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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16:10:27

我爹是镇国大将军。

满朝文武提起他,谁不竖大拇指。

可惜虎父犬子。

大哥改行说书,二哥去青楼当账房。

我呢?

我在家斗蛐蛐,方圆十里蛐蛐贩子见我都喊季三爷。

老爹提刀追我们三条街那天,皇帝圣旨到了。

兵权收回,赐闲职养老。

另外,季家三子限期三月,参加春闱。

三人皆落榜,满门爵位一撸到底。

我看着那摞比人还高的书,又看了看我爹磨刀的背影。

完了。

蛐蛐保佑我吧。

【第一章】

我叫季长安,镇国大将军季承远的小儿子。

按理说,将门虎子,我应该子承父业,上阵杀敌,马革裹尸。

但我没有。

我选择了一条更有前途的路。

斗蛐蛐。

别笑。

这行当有讲究的。

看品相、听鸣声、掐体型、估战力,一只蛐蛐从挑选到驯养到上场,比练兵还复杂。

我八岁入行,十岁成名,十二岁拿下京城东市蛐蛐大赛冠军。

那只帮我夺冠的蛐蛐叫铁头娃。紫头金翅,牙口锋利,出场十八次,十八次全胜。

方圆十里的蛐蛐贩子见了我,都得毕恭毕敬喊一声:季三爷。

我爹第一次听说这个称号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介于想打人和想上吊之间。

说起我爹,那是真的猛人。

季承远,大胤朝镇国大将军,戍边三十年,大小战役打了上百场,杀敌无数,功勋盖世。朝堂上提起他的名字,文官要正襟危坐,武将要抱拳行礼。

就这么个人物,生了三个儿子,一个比一个离谱。

大哥季长风,嫡长子,从小被当继承人培养。枪法练了十年,兵书背了一箱,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接过我爹的衣钵。

结果他十八岁那年,把枪一扔,跑城南茶馆说书去了。

一把折扇摇得比戏班子还花哨,专讲他爹当年怎么杀敌的故事。三千杀敌吹成三十万,单枪匹马吹成百万雄师。

茶馆生意倒是火了。

我爹的血压也火了。

二哥季长松,排行老二,小时候文武双全。所有人以为他至少能考个功名。

结果他二十岁那年,说什么“将门之后精通兵法,算账跟排兵布阵一个道理”,跑城北最大的青楼春风阁去当账房了。

据他自己说,是去“学以致用”。

据春风阁的姑娘说,他每天算完账就赖着不走,非要听小曲儿。

我爹知道以后,提着刀去春风阁堵人。二哥从后门翻墙跑了。

墙头上挂了条裤子,据说到现在还在。

至于我。

我最小,也最务实。

我不说书,不逛青楼。

我安安静静待在家里,把将军府后院改成了蛐蛐养殖基地。

大大小小三百多个蛐蛐罐,按品种分区,按战力排级,管理得井井有条。

我娘说我要是把这份心思用在正事上,状元都考得。

我说,蛐蛐就是正事。

我娘没再说话。

她扭头看了看墙上挂着的我爹的画像。

画像里我爹铠甲加身,横刀立马,威风凛凛。

画像下面蹲着真实的我,裤腿挽到膝盖,正往蛐蛐罐里投喂蚕豆。

对比过于惨烈。

我爹每年从边关回来一次,待不了几天就得走。每次回来,看我们仨的表情都不一样。

第一年,失望。

第二年,愤怒。

第三年,暴走。

第四年,麻木。

第五年,他连骂都懒得骂了,直接坐在堂屋里喝闷酒。

但上个月,他回京述职,不知道是攒了太多火,还是边关的风沙把他最后一点耐心吹没了——

他提着那把跟了他三十年的陌刀,追着我们兄弟三个,绕将军府跑了整整三条街。

大哥边跑边回头喊:“爹!故事还没讲完!您听我说最后一回!”

我爹不听。

刀风擦着大哥后脑勺过去的。

二哥跑到胡同拐角想翻墙。翻到一半裤腰带断了,整个人挂在墙头上,两条腿在空中乱蹬。

“爹!爹!儿子错了!儿子再也不去青楼了!”

