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家上下都知道,姑爷要吞家产。
刘婶知道,马夫知道,扫院子的小丫头也知道。
唯独小姐不知道。
我拿走库房钥匙那天,二叔在饭桌上笑出了声。
他不知道。
我这双腿,就是他花五百两打断的。
【第一章】
白家上下都知道,姑爷要吞家产。
厨房刘婶知道。
马房老孙知道。
连后院扫落叶的小丫头杏儿都知道。
唯独小姐不知道。
我从账房出来,廊下两个丫鬟正在嗑瓜子。
看见我,一口瓜子皮吐在我鞋面上。
呸,又去数银子了。
腿一好就翻脸,当初趴在官道上那副样子,谁看了不掉眼泪?
小姐心善,捡了条狼回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鞋面。
没擦。
继续往前走。
右腿还有点跛,踩在青石板上,一下重,一下轻。
库房门口,大管家钱有禄叉腰站着,手里攥着一串铜钥匙,晃得哗哗响。
钱有禄:姑爷,这是库房,不是书房。您一个读圣贤书的,来这儿做什么?
我:取钥匙。
他笑了,肚子上的肉一颤一颤。
钱有禄:姑爷说笑了。白家库房的钥匙,老太爷在时我管,老爷在时我管,如今小姐当家,还是我管。您一个入赘的,手伸得太长了吧?
我没接话,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抖开。
纸上是小姐的亲笔,盖着白家私印。
即日起,库房、药仓、账房,悉归姑爷顾衍掌管。
钱有禄的笑僵在脸上。
他凑近看了三遍,手指头在印上摸了又摸。
钱有禄:这不可能,小姐怎么会……
我:钥匙。
我把手摊开。
他攥钥匙的手背青筋鼓起来,半天不松。
身后几个伙计全停了手里的活,眼睛一个劲往这边瞟。
钱有禄咬着后槽牙,把钥匙往我手心一拍。
铜齿磕进掌心,破了皮。
钱有禄:姑爷,白家的东西,吃进嘴容易,就怕噎死。
我攥紧钥匙,血从指缝里渗出一点。
我:钱管家放心,我牙口好。
晚饭在正厅吃。
二叔白敬山坐主位左手,他儿子白承祖挨着他。
小姐白芷坐主位。
我的位子在最末,挨着门,风一吹,菜就凉。
这个位子是二叔排的。
他说,赘婿就该守赘婿的规矩。
白承祖夹了一筷子鱼,送到嘴边,又扔回盘里。
白承祖:听说今天有人把库房钥匙都拿走了?啧,腿刚好就急着伸手,也不怕再被人打断一回。
桌上的族亲笑了几声。
二叔慢悠悠端起茶。
二叔:承祖,怎么说话呢。顾姑爷是读书人,读书人拿东西,那叫取,不叫偷。
又是一阵笑。
白芷放下筷子:二叔,是我给的。
二叔:芷儿,你年纪小,不懂人心。一个家道败落的穷书生,路上被人打断了腿,扒着你的车辕求命,这才一年,就把白家库房攥进手里了。你爹要是在天上看着……
白芷:二叔。
她声音不大。
二叔的话停了。
我站起来,走到主位旁边,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放在白芷面前。
我:芷儿,城外药山的地契,也交给我管吧。
整个正厅静了。
白承祖的筷子掉在地上。
二叔端茶的手停在半空,茶水晃出来,烫红了手背,他没动。
门口伺候的丫鬟嘴张得老大,手里的托盘歪了,汤洒了一地。
白芷看着我。
看了很久。
她拿起笔,蘸墨,签了字。
二叔的手背还红着,嘴角却一点一点往上翘。
我看见了。
他在笑。
那天夜里,全府的下人都在骂我。
刘婶把我那份夜宵倒进了泔水桶。
老孙在马房摔摔打打,说要去衙门告我骗婚。
我一个人进了库房。
点上灯,撬开最里头那排紫檀匣子。
白家三十年的镇库之宝,百年老参,一共十二支。
我拿起一支,指甲在参须上一刮。
刮下一层黄粉。
底下是白生生的萝卜根。
十二支,全是假的。
我合上匣子,翻出钱有禄锁在暗格里的旧账,一页一页往下翻。
翻到去年三月,手停住了。
支银五百两。
黑风岭。
刘。
黑风岭。
我的两条腿,就断在那里。
【第二章】
一年前,我是个进京赶考的穷书生。
至少别人眼里是。
出城第三天,过黑风岭。
林子里窜出七八个人,领头的一脸刀疤,拿刀背拍我的脸。
刀疤:你就是顾家那个小崽子?
我没吭声。
刀疤:有人出五百两,买你两条腿。东西呢?
他们把书箱倒过来,一本一本撕。
撕到最后一本,刀疤骂了一声娘。
刀疤:账本呢?顾家那本账本呢?
