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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16:09:41

白家上下都知道,姑爷要吞家产。

刘婶知道,马夫知道,扫院子的小丫头也知道。

唯独小姐不知道。

我拿走库房钥匙那天,二叔在饭桌上笑出了声。

他不知道。

我这双腿,就是他花五百两打断的。

【第一章】

白家上下都知道,姑爷要吞家产。

厨房刘婶知道。

马房老孙知道。

连后院扫落叶的小丫头杏儿都知道。

唯独小姐不知道。

我从账房出来,廊下两个丫鬟正在嗑瓜子。

看见我,一口瓜子皮吐在我鞋面上。

呸,又去数银子了。

腿一好就翻脸,当初趴在官道上那副样子,谁看了不掉眼泪?

小姐心善,捡了条狼回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鞋面。

没擦。

继续往前走。

右腿还有点跛,踩在青石板上,一下重,一下轻。

库房门口,大管家钱有禄叉腰站着,手里攥着一串铜钥匙,晃得哗哗响。

钱有禄:姑爷,这是库房,不是书房。您一个读圣贤书的,来这儿做什么?

我:取钥匙。

他笑了,肚子上的肉一颤一颤。

钱有禄:姑爷说笑了。白家库房的钥匙,老太爷在时我管,老爷在时我管,如今小姐当家,还是我管。您一个入赘的,手伸得太长了吧?

我没接话,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抖开。

纸上是小姐的亲笔,盖着白家私印。

即日起,库房、药仓、账房,悉归姑爷顾衍掌管。

钱有禄的笑僵在脸上。

他凑近看了三遍,手指头在印上摸了又摸。

钱有禄:这不可能,小姐怎么会……

我:钥匙。

我把手摊开。

他攥钥匙的手背青筋鼓起来,半天不松。

身后几个伙计全停了手里的活,眼睛一个劲往这边瞟。

钱有禄咬着后槽牙,把钥匙往我手心一拍。

铜齿磕进掌心,破了皮。

钱有禄:姑爷,白家的东西,吃进嘴容易,就怕噎死。

我攥紧钥匙,血从指缝里渗出一点。

我:钱管家放心,我牙口好。

晚饭在正厅吃。

二叔白敬山坐主位左手,他儿子白承祖挨着他。

小姐白芷坐主位。

我的位子在最末,挨着门,风一吹,菜就凉。

这个位子是二叔排的。

他说,赘婿就该守赘婿的规矩。

白承祖夹了一筷子鱼,送到嘴边,又扔回盘里。

白承祖:听说今天有人把库房钥匙都拿走了?啧,腿刚好就急着伸手,也不怕再被人打断一回。

桌上的族亲笑了几声。

二叔慢悠悠端起茶。

二叔:承祖,怎么说话呢。顾姑爷是读书人,读书人拿东西,那叫取,不叫偷。

又是一阵笑。

白芷放下筷子:二叔,是我给的。

二叔:芷儿,你年纪小,不懂人心。一个家道败落的穷书生,路上被人打断了腿,扒着你的车辕求命,这才一年,就把白家库房攥进手里了。你爹要是在天上看着……

白芷:二叔。

她声音不大。

二叔的话停了。

我站起来,走到主位旁边,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放在白芷面前。

我:芷儿,城外药山的地契,也交给我管吧。

整个正厅静了。

白承祖的筷子掉在地上。

二叔端茶的手停在半空,茶水晃出来,烫红了手背,他没动。

门口伺候的丫鬟嘴张得老大,手里的托盘歪了,汤洒了一地。

白芷看着我。

看了很久。

她拿起笔,蘸墨,签了字。

二叔的手背还红着,嘴角却一点一点往上翘。

我看见了。

他在笑。

那天夜里,全府的下人都在骂我。

刘婶把我那份夜宵倒进了泔水桶。

老孙在马房摔摔打打,说要去衙门告我骗婚。

我一个人进了库房。

点上灯,撬开最里头那排紫檀匣子。

白家三十年的镇库之宝,百年老参,一共十二支。

我拿起一支,指甲在参须上一刮。

刮下一层黄粉。

底下是白生生的萝卜根。

十二支,全是假的。

我合上匣子,翻出钱有禄锁在暗格里的旧账,一页一页往下翻。

翻到去年三月,手停住了。

支银五百两。

黑风岭。

刘。

黑风岭。

我的两条腿,就断在那里。

【第二章】

一年前,我是个进京赶考的穷书生。

至少别人眼里是。

出城第三天,过黑风岭。

林子里窜出七八个人,领头的一脸刀疤,拿刀背拍我的脸。

刀疤:你就是顾家那个小崽子?

我没吭声。

刀疤:有人出五百两,买你两条腿。东西呢?