我爹没理他,先追我。

我最机灵。看到我爹追来的那一瞬间,我一头扎进了后院的蛐蛐罐堆里。

三百个罐子码成一面墙,我缩在最里面,大气不敢出。

心想,他总不至于为了抓我把罐子全砸了吧。

下一秒。

咣!

一只罐子碎了。

咣!咣!咣!

三只、五只、七只。

我爹一脚一个,踢得蛐蛐满天飞。

最后他一把揪住我的后领子,像拎小鸡一样把我从罐子堆里拎出来。

我浑身挂着碎陶片和蛐蛐腿,像刚从战场上爬出来的。

“季长安!你爷爷马上封侯,你爹我沙场浴血,你他娘给我斗蛐蛐?!”

他气得嘴唇哆嗦,握着我后领子的手在抖。

我知道这时候闭嘴是最明智的选择。

但我没有。

我从怀里掏出铁头娃——这小家伙被我贴身护着,毫发无损——怼到我爹鼻子前面。

“爹,您看这品相。紫头金翅,百战百胜。跟您一样。”

空气凝固了大概三个呼吸的时间。

我爹松开我的后领子。

然后他把陌刀举起来了。

真举起来了。

寒光闪了一下。

好在我娘及时从后面冲出来,一把薅住他的耳朵。

“季承远!孩子不愿从军就算了,你砍si他们,你去跟皇帝交代!”

我爹被薅着耳朵往后拖。

陌刀哐当掉地上。

我捡起铁头娃,拍拍它头上的灰。

“没事哥们,咱爹就这脾气,雷声大雨点小。”

铁头娃振了振翅膀,像是在表示赞同。

那时候我以为,这种鸡飞狗跳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将军府嘛,不打仗的时候,就图个热闹。

直到那天,宫里来了一道圣旨。

【第二章】

传旨的太监姓吴,人称吴公公。

长得白白净净,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挺和善。

但和善的人念出来的旨意不一定和善。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我们全家跪在正堂。我爹跪最前面,我娘跪他旁边,我们兄弟仨跪后面。

大哥跪得规规矩矩,说书人嘛,场面上的功夫到位。

二哥跪得有点歪,可能是在青楼跪惯了软垫子,硬地板不适应。

我跪着的时候,怀里的铁头娃不安分地动了一下,我赶紧按住。

吴公公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大意是这样的——

镇国大将军季承远,戍边三十年,劳苦功高。然其膝下三子,长子弃武从文沦为说书匠,次子不务正业混迹青楼,三子玩物丧志沉迷蛐蛐。朝堂哗然,有损将门体面。

今念将军年事渐高,特收回季家兵权,赐闲职养老,颐养天年。

另——

季家三子既无从军之志,着即入国子监读书,三月后参加春闱科考。

若三人皆落榜,季家满门爵位,一撸到底。降为庶民。

钦此。

吴公公念完,把圣旨一卷,笑眯眯地递给我爹。

“将军,接旨吧。”

我爹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背脊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两只手撑在地上,指关节泛白。

半晌,他伸手接过圣旨。

“臣,接旨。”

声音很稳。但我跪在他身后,看到他肩膀抖了一下。

吴公公又看向我们兄弟三个,笑容不变。

“三位公子,皇上说了,你们不是不想打仗嘛,那就考试吧。总得有一样拿得出手的,对吧?”

这话说得轻巧,落在我耳朵里跟刀子一样。

皇上这是明摆着——你季家仗着兵权耍横,儿子们都废了也没人管。行,现在把兵权收了,看你们还横个什么。

三个月考春闱?

我大哥说了十年书,策论能写出“且看下回分解”就不错了。

我二哥算了两年账,文章里全是“收入”“支出”“盈余”。

至于我?

我上次正经念书是八岁,先生教“人之初性本善”,我把他胡子剪了,他从此再没登过我家门。

三人全考上?

不如让我的铁头娃去考。

吴公公走了。

将军府大门关上。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爆裂的声音。

我爹还跪在原地。

我娘走过去,轻声叫他。

“老爷。”

他站起来。转过身。

看着我们兄弟三个。

他没有提刀。没有骂人。没有暴走。

他就那么看着我们。

眼神平静得吓人。

那种平静,比他举刀的时候恐怖一万倍。

大哥先扛不住了,扑通跪下:“爹!儿子错了!儿子这就把书捡起来!”

