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是镇国大将军。
满朝文武提起他,谁不竖大拇指。
可惜虎父犬子。
大哥改行说书,二哥去青楼当账房。
我呢?
我在家斗蛐蛐,方圆十里蛐蛐贩子见我都喊季三爷。
老爹提刀追我们三条街那天,皇帝圣旨到了。
兵权收回,赐闲职养老。
另外,季家三子限期三月,参加春闱。
三人皆落榜,满门爵位一撸到底。
我看着那摞比人还高的书,又看了看我爹磨刀的背影。
完了。
蛐蛐保佑我吧。
【第一章】
我叫季长安,镇国大将军季承远的小儿子。
按理说,将门虎子,我应该子承父业,上阵杀敌,马革裹尸。
但我没有。
我选择了一条更有前途的路。
斗蛐蛐。
别笑。
这行当有讲究的。
看品相、听鸣声、掐体型、估战力,一只蛐蛐从挑选到驯养到上场,比练兵还复杂。
我八岁入行,十岁成名,十二岁拿下京城东市蛐蛐大赛冠军。
那只帮我夺冠的蛐蛐叫铁头娃。紫头金翅,牙口锋利,出场十八次,十八次全胜。
方圆十里的蛐蛐贩子见了我,都得毕恭毕敬喊一声:季三爷。
我爹第一次听说这个称号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介于想打人和想上吊之间。
说起我爹,那是真的猛人。
季承远,大胤朝镇国大将军,戍边三十年,大小战役打了上百场,杀敌无数,功勋盖世。朝堂上提起他的名字,文官要正襟危坐,武将要抱拳行礼。
就这么个人物,生了三个儿子,一个比一个离谱。
大哥季长风,嫡长子,从小被当继承人培养。枪法练了十年,兵书背了一箱,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接过我爹的衣钵。
结果他十八岁那年,把枪一扔,跑城南茶馆说书去了。
一把折扇摇得比戏班子还花哨,专讲他爹当年怎么杀敌的故事。三千杀敌吹成三十万,单枪匹马吹成百万雄师。
茶馆生意倒是火了。
我爹的血压也火了。
二哥季长松,排行老二,小时候文武双全。所有人以为他至少能考个功名。
结果他二十岁那年,说什么“将门之后精通兵法,算账跟排兵布阵一个道理”,跑城北最大的青楼春风阁去当账房了。
据他自己说,是去“学以致用”。
据春风阁的姑娘说,他每天算完账就赖着不走,非要听小曲儿。
我爹知道以后,提着刀去春风阁堵人。二哥从后门翻墙跑了。
墙头上挂了条裤子,据说到现在还在。
至于我。
我最小,也最务实。
我不说书,不逛青楼。
我安安静静待在家里,把将军府后院改成了蛐蛐养殖基地。
大大小小三百多个蛐蛐罐,按品种分区,按战力排级,管理得井井有条。
我娘说我要是把这份心思用在正事上,状元都考得。
我说,蛐蛐就是正事。
我娘没再说话。
她扭头看了看墙上挂着的我爹的画像。
画像里我爹铠甲加身,横刀立马,威风凛凛。
画像下面蹲着真实的我,裤腿挽到膝盖,正往蛐蛐罐里投喂蚕豆。
对比过于惨烈。
我爹每年从边关回来一次,待不了几天就得走。每次回来,看我们仨的表情都不一样。
第一年,失望。
第二年,愤怒。
第三年,暴走。
第四年,麻木。
第五年,他连骂都懒得骂了,直接坐在堂屋里喝闷酒。
但上个月,他回京述职,不知道是攒了太多火,还是边关的风沙把他最后一点耐心吹没了——
他提着那把跟了他三十年的陌刀,追着我们兄弟三个,绕将军府跑了整整三条街。
大哥边跑边回头喊:“爹!故事还没讲完!您听我说最后一回!”
我爹不听。
刀风擦着大哥后脑勺过去的。
二哥跑到胡同拐角想翻墙。翻到一半裤腰带断了,整个人挂在墙头上,两条腿在空中乱蹬。
“爹!爹!儿子错了!儿子再也不去青楼了!”
