冷淡。」
「……」
「难道是因为我这两天没来?」
我轻而缓的眨了下眼。
这人聪明的紧,马上有些慌乱地解释。
「这两天实在是太忙了,也没找人给你传个信,对不起啊……」
我柳眉一挑,故意装傻,不咸不淡地问。
「哦?在忙什么?」
他眼神躲闪起来,摸了摸后颈。
我对他的小动作了如指掌,他一紧张就喜欢这样。
「……不过是些政事。」
我冷笑一声,真把我当傻瓜,“啪”的一收扇子,拍在他后颈一侧一处酷似唇印的胭脂红痕上。
「政事?和别家千金约会也是政事?」
他似乎被拆穿了心思,眼里却没有恼怒,愣神过后眼神里满是惊惶,与素日总是明朗又带点害羞的样子完全不同。
「不!不是,我那么说是怕你……」
我懒得听他解释,重新甩开扇子打断他的话。
「何必隐瞒,倒特地带些不明不白的胭脂来叫我恶心。」
他话头被截断,眼神却瞬间茫然起来。
「什么胭脂,你再说什……」
我恨他是块木头,转身就要走,被他一把攥住手腕。
他反应很快,马上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刚刚我脖子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我难得轻蹙眉头,挣了挣手,没挣开,有点急了。
「你那唇印子,不是谁家的千金给你印上去的?」
他马上手覆上刚刚被我一扇子拍的有点发麻的地方,又似乎嫌恶似的皱起眉。
但他也只是冷静下来问我。
「我能解释,你听还是不听。」
他抓着我的手腕不放。
这回倒让我犯难了。
我确实挺想知道他能怎么解释,但又拉不下面子,最后只能别过脸不情不愿地说了一句。
「……哼,你说,我倒要看看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
季云洲似乎被这话刺痛了,我感觉他握着我的手抖了一下,开口时声音都有些打颤,但还是很冷静。
「这印子……江小姐当时和我说我后颈上有脏东西,她拿帕子给我擦擦,估计是那时擦出来的,一模一样的位置。她擦完我感觉那个位置有些微潮,我以为她只是沾了些水,就没多想……」
我终于肯舍得回头看他一眼,似乎有些不可置信。
他也在我转头的时候眼神瞬间亮了起来,更急切地解释。
「而且我对那千金并无感情,只是我手下强行安排的,非说我要搞什么狗屁联姻巩固地位,可我现在根本不想,目前我的能力也不需要联姻,我心里只有……」
他突然顿住,噎住了话头,看向我的眼睛里多了一丝无法说出口的情愫,期待却又不得不隐忍。
「……我是有心上人的。」
这个傻子,真以为我看不出来,还转话头。
我听他一通解释,气消了大半,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看我态度有所松动,反而松开手腕侧过身抱起胳膊,别过脸不让我看他的表情。
「你不相信就算了。」
他抱着蜜饯罐子大踏步离开了,但没走远,就在戏楼门口的门槛上坐下,留我一个人愣在原地。
「……」
我看着他有些倔强的背影,最终还是决定暂时放下平时的身段和面子,悄无声息地轻移莲步缓缓靠过去。
在他身后站定,我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从哪下手,至少点了点他的肩膀。
「小暴君。」
他像个大蚕蛹一样扭了一下,怀里的蜜饯罐子被他抱得紧紧的。
我忍笑忍得辛苦,突然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大喇喇的在他旁边坐下,俯身笑眯眯地去看他脸上的表情。
「季少帅,您生我的气了?我还没消气呢。」
他猛地转过身,眼尾有点泛红,又给我看愣了。
「您什么您,怎么这么客气,我讨厌你。」
好歹愿意搭理我了。
我下意识伸手摸上他的脸,拇指又轻又柔的抚过他的眼尾。
「您……你也没和我解释啊。」
「我要解释你也不听啊,就打断我,我一开始不告诉你就是怕你像刚才那样生气,还说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差点吓死了!」
他气得脖子都红了。
我有些无措的眨眨眼,寻思着他说的也没错,这次真把他惹大了。
我也没正招,于是想了个歪招,故意靠近他去扭他怀里的那个蜜饯罐子。
我靠近的时候明显能听出来他呼吸凝滞一下,看出来耳尖立马红了。
「做什么,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能拧开吗。」
他终于肯正过身子,手覆上蜜饯罐子,“咔哒”一下就扭开了,有些生硬的递给我。
我对自己的长相还是挺有自信的,一边暗笑着美人计真好用,一边慢悠悠地捻起一枚蜜饯,也不吃,就捏着悬在空中。
「什么意思,吃啊,本来就是给……」
我趁着他张嘴说话塞进他嘴里了。
「甜吗。」
我笑眯眯的微微歪头问呆若木鸡的季云洲。
他愣神过后皱眉咀嚼半天,最后只蹦出来一句。
「……甜。」
我笑眯眯的又塞给他一颗,不让他有说其他话的机会,硬生生把他眉眼喂舒展了。
这一局就算错了也是落梅胜!