他们把书箱倒过来,一本一本撕。

撕到最后一本,刀疤骂了一声娘。

刀疤:账本呢?顾家那本账本呢?

我:烧了。

他愣了一下,一脚踹在我心口。

我滚下土坡,后脑磕在石头上,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然后是棍子。

第一棍落在左膝。

我听见骨头响。

第二棍落在右腿。

我咬破了舌头,满嘴血腥。

刀疤蹲下来,拍拍我的脸。

刀疤:二爷说了,留口气也行。废人翻不了天。

他们走了。

我在官道边趴了一天一夜。

太阳晒得后背起泡,夜里露水糊了半边脸。

我用两只手扒着地往前爬,十根指甲翻起来六根。

第二天傍晚,一辆马车过来。

我伸手,扒住了车辕。

车帘掀开。

是白芷。

她只看了我一眼:抬上车。

这一抬,就是一年。

白家的药,真舍得。

接骨的血竭、续断、自然铜,全挑上等货。白芷亲手给我换药,三个月没断过一天。

我能扶着墙站起来那天,她蹲在院子里,肩膀一抽一抽,半天没抬头。

我一直不知道,那个出五百两的二爷,是哪家的二爷。

直到昨晚那本账。

第二天一早,我让人把城南、城西、城北三间铺子的契书送去了茶楼。

买家是个省城来的客商,姓陈,五十来岁,一身灰布衣裳,进门先给我倒了杯茶。

三间铺子,市价八千两。

我卖了三千。

消息不到午时就传遍了全城。

钱有禄是一路跑进二叔院子的,鞋跑掉了一只。

半个时辰后,二叔领着五个族老,一脚踹开了正厅的门。

二叔:顾衍!你给我滚出来!

我正在喝茶。

茶是白芷早上泡的,还温着。

二叔:八千两的铺子,你三千两就卖了!钱呢?钱去哪了?进了你自己的腰包是不是?

族老白三爷拄着拐杖,拐头往地上戳得咚咚响。

白三爷:白家百年基业,没毁在天灾,没毁在兵祸,要毁在一个外姓人手里!芷儿,你还护着他?

白芷从后堂出来。

她站到我身后,手搭在我椅背上。

白芷:铺子是我让卖的。

二叔的脸一下涨成猪肝色。

二叔:芷儿!你是被这小白脸灌了迷魂汤!一个吃软饭的,今天卖铺子,明天卖药山,后天连你一起卖了!

白承祖从人堆里冲出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

白承祖:姓顾的,你算什么东西!一条被打断腿的野狗,白家赏你口饭吃,你倒反咬主人!

他的拳头举起来。

我抬手,握住他的手腕。

往下一压。

白承祖两腿一软,膝盖砸在青砖上,嗷的一声。

一年的药,不是白喝的。

我腿跛,手不跛。

我低头看他:铺子是白家的,白家是芷儿的,芷儿是我的。

我松开手。

白承祖捂着手腕在地上打滚。

二叔眼珠子通红,指着我的鼻子,手指头直抖。

二叔:好,好,好!顾衍,你给我等着!

他甩袖走了。

族老们跟着走了。

门口的下人散之前,每个人都往我脚边啐了一口。

白芷的手,一直没离开椅背。

那天夜里,我在书房写字。

写到三更,门响了。

白芷端着一碗汤进来,放下,没走。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木匣,推到我面前。

匣子挂着一把小铜锁,锁上刻着一个字。

顾。

我握笔的手停住了。

白芷:这是我爹留下的。他临走前说,要是顾家的人哪天找上门,就把这个交给他。

我抬头看她。

白芷:那天在官道上,我不是碰巧路过。

她伸手,勾出我脖子上那根红绳。

红绳底下拴着半块玉,玉背面,也是一个顾字。

白芷:我从黑风岭脚下的客栈就跟着你了。晚了一步。

她眼眶红了。

白芷:顾衍,你以为你在骗我?