我爹没理他,先追我。
我最机灵。看到我爹追来的那一瞬间,我一头扎进了后院的蛐蛐罐堆里。
三百个罐子码成一面墙,我缩在最里面,大气不敢出。
心想,他总不至于为了抓我把罐子全砸了吧。
下一秒。
咣!
一只罐子碎了。
咣!咣!咣!
三只、五只、七只。
我爹一脚一个,踢得蛐蛐满天飞。
最后他一把揪住我的后领子,像拎小鸡一样把我从罐子堆里拎出来。
我浑身挂着碎陶片和蛐蛐腿,像刚从战场上爬出来的。
“季长安!你爷爷马上封侯,你爹我沙场浴血,你他娘给我斗蛐蛐?!”
他气得嘴唇哆嗦,握着我后领子的手在抖。
我知道这时候闭嘴是最明智的选择。
但我没有。
我从怀里掏出铁头娃——这小家伙被我贴身护着,毫发无损——怼到我爹鼻子前面。
“爹,您看这品相。紫头金翅,百战百胜。跟您一样。”
空气凝固了大概三个呼吸的时间。
我爹松开我的后领子。
然后他把陌刀举起来了。
真举起来了。
寒光闪了一下。
好在我娘及时从后面冲出来,一把薅住他的耳朵。
“季承远!孩子不愿从军就算了,你砍si他们,你去跟皇帝交代!”
我爹被薅着耳朵往后拖。
陌刀哐当掉地上。
我捡起铁头娃,拍拍它头上的灰。
“没事哥们,咱爹就这脾气,雷声大雨点小。”
铁头娃振了振翅膀,像是在表示赞同。
那时候我以为,这种鸡飞狗跳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将军府嘛,不打仗的时候,就图个热闹。
直到那天,宫里来了一道圣旨。
【第二章】
传旨的太监姓吴,人称吴公公。
长得白白净净,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挺和善。
但和善的人念出来的旨意不一定和善。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我们全家跪在正堂。我爹跪最前面,我娘跪他旁边,我们兄弟仨跪后面。
大哥跪得规规矩矩,说书人嘛,场面上的功夫到位。
二哥跪得有点歪,可能是在青楼跪惯了软垫子,硬地板不适应。
我跪着的时候,怀里的铁头娃不安分地动了一下,我赶紧按住。
吴公公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大意是这样的——
镇国大将军季承远,戍边三十年,劳苦功高。然其膝下三子,长子弃武从文沦为说书匠,次子不务正业混迹青楼,三子玩物丧志沉迷蛐蛐。朝堂哗然,有损将门体面。
今念将军年事渐高,特收回季家兵权,赐闲职养老,颐养天年。
另——
季家三子既无从军之志,着即入国子监读书,三月后参加春闱科考。
若三人皆落榜,季家满门爵位,一撸到底。降为庶民。
钦此。
吴公公念完,把圣旨一卷,笑眯眯地递给我爹。
“将军,接旨吧。”
我爹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背脊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两只手撑在地上,指关节泛白。
半晌,他伸手接过圣旨。
“臣,接旨。”
声音很稳。但我跪在他身后,看到他肩膀抖了一下。
吴公公又看向我们兄弟三个,笑容不变。
“三位公子,皇上说了,你们不是不想打仗嘛,那就考试吧。总得有一样拿得出手的,对吧?”
这话说得轻巧,落在我耳朵里跟刀子一样。
皇上这是明摆着——你季家仗着兵权耍横,儿子们都废了也没人管。行,现在把兵权收了,看你们还横个什么。
三个月考春闱?
我大哥说了十年书,策论能写出“且看下回分解”就不错了。
我二哥算了两年账,文章里全是“收入”“支出”“盈余”。
至于我?
我上次正经念书是八岁,先生教“人之初性本善”,我把他胡子剪了,他从此再没登过我家门。
三人全考上?