……
春去秋来,转眼又到腊月寒冬。
我们之间的关系早就越来越好,我身上裹着他送的狐皮裘,手上捧着他给的银暖炉,小脸通红的站在戏楼外的檐下仰着脸赏雪,按照惯例等他来。
这人今天不知道抽什么风,大老远的跑过来,发丝间都是细碎的雪花,我伸手自然的帮他拂掉,免得融化湿了头发容易感冒。
他神秘兮兮地凑近,压低嗓子。
「我有礼物要送给你。」
「过年还早着吧,好端端的,送什么礼。」
他掏出一个精致的小首饰盒,明显是戒指盒。
我有些诧异,一时语塞,抬眼看他。
和他目光相撞,他眉眼瞬间柔和,轻轻掀开盒盖,里面安安静静嵌着一枚素银戒,正是我先前与他出去玩特地瞥过两眼的戒指。
「生日快乐,落梅。」
我心下一震,眼泪几乎落下来。
「可我没有……」
「我知道。」
他打断我的话。
「我去向师父问过了,把你捡回来的那天,大雪纷飞,天寒地冻,和今天最像了。」
「我猜,你的生日大概就在这几天吧。」
「你没有生日,那我便给你定下今天便是正式十八岁,你可愿意?」
他说这话时有些小心翼翼的,将戒指取出来轻轻捏在指尖,另一只手在空中虚虚托着,像是在等待什么。
骄傲不许我落泪。
于是多大的情绪波动,最多也只会让我眼尾微红。
那环银戒光滑素净,连空中飘过的飞雪的影子都能映清,让人挪不开眼。
我仰了仰脸吸吸鼻子,再次低头看向他时笑了,伸出左手给他。
他眼里闪过一丝惊喜,珍爱地托起我的手,将这枚戒指缓缓套在我的无名指上。
不大不小,正合适,不松不紧的卡在我的左手无名指根部,纤瘦白皙的手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特别之处。
那是他留下的印记。
漫天鹅毛大雪里,他为我定下的十八岁的约定。
十八年前的今天,我被抛弃,被师父捡回。
而现在,我被他捧在掌心里已久,终于迎来自己的成人礼。
我注意到他左手同样的位置也有一颗一模一样的银戒。
戒指的位置,我们都心照不宣。
⑤
师父死了。
距离季云洲为我定下的成人礼,不过三个月。
欲冷还休的冬末,乍暖还寒春初。
消息太突然,也太沉重,碎玉社一下子就散了。
为师父办完葬礼后,兄弟姐妹们各奔东西,真真是“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只有我留了下来,也只有我知道,师父的死并非意外,而是蓄谋已久。
师父头部被钝器所伤,似乎是一击毙命,眼睛都没来得及闭好,手里死死握着一卷破纸,上面的字迹粗丑不堪,横墨飞溅。
「一个月后的今天,同一时间,同一地点,不见不散。」
没有署名。
而师父死去的地方,正是我平时经常一个人会去的佛山福善庙。
虽说也带季云洲来过,但他不太喜欢寺庙氛围,也受不了檀香烟熏火燎,后来就又变成我自己一个人去了。
不论是纸上的信息还是师父蹊跷的死亡地点,都似乎笃定了我会来,也只有我会看到。
我一手颤抖着,那一卷破纸被我攥皱,另一只手则异常轻柔地抚上师父的眼皮,帮他合眼。
为什么偏偏是我。
我在黄昏时分扛着师父下山,天色渐晚硬生生把师父扛回了碎玉社戏楼。
当晚,众人惘然 。
我有点意识到这件事可能与季云洲有关,之间的联系不难找。
季云洲年轻有为,十九岁便已是心狠手辣统摄一方的少年暴君,树大招风,定会招来不少小人暗中妒忌觊觎。
但又不好直接下手,据说最近季云洲身边总有个戏子,无名无姓无年龄无身世,背景不过是一群同样卑贱的梨园戏子。
可这戏子也不好下手,季云洲天天黏在身边,左右护着,找不到机会。
于是他们便盯向了我手无寸铁、无半分武力又对这件事毫不知情的碎玉社主心骨师父。
领头一倒,同门四散,我孤身一人。
如果不去,不知道还会有什么人死。如果去了……
极度的愤怒让我每晚都能梦到师父时而对我控诉,时而又让我忍气吞声。