我:烧了。
他愣了一下,一脚踹在我心口。
我滚下土坡,后脑磕在石头上,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然后是棍子。
第一棍落在左膝。
我听见骨头响。
第二棍落在右腿。
我咬破了舌头,满嘴血腥。
刀疤蹲下来,拍拍我的脸。
刀疤:二爷说了,留口气也行。废人翻不了天。
他们走了。
我在官道边趴了一天一夜。
太阳晒得后背起泡,夜里露水糊了半边脸。
我用两只手扒着地往前爬,十根指甲翻起来六根。
第二天傍晚,一辆马车过来。
我伸手,扒住了车辕。
车帘掀开。
是白芷。
她只看了我一眼:抬上车。
这一抬,就是一年。
白家的药,真舍得。
接骨的血竭、续断、自然铜,全挑上等货。白芷亲手给我换药,三个月没断过一天。
我能扶着墙站起来那天,她蹲在院子里,肩膀一抽一抽,半天没抬头。
我一直不知道,那个出五百两的二爷,是哪家的二爷。
直到昨晚那本账。
第二天一早,我让人把城南、城西、城北三间铺子的契书送去了茶楼。
买家是个省城来的客商,姓陈,五十来岁,一身灰布衣裳,进门先给我倒了杯茶。
三间铺子,市价八千两。
我卖了三千。
消息不到午时就传遍了全城。
钱有禄是一路跑进二叔院子的,鞋跑掉了一只。
半个时辰后,二叔领着五个族老,一脚踹开了正厅的门。
二叔:顾衍!你给我滚出来!
我正在喝茶。
茶是白芷早上泡的,还温着。
二叔:八千两的铺子,你三千两就卖了!钱呢?钱去哪了?进了你自己的腰包是不是?
族老白三爷拄着拐杖,拐头往地上戳得咚咚响。
白三爷:白家百年基业,没毁在天灾,没毁在兵祸,要毁在一个外姓人手里!芷儿,你还护着他?
白芷从后堂出来。
她站到我身后,手搭在我椅背上。
白芷:铺子是我让卖的。
二叔的脸一下涨成猪肝色。
二叔:芷儿!你是被这小白脸灌了迷魂汤!一个吃软饭的,今天卖铺子,明天卖药山,后天连你一起卖了!
白承祖从人堆里冲出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
白承祖:姓顾的,你算什么东西!一条被打断腿的野狗,白家赏你口饭吃,你倒反咬主人!
他的拳头举起来。
我抬手,握住他的手腕。
往下一压。
白承祖两腿一软,膝盖砸在青砖上,嗷的一声。
一年的药,不是白喝的。
我腿跛,手不跛。
我低头看他:铺子是白家的,白家是芷儿的,芷儿是我的。
我松开手。
白承祖捂着手腕在地上打滚。
二叔眼珠子通红,指着我的鼻子,手指头直抖。
二叔:好,好,好!顾衍,你给我等着!
他甩袖走了。
族老们跟着走了。
门口的下人散之前,每个人都往我脚边啐了一口。
白芷的手,一直没离开椅背。
那天夜里,我在书房写字。
写到三更,门响了。
白芷端着一碗汤进来,放下,没走。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木匣,推到我面前。
匣子挂着一把小铜锁,锁上刻着一个字。
顾。
我握笔的手停住了。
白芷:这是我爹留下的。他临走前说,要是顾家的人哪天找上门,就把这个交给他。
我抬头看她。
白芷:那天在官道上,我不是碰巧路过。
她伸手,勾出我脖子上那根红绳。
红绳底下拴着半块玉,玉背面,也是一个顾字。
白芷:我从黑风岭脚下的客栈就跟着你了。晚了一步。
她眼眶红了。
白芷:顾衍,你以为你在骗我?