不如让我的铁头娃去考。
吴公公走了。
将军府大门关上。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爆裂的声音。
我爹还跪在原地。
我娘走过去,轻声叫他。
“老爷。”
他站起来。转过身。
看着我们兄弟三个。
他没有提刀。没有骂人。没有暴走。
他就那么看着我们。
眼神平静得吓人。
那种平静,比他举刀的时候恐怖一万倍。
大哥先扛不住了,扑通跪下:“爹!儿子错了!儿子这就把书捡起来!”
二哥紧跟着跪了:“爹!儿子再也不去青楼了!”
我看看左边,看看右边。
都跪了。
我也跪下了。
“爹。”
“嗯。”
“铁头娃跑了。”
我爹闭上眼睛。
他的太阳穴上,青筋跳了三下。
我清楚地听到了他牙齿咬得咯吱响的声音。
我娘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季承远!”
他生生把那口气咽回去了。
当天晚上,将军府的书房亮了一整夜。
【第三章】
书房。
我爹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三碗凉透的茶。一把陌刀横在桌上。
我们兄弟仨跪成一排。膝盖疼得发麻。
大哥跪左边,小声嘀咕:“说书也是一门手艺,太祖年间还有说书人被封——”
我爹的手按上了刀柄。
大哥嘴巴啪地合上了。
二哥跪中间,鼓起勇气开口:“爹,算账和做文章其实相通。您想啊,律法条文就是另一种算式——”
我爹把刀往外抽了一寸。
二哥闭嘴了。
然后所有人看向我。
我清了清嗓子。
“爹,蛐蛐这东西——”
“季长安。”
我爹终于说话了。声音很轻,轻得像在磨刀。
“你再提蛐蛐,我今晚就把你腌了,明天给皇上送去当贡品。”
我把到嘴边的话全咽回去了。
他站起来,背着手走到窗前。月光打在他肩膀上,拖出一条又长又直的影子。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三个月。”
他开口了。没回头。
“三个月后,你们三个,至少得有一个考上。”
“考不上的话——”
他转过身。
“你爹我这辈子,就白打了。”
那五个字落下来,比他的刀还重。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院子里蟋蟀叫。以前我听到这声音会心痒。
现在只觉得刺耳。
大哥低下了头。
二哥攥紧了拳头。
我盯着地砖上一条细细的裂缝,膝盖很疼。
不是跪的。
是心里那种说不清的东西,疼的。
我爹这辈子没说过软话。他最温柔的表达方式,就是追你三条街追到了只敲你脑袋一下,然后说一句“臭小子”。
他说出“白打了”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像一把老刀砍在石头上,钝了。
第二天,卯时。
天黑着。鸡没叫。狗没醒。连蛐蛐都还在打呼噜。
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我从床上弹起来,像被火烧了屁股的蛐蛐。
睁眼。
我爹端着空盆站在床前。脸上四个大字——别废话起。
隔壁传来大哥的惨叫和二哥的嚎叫。
三人同等待遇,绝不偏心。
半刻钟后,我们仨哆哆嗦嗦坐在书房里。
面前各摆了一摞书。
摞起来比人高。
我爹坐对面,陌刀立手边。
“从今天起,早读卯时到辰时,午读未时到申时,晚读戌时到亥时。吃饭如厕,刻香计时。超时扣饭。”
大哥举手:“爹,茶馆那边——”
“已经退了。”
大哥的手缓缓放下。
二哥举手:“爹,青楼的账——”
“你二舅顶了。”
二哥的手也放下了。
我没举手。
铁头娃大概率已经被我爹炖了。
问了也是伤心。
“翻开第一页。”
我翻开。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每个字我都认识。
连在一起就是天书。
我偷偷瞄了一眼大哥。大哥到底说过书,底子在,已经摇头晃脑地背起来了。节奏跟说书一模一样,抑扬顿挫,就差拍惊堂木。
再瞄二哥。二哥盯着“止于至善”四个字,嘴唇微动,像在默默换算这四个字值多少两银子。
我两眼一抹黑。
啃了整整一上午,第一页还没翻过去。
我爹在对面盯着。
没骂。
只是站起来走到我身后,把陌刀往桌角一靠。
刀身反射的寒光,正正好落在我的书页上。
字突然看得清了。
背书的速度也快了三倍。
果然,刀是最好的台灯。
【第四章】
我爹给我们请了先生。
先生姓周,六十多了,国子监退下来的老学究。
周先生来的第一天,把我们仨的底子摸了一遍。
他先看大哥的字。
大哥龙飞凤舞,一手行书写得像草书,草书写得像鬼画符。
周先生面无表情地翻完,放下。
“有底子,但太花了。收一收。”
大哥松了口气。
然后看二哥的字。
二哥的字方方正正,横平竖直,像是用尺子量着写的。
周先生看了半天:“……你算账练出来的?”