二哥紧跟着跪了:“爹!儿子再也不去青楼了!”

我看看左边,看看右边。

都跪了。

我也跪下了。

“爹。”

“嗯。”

“铁头娃跑了。”

我爹闭上眼睛。

他的太阳穴上,青筋跳了三下。

我清楚地听到了他牙齿咬得咯吱响的声音。

我娘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季承远!”

他生生把那口气咽回去了。

当天晚上,将军府的书房亮了一整夜。

【第三章】

书房。

我爹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三碗凉透的茶。一把陌刀横在桌上。

我们兄弟仨跪成一排。膝盖疼得发麻。

大哥跪左边,小声嘀咕:“说书也是一门手艺,太祖年间还有说书人被封——”

我爹的手按上了刀柄。

大哥嘴巴啪地合上了。

二哥跪中间,鼓起勇气开口:“爹,算账和做文章其实相通。您想啊,律法条文就是另一种算式——”

我爹把刀往外抽了一寸。

二哥闭嘴了。

然后所有人看向我。

我清了清嗓子。

“爹,蛐蛐这东西——”

“季长安。”

我爹终于说话了。声音很轻,轻得像在磨刀。

“你再提蛐蛐,我今晚就把你腌了,明天给皇上送去当贡品。”

我把到嘴边的话全咽回去了。

他站起来,背着手走到窗前。月光打在他肩膀上,拖出一条又长又直的影子。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三个月。”

他开口了。没回头。

“三个月后,你们三个,至少得有一个考上。”

“考不上的话——”

他转过身。

“你爹我这辈子,就白打了。”

那五个字落下来,比他的刀还重。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院子里蟋蟀叫。以前我听到这声音会心痒。

现在只觉得刺耳。

大哥低下了头。

二哥攥紧了拳头。

我盯着地砖上一条细细的裂缝,膝盖很疼。

不是跪的。

是心里那种说不清的东西,疼的。

我爹这辈子没说过软话。他最温柔的表达方式,就是追你三条街追到了只敲你脑袋一下,然后说一句“臭小子”。

他说出“白打了”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像一把老刀砍在石头上,钝了。

第二天,卯时。

天黑着。鸡没叫。狗没醒。连蛐蛐都还在打呼噜。

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我从床上弹起来,像被火烧了屁股的蛐蛐。

睁眼。

我爹端着空盆站在床前。脸上四个大字——别废话起。

隔壁传来大哥的惨叫和二哥的嚎叫。

三人同等待遇,绝不偏心。

半刻钟后,我们仨哆哆嗦嗦坐在书房里。

面前各摆了一摞书。

摞起来比人高。

我爹坐对面,陌刀立手边。

“从今天起,早读卯时到辰时,午读未时到申时,晚读戌时到亥时。吃饭如厕,刻香计时。超时扣饭。”

大哥举手:“爹,茶馆那边——”

“已经退了。”

大哥的手缓缓放下。

二哥举手:“爹,青楼的账——”

“你二舅顶了。”

二哥的手也放下了。

我没举手。

铁头娃大概率已经被我爹炖了。

问了也是伤心。

“翻开第一页。”

我翻开。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每个字我都认识。

连在一起就是天书。

我偷偷瞄了一眼大哥。大哥到底说过书,底子在,已经摇头晃脑地背起来了。节奏跟说书一模一样,抑扬顿挫,就差拍惊堂木。

再瞄二哥。二哥盯着“止于至善”四个字,嘴唇微动,像在默默换算这四个字值多少两银子。

我两眼一抹黑。

啃了整整一上午,第一页还没翻过去。

我爹在对面盯着。

没骂。

只是站起来走到我身后,把陌刀往桌角一靠。

刀身反射的寒光,正正好落在我的书页上。

字突然看得清了。

背书的速度也快了三倍。

果然,刀是最好的台灯。

【第四章】

我爹给我们请了先生。

先生姓周,六十多了,国子监退下来的老学究。

周先生来的第一天,把我们仨的底子摸了一遍。

他先看大哥的字。

大哥龙飞凤舞,一手行书写得像草书,草书写得像鬼画符。

周先生面无表情地翻完,放下。

“有底子,但太花了。收一收。”

大哥松了口气。

然后看二哥的字。

二哥的字方方正正,横平竖直,像是用尺子量着写的。

周先生看了半天:“……你算账练出来的?”