府里那些话,我全听得见。
我装不知道,是想看看,你到底要拿白家去做什么。
我喉咙发干,张了张嘴,一个字没出来。
我以为这场局里,只有我一个人醒着。
她比我醒得还早。
白芷打开匣子。
里面是一沓发黄的信,压着一个油纸包。
白芷:还有一件事。
我爹不是病死的。
【第三章】
油纸包里是药渣。
黑褐色,干透了,一捏就碎。
白芷:我爹走之前半年,每天早上喝一碗参汤。参是二叔送的,说是孝敬兄长。汤是钱有禄的婆娘熬的。
我把药渣倒在纸上,拿银簪一点一点拨开。
人参须,黄芪片,当归尾。
拨到最底下,簪尖挑起一小片东西。
灰白,边缘发黑。
我放到舌尖。
麻。
半边舌头一下木了。
我吐掉,漱了三回口。
我:乌头。
白芷的手指攥住桌角,指节发白。
我:量很小。一天一点,不会当场发作。心脉慢慢变弱,半年之后,看着就是病死。
白芷没哭。
她盯着那片药渣,下嘴唇咬出一道血印。
我拆开那沓信。
是白老爷的笔迹,写给我爹的,一封都没寄出去。
十年前,边关大营向民间征调军药。
顾家是江南第一药商,接了这单。
白敬山当时替顾家押运,是中间人。
一车一车的好药出了顾家的门,到了边关,变成了发霉的烂根。
三百伤兵,死了一百多个。
朝廷问罪,顾家抄家。
我爹死在大牢里,死前咬破手指,在我衣襟上写了四个字。
账在心里。
那本账,记着每一车药的批号、斤两、出库时辰。
我看过一遍,就记住了。
进京之前,我把它烧了。
白老爷的最后一封信,墨迹是抖的。
顾兄,药是敬山换的。我知道时已迟。我怕,我不敢说。白家欠你一条命。
我把信叠好,放回匣子里。
我:二叔打断我的腿,不是为了钱。
他怕我进京翻案。
白芷:那你拿钥匙,卖铺子……
我:库房里的老参是假的,真参被钱有禄换出去卖了,买家是济世堂。
铺子卖给的陈客商,是我爹当年的大徒弟陈守仁。三千两是做给外人看的,契书里夹着一张回契,东西还是白家的。
这半个月,药仓里的好货,我夜里一车一车从那三间铺子挪走了。
白芷:你怕二叔动手?
我:他已经在动手了。
话音刚落,窗外咚咚两声。
是老秦。
白家的老护院,跟了白老爷二十年,这一年一直帮我盯着二叔。
他翻窗进来,满身露水。
老秦:姑爷,二爷今晚去了济世堂后院,跟孙掌柜喝到二更。
我趴在房顶上,只听清一句。
我:哪句?
老秦:让白记吃出人命。
白芷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我:什么时候?
老秦:没说。
我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右腿一瘸一拐,地板吱呀响。
我:老秦,明天一早,去药行,把这三天新出的药包全翻出来,看看封口。
老秦点头,翻窗走了。
白芷:你早有准备?
我:准备了一半。
另一半,要看他们怎么出手。
天刚亮。
我还没合眼,前院就炸了锅。
杏儿连滚带爬冲进来,扫帚都没放下。
杏儿:姑爷!小姐!药行门口围满了人!
张屠户说他娘吃了咱们家的药,死了!
【第四章】
白记药行门口,人挤得水泄不通。
一块门板横在台阶下。
门板上躺着个老太太,脸盖着白布。
张屠户光着膀子跪在旁边,一边哭一边拿脑袋撞地。
张屠户:白记卖毒药!我娘就喝了一副,人就没了!还我娘命来!
人群里有人喊:听说就是那个新姑爷管的药仓!
又有人喊:他把好药都卖了,拿烂药糊弄人!
我挤进去的时候,一个烂菜叶砸在我脸上。
钱有禄站在台阶上,领着一帮伙计,指着我的鼻子。
钱有禄:就是他!自打他接了药仓,就把上等货全换了!我拦过,他不听啊!
台阶下,济世堂的孙掌柜抄着手,一脸惋惜。
孙掌柜:造孽啊。白老爷一辈子的招牌,就这么砸了。
衙门的赵捕头带着四个差役,铁链子哗啦一抖。
赵捕头:谁是东家?
白芷往前站了一步。
我抢在她前头:药是我管的,锁我。
赵捕头上下打量我一眼,铁链子往我脖子上一套。
人群外,一顶轿子落地。
二叔撩开帘子下来,脸上全是痛心。
二叔:赵捕头,我白敬山今天大义灭亲。这个姓顾的,骗了我侄女,坏了白家的招牌,还害了人命。该怎么判就怎么判,白家绝不护短!
一片叫好。
铁链子勒着我的喉咙,一扯,我往前踉跄两步。
我:赵捕头,让我看一眼那老人家。
人要是真死了,我偿命。
赵捕头:你个杀人犯还想……
我:你锁着我,我跑不了。一眼。
赵捕头犹豫了一下,手里的链子松了半寸。
二叔:赵捕头!人都死了,还看什么!他是想毁尸灭迹!
我不等他说完,一步蹲到门板前,掀开白布。
老太太脸色青灰,嘴唇发乌。
我伸手摸她的腋下。
温的。
翻开眼皮,瞳仁没散。
指甲按下去,发白,松开,慢慢又红了。
我凑近她的嘴边闻了一下。
一股曼陀罗花的甜腥气。
我抬头:她没死。
人群一下静了。
张屠户的哭声卡在嗓子眼里。
二叔:胡说八道!