二哥挺起胸膛:“是!”
周先生点点头,没评价。
最后看我的。
我把我唯一会写的一篇文章交上去了。
周先生看了第一行,皱了皱眉。
看到第二行,眉头皱得更紧。
看到第三行,他把纸翻过来看看背面,又翻回正面,确认自己没拿反。
看完之后,他把纸轻轻放在桌上。
非常轻。
非常小心。
就像怕弄碎了一样。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季三公子。”
“先生。”
“你这篇文章,通篇三百字。”
“是。”
“其中一百字在讲蛐蛐的生理构造。”
“那是类比——”
“一百字在控诉你的蛐蛐对手张屠户出laoqian。”
“他确实出了,那只黑将军明显吃了虎骨——”
“最后一百字,你在论证蛐蛐穿铠甲的可行性。”
我张嘴想解释。
周先生举起手,止住了我。
他站起来,走到我爹面前。
非常郑重地鞠了一躬。
“将军,老朽才疏学浅,教不了令郎。告辞。”
他转身往外走。
我爹一步跨过去,把陌刀横在了门口。
刀光一闪。
周先生的脚步定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了看刀,又看了看我爹的脸。
然后他转身走回来,重新坐下了。
从此,周先生对我采取了特殊教育方针——别的不管,先把字认全再说。
每天逼我抄书。抄完一遍再抄一遍。
我抄得手腕肿了,手指头都是墨,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
但说来也怪。
抄着抄着,那些之乎者也开始往脑子里钻了。
我发现自己有个别人没有的本事——记性好。
蛐蛐的品种、习性、战绩,我能背出上百种,细节到触须长度和弹跳高度。
换成书本上的东西,道理是一样的。虽然慢,但记住了就忘不掉。
周先生发现这一点后,眼睛亮了。
“季三公子,你这脑子不是不好使。是以前全浪费在虫子身上了。”
我觉得这话不对。
那不叫浪费。
那叫术业有专攻。
但我没敢说。
因为我爹的刀还在门口靠着。
【第五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
将军府从一个蛐蛐养殖基地,变成了一个高压书院。
每天卯时起床,亥时熄灯。中间除了吃饭如厕,全在读书。
大哥的策论进步最快。毕竟说书人嘛,肚子里有故事有文采,只要把“且看下回分解”删掉,把“话说当年”换成“昔者”,像模像样了。
周先生批他的文章,红笔圈了一半。
“文采有余,论述不足。少讲故事,多摆道理。”
大哥抓耳挠腮:“可是道理不裹着故事,读起来不带劲啊。”
周先生白了他一眼:“这是科举,不是茶馆。”
大哥蔫了。
二哥的进步最稳。他脑子是真好使,算学律法背得滚瓜烂熟,逻辑清晰,条理分明。唯一的问题是文章读起来像在看账本。
周先生看完他的策论,沉默半晌。
“季二公子。”
“先生。”
“你这篇论边防粮草的文章,数据详实,论证严密。”
“先生过奖。”
“但你在结尾写了一句‘以上数据如有出入,以实际为准’。”
二哥脸一红。
“习惯了……”
至于我。
我按周先生的话,不再用范文的套路,按自己的思路写。
效果出乎意料。
我写边防策论,用的是斗蛐蛐的思路——
看对手、找弱点、抓时机、一击必杀。
敌军大举进犯,不必硬碰硬。先看他粮道在哪里,后勤补给线多长。就跟看蛐蛐一样,体型再大,触须断了就废了。
周先生看完我的第一篇“蛐蛐兵法”策论,呆了好半天。
然后他看我的眼神变了。
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就是蛐蛐贩子看见一只上品紫头金翅时候的眼神。
又惊又喜,还带点不敢相信。
“季三公子。”
“先生。”
“你以后不用抄书了。”
“啊?”