被人摆了一道啊。
我敏锐地察觉到这些人之所以这样激将法激我,大概率就是想让我赶紧告诉季云洲,把他带去。
或者说能把他带过去是最好的情况,被发现意图了没能把本人带过去,也肯定能从我嘴里挖出点什么。
我站在师父坟前冷笑一声,缓缓蹲下轻轻放上一朵白雏菊。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师父的死因随便编了个理由和季云洲搪塞过去,同时以想带他再去一次为理由和他无意间提起福善庙,他自然是婉拒的,我本来目的也不是为了让他答应,只是借着这次机会,我也暗戳戳的把佛山的地势和他聊个差不多了。
福善庙在佛山山腰上一处有些低洼下去的谷地里,要藏埋伏也足够了。
一个月后我在黄昏时分只身前往,被人用沾着蒙汗药粉的手帕捂住,晕了过去。
……
都说戏子无骨,戏子误国。
自我醒来,我便被拷架在绞刑架上,浑身赤裸,原本光滑白皙没有一点痕迹的皮肤被毒蛇般的鞭子不留余地的撕咬出一道道红肿青紫的血痕,能隆起半指高,烙铁落在皮肤上烫出焦糊味儿。
然而不管多痛我都忍。
牙咬碎了往肚子里咽,嘴唇咬破的血顺着嘴角滴落。
但凡他们问我有关季云洲的信息,我只冷笑着,颤抖着,喘息着,破碎而不成调地唱着同一首《锁麟囊》
……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
参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
我只道铁富贵一生注定,
又谁知人生数顷刻分明……
他们被我彻底激怒,下手更狠,却从日落到初更将尽,也没从我口中掏出任何信息,《锁麟囊》倒是听了不下百遍。
我身上早就没一块好肉,意识混沌的垂着头,脑中还在思索着埋伏在庙外的那些人手估计也都乏了吧。
天边似乎有烟花炸响。
我微微抬了抬头,神志混乱的以为是新年,却听到了剧烈的喊杀声。
周围空气微微凝滞,庙外很快传来惨叫声和打杀声。审问我的人动作一顿,语气里带着些惊恐。
「怎么回事!」
我回光返照似的浑身猛地抽动一下,扯着早就唱哑的嗓子快意地笑了。
季云洲,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果然来了。
如果敌人妄图占据高地,他们便从山另一边绕上最高的山顶,一鼓作气,一攻而下。
「好!好!!好!!!」
我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喝彩,猛地抬头,似乎能像平时一样,像一年前那样,看见他眉目明朗温柔,向我伸出手。
可这次面对我的,只有审讯者狗急跳墙恼羞成怒到极点的脸,和黑洞洞的枪口。
不远处庙门不知被谁一脚踹开。
我下意识偏头看过去,脑海中想起他叫我的声音。
「落梅!」
或许是他真的在叫我吧,怎么听起来那么真实……
枪响不过一瞬间。
黑暗瞬间袭来。
晚安,季云洲。
⑥
我十八岁那年的冬末春初,薄雪未化,乍暖还寒。
季云洲迟疑地叫住一个转身欲走的戏子。
堂堂大军阀,像个恐惧又期待的孩子,嘴唇颤抖半天,最后也只是轻轻一句。
「落梅,是你吗……」
那戏子无论背影还是气质都像落梅,唯独转过身来那张脸,并不是。
落梅比他好看多了。
季云洲苦笑着叹口气,又把他赶走了。
他像是得了什么病一般,明明那天在福善庙门口亲眼看着落梅的脑袋被子弹贯穿,可在那之后,再看到和他相似的人,心脏还是会猛地漏跳一拍。
这时候阳光最好了,不刺眼不昏暗不灼热不阴冷,他却背过身去,军靴下的薄雪发出轻微的“嘎吱嘎吱”声。
落梅,落梅。
骄傲又漂亮的落梅,清冷又可爱的落梅,深情又一身傲骨的落梅。
我的爱人,落梅。