我从怀里摸出针包,抽出一根银针,扎进老太太的人中。
第二针,扎进指尖十宣。
一滴黑血冒出来。
老太太的眼皮抖了一下。
又抖了一下。
她猛地咳嗽起来,一口浊痰吐在门板上,眼睛睁开了。
老太太:儿啊……这是哪……
人群里炸开了。
活了!
诈尸了!
不是,是没死!
张屠户一屁股坐在地上,脸白得跟纸一样。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从他手里抠出那个药包。
我:这包药,是从白记买的?
张屠户嘴唇哆嗦:是……是……
我把药包翻过来,拆开折口,举高给所有人看。
我:三天前,我让人在新出的药包折口里点了一个朱砂点。
白记这三天卖出去的每一包药,都有。
老秦从药行里抱出一摞药包,当着众人一包一包拆开。
每一包的折口里,都有一个红点。
我手里这包,没有。
我:这包药,不是白记这三天卖的。
是三天前就被人拿走的旧包。
药仓旧货的钥匙,三天前在谁手里?
所有人的眼睛,齐刷刷转向台阶。
钱有禄的腿抖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
我转身,盯着张屠户:你娘吃的是蒙汗药,量再大一点,真就没了。
谁给你的?
张屠户嘴唇抖了半天,一头磕在地上。
张屠户:钱……钱管家的侄子!他给了我二十两,说就装一天,出了事有人兜着!我娘那碗药也是他端来的!我不知道会差点要了她的命啊!
钱有禄转身就跑。
老秦一伸腿,他一个跟头栽下台阶,袖子里甩出一沓东西,散了一地。
是银票。
每一张上头,都盖着济世堂的红戳。
孙掌柜的脸一下就黑了,缩着脖子往人堆里钻,被人群挤了回来。
二叔大步冲过去,抬手就是一巴掌,抽在钱有禄脸上。
二叔:狗奴才!我白家待你不薄,你竟敢吃里扒外!
钱有禄捂着脸,愣愣地看着他。
钱有禄:二爷,你……
二叔弯下腰,贴着他的耳朵说了句什么。
钱有禄的脸一点一点灰下去。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赵捕头把铁链子从我脖子上摘下来,套在了钱有禄脖子上。
人群里有人朝我拱手。
有人朝钱有禄吐口水。
刚才砸我菜叶子的那个大婶,缩着肩膀躲到了最后头。
二叔整了整袖子,走到我身边。
脸上带着笑,声音压得极低。
二叔:顾家的小崽子。
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
【第五章】
第二天一早,城门口贴出一张告示。
不是衙门贴的。
是一张黄纸,墨迹淋漓。
白家赘婿顾衍,乃十年前军药案罪人顾鸿之子。
窝藏罪人之后,与罪同论。
半个城都去看了。
我走在街上,卖烧饼的把摊子往里挪。
茶楼门口的掌柜看见我,砰地关了门。
回到白府,门房老孙拿扫帚横在门口。
老孙:罪人之后,白家的门槛你还有脸跨?
我伸手拨开扫帚,进去了。
正厅里坐满了人。
族老们在,二叔在,白承祖手腕上缠着布条,也在。
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年轻公子,锦袍玉带,翘着二郎腿,拿扇子挑我桌上的茶盏。
白承祖:这是知府大人家的周公子。
周绍把扇子一收,眼睛从上到下把我刮了一遍。
周绍:你就是那个跛子?啧,白家大小姐的眼光,也不怎么样嘛。
二叔站起来,朝族老们拱手。
二叔:诸位叔伯,事情都知道了。
这个顾衍,是朝廷钦定的罪人之后。白家留着他,就是窝藏。
今天周公子亲自来,是给白家一条活路。
周绍:我爹说了,只要芷儿妹妹进我周家的门,这个跛子交给衙门,白家窝藏的事,一笔勾销。
白三爷拐杖一顿:芷儿,写休书吧。
白芷坐在主位,一动没动。
白芷:不写。
白三爷:你!
白芷:他是我从官道上抬回来的人,是我拜过堂的夫君。要休,除非我死。
二叔叹了口气,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样子。
二叔:芷儿,你不写,那就只能把你从族谱上划掉,白家当家的位子,由我暂代了。
族老们没吭声。
一个接一个,低下了头。
我看见白芷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甲抠进了木头里。
周绍起身,踱到白芷跟前,拿扇子去挑她的下巴。
周绍:芷儿妹妹,何必呢。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总比跟个跛……
扇子没碰到她。
我挡在了前面。
扇骨敲在我肩膀上。
周绍身后的家丁一把推在我胸口。
我退了一步,右腿一软,膝盖磕在桌角。
钻心地疼。
我扶着桌子,站直了。
我:给我一个月。
屋里的人都看过来。
我:一个月后,顾家的案子,我翻给你们看。
翻不过来,我自己去衙门投案,休书我自己写,白家一个铜板我都不带走。
二叔的眼睛眯了一下。
周绍哈哈大笑:翻案?十年前的铁案,你一个跛子,拿什么翻?