“就按你自己的路子写。谁也教不了你这种东西。”
我不知道这算夸还是算放弃治疗。
但从那天起,周先生每次拿到我的文章,都要对着灯看半天。
有时候摇头,有时候点头。
偶尔会发出“嘶——”的吸气声。
那是一种看到好蛐蛐时才有的声音。
大哥和二哥酸得不行。
“凭什么老三不用抄书?”
周先生淡淡地说:“因为你们是正常人,需要正常的教法。你们弟弟不是正常人,正常教法对他没用。”
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日子一天天逼近。
一个月。两个月。
我们兄弟仨从一开始的叫苦连天,到咬牙硬撑,到最后的麻木认命。
某天深夜,大哥趴在书桌上背策论,背着背着睡着了。口水把文章洇湿了一片。
二哥在旁边算数,算盘珠子拨着拨着手一松,咔哒散了一地。
我看着面前一张写了一半的文章,忽然觉得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但桌角的刀还在。
寒光清冷。
不知道是我爹故意留的,还是忘了拿走。
我抬手揉了揉眼睛,继续写。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窗外月亮很圆。
将军府的灯,每晚都是最后熄的。
隔壁偶尔传来我爹的脚步声。他总在深夜巡视一圈,看看我们书房的灯还亮不亮。
他不进来。
就在门外站一会儿。
然后脚步声远去。
我知道他在。
一直都在。
【第六章】
春闱前十天。
周先生做了最后一次模拟考。
大哥的策论拿了甲等,虽然文风还是花哨,但论述扎实了。
二哥的文章拿了乙等上。数据详实,条理清楚,只是行文还是有点干巴。但不至于落榜。
我的文章。
周先生看了很久。
比平时看得都久。
看完之后,他把文章放下。
走到窗前。
背着手。
站了好一会儿。
“先生?”
“季三公子。”
“嗯?”
“你这篇论安民固防的策论。”
“嗯。”
“老朽教了四十年书,看过的文章比你养过的蛐蛐还多。”
“嗯。”
“你这篇,是最不像策论的策论。”
我心里一沉。
“不像策论——那岂不是——”
“但也是最像策论的策论。”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
“没有破题承题起讲的套路,没有引经据典的堆砌,没有花团锦簇的排比。”
“你写的全是实话。”
“而且是有用的实话。”
他顿了一下。
“科举考试,九成的考官喜欢规矩文章。遇到你这种不按套路的,要么给最高分,要么给最低分。”
“没有中间值。”
我咽了口口水。
“那先生觉得,我会是哪种?”
周先生没回答。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看运气。也看考官是谁。”
然后他走了。
留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盯着自己的文章发呆。
那天晚上,我在书房看书。
蜡烛快燃尽了。烛泪堆了一桌,像一小座凝固的山。
门响了。
我爹推门进来。
没拿刀。
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面。
他把面搁桌上,没说话,转身要走。
“爹。”
他停住了。
“我可能考不上。”
沉默。
很长的沉默。
蜡烛芯啪地爆了一下,火苗跳了跳。
“尽力就行。”
三个字。
轻得像叹息。
他走了。门关上了。
我端起那碗面。
汤还是烫的。
面里卧了一个荷包蛋。蛋黄没破,正好是我喜欢的样子。
我爹一个舞刀弄枪的粗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记住了这个。
我把面吃完了。
一滴汤没剩。
然后翻开书,接着看。
蜡烛灭了换一根。
一直看到窗纸发白。
【第七章】
春闱那天,京城下了一场小雨。
细细密密的,落在青石板上,像有人在用指尖轻轻敲桌面。
将军府门前停了一辆马车。
我们兄弟三个站在台阶下,各自怀里揣着准考的文书和笔墨。
我爹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灰色便服。
没穿铠甲。
自从被收了兵权,他再也没穿过铠甲了。
他看了我们半天。
嘴张了张,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最后说出来的是——
“字写好看点。别丢我的人。”
大哥笑了。二哥也笑了。
我翻了个白眼。
然后上了马车。
马车走出胡同口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我爹还站在门口。
雨丝落在他肩膀上,打湿了灰色的衣料。他不躲,也不动。
就那么站着。
我放下车帘。
“大哥、二哥。”
“嗯?”