季云洲真的病了,相思病。
能治,可医者已不在世。
短短一年,却像是用尽一生去相遇,相爱,然后离别。悲欢离,一年足矣,却再也等不来合。
终身再难忘怀,不负卿,也不见卿。
短命的落梅,生而被人抛弃在深冬,死也在暮冬之末,未能等来他的初春。
说来也有趣,也许是因为十八岁是季云洲为他定下的,他就永远留在十八。
好在落梅的尸身,季云洲成功带了回去。
没缺胳膊少腿,只是遍体鳞伤再也无法愈合。
季云洲拿帕子帮他把身上的血污都擦干净了,然后火化,和他师父埋在了一起。
本来在落梅手上的那枚戒指,他取了下来,戴在离左手无名指最近的中指上。
有点小,有点挤,每每弯曲指头,坚硬的银硌着他的指根,似乎在提醒他什么。
如果当时我能早一些赶到呢。
不知不觉,走到了他们刚认识那会,季云洲第一次带他来的溪边。
和那次是相近的时间,柳树吐绿,梅花已谢,飘落枝头,随逝水东流。
依依杨柳如旧,留不住故人。
季云洲站在溪边,微微仰起脸。
柳条扬起微风拂面,像是有谁在轻轻抚摸他的脸颊。
他轻哼起落梅生前经常给他唱的一曲戏词: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很有名的《牡丹亭》,可听了这么多遍他依旧不太会,有些调调生涩凝滞,并不连贯。
唱着唱着,他又想起李煜那首《清平乐·别来春半》。
他一直很喜欢这首词,浅而重的柔情,淡而满的遗憾。
别来春半,触目柔肠断。
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
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你离开后的半载暖春,太阳依旧东升西落,四季依旧循循而过。
山河万里,岁岁年年。
却再无一人为我唱起那落灰的戏曲。
也再无一人如你那般爱我。
番外
季云洲的日记:
3月13日 天气晴转多云
下面那帮人又开始搞些有的没的。
估计是看我平时工作辛苦,想讨好一下我吧,最近没什么事了,一个个争先恐后的安排放松娱乐的日程。能不能让我有点自己的时间,这些事也都要帮我安排吗。
尤其其中有一个,明知我不爱听戏,非要说最近有个什么有点厉害的戏班子,叫碎玉社,里面有个戏子,名伶水平,唱得极好。
我又不怎么懂戏,跟我说了也没用,什么名伶不名伶的,长得好看些罢了,我季云洲什么美人没见过,一个戏子又能好看到哪去。
3月15日 天气晴
今天去看戏了。
我竟不知男子也能那般美艳动人。
我承认之前是我说话声音太大了。
他看起来冷冷的,不爱理人,左眼眼尾那颗泪痣居然是红色的朱砂痣,没怎么见人有过。
他好像对我很有敌意,也许是听到了我进门前那一通胡言乱语?
要不要去给他道歉呢?
他好像叫「落梅」。
真好听的名字。
和他唱的戏一样。
我突然觉得戏也挺好听的了。
4月2日 天气晴
这半个来月抽空就去看他,应该也原谅我了吧。
好像并没有。
他对我还是好冷淡,每天都会问我没有自己的事要忙吗。
我居然听不出来他这是在关心我还是在讽刺我。
不行,他长得太好看了,说话也好听,我注意力完全集中不起来。
那小眉毛一扬,小丹凤眼一挑。
啧啧啧。
干脆直接抢吧,像抢亲一样。
我都跟他师父商量好了,这半个月早买通了,扛着他就跑。
这招可太好使了,小落梅平时看着脾气硬,其实瘦弱,扛在肩上一滩水似的软绵绵轻飘飘的。
原来是看起来低攻高防,其实是低攻低防。
把他带到我最喜欢的那处溪边去,这样就没人打扰我们了。
4月27日 天气多云
今天有些湿冷湿冷的,似乎要下雨,不知道落梅那边会不会感冒,我一大早去给他送了一件外套,终于放心了,顺便陪着他玩会。
他最近对我的态度越来越柔和了,好像开始渐渐敞开心扉了?