二哥挺起胸膛:“是!”

周先生点点头,没评价。

最后看我的。

我把我唯一会写的一篇文章交上去了。

周先生看了第一行,皱了皱眉。

看到第二行,眉头皱得更紧。

看到第三行,他把纸翻过来看看背面,又翻回正面,确认自己没拿反。

看完之后,他把纸轻轻放在桌上。

非常轻。

非常小心。

就像怕弄碎了一样。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季三公子。”

“先生。”

“你这篇文章,通篇三百字。”

“是。”

“其中一百字在讲蛐蛐的生理构造。”

“那是类比——”

“一百字在控诉你的蛐蛐对手张屠户出laoqian。”

“他确实出了,那只黑将军明显吃了虎骨——”

“最后一百字,你在论证蛐蛐穿铠甲的可行性。”

我张嘴想解释。

周先生举起手,止住了我。

他站起来,走到我爹面前。

非常郑重地鞠了一躬。

“将军,老朽才疏学浅,教不了令郎。告辞。”

他转身往外走。

我爹一步跨过去,把陌刀横在了门口。

刀光一闪。

周先生的脚步定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了看刀,又看了看我爹的脸。

然后他转身走回来,重新坐下了。

从此,周先生对我采取了特殊教育方针——别的不管,先把字认全再说。

每天逼我抄书。抄完一遍再抄一遍。

我抄得手腕肿了,手指头都是墨,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

但说来也怪。

抄着抄着,那些之乎者也开始往脑子里钻了。

我发现自己有个别人没有的本事——记性好。

蛐蛐的品种、习性、战绩,我能背出上百种,细节到触须长度和弹跳高度。

换成书本上的东西,道理是一样的。虽然慢,但记住了就忘不掉。

周先生发现这一点后,眼睛亮了。

“季三公子,你这脑子不是不好使。是以前全浪费在虫子身上了。”

我觉得这话不对。

那不叫浪费。

那叫术业有专攻。

但我没敢说。

因为我爹的刀还在门口靠着。

【第五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

将军府从一个蛐蛐养殖基地,变成了一个高压书院。

每天卯时起床,亥时熄灯。中间除了吃饭如厕,全在读书。

大哥的策论进步最快。毕竟说书人嘛,肚子里有故事有文采,只要把“且看下回分解”删掉,把“话说当年”换成“昔者”,像模像样了。

周先生批他的文章,红笔圈了一半。

“文采有余,论述不足。少讲故事,多摆道理。”

大哥抓耳挠腮:“可是道理不裹着故事,读起来不带劲啊。”

周先生白了他一眼:“这是科举,不是茶馆。”

大哥蔫了。

二哥的进步最稳。他脑子是真好使,算学律法背得滚瓜烂熟,逻辑清晰,条理分明。唯一的问题是文章读起来像在看账本。

周先生看完他的策论,沉默半晌。

“季二公子。”

“先生。”

“你这篇论边防粮草的文章,数据详实,论证严密。”

“先生过奖。”

“但你在结尾写了一句‘以上数据如有出入,以实际为准’。”

二哥脸一红。

“习惯了……”

至于我。

我按周先生的话,不再用范文的套路,按自己的思路写。

效果出乎意料。

我写边防策论,用的是斗蛐蛐的思路——

看对手、找弱点、抓时机、一击必杀。

敌军大举进犯,不必硬碰硬。先看他粮道在哪里,后勤补给线多长。就跟看蛐蛐一样,体型再大,触须断了就废了。

周先生看完我的第一篇“蛐蛐兵法”策论,呆了好半天。

然后他看我的眼神变了。

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就是蛐蛐贩子看见一只上品紫头金翅时候的眼神。

又惊又喜,还带点不敢相信。

“季三公子。”

“先生。”

“你以后不用抄书了。”

“啊?”

“就按你自己的路子写。谁也教不了你这种东西。”

我不知道这算夸还是算放弃治疗。

但从那天起,周先生每次拿到我的文章,都要对着灯看半天。

有时候摇头,有时候点头。

偶尔会发出“嘶——”的吸气声。

那是一种看到好蛐蛐时才有的声音。

大哥和二哥酸得不行。

“凭什么老三不用抄书?”