“考上了,咱请爹喝酒。”
大哥嘿嘿一笑:“考上了,我给爹说一段他当年的故事。这回不添油加醋。”
二哥点头:“考上了,我把在青楼攒的私房钱全交给爹。”
我想了想。
“考上了,我把铁头娃的后代送爹一只。”
马车里安静了。
大哥和二哥齐齐看过来。
“季长安,你能不能有点正常人的想法?”
“铁头娃的后代很珍贵的!”
“滚!”
马车在雨里晃悠悠地往贡院驶去。
考场外人山人海。
黑压压全是人。寒窗苦读十年的士子们排着长队,面色凝重。
我们兄弟三个排在队伍里。
周围的考生看我们的眼神有点奇怪。
可能是因为大哥手里还在摇扇子,扇面上密密麻麻写着策论提纲。
可能是因为二哥在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背律法还是在算今天的伙食开支。
也可能是因为我——
我下意识摸了摸胸口。
空的。
铁头娃不在。
三个月了,我第一次觉得不带蛐蛐出门也没什么了。
号角响了。
考场大门打开。
深吸一口气。
迈步走进去。
【第八章】
考棚又窄又暗。
空气里一股霉味夹着墨味,像陈年蛐蛐罐打开时候的气息。
坐下。铺纸。磨墨。
手有点抖。
不是怕。
是那种等了很久,终于到了的感觉。
试卷发下来了。
第一道,策论。
题目——
边关久戍,将士疲惫,当如何安民固防、休养生息?
我盯着这道题。
愣住了。
不是因为不会。
是因为太会了。
这说的不就是我爹嘛。
三十年戍边。上百场战役。无数次出生入死。
到头来,兵权被收了,窝在京城,穿着灰扑扑的便服,追着三个不争气的儿子满街跑。
我提起笔。
没用范文套路。
没引经据典。
就写我看到的。
将军府的灯,每天亮到最晚。不是因为我们在读书——我们熄灯之后,那灯还亮着。
我爹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边关的舆图。手指沿着山川河流的线条,一遍一遍地摩挲。
他不说想回去。
但他的手说了。
我写——将士久戍,思乡心切,却不敢归。不敢归者,非不欲归也,乃肩上有责不可卸也。
我写——安民之道,非弃武从文,乃文武相济。使将士之后亦可从文、从商、从百业,无须世世代代以命换功。
我写——固防之策,不在增兵,而在让现有之兵心安。心安则阵稳,阵稳则敌怯。
我写——如何心安?一曰家中有依,使其父母妻儿衣食无忧。二曰归有所望,使戍满者可归乡置田。三曰功有所酬,使流血者不流泪。
我写得很快。笔尖像长了自己的脑子,不用我想,它自己就往下写。
墨迹还没干就接上下一行。
三个月的书没白读。
但真正支撑着我写出这些东西的,不是书。
是我爹鬓角的白发。
是那碗荷包蛋没破的汤面。
是他站在雨里不走的背影。
写完最后一个字,搁笔。
手在抖。
不是紧张。
是把心里的东西全倒出来之后的空。
交卷的时候,收卷官扫了一眼我的卷面,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
把卷子收走了。
出了考场,天黑了。
雨停了。星星出来了。
大哥和二哥在门口等我。
大哥脸上带着笑,考得应该不错。
二哥表情复杂,大概是策论又写成了审计报告。
“老三,考得怎么样?”
我想了想。
“不知道。但我把想说的都说了。”
大哥拍了拍我肩膀。
没再问。
路过一个馄饨摊,热气腾腾。
“吃碗馄饨?”