我:那是我的事。
二叔:好。
诸位叔伯做个见证。一个月,就一个月。
他答应得太快了。
快到白承祖都愣了一下。
周绍用扇子点点白芷:一个月后,我来抬人。
他们走了。
族老们散了。
白芷站在空荡荡的正厅里,看着我的膝盖。
裤子渗出一片血。
白芷:你疯了?一个月,怎么翻?
我:下个月初八,省城乡试。
她愣住了。
我:顾家的案子是十年前定的,我那时才十一岁,朝廷没削我的籍。我能考。
只要中了举,就不是一个跛子说话,是一个举人说话。
白芷:二叔答应得那么痛快……
我:因为他想让我死在去省城的路上。
白芷的脸一下白了。
那天半夜,老秦又翻窗进来。
老秦:姑爷,二爷派人去了黑风岭。
去找那个刀疤脸。
我把窗户关上,吹灭了灯。
我:好。
我就怕他不来。
【第六章】
三天后,我雇了一辆破驴车,一个人出城。
白芷站在城门口,没哭,把一包干粮塞进我怀里。
白芷:活着回来。
我:放榜那天,我回来接你。
驴车走了两天。
第三天傍晚,又到了黑风岭。
林子还是那片林子。
土坡还是那个土坡。
驴车刚拐过弯,七八个人从林子里跳了出来。
领头的,还是那张刀疤脸。
刀疤眯着眼看了我半天,笑出了声。
刀疤:哟,是你啊。命挺硬,腿还接上了?
这回二爷加钱了,腿不要了,要脑袋。
我坐在驴车上,没动。
我:刘三。
他的笑一下收住了。
刘三:你知道我名字?
我:十年前,替白敬山押军药的车夫里,有一个叫刘三的。
一年前,在这打断我两条腿的,也叫刘三。
刘三的脸色变了。
他拔出刀,一步一步走过来。
刘三:你知道的太多了。
刀刃贴上了我的脖子。
冰凉。
往里压了一点。
一道血顺着脖子流进衣领。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回头看看。
刘三没回头。
嗖。
一支箭钉进他握刀的手腕。
刀掉了。
林子两侧,二十多个镖师冲出来,刀背一扫,那几个喽啰全趴下了。
老秦从树上跳下来,一脚踩住刘三的后背,把他的脸按进土里。
刘三:你……你早就……
我从驴车上下来,走到他跟前,蹲下。
蹲的姿势跟一年前他蹲在我跟前一模一样。
我拍了拍他的脸。
我:一年前你说,废人翻不了天。
今天我来接你,去一个地方。
林子后头,一辆青布马车慢慢驶出来。
车帘掀开,是那个在茶楼给我倒茶的灰衣客商。
陈守仁。
他下车,没管刘三,径直走到我面前,撩起衣袍,跪下,磕了一个头。
陈守仁:少东家,十年了。
我扶他起来。
他的手在抖,眼眶是红的。
陈守仁:师父临死前托人带出话来,让我护着你。我找了你十年。
那三间铺子,我按市价给白家记着账,一两不少。你挪过去的药,全在我仁和堂的库里。
刘三被捆成粽子,扔上了马车。
那一夜,在陈守仁的别院里,他全招了。
十年前,白敬山买通押车的人,半路把顾家的好药换成了烂根。
好药转手卖给了济世堂,孙掌柜分了三成。
换药那晚,刘三赶的第三辆车。
一年前,白敬山听说顾家的儿子要进京,托钱有禄支了五百两,让他来黑风岭截人,要那本账。
我一字一句记下来,让他按了手印。
陈守仁:少东家,这些东西,够了吗?
我:还差一样。
陈守仁:什么?
我:一个能替顾家说话的身份。
初八,我进了贡院。
号舍窄得伸不开腿。
右腿一到夜里就疼,我拿布条把膝盖缠紧,一直写到灯油烧干。
九天考完,我从贡院出来,眼前一阵发花,扶着墙才站稳。
陈守仁在门口等着,脸色难看。
陈守仁:少东家,城里出事了。
钱有禄进大牢前,用白家的名义,在周家的钱庄押了两万两银子。押的是白家老宅和药行总号。
钱庄说到期不还,五天后,在府城会馆当众拍卖。
我:谁要买?
陈守仁:白敬山。
钱,是周家出的。
【第七章】
府城会馆,人坐满了。
药商、钱庄东家、城里有头有脸的老爷,一个不落。
都是来看白家笑话的。
我进门的时候,一身旧长衫,右腿一瘸一拐。
二叔坐在第一排,周绍翘着腿坐在他旁边。
白承祖看见我,噗嗤一声笑出来。
白承祖:哟,罪人之后回来了?考得怎么样啊?是不是连考场的门都没摸着?