周先生淡淡地说:“因为你们是正常人,需要正常的教法。你们弟弟不是正常人,正常教法对他没用。”

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日子一天天逼近。

一个月。两个月。

我们兄弟仨从一开始的叫苦连天,到咬牙硬撑,到最后的麻木认命。

某天深夜,大哥趴在书桌上背策论,背着背着睡着了。口水把文章洇湿了一片。

二哥在旁边算数,算盘珠子拨着拨着手一松,咔哒散了一地。

我看着面前一张写了一半的文章,忽然觉得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但桌角的刀还在。

寒光清冷。

不知道是我爹故意留的,还是忘了拿走。

我抬手揉了揉眼睛,继续写。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窗外月亮很圆。

将军府的灯,每晚都是最后熄的。

隔壁偶尔传来我爹的脚步声。他总在深夜巡视一圈,看看我们书房的灯还亮不亮。

他不进来。

就在门外站一会儿。

然后脚步声远去。

我知道他在。

一直都在。

【第六章】

春闱前十天。

周先生做了最后一次模拟考。

大哥的策论拿了甲等,虽然文风还是花哨,但论述扎实了。

二哥的文章拿了乙等上。数据详实,条理清楚,只是行文还是有点干巴。但不至于落榜。

我的文章。

周先生看了很久。

比平时看得都久。

看完之后,他把文章放下。

走到窗前。

背着手。

站了好一会儿。

“先生?”

“季三公子。”

“嗯?”

“你这篇论安民固防的策论。”

“嗯。”

“老朽教了四十年书,看过的文章比你养过的蛐蛐还多。”

“嗯。”

“你这篇,是最不像策论的策论。”

我心里一沉。

“不像策论——那岂不是——”

“但也是最像策论的策论。”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

“没有破题承题起讲的套路,没有引经据典的堆砌,没有花团锦簇的排比。”

“你写的全是实话。”

“而且是有用的实话。”

他顿了一下。

“科举考试,九成的考官喜欢规矩文章。遇到你这种不按套路的,要么给最高分,要么给最低分。”

“没有中间值。”

我咽了口口水。

“那先生觉得,我会是哪种?”

周先生没回答。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看运气。也看考官是谁。”

然后他走了。

留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盯着自己的文章发呆。

那天晚上,我在书房看书。

蜡烛快燃尽了。烛泪堆了一桌,像一小座凝固的山。

门响了。

我爹推门进来。

没拿刀。

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面。

他把面搁桌上,没说话,转身要走。

“爹。”

他停住了。

“我可能考不上。”

沉默。

很长的沉默。

蜡烛芯啪地爆了一下,火苗跳了跳。

“尽力就行。”

三个字。

轻得像叹息。

他走了。门关上了。

我端起那碗面。

汤还是烫的。

面里卧了一个荷包蛋。蛋黄没破,正好是我喜欢的样子。

我爹一个舞刀弄枪的粗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记住了这个。

我把面吃完了。

一滴汤没剩。

然后翻开书,接着看。

蜡烛灭了换一根。

一直看到窗纸发白。

【第七章】

春闱那天,京城下了一场小雨。

细细密密的,落在青石板上,像有人在用指尖轻轻敲桌面。

将军府门前停了一辆马车。

我们兄弟三个站在台阶下,各自怀里揣着准考的文书和笔墨。

我爹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灰色便服。

没穿铠甲。

自从被收了兵权,他再也没穿过铠甲了。

他看了我们半天。

嘴张了张,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最后说出来的是——

“字写好看点。别丢我的人。”

大哥笑了。二哥也笑了。

我翻了个白眼。

然后上了马车。

马车走出胡同口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我爹还站在门口。

雨丝落在他肩膀上,打湿了灰色的衣料。他不躲,也不动。

就那么站着。

我放下车帘。

“大哥、二哥。”

“嗯?”

“考上了,咱请爹喝酒。”

大哥嘿嘿一笑:“考上了,我给爹说一段他当年的故事。这回不添油加醋。”

二哥点头:“考上了,我把在青楼攒的私房钱全交给爹。”

我想了想。

“考上了,我把铁头娃的后代送爹一只。”

马车里安静了。

大哥和二哥齐齐看过来。

“季长安,你能不能有点正常人的想法?”