他还是会为自己身世的事苦恼,也不愿意多提。
自以为自己藏得挺好,其实情绪都写在脸上,小脸都愁的垮下去了。
他那脸和面团似的,揉起来软乎乎的,我就没个头儿的一个劲揉。
笑一笑嘛,身世什么的真的重要吗。现在的他有师父,又师兄弟姐妹,也有我。
我会让他开心的。
5月16日 天气晴
春天过去,天开始慢慢热了。
最近气温变化大,周围生病的人好多,我也中招了,发了点低烧,不想传染给他,就又一段时间没去看他。
多长时间了呢,一个周有了吧,怪想他的。
没想到他带着师父找来我家了,我高兴地从床上蹦起来,把他逗笑了又赶紧过来摁着我的肩膀把我摁回被子里。
他为数不多地笑了诶,我像个傻子一样盯着看了好久,真不争气。
他坐在床边陪我说话,喂我喝药,掏出一个狗尾巴草编的小兔子送给我。
他亲手编的哦,他手真巧。
我高兴的不行,顺手插在床头那株兰花的花瓶里,自认为这狗尾巴草小兔子可比兰花顺眼多了,一看我心里就高兴。
6月8日 天气中雨
入夏了,又闷又潮,今天下雨,正好冲一下闷热的空气。
小落梅那边还要练戏,不会中暑吧,真辛苦哦。
我考虑半天,还是找人拿着一兜子冰和几个电扇一起去了,顺便给他师父和同门也都享受一下。
小落梅看起来挺满意的,一个劲把冰块往脸上贴往衣领子里塞,被我拦住了,拉到电扇前吹风。
他估计没怎么见过,被吓一跳,但实在凉快,适应一会就蹲在电扇前面惬意地眯着眼睛,犯困的猫一样。
我也蹲在他旁边,一点都不热了。
真奇怪,他身上出了那么多汗,也没有难闻的味道,还是淡淡的梅花香。
我怀疑是我心理作用,不然他平时拿梅花瓣泡澡不成?
6月29日 天气阴
突然闹得哪门子疯,今天早上一起床,我以为是落梅来了呢,本来想赶紧去开门,却被佣人拖下去一通打扮,收拾的正儿八经被推到门外。
我道是谁,江氏的千金。
长得倒是漂亮,非要化那么浓重的妆,凑近的时候甜腻腻的脂粉气熏的我受不了。
今天一天我被手下和江小姐缠死了,都没能去见小落梅。
这帮人居然也敢先斩后奏了,当天晚上江小姐走了才告诉我关于联姻的事。
老子他妈才十九岁,联个屁姻。
我要去见落梅。
7月16日 天气阴转多云
今天本来以为又要下雨,没下。
江千金半个月来无止无休的纠缠终于结束了,离开的时候也体面,还贴心的告诉我后颈有脏东西帮我擦掉了。
我马不停蹄的就往碎玉社跑,中途买了一罐他平时爱吃的黄桃蜜饯。
坏了。真把小落梅惹生气了。
本来看起来好像只是闹小脾气,不知道他看到什么了,扇子一拍,又似乎变得极其生气了。
我颈侧被他拍过的地方有点麻,我没反应过来哪的账,但那是刚刚被江小姐蹭过的地方。
他不肯听我解释啊啊啊啊……
直到听他说我才知道我颈侧有不明吻痕,一定是姓江的最后蹭上去的。
亏我还觉得她离开的体面。
我赶紧一蹭蹭掉了,又嫌脏,把手举得远远的,开始和他解释。
我看他一点一点从一开始的生气,到后来有些错愕,把我委屈坏了,换我不想理他了。
……
没想到他还会主动哄人,喂我吃蜜饯,原谅他了。
9月18日 天气晴
夏天来得快去得也快。
现在的天气还是闷热,但已经开始逐渐入秋了。
一场秋雨一场寒。
我和他师父打听了很多关于他的事,尤其是什么时候捡到的他 。
准备给他整个惊喜了。
11月29日 天气大雪
我给他买了戒指。
一直觉得没办法知道他的生日想,是我的一个遗憾。那我来给他定下成人礼,他会不会高兴呢。
会不会觉得我很傲慢呢,会不会觉得我很自以为是呢。
戒指是我和他前天一起出去散步,看他很喜欢的那一枚。
素戒,纯银的,亮闪闪的,他品味好,这个戒指的确漂亮,我也喜欢的紧。
和他说的时候我有点紧张,戒指盒在手心搓的都快冒火了,终于找到机会递给他。
我猜这大概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之一。
他没有拒绝我。
我舍不得看他哭,忍不住摸了摸他的眼睛。
眼皮薄薄的,眼尾那颗朱砂痣红的刺眼夺目,点缀在白皙的皮肤上,像是雪地里的一滴鲜血。
不不不,这么说太不吉利了。应该说像一朵小小的梅花,开在眼尾。
他怎么这么好啊,身上淡淡的梅花香,梅花般的朱砂痣,拥有落梅这个独特的名字。
听说有朱砂痣的人都有福气,他有我就够了。
请允许我这么暂时又自大地幻想一下吧。
毕竟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的我更幸福了。
12月22日 天气(?)