周绍摇着扇子:一个跛子,在号舍里蹲九天,没瘫已经是祖宗保佑了。
四周一片哄笑。
白芷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脸瘦了一圈。
看见我,她站起来,又坐了回去,手在膝盖上攥成一团。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她的手凉得吓人。
我握住了。
台上,钱庄的掌柜敲了一下锣。
掌柜:白家老宅一座,药行总号一间,连地带房,起价五千两!
二叔慢慢举起手:八千。
没人跟。
这是周家的场子,谁敢跟?
掌柜:八千两,还有没有……
我:一万。
整个会馆的脑袋都转了过来。
二叔回头看着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二叔:一万?你一个吃软饭的,身上的长衫都是白家的布,你拿什么出一万?
周绍:掌柜的,没钱乱喊价的,按规矩怎么办?
掌柜陪着笑:打出去,罚银百两。
周绍:一万五。
他盯着我,扇子一下一下敲着手心。
我:两万。
会馆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周绍的扇子停了。
他站起来,指着我。
周绍:姓顾的,你今天要是拿不出来,我让人当场打断你的腿,这回,接不上。
我:三万。
没有人笑了。
二叔的脸色沉了下来:虚张声势。掌柜的,验银!
掌柜走下台,额头冒汗:这位公子,三万两,您的银子……
会馆大门推开。
四个伙计抬着一口樟木箱进来,咚的一声放在地上。
箱盖掀开,满满一箱银票,最上面压着一枚仁和堂的铜印。
陈守仁跟在后面进来。
他穿一身绛紫缎袍,腰上挂着省城药行总会的牌子。
会馆里有人站了起来。
仁和堂……陈东家?
省城药行总会的会首?他怎么来了?
陈守仁没看任何人,走到我跟前,躬身。
陈守仁:少东家,银子到了。
少东家。
三个字落地,会馆里没一个人出声。
二叔手里的茶盏掉在地上,碎成几片,茶水溅了他一靴子。
他认得陈守仁。
十年前,陈守仁是跟在我爹身后的大徒弟。
二叔:你……你是顾鸿的……
陈守仁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陈守仁:白二爷,十年不见,您倒还记得我师父的名字。
二叔的嘴唇抖了两下,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周绍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一脚踹翻了面前的茶几。
周绍:不算!这不算!一个罪人之后,他的钱是赃银!
陈守仁:周公子,这是我仁和堂三十年的本钱,每一两都在总会的账上。你说是赃银,拿出证据来,我陪你去按察司。
周绍张着嘴,喉咙里咯的一声。
掌柜看看周绍,又看看陈守仁,锣槌在手里抖了半天,落了下去。
掌柜:三万两,成交!
契书递过来。
我没接,转手放进了白芷手里。
我:你家的。
白芷低头看着契书,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纸上,把墨都洇开了。
白承祖扯着二叔的袖子:爹,爹,怎么办……
二叔甩开他的手。
他站起来,走过我身边,没停,也没看我。
走到门口,他对周绍说了两个字。
今晚。
【第八章】
那天夜里,白家药仓起火了。
火是从西北角烧起来的,风一吹,半边天都红了。
我和白芷赶到的时候,屋顶已经塌了一半。
一个守夜的小伙计被烧伤了胳膊,躺在地上哭。
还没来得及喊人救火,门外马蹄声响成一片。
火把。
刀。
衙役。
周知府骑着马,亲自来了。
周知府:拿下纵火犯顾衍!
我还没开口,两个衙役已经扭住了我的胳膊。
白承祖从人堆后头钻出来,手里举着一个油罐子。
白承祖:大人,这是从他房里搜出来的火油!他怕药仓的烂账被查,一把火全烧了!
周知府: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什么好说的?
白芷扑过来:大人!这火不是他放的!他一直跟我在一起!
周知府:白小姐,你是他的妻,你的话,不作数。
二叔站在火光里,背着手,一句话都没说。
火光照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我被押进了府衙大牢。
当夜过堂。
罪名三条:罪人之后,诈骗家产,纵火伤人。
我不认。
周知府一拍惊堂木:打!
二十大板。
板子落在背上,第一下,眼前白了一下。
第五下,嘴里全是血腥味。
第十二下,我听见自己的牙咬得咯咯响。
第二十下落完,我趴在地上,手指头抠进了砖缝里。
我没喊一声。
周知府:押下去,明天接着审。
牢房很黑,稻草是湿的,一股尿骚味。
后半夜,有人来了。
老秦塞了狱卒一锭银子,白芷提着食盒进来。
她蹲在栅栏外,看见我背上的血,捂住了嘴。
白芷:周绍今天派人抬了聘礼进白家。
族老们全点了头。三天后,就抬我过门。
我撑着稻草,一点一点坐起来。
背上的伤扯开,又流了血。
我:药仓烧的,是什么?