“铁头娃的后代很珍贵的!”

“滚!”

马车在雨里晃悠悠地往贡院驶去。

考场外人山人海。

黑压压全是人。寒窗苦读十年的士子们排着长队,面色凝重。

我们兄弟三个排在队伍里。

周围的考生看我们的眼神有点奇怪。

可能是因为大哥手里还在摇扇子,扇面上密密麻麻写着策论提纲。

可能是因为二哥在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背律法还是在算今天的伙食开支。

也可能是因为我——

我下意识摸了摸胸口。

空的。

铁头娃不在。

三个月了,我第一次觉得不带蛐蛐出门也没什么了。

号角响了。

考场大门打开。

深吸一口气。

迈步走进去。

【第八章】

考棚又窄又暗。

空气里一股霉味夹着墨味,像陈年蛐蛐罐打开时候的气息。

坐下。铺纸。磨墨。

手有点抖。

不是怕。

是那种等了很久,终于到了的感觉。

试卷发下来了。

第一道,策论。

题目——

边关久戍,将士疲惫,当如何安民固防、休养生息?

我盯着这道题。

愣住了。

不是因为不会。

是因为太会了。

这说的不就是我爹嘛。

三十年戍边。上百场战役。无数次出生入死。

到头来,兵权被收了,窝在京城,穿着灰扑扑的便服,追着三个不争气的儿子满街跑。

我提起笔。

没用范文套路。

没引经据典。

就写我看到的。

将军府的灯,每天亮到最晚。不是因为我们在读书——我们熄灯之后,那灯还亮着。

我爹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边关的舆图。手指沿着山川河流的线条,一遍一遍地摩挲。

他不说想回去。

但他的手说了。

我写——将士久戍,思乡心切,却不敢归。不敢归者,非不欲归也,乃肩上有责不可卸也。

我写——安民之道,非弃武从文,乃文武相济。使将士之后亦可从文、从商、从百业,无须世世代代以命换功。

我写——固防之策,不在增兵,而在让现有之兵心安。心安则阵稳,阵稳则敌怯。

我写——如何心安?一曰家中有依,使其父母妻儿衣食无忧。二曰归有所望,使戍满者可归乡置田。三曰功有所酬,使流血者不流泪。

我写得很快。笔尖像长了自己的脑子,不用我想,它自己就往下写。

墨迹还没干就接上下一行。

三个月的书没白读。

但真正支撑着我写出这些东西的,不是书。

是我爹鬓角的白发。

是那碗荷包蛋没破的汤面。

是他站在雨里不走的背影。

写完最后一个字,搁笔。

手在抖。

不是紧张。

是把心里的东西全倒出来之后的空。

交卷的时候,收卷官扫了一眼我的卷面,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

把卷子收走了。

出了考场,天黑了。

雨停了。星星出来了。

大哥和二哥在门口等我。

大哥脸上带着笑,考得应该不错。

二哥表情复杂,大概是策论又写成了审计报告。

“老三,考得怎么样?”

我想了想。

“不知道。但我把想说的都说了。”

大哥拍了拍我肩膀。

没再问。

路过一个馄饨摊,热气腾腾。

“吃碗馄饨?”

“吃。”

我们挤在小摊长凳上,一人一碗,呼噜呼噜地吃。

皮薄馅大。汤里飘着葱花和紫菜。

大哥吃着吃着,忽然说:“你们说,如果咱仨真考上了,爹会是什么表情?”

二哥筷子顿了顿:“还是那张臭脸呗。顶多鼻子哼一声。”

我摇头:“不对。他肯定会骂——就这破成绩也好意思回来?”

我们仨笑了。

笑着笑着,二哥低下头,飞快地眨了几下眼。

他扒拉了一大口馄饨,没让我们看到。

但我看到了。

大哥也看到了。

没人说话。

把碗吃得干干净净。

【第九章】

放榜那天,天刚亮。

整条街都是人。

贡院外面的墙上,红纸黑字,密密麻麻的名字。

将军府出动了所有下人去挤。

大哥自己也去了。他个子高,踮着脚就能看到。

他先找自己的名字。

找到了。

二甲第九名。

他呼了口气。扇子差点甩出去。

然后找二哥的。

二甲第三十七名。

也过了。

最后找我。

他从二甲的名单找到三甲。

没有。

又从头找了一遍。

还是没有。

他的脸白了一瞬。

旁边有人拽了拽他袖子。

“这位公子,你找的是不是季长安?”