落梅突然告诉我师父死了。
消息太突然,我一下次没反应过来,在家里捏着信封呆愣好久。
那他呢,他现在怎么样。
回过味来我马上就去找他了。
落梅向来敬重他的师父,那现在岂不是……
我顺着信封上的地址找到埋葬师父的地方,荒野孤坟前只有他一个人,单薄的背影立在寒风中。
同门都散了,碎玉社也彻底散了。
玉碎方知是破镜,只是无论是玉还是镜,都无法重圆。
世事无常,变数往往在一瞬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上前轻轻抱住他的肩膀。
没事,还有我呢。
1月29日
落梅死了。
2
2月
3月
天气……
3月12日 天气晴
遇到了一个和他长得很像的人。
他的名字现在是禁忌,我不敢听任何人提起。
这段时间过得有些浑浑噩噩的。
发生了什么来着。
噢,对,落梅因为我被仇家杀死了。
我太迟钝,直到最后才找到他给我留的地图,引得我一阵后怕。
万一没找到呢。
白死了吗。
不不不,不能这么说。
就算仇家现在已经被我一锅端了,也再也换不回我的落梅。
……
我的思维又开始混乱了。
不说了。今天无意间散步走到了我们第一次去的那趟溪边。
又是一年春天了啊,这时间过得好像说快不快,说慢不慢。
说慢吧,落梅在我的生命里转瞬即逝,像是冬日的梅花随着初雪融化花期即会结束。
说快吧,我好像把什么都经历了一遍,唯独再也等不来他和我的重逢。
别来春半,唯念君安。
若灵魂在火焰中飞升,肉体化作灰烬归于尘土。
我也希望你能自由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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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师父(落梅视角)
我师父是个奇男子。
身世未知,年轻,长得漂亮,脾气好,领着一众戏班子。
我始终不知道师父到底叫什么名字,他也只让我叫他师父。
他以往的人生从未和我们说过,我们对他的了解也只是碎玉社的领班人。
仅此而已。
师父和其他戏班子的师傅不一样。
师父性格温和,为人刚正,狐狸眼一笑起来就弯弯的很好看,很平易近人的样子。
也正是因为性格原因吧,碎玉社在我初露锋芒之前一直做不起来,同门兄弟姐妹和我一样都是他在外面捡回来的,清贫困苦。
我很小的时候就被捡回去。
多亏了师父,我才能活下来。
而日后对我的宠爱有加,更是让我心中更加感激。
他会帮我揉捏因为练戏舞得酸痛的胳膊,会给我熬冰糖雪梨润喉汤去养我唱哑的嗓子,也会低声在我耳边将他曾经的见闻讲给我听。
我是个脾气冲毒舌心高气傲的戏子。
我只听师父的。
偏生师父不舍得打不舍得骂,同门有调皮捣蛋的也只是叹气摇头,手里的戒尺几乎是个摆设。
于是都被我暗地里教训了。
虽说如此,师父并不懦弱。
师父很聪明,他处事圆滑,是少见的能让一件事做到两全的人。
真懦弱的话也不会像传闻中那般拒绝卖身了。
我很敬佩我的师父,也是我在遇见季云洲前唯一珍视的人,我视作家人的人。
……
我说得有点多了吧,也毫无逻辑,想到什么说什么,其实没什么意义。
毕竟,师父已经不在了。
我曾认为他这么好的人,不该因为我,如此潦草的就失去生命。
不过还好,我也可以去陪他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