白芷愣了一下:你……
我:真药早挪去仁和堂了。烧掉的,是钱有禄换进来的那批萝卜根。
他烧的,是他自己的罪证。
白芷:可你在这里。他们明天还要审,要是屈打成招……
我:刘三的供状,陈师兄已经送去了省城按察司。
你爹的信,还有我重写的那本账,也在里面。
白芷:按察司会管吗?十年前的案子……
我:会。
按察使是我爹当年救过的人。他只是还不知道,顾家还有人活着。
白芷的手从栅栏里伸进来,握住了我的手。
白芷:三天。
我:三天后放榜。
她走了。
天亮的时候,狱卒拎着钥匙进来,脸上带着笑。
狱卒:顾衍,大人说了,今天用夹棍。
你那双手,写字写得挺好吧?
【第九章】
公堂上,夹棍摆在我面前。
两根木头,中间穿着麻绳。
周知府坐在上头,二叔坐在旁听的位子,白承祖站在他身后,嘴角一直翘着。
周绍摇着扇子站在堂下,今天换了一身大红的袍子。
周绍:跛子,今天是我的好日子。花轿已经去白家了,等我审完你,就回去拜堂。
周知府:顾衍,认不认?
我:不认。
周知府:上夹棍!
我的十根手指被塞进木头里。
绳子一收。
骨头挤着骨头。
我听见指节咯吱咯吱地响。
一股热从指尖直冲上来,眼前一片一片发黑,耳朵里嗡嗡的,只剩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嗓子眼上。
我咬着牙,一个字没出。
周知府:再收!
绳子又紧了一扣。
我额头上的汗滴进眼睛里,一阵刺痛。
二叔慢慢站起来,走到我跟前,弯下腰。
二叔:你爹当年,也是这么咬着牙的。
最后呢?还不是签了字。
我抬起头,盯着他。
我:你怕了。
二叔的笑僵了一下。
周知府:给他纸笔!按着他的手画押!
一个衙役抓起我的手,蘸了印泥。
我的手指已经弯不过来了。
就在指尖快碰到纸的时候。
咣!
咣!
咣!
衙门外面,一阵锣响。
一个报子举着红帖子,一路冲进大堂,嗓门扯得老高。
报子:捷报!捷报!
本省乡试第一名解元,顾衍顾老爷!
大堂上没一个人动。
那个抓着我手的衙役,手一哆嗦,松开了。
周知府的惊堂木举在半空,忘了拍下去。
二叔:不……不可能……罪人之后,怎么能中……
报子愣愣地看着满堂的人,又看看戴着夹棍的我,嗓子一下哑了。
报子:顾……顾老爷?这……这是……
我抬起那双被夹得发紫的手,冲他点了点头。
周绍的扇子啪嗒掉在地上。
周知府回过神来,脸上的肉抽了两下:中了举又如何!杀人放火,举人也要偿命!
话音没落,衙门外又是一阵马蹄。
这回不是锣。
是一队穿甲的兵。
兵分两列,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从中间走进来。
一身绯袍,胸前绣着补子。
身后跟着陈守仁。
跟着五花大绑的刘三。
还跟着戴着枷的钱有禄。
周知府的脸一下没了血色,扑通一声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
周知府:下官……下官不知按察使大人驾到……
老人没理他。
他走到我跟前,看了一眼我手上的夹棍,眼眶一下红了。
他亲手解开了麻绳。
老大人:你爹当年在边关,给我包过伤口。
我找了顾家的人十年。
孩子,委屈你了。
我的手指一松,血一下涌回去,疼得我浑身一抖。
老人站起来,转身,看向二叔。
老大人:白敬山。
二叔的腿抖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
二叔:大人……大人明鉴,草民……草民是冤枉的!
老大人一挥手。
刘三被推上前,扑通跪下:大人!十年前换药,是二爷让我干的!一年前打断顾老爷的腿,也是二爷给的五百两!
二叔:他胡说!他一个土匪,他的话怎么能信!
钱有禄被推上前。
他看着二叔,眼睛里全是血丝。
钱有禄:二爷,你让我认罪,说会照顾我一家老小。
可前天夜里,你让人往我牢饭里下药。
要不是顾老爷提前让人给我递了话,我已经死了!
二叔:你……你血口喷人!
钱有禄从怀里掏出一张揉皱的纸,高高举起。
钱有禄:这是你写给我的条子!往老爷参汤里加乌头,是你亲笔写的!我留着,就是怕你有这一天翻脸!
大堂上一片哗然。
二叔的脸一下变了颜色。
他扑过去想抢那张纸,被两个兵按在了地上。
二叔:是钱有禄!是他自己干的!是孙掌柜!是刘三!不是我!不是我!