府里那些话,我全听得见。

我装不知道,是想看看,你到底要拿白家去做什么。

我喉咙发干,张了张嘴,一个字没出来。

我以为这场局里,只有我一个人醒着。

她比我醒得还早。

白芷打开匣子。

里面是一沓发黄的信,压着一个油纸包。

白芷:还有一件事。

我爹不是病死的。

【第三章】

油纸包里是药渣。

黑褐色,干透了,一捏就碎。

白芷:我爹走之前半年,每天早上喝一碗参汤。参是二叔送的,说是孝敬兄长。汤是钱有禄的婆娘熬的。

我把药渣倒在纸上,拿银簪一点一点拨开。

人参须,黄芪片,当归尾。

拨到最底下,簪尖挑起一小片东西。

灰白,边缘发黑。

我放到舌尖。

麻。

半边舌头一下木了。

我吐掉,漱了三回口。

我:乌头。

白芷的手指攥住桌角,指节发白。

我:量很小。一天一点,不会当场发作。心脉慢慢变弱,半年之后,看着就是病死。

白芷没哭。

她盯着那片药渣,下嘴唇咬出一道血印。

我拆开那沓信。

是白老爷的笔迹,写给我爹的,一封都没寄出去。

十年前,边关大营向民间征调军药。

顾家是江南第一药商,接了这单。

白敬山当时替顾家押运,是中间人。

一车一车的好药出了顾家的门,到了边关,变成了发霉的烂根。

三百伤兵,死了一百多个。

朝廷问罪,顾家抄家。

我爹死在大牢里,死前咬破手指,在我衣襟上写了四个字。

账在心里。

那本账,记着每一车药的批号、斤两、出库时辰。

我看过一遍,就记住了。

进京之前,我把它烧了。

白老爷的最后一封信,墨迹是抖的。

顾兄,药是敬山换的。我知道时已迟。我怕,我不敢说。白家欠你一条命。

我把信叠好,放回匣子里。

我:二叔打断我的腿,不是为了钱。

他怕我进京翻案。

白芷:那你拿钥匙,卖铺子……

我:库房里的老参是假的,真参被钱有禄换出去卖了,买家是济世堂。

铺子卖给的陈客商,是我爹当年的大徒弟陈守仁。三千两是做给外人看的,契书里夹着一张回契,东西还是白家的。

这半个月,药仓里的好货,我夜里一车一车从那三间铺子挪走了。

白芷:你怕二叔动手?

我:他已经在动手了。

话音刚落,窗外咚咚两声。

是老秦。

白家的老护院,跟了白老爷二十年,这一年一直帮我盯着二叔。

他翻窗进来,满身露水。

老秦:姑爷,二爷今晚去了济世堂后院,跟孙掌柜喝到二更。

我趴在房顶上,只听清一句。

我:哪句?

老秦:让白记吃出人命。

白芷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我:什么时候?

老秦:没说。

我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右腿一瘸一拐,地板吱呀响。

我:老秦,明天一早,去药行,把这三天新出的药包全翻出来,看看封口。

老秦点头,翻窗走了。

白芷:你早有准备?

我:准备了一半。

另一半,要看他们怎么出手。

天刚亮。

我还没合眼,前院就炸了锅。

杏儿连滚带爬冲进来,扫帚都没放下。

杏儿:姑爷!小姐!药行门口围满了人!

张屠户说他娘吃了咱们家的药,死了!

【第四章】

白记药行门口,人挤得水泄不通。

一块门板横在台阶下。

门板上躺着个老太太,脸盖着白布。

张屠户光着膀子跪在旁边,一边哭一边拿脑袋撞地。

张屠户:白记卖毒药!我娘就喝了一副,人就没了!还我娘命来!

人群里有人喊:听说就是那个新姑爷管的药仓!

又有人喊:他把好药都卖了,拿烂药糊弄人!

我挤进去的时候,一个烂菜叶砸在我脸上。

钱有禄站在台阶上,领着一帮伙计,指着我的鼻子。

钱有禄:就是他!自打他接了药仓,就把上等货全换了!我拦过,他不听啊!

台阶下,济世堂的孙掌柜抄着手,一脸惋惜。

孙掌柜:造孽啊。白老爷一辈子的招牌,就这么砸了。

衙门的赵捕头带着四个差役,铁链子哗啦一抖。

赵捕头:谁是东家?

白芷往前站了一步。

我抢在她前头:药是我管的,锁我。

赵捕头上下打量我一眼,铁链子往我脖子上一套。

人群外,一顶轿子落地。

二叔撩开帘子下来,脸上全是痛心。

二叔:赵捕头,我白敬山今天大义灭亲。这个姓顾的,骗了我侄女,坏了白家的招牌,还害了人命。该怎么判就怎么判,白家绝不护短!

一片叫好。

铁链子勒着我的喉咙,一扯,我往前踉跄两步。

我:赵捕头,让我看一眼那老人家。

人要是真死了,我偿命。

赵捕头:你个杀人犯还想……

我:你锁着我,我跑不了。一眼。

赵捕头犹豫了一下,手里的链子松了半寸。

二叔:赵捕头!人都死了,还看什么!他是想毁尸灭迹!

我不等他说完,一步蹲到门板前,掀开白布。

老太太脸色青灰,嘴唇发乌。

我伸手摸她的腋下。

温的。

翻开眼皮,瞳仁没散。

指甲按下去,发白,松开,慢慢又红了。

我凑近她的嘴边闻了一下。

一股曼陀罗花的甜腥气。

我抬头:她没死。

人群一下静了。

张屠户的哭声卡在嗓子眼里。

二叔:胡说八道!