“是!”

“你往上看。”

“什么?”

“一甲。”

大哥的脖子缓缓抬起来。

一甲。

第三名。

探花。

季长安。

大哥手里的扇子掉了。

这回是真掉了。不是装的。

他傻在原地,嘴巴张着合不上。

旁边的人都在看他。

他一把捡起扇子,撒腿就往家跑。

跑到将军府门口,二哥已经从别的渠道得知了消息,坐在门槛上,两条腿发软,站不起来。

“老三……探花?那个斗蛐蛐的老三?考了探花?”

大哥没回答他。两个人同时冲进府里。

我还在后院。

不知道消息。

在找铁头娃的后代。三个月没打理,蛐蛐们都野了。

大哥冲进来的时候,差点踩碎一个蛐蛐罐。

“老三!”

“干嘛,小心我的蛐蛐——”

“你考上了!”

“知道了,不就是——等等,什么?”

“探花!一甲第三!你他娘的是探花!”

我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只蛐蛐,没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

“探花!季长安!探花!”

蛐蛐从我手里蹦走了。

我没追。

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蛐蛐同时在叫。

大哥拽着我往前院走。二哥在院子里来回转圈,像一只找不到窝的蚂蚁。

府门外已经来了报喜的人,锣鼓敲得震天响。

我被推推搡搡地拉到前院。

然后我看到了我爹。

他站在大门内侧。

没有刀。没有冷水盆。没有陌刀。

他就站在那里。

穿着那身灰扑扑的便服。

两只手垂在身侧。

嘴唇抿得紧紧的。

眼眶,红了。

他在使劲憋着什么。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走到他面前。

周围闹哄哄的,锣鼓声、恭喜声、下人的欢呼声,乱成一锅粥。

但我看着我爹的脸,觉得世界安静了。

“爹。”

“嗯。”

声音是哑的。

我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我爹的脸色瞬间变了——

“季长安!你——”

“您打开看看。”

一只小蛐蛐罐。巴掌大。

他狐疑地接过去,拧开盖子。

没有蛐蛐。

一张纸条,卷成细细一卷。

他展开。

上面一行字。

我的字。

三个月前还歪歪扭扭,现在工工整整。

“爹,这辈子没白打。”

将军府门口。

锣鼓还在敲。

邻居还在围观。

镇国大将军季承远,戍边三十年,刀枪不入的铁血汉子。

背过身去了。

肩膀抖了两下。

我娘从后面走过来,手绢递过去。

他不接。

“谁哭了。风沙迷眼。”

京城没有风沙。

我娘笑了。没拆穿他。

大哥凑过来讨夸:“爹!我二甲第九!”

我爹斜了他一眼:“排你前面八个也是逃兵的儿子?”

大哥笑容没了。

二哥凑过来:“爹!我也过了!”

我爹哼了一声:“三十七名,你在青楼算花账的排名都比这高。”

二哥笑容也没了。

然后我爹看向我。

我条件反射往后退了一步。

他迈上来,一把按住我的脑袋。

力气很大。脖子都歪了。

“臭小子。”

还是这三个字。

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但这回按了好久才松开。

他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头也不回。

“今晚我做饭。都在家待着,谁也不许走。”

声音里还带着鼻音。

【第十章】

那天晚上。

将军府的饭桌上,四菜一汤。

没有山珍海味,全是家常菜。

我爹亲自下厨。

他炒菜的手艺很烂——盐放多了,菜炒糊了,汤煮咸了,鸡蛋煎成了黑炭。

但我们全吃了。

一口不剩。

我爹喝了酒。脸红了。话多了。

他开始讲边关的事。

不是打仗。

是想家。

他说下雪天站岗,冷得骨头缝都疼,就想着回来给我们仨做碗热汤面。

他说收到我娘的家书,说大哥开始说书了。他气得把信撕了。

又拼回去看了三遍。

他说二哥去青楼当账房的消息传到边关,全营笑了三天三夜。他自己关在帐篷里骂了三天三夜。

他说有人问他——

“季将军,你家三个儿子,有从军的吗?”