老大人把我爹那本账的誊本、白老爷的信、参汤的药渣,一件一件摆在他面前。
老大人:十年前,军药批号,一共四十七车。
顾衍默出来的这本账,和兵部存档对得上,一车不差。
二叔看着那本账,嘴一张一合,发不出声。
他的手撑着地,撑了两下,没撑住,整个人瘫了下去。
二叔:我不该……我不该留他的命……
黑风岭……我该让刘三……直接杀了……
他喃喃地说着,眼神一点一点散了。
白承祖扑上来抱住他:爹!爹你说话啊!
周绍早就退到了柱子后头,裤子湿了一大片,尿顺着袍子往下滴。
老大人扫了周知府一眼。
老大人:周知府,你的儿子强娶民女,你滥用酷刑、草菅人命。
这顶乌纱,你自己摘,还是本官替你摘?
周知府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突然转身,一巴掌抽在周绍脸上。
周知府:孽障!都是你这个孽障!
周绍捂着脸,哇的一声哭出来。
就在这时,衙门口一阵骚动。
一个人穿着大红嫁衣,披头散发,抱着一块牌位,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是白芷。
花轿抬到白家门口,她没上。
她抱着她爹的牌位,从白家一路走到了衙门。
她走到大堂中间,把牌位放在二叔面前。
白芷:二叔,我爹来了。
你跟他说。
二叔抬起头,看见那块牌位。
他突然嚎了起来。
嚎得满脸鼻涕眼泪,拿脑袋一下一下往地上砸。
二叔:大哥……大哥我错了……
顾衍!顾老爷!你饶我一命!我给你磕头!我给你磕头!
他爬过来,想抓我的衣摆。
我往后退了一步。
没看他。
我走到白芷面前,拿那双还在发抖的手,把她头上歪掉的凤钗扶正了。
我:我说过,放榜那天,来接你。
【第十章】
我从衙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白芷扶着我,一步一步往回走。
我的右腿又跛了,手指头肿得弯不过来。
走到白家门口,我停住了。
门口跪了一地的人。
刘婶跪在最前头,脸上全是泪。
老孙跪在她后面,额头磕得青紫。
那天往我鞋面上吐瓜子皮的两个丫鬟,跪在台阶边上,肩膀一抽一抽。
刘婶:姑爷……顾老爷……我们瞎了眼……
我们都以为你要吞家产……我们骂了你一年……
老孙:我还说要去衙门告你……我不是人……
他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扇。
我从他们中间走了过去。
一个都没看。
白三爷拄着拐杖,在正厅门口等着,腰弯得比拐杖还低。
白三爷:顾解元,族里商量过了。二房的产业全部收回,族长的位子,请您……
我:我姓顾。
他的话卡住了。
我:白家的族长,我当不起。你们划芷儿名字那天,我记得是哪几位点的头。
白三爷的脸一下白了,拐杖在地上抖出一串声响。
我没再理他,进了正厅。
白承祖跪在院子里。
他的手腕还缠着布,冲我一个劲地磕头。
白承祖:顾衍……不,顾老爷……我爹要问斩了……我家的铺子也被封了……你救救我……你当初也是白家的人啊……
我:一年前我趴在官道上,爬了一天一夜。
你爹给的五百两,买的就是我的命。
他张着嘴,没说出话。
我:你爹的事,按察司判。
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老秦上前,把他拖了出去。
那一夜,正厅的灯亮到很晚。
我把一串铜钥匙放在白芷面前。
库房的,药仓的,账房的。
还有药山的地契,老宅的契书,三间铺子的回契。
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
我:白家的东西,我一文不要。
白芷看着那堆东西,没伸手。
白芷:那你要什么?
我:两样。
顾家的牌匾,挂回去。
明年开春,你陪我进京,去考会试。
她看着我,眼睛一下红了。
白芷:就这些?
我伸出那双肿成馒头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我:还有你。
她一低头,眼泪砸在我手背上,烫得我手指一缩。
一个月后,城东那间关了十年的老铺子,门重新开了。
陈守仁亲自爬上梯子,把一块擦得锃亮的牌匾挂上去。
顾氏药行。
四个字,是我爹当年的笔迹。
鞭炮放了半条街。
白家的下人挤在人群里看热闹,谁都不敢往前凑。
杏儿拿着扫帚,扫着门口的鞭炮屑,一边扫一边跟旁边的小丫头嘀咕。
杏儿:你知道吗,姑爷明年开春要进京考会试了。
小丫头:谁不知道啊。
杏儿:小姐也知道。
她直起腰,冲我这边咧嘴一笑,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
我站在牌匾底下,抬起右脚,踩上了台阶。
一下重,一下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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