我从怀里摸出针包,抽出一根银针,扎进老太太的人中。

第二针,扎进指尖十宣。

一滴黑血冒出来。

老太太的眼皮抖了一下。

又抖了一下。

她猛地咳嗽起来,一口浊痰吐在门板上,眼睛睁开了。

老太太:儿啊……这是哪……

人群里炸开了。

活了!

诈尸了!

不是,是没死!

张屠户一屁股坐在地上,脸白得跟纸一样。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从他手里抠出那个药包。

我:这包药,是从白记买的?

张屠户嘴唇哆嗦:是……是……

我把药包翻过来,拆开折口,举高给所有人看。

我:三天前,我让人在新出的药包折口里点了一个朱砂点。

白记这三天卖出去的每一包药,都有。

老秦从药行里抱出一摞药包,当着众人一包一包拆开。

每一包的折口里,都有一个红点。

我手里这包,没有。

我:这包药,不是白记这三天卖的。

是三天前就被人拿走的旧包。

药仓旧货的钥匙,三天前在谁手里?

所有人的眼睛,齐刷刷转向台阶。

钱有禄的腿抖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

我转身,盯着张屠户:你娘吃的是蒙汗药,量再大一点,真就没了。

谁给你的?

张屠户嘴唇抖了半天,一头磕在地上。

张屠户:钱……钱管家的侄子!他给了我二十两,说就装一天,出了事有人兜着!我娘那碗药也是他端来的!我不知道会差点要了她的命啊!

钱有禄转身就跑。

老秦一伸腿,他一个跟头栽下台阶,袖子里甩出一沓东西,散了一地。

是银票。

每一张上头,都盖着济世堂的红戳。

孙掌柜的脸一下就黑了,缩着脖子往人堆里钻,被人群挤了回来。

二叔大步冲过去,抬手就是一巴掌,抽在钱有禄脸上。

二叔:狗奴才!我白家待你不薄,你竟敢吃里扒外!

钱有禄捂着脸,愣愣地看着他。

钱有禄:二爷,你……

二叔弯下腰,贴着他的耳朵说了句什么。

钱有禄的脸一点一点灰下去。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赵捕头把铁链子从我脖子上摘下来,套在了钱有禄脖子上。

人群里有人朝我拱手。

有人朝钱有禄吐口水。

刚才砸我菜叶子的那个大婶,缩着肩膀躲到了最后头。

二叔整了整袖子,走到我身边。

脸上带着笑,声音压得极低。

二叔:顾家的小崽子。

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

【第五章】

第二天一早,城门口贴出一张告示。

不是衙门贴的。

是一张黄纸,墨迹淋漓。

白家赘婿顾衍,乃十年前军药案罪人顾鸿之子。

窝藏罪人之后,与罪同论。

半个城都去看了。

我走在街上,卖烧饼的把摊子往里挪。

茶楼门口的掌柜看见我,砰地关了门。

回到白府,门房老孙拿扫帚横在门口。

老孙:罪人之后,白家的门槛你还有脸跨?

我伸手拨开扫帚,进去了。

正厅里坐满了人。

族老们在,二叔在,白承祖手腕上缠着布条,也在。

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年轻公子,锦袍玉带,翘着二郎腿,拿扇子挑我桌上的茶盏。

白承祖:这是知府大人家的周公子。

周绍把扇子一收,眼睛从上到下把我刮了一遍。

周绍:你就是那个跛子?啧,白家大小姐的眼光,也不怎么样嘛。

二叔站起来,朝族老们拱手。

二叔:诸位叔伯,事情都知道了。

这个顾衍,是朝廷钦定的罪人之后。白家留着他,就是窝藏。

今天周公子亲自来,是给白家一条活路。

周绍:我爹说了,只要芷儿妹妹进我周家的门,这个跛子交给衙门,白家窝藏的事,一笔勾销。

白三爷拐杖一顿:芷儿,写休书吧。

白芷坐在主位,一动没动。

白芷:不写。

白三爷:你!

白芷:他是我从官道上抬回来的人,是我拜过堂的夫君。要休,除非我死。

二叔叹了口气,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样子。

二叔:芷儿,你不写,那就只能把你从族谱上划掉,白家当家的位子,由我暂代了。

族老们没吭声。

一个接一个,低下了头。

我看见白芷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甲抠进了木头里。

周绍起身,踱到白芷跟前,拿扇子去挑她的下巴。

周绍:芷儿妹妹,何必呢。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总比跟个跛……

扇子没碰到她。

我挡在了前面。

扇骨敲在我肩膀上。

周绍身后的家丁一把推在我胸口。

我退了一步,右腿一软,膝盖磕在桌角。

钻心地疼。

我扶着桌子,站直了。

我:给我一个月。

屋里的人都看过来。

我:一个月后,顾家的案子,我翻给你们看。

翻不过来,我自己去衙门投案,休书我自己写,白家一个铜板我都不带走。

二叔的眼睛眯了一下。

周绍哈哈大笑:翻案?十年前的铁案,你一个跛子,拿什么翻?