他说没有。

问的人笑了。

他说他当时握紧了拳头。

但没动手。

笑了笑,走开了。

“我那时候想——”

他端着酒杯,盯着杯底。

“没关系。他们不打仗也没关系。只要好好的就行。”

停了一下。

“但你们他娘的也不能斗蛐蛐啊!”

桌上笑成一片。

我娘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大哥笑得拍桌子,把汤碗差点拍翻。

二哥笑得呛了酒,咳得满脸通红。

我也笑了。

笑着笑着,鼻子酸了。

我低头扒饭。

夹了一块菜。

咸得要命。

但我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了,我爹把碗一推,靠在椅背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的鬓角是白的。眼角的纹路比我记忆中深了。

但他的眼睛很亮。

三十年没见过这么亮。

“老大。”

“在。”

“你那茶馆,想开就接着开。”

大哥愣了。

“但说书的时候,把我的故事说对了。别吹。”

大哥的眼睛红了:“爹,您的故事不用吹,本来就够精彩。”

“老二。”

“在。”

“账房的本事别丢。以后给朝廷当账房,比给青楼当强。”

二哥使劲点头,鼻子吸了一声。

“老三。”

“在。”

“你那些蛐蛐……”

我紧张地咽了口口水。

“养着吧。”

我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但——”他竖起一根手指,“给我养在后院。不许进书房。不许进正堂。不许带上朝。”

“得嘞!”

“还有。”

“嗯?”

“那个铁头娃的后代,给我留一只。”

满桌安静了。

然后炸了。

大哥:“爹你也玩蛐蛐?!”

二哥:“将军斗蛐蛐,这传出去——”

我爹一巴掌拍桌上:“谁传出去我剁了谁!老子戍边三十年,玩只蛐蛐怎么了!”

我看着我爹。

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追了我三条街的男人。

这个用陌刀当台灯逼我读书的男人。

这个端着汤面却说不出一句软话的男人。

他不是不懂蛐蛐。

他是不舍得自己玩。

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给了边关,给了朝廷,给了家。

没留给自己。

我站起来。

“爹,走。”

“干嘛?”

“带您看看铁头娃的后代。紫头金翅,跟它爹一模一样。”

我爹站起来。

步子比年轻人还快。

走到后院门口,他忽然停住了。

“季长安。”

“嗯。”

“明天你去国子监报到。探花郎的规矩不能丢。”

“知道了。”

“还有。”

“嗯?”

“别跟人说你以前斗蛐蛐。”

“为什么?”

“丢人。”

我翻了个白眼。

探花郎以前斗蛐蛐,那不叫丢人,那叫传奇。

后来的事,说来话长。

我去国子监报了到。大哥回了茶馆。二哥进了户部当账房。

我爹呢?

他拿到了皇帝赐的闲职——太常寺少卿,管祭祀礼乐。

一个杀了一辈子人的将军,去管烧香拜佛。

皇帝大概觉得这很幽默。

但我爹干得认认真真。

白天管祭祀。

晚上回家斗蛐蛐。

他给他那只蛐蛐取了个名字,叫“铁头孙”。

因为是铁头娃的孙子辈。

“铁头孙”第一次出战,对手是城西赵员外家的常胜将军“黑旋风”。

我爹输了。

输得很惨。铁头孙被黑旋风咬断了一根触须。

我爹的脸黑了一整天。

比当年被收兵权还黑。

当天晚上他来找我。

“季长安。”

“爹。”

“教我。”

我看着面前这个五十多岁、戍边三十年、杀敌无数的镇国大将军。

他双手抱着一只蛐蛐罐,眼神认真得像当年研究敌军阵型。

我忍住笑。

“来,爹,先从怎么挑蛐蛐开始说。您看这个头型……”

将军府的灯又亮了。

不是为了读书。

不是为了打仗。

是一个老将军和他最小的儿子,蹲在后院里,头碰头,对着蛐蛐罐研究战术。

我娘站在廊下看着,摇了摇头。

“一个比一个不着调。”

但她笑了。

月亮很圆。

虫鸣很响。

将军府的灯,亮到很晚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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