我:那是我的事。

二叔:好。

诸位叔伯做个见证。一个月,就一个月。

他答应得太快了。

快到白承祖都愣了一下。

周绍用扇子点点白芷:一个月后,我来抬人。

他们走了。

族老们散了。

白芷站在空荡荡的正厅里,看着我的膝盖。

裤子渗出一片血。

白芷:你疯了?一个月,怎么翻?

我:下个月初八,省城乡试。

她愣住了。

我:顾家的案子是十年前定的,我那时才十一岁,朝廷没削我的籍。我能考。

只要中了举,就不是一个跛子说话,是一个举人说话。

白芷:二叔答应得那么痛快……

我:因为他想让我死在去省城的路上。

白芷的脸一下白了。

那天半夜,老秦又翻窗进来。

老秦:姑爷,二爷派人去了黑风岭。

去找那个刀疤脸。

我把窗户关上,吹灭了灯。

我:好。

我就怕他不来。

【第六章】

三天后,我雇了一辆破驴车,一个人出城。

白芷站在城门口,没哭,把一包干粮塞进我怀里。

白芷:活着回来。

我:放榜那天,我回来接你。

驴车走了两天。

第三天傍晚,又到了黑风岭。

林子还是那片林子。

土坡还是那个土坡。

驴车刚拐过弯,七八个人从林子里跳了出来。

领头的,还是那张刀疤脸。

刀疤眯着眼看了我半天,笑出了声。

刀疤:哟,是你啊。命挺硬,腿还接上了?

这回二爷加钱了,腿不要了,要脑袋。

我坐在驴车上,没动。

我:刘三。

他的笑一下收住了。

刘三:你知道我名字?

我:十年前,替白敬山押军药的车夫里,有一个叫刘三的。

一年前,在这打断我两条腿的,也叫刘三。

刘三的脸色变了。

他拔出刀,一步一步走过来。

刘三:你知道的太多了。

刀刃贴上了我的脖子。

冰凉。

往里压了一点。

一道血顺着脖子流进衣领。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回头看看。

刘三没回头。

嗖。

一支箭钉进他握刀的手腕。

刀掉了。

林子两侧,二十多个镖师冲出来,刀背一扫,那几个喽啰全趴下了。

老秦从树上跳下来,一脚踩住刘三的后背,把他的脸按进土里。

刘三:你……你早就……

我从驴车上下来,走到他跟前,蹲下。

蹲的姿势跟一年前他蹲在我跟前一模一样。

我拍了拍他的脸。

我:一年前你说,废人翻不了天。

今天我来接你,去一个地方。

林子后头,一辆青布马车慢慢驶出来。

车帘掀开,是那个在茶楼给我倒茶的灰衣客商。

陈守仁。

他下车,没管刘三,径直走到我面前,撩起衣袍,跪下,磕了一个头。

陈守仁:少东家,十年了。

我扶他起来。

他的手在抖,眼眶是红的。

陈守仁:师父临死前托人带出话来,让我护着你。我找了你十年。

那三间铺子,我按市价给白家记着账,一两不少。你挪过去的药,全在我仁和堂的库里。

刘三被捆成粽子,扔上了马车。

那一夜,在陈守仁的别院里,他全招了。

十年前,白敬山买通押车的人,半路把顾家的好药换成了烂根。

好药转手卖给了济世堂,孙掌柜分了三成。

换药那晚,刘三赶的第三辆车。

一年前,白敬山听说顾家的儿子要进京,托钱有禄支了五百两,让他来黑风岭截人,要那本账。

我一字一句记下来,让他按了手印。

陈守仁:少东家,这些东西,够了吗?

我:还差一样。

陈守仁:什么?

我:一个能替顾家说话的身份。

初八,我进了贡院。

号舍窄得伸不开腿。

右腿一到夜里就疼,我拿布条把膝盖缠紧,一直写到灯油烧干。

九天考完,我从贡院出来,眼前一阵发花,扶着墙才站稳。

陈守仁在门口等着,脸色难看。

陈守仁:少东家,城里出事了。

钱有禄进大牢前,用白家的名义,在周家的钱庄押了两万两银子。押的是白家老宅和药行总号。

钱庄说到期不还,五天后,在府城会馆当众拍卖。

我:谁要买?

陈守仁:白敬山。

钱,是周家出的。

【第七章】

府城会馆,人坐满了。

药商、钱庄东家、城里有头有脸的老爷,一个不落。

都是来看白家笑话的。

我进门的时候,一身旧长衫,右腿一瘸一拐。

二叔坐在第一排,周绍翘着腿坐在他旁边。

白承祖看见我,噗嗤一声笑出来。

白承祖:哟,罪人之后回来了?考得怎么样啊?是不是连考场的门都没摸着?

周绍摇着扇子:一个跛子,在号舍里蹲九天,没瘫已经是祖宗保佑了。

四周一片哄笑。

白芷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脸瘦了一圈。

看见我,她站起来,又坐了回去,手在膝盖上攥成一团。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她的手凉得吓人。

我握住了。

台上,钱庄的掌柜敲了一下锣。

掌柜:白家老宅一座,药行总号一间,连地带房,起价五千两!

二叔慢慢举起手:八千。

没人跟。

这是周家的场子,谁敢跟?

掌柜:八千两,还有没有……

我:一万。

整个会馆的脑袋都转了过来。

二叔回头看着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二叔:一万?你一个吃软饭的,身上的长衫都是白家的布,你拿什么出一万?

周绍:掌柜的,没钱乱喊价的,按规矩怎么办?

掌柜陪着笑:打出去,罚银百两。

周绍:一万五。

他盯着我,扇子一下一下敲着手心。

我:两万。

会馆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周绍的扇子停了。

他站起来,指着我。

周绍:姓顾的,你今天要是拿不出来,我让人当场打断你的腿,这回,接不上。

我:三万。

没有人笑了。

二叔的脸色沉了下来:虚张声势。掌柜的,验银!

掌柜走下台,额头冒汗:这位公子,三万两,您的银子……

会馆大门推开。

四个伙计抬着一口樟木箱进来,咚的一声放在地上。

箱盖掀开,满满一箱银票,最上面压着一枚仁和堂的铜印。

陈守仁跟在后面进来。

他穿一身绛紫缎袍,腰上挂着省城药行总会的牌子。

会馆里有人站了起来。

仁和堂……陈东家?

省城药行总会的会首?他怎么来了?

陈守仁没看任何人,走到我跟前,躬身。

陈守仁:少东家,银子到了。

少东家。

三个字落地,会馆里没一个人出声。

二叔手里的茶盏掉在地上,碎成几片,茶水溅了他一靴子。

他认得陈守仁。

十年前,陈守仁是跟在我爹身后的大徒弟。

二叔:你……你是顾鸿的……

陈守仁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陈守仁:白二爷,十年不见,您倒还记得我师父的名字。

二叔的嘴唇抖了两下,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周绍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一脚踹翻了面前的茶几。

周绍:不算!这不算!一个罪人之后,他的钱是赃银!

陈守仁:周公子,这是我仁和堂三十年的本钱,每一两都在总会的账上。你说是赃银,拿出证据来,我陪你去按察司。

周绍张着嘴,喉咙里咯的一声。

掌柜看看周绍,又看看陈守仁,锣槌在手里抖了半天,落了下去。

掌柜:三万两,成交!

契书递过来。

我没接,转手放进了白芷手里。

我:你家的。

白芷低头看着契书,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纸上,把墨都洇开了。

白承祖扯着二叔的袖子:爹,爹,怎么办……

二叔甩开他的手。

他站起来,走过我身边,没停,也没看我。

走到门口,他对周绍说了两个字。

今晚。

【第八章】

那天夜里,白家药仓起火了。

火是从西北角烧起来的,风一吹,半边天都红了。

我和白芷赶到的时候,屋顶已经塌了一半。

一个守夜的小伙计被烧伤了胳膊,躺在地上哭。

还没来得及喊人救火,门外马蹄声响成一片。

火把。

刀。

衙役。

周知府骑着马,亲自来了。

周知府:拿下纵火犯顾衍!

我还没开口,两个衙役已经扭住了我的胳膊。

白承祖从人堆后头钻出来,手里举着一个油罐子。

白承祖:大人,这是从他房里搜出来的火油!他怕药仓的烂账被查,一把火全烧了!

周知府: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什么好说的?

白芷扑过来:大人!这火不是他放的!他一直跟我在一起!

周知府:白小姐,你是他的妻,你的话,不作数。

二叔站在火光里,背着手,一句话都没说。

火光照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我被押进了府衙大牢。

当夜过堂。

罪名三条:罪人之后,诈骗家产,纵火伤人。

我不认。

周知府一拍惊堂木:打!

二十大板。

板子落在背上,第一下,眼前白了一下。

第五下,嘴里全是血腥味。

第十二下,我听见自己的牙咬得咯咯响。

第二十下落完,我趴在地上,手指头抠进了砖缝里。

我没喊一声。

周知府:押下去,明天接着审。

牢房很黑,稻草是湿的,一股尿骚味。

后半夜,有人来了。

老秦塞了狱卒一锭银子,白芷提着食盒进来。

她蹲在栅栏外,看见我背上的血,捂住了嘴。

白芷:周绍今天派人抬了聘礼进白家。

族老们全点了头。三天后,就抬我过门。

我撑着稻草,一点一点坐起来。

背上的伤扯开,又流了血。

我:药仓烧的,是什么?

白芷愣了一下:你……

我:真药早挪去仁和堂了。烧掉的,是钱有禄换进来的那批萝卜根。

他烧的,是他自己的罪证。

白芷:可你在这里。他们明天还要审,要是屈打成招……

我:刘三的供状,陈师兄已经送去了省城按察司。

你爹的信,还有我重写的那本账,也在里面。

白芷:按察司会管吗?十年前的案子……

我:会。

按察使是我爹当年救过的人。他只是还不知道,顾家还有人活着。

白芷的手从栅栏里伸进来,握住了我的手。

白芷:三天。

我:三天后放榜。

她走了。

天亮的时候,狱卒拎着钥匙进来,脸上带着笑。

狱卒:顾衍,大人说了,今天用夹棍。

你那双手,写字写得挺好吧?

【第九章】

公堂上,夹棍摆在我面前。

两根木头,中间穿着麻绳。

周知府坐在上头,二叔坐在旁听的位子,白承祖站在他身后,嘴角一直翘着。

周绍摇着扇子站在堂下,今天换了一身大红的袍子。

周绍:跛子,今天是我的好日子。花轿已经去白家了,等我审完你,就回去拜堂。

周知府:顾衍,认不认?

我:不认。

周知府:上夹棍!

我的十根手指被塞进木头里。

绳子一收。

骨头挤着骨头。

我听见指节咯吱咯吱地响。

一股热从指尖直冲上来,眼前一片一片发黑,耳朵里嗡嗡的,只剩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嗓子眼上。

我咬着牙,一个字没出。

周知府:再收!

绳子又紧了一扣。

我额头上的汗滴进眼睛里,一阵刺痛。

二叔慢慢站起来,走到我跟前,弯下腰。

二叔:你爹当年,也是这么咬着牙的。

最后呢?还不是签了字。

我抬起头,盯着他。

我:你怕了。

二叔的笑僵了一下。

周知府:给他纸笔!按着他的手画押!

一个衙役抓起我的手,蘸了印泥。

我的手指已经弯不过来了。

就在指尖快碰到纸的时候。

咣!

咣!

咣!

衙门外面,一阵锣响。

一个报子举着红帖子,一路冲进大堂,嗓门扯得老高。

报子:捷报!捷报!

本省乡试第一名解元,顾衍顾老爷!

大堂上没一个人动。

那个抓着我手的衙役,手一哆嗦,松开了。

周知府的惊堂木举在半空,忘了拍下去。

二叔:不……不可能……罪人之后,怎么能中……

报子愣愣地看着满堂的人,又看看戴着夹棍的我,嗓子一下哑了。

报子:顾……顾老爷?这……这是……

我抬起那双被夹得发紫的手,冲他点了点头。

周绍的扇子啪嗒掉在地上。

周知府回过神来,脸上的肉抽了两下:中了举又如何!杀人放火,举人也要偿命!

话音没落,衙门外又是一阵马蹄。

这回不是锣。

是一队穿甲的兵。

兵分两列,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从中间走进来。

一身绯袍,胸前绣着补子。

身后跟着陈守仁。

跟着五花大绑的刘三。

还跟着戴着枷的钱有禄。

周知府的脸一下没了血色,扑通一声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

周知府:下官……下官不知按察使大人驾到……

老人没理他。

他走到我跟前,看了一眼我手上的夹棍,眼眶一下红了。

他亲手解开了麻绳。

老大人:你爹当年在边关,给我包过伤口。

我找了顾家的人十年。

孩子,委屈你了。

我的手指一松,血一下涌回去,疼得我浑身一抖。

老人站起来,转身,看向二叔。

老大人:白敬山。

二叔的腿抖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

二叔:大人……大人明鉴,草民……草民是冤枉的!

老大人一挥手。

刘三被推上前,扑通跪下:大人!十年前换药,是二爷让我干的!一年前打断顾老爷的腿,也是二爷给的五百两!

二叔:他胡说!他一个土匪,他的话怎么能信!

钱有禄被推上前。

他看着二叔,眼睛里全是血丝。

钱有禄:二爷,你让我认罪,说会照顾我一家老小。

可前天夜里,你让人往我牢饭里下药。

要不是顾老爷提前让人给我递了话,我已经死了!

二叔:你……你血口喷人!

钱有禄从怀里掏出一张揉皱的纸,高高举起。

钱有禄:这是你写给我的条子!往老爷参汤里加乌头,是你亲笔写的!我留着,就是怕你有这一天翻脸!

大堂上一片哗然。

二叔的脸一下变了颜色。

他扑过去想抢那张纸,被两个兵按在了地上。

二叔:是钱有禄!是他自己干的!是孙掌柜!是刘三!不是我!不是我!

老大人把我爹那本账的誊本、白老爷的信、参汤的药渣,一件一件摆在他面前。

老大人:十年前,军药批号,一共四十七车。

顾衍默出来的这本账,和兵部存档对得上,一车不差。

二叔看着那本账,嘴一张一合,发不出声。

他的手撑着地,撑了两下,没撑住,整个人瘫了下去。

二叔:我不该……我不该留他的命……

黑风岭……我该让刘三……直接杀了……

他喃喃地说着,眼神一点一点散了。

白承祖扑上来抱住他:爹!爹你说话啊!

周绍早就退到了柱子后头,裤子湿了一大片,尿顺着袍子往下滴。

老大人扫了周知府一眼。

老大人:周知府,你的儿子强娶民女,你滥用酷刑、草菅人命。

这顶乌纱,你自己摘,还是本官替你摘?

周知府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突然转身,一巴掌抽在周绍脸上。

周知府:孽障!都是你这个孽障!

周绍捂着脸,哇的一声哭出来。

就在这时,衙门口一阵骚动。

一个人穿着大红嫁衣,披头散发,抱着一块牌位,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是白芷。

花轿抬到白家门口,她没上。

她抱着她爹的牌位,从白家一路走到了衙门。

她走到大堂中间,把牌位放在二叔面前。

白芷:二叔,我爹来了。

你跟他说。

二叔抬起头,看见那块牌位。

他突然嚎了起来。

嚎得满脸鼻涕眼泪,拿脑袋一下一下往地上砸。

二叔:大哥……大哥我错了……

顾衍!顾老爷!你饶我一命!我给你磕头!我给你磕头!

他爬过来,想抓我的衣摆。

我往后退了一步。

没看他。

我走到白芷面前,拿那双还在发抖的手,把她头上歪掉的凤钗扶正了。

我:我说过,放榜那天,来接你。

【第十章】

我从衙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白芷扶着我,一步一步往回走。

我的右腿又跛了,手指头肿得弯不过来。

走到白家门口,我停住了。

门口跪了一地的人。

刘婶跪在最前头,脸上全是泪。

老孙跪在她后面,额头磕得青紫。

那天往我鞋面上吐瓜子皮的两个丫鬟,跪在台阶边上,肩膀一抽一抽。

刘婶:姑爷……顾老爷……我们瞎了眼……

我们都以为你要吞家产……我们骂了你一年……

老孙:我还说要去衙门告你……我不是人……

他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扇。

我从他们中间走了过去。

一个都没看。

白三爷拄着拐杖,在正厅门口等着,腰弯得比拐杖还低。

白三爷:顾解元,族里商量过了。二房的产业全部收回,族长的位子,请您……

我:我姓顾。

他的话卡住了。

我:白家的族长,我当不起。你们划芷儿名字那天,我记得是哪几位点的头。

白三爷的脸一下白了,拐杖在地上抖出一串声响。

我没再理他,进了正厅。

白承祖跪在院子里。

他的手腕还缠着布,冲我一个劲地磕头。

白承祖:顾衍……不,顾老爷……我爹要问斩了……我家的铺子也被封了……你救救我……你当初也是白家的人啊……

我:一年前我趴在官道上,爬了一天一夜。

你爹给的五百两,买的就是我的命。

他张着嘴,没说出话。

我:你爹的事,按察司判。

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老秦上前,把他拖了出去。

那一夜,正厅的灯亮到很晚。

我把一串铜钥匙放在白芷面前。

库房的,药仓的,账房的。

还有药山的地契,老宅的契书,三间铺子的回契。

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

我:白家的东西,我一文不要。

白芷看着那堆东西,没伸手。

白芷:那你要什么?

我:两样。

顾家的牌匾,挂回去。

明年开春,你陪我进京,去考会试。

她看着我,眼睛一下红了。

白芷:就这些?

我伸出那双肿成馒头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我:还有你。

她一低头,眼泪砸在我手背上,烫得我手指一缩。

一个月后,城东那间关了十年的老铺子,门重新开了。

陈守仁亲自爬上梯子,把一块擦得锃亮的牌匾挂上去。

顾氏药行。

四个字,是我爹当年的笔迹。

鞭炮放了半条街。

白家的下人挤在人群里看热闹,谁都不敢往前凑。

杏儿拿着扫帚,扫着门口的鞭炮屑,一边扫一边跟旁边的小丫头嘀咕。

杏儿:你知道吗,姑爷明年开春要进京考会试了。

小丫头:谁不知道啊。

杏儿:小姐也知道。

她直起腰,冲我这边咧嘴一笑,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

我站在牌匾底下,抬起右脚,踩上了台阶。

一下重,一下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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