“吃。”
我们挤在小摊长凳上,一人一碗,呼噜呼噜地吃。
皮薄馅大。汤里飘着葱花和紫菜。
大哥吃着吃着,忽然说:“你们说,如果咱仨真考上了,爹会是什么表情?”
二哥筷子顿了顿:“还是那张臭脸呗。顶多鼻子哼一声。”
我摇头:“不对。他肯定会骂——就这破成绩也好意思回来?”
我们仨笑了。
笑着笑着,二哥低下头,飞快地眨了几下眼。
他扒拉了一大口馄饨,没让我们看到。
但我看到了。
大哥也看到了。
没人说话。
把碗吃得干干净净。
【第九章】
放榜那天,天刚亮。
整条街都是人。
贡院外面的墙上,红纸黑字,密密麻麻的名字。
将军府出动了所有下人去挤。
大哥自己也去了。他个子高,踮着脚就能看到。
他先找自己的名字。
找到了。
二甲第九名。
他呼了口气。扇子差点甩出去。
然后找二哥的。
二甲第三十七名。
也过了。
最后找我。
他从二甲的名单找到三甲。
没有。
又从头找了一遍。
还是没有。
他的脸白了一瞬。
旁边有人拽了拽他袖子。
“这位公子,你找的是不是季长安?”
“是!”
“你往上看。”
“什么?”
“一甲。”
大哥的脖子缓缓抬起来。
一甲。
第三名。
探花。
季长安。
大哥手里的扇子掉了。
这回是真掉了。不是装的。
他傻在原地,嘴巴张着合不上。
旁边的人都在看他。
他一把捡起扇子,撒腿就往家跑。
跑到将军府门口,二哥已经从别的渠道得知了消息,坐在门槛上,两条腿发软,站不起来。
“老三……探花?那个斗蛐蛐的老三?考了探花?”
大哥没回答他。两个人同时冲进府里。
我还在后院。
不知道消息。
在找铁头娃的后代。三个月没打理,蛐蛐们都野了。
大哥冲进来的时候,差点踩碎一个蛐蛐罐。
“老三!”
“干嘛,小心我的蛐蛐——”
“你考上了!”
“知道了,不就是——等等,什么?”
“探花!一甲第三!你他娘的是探花!”
我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只蛐蛐,没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
“探花!季长安!探花!”
蛐蛐从我手里蹦走了。
我没追。
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蛐蛐同时在叫。
大哥拽着我往前院走。二哥在院子里来回转圈,像一只找不到窝的蚂蚁。
府门外已经来了报喜的人,锣鼓敲得震天响。
我被推推搡搡地拉到前院。
然后我看到了我爹。
他站在大门内侧。
没有刀。没有冷水盆。没有陌刀。
他就站在那里。
穿着那身灰扑扑的便服。
两只手垂在身侧。
嘴唇抿得紧紧的。
眼眶,红了。
他在使劲憋着什么。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走到他面前。
周围闹哄哄的,锣鼓声、恭喜声、下人的欢呼声,乱成一锅粥。
但我看着我爹的脸,觉得世界安静了。
“爹。”
“嗯。”
声音是哑的。
我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我爹的脸色瞬间变了——
“季长安!你——”
“您打开看看。”
一只小蛐蛐罐。巴掌大。
他狐疑地接过去,拧开盖子。
没有蛐蛐。
一张纸条,卷成细细一卷。
他展开。
上面一行字。
我的字。
三个月前还歪歪扭扭,现在工工整整。
“爹,这辈子没白打。”
将军府门口。
锣鼓还在敲。
邻居还在围观。
镇国大将军季承远,戍边三十年,刀枪不入的铁血汉子。
背过身去了。
肩膀抖了两下。
我娘从后面走过来,手绢递过去。
他不接。
“谁哭了。风沙迷眼。”
京城没有风沙。
我娘笑了。没拆穿他。
大哥凑过来讨夸:“爹!我二甲第九!”
我爹斜了他一眼:“排你前面八个也是逃兵的儿子?”
大哥笑容没了。
二哥凑过来:“爹!我也过了!”
我爹哼了一声:“三十七名,你在青楼算花账的排名都比这高。”
二哥笑容也没了。
然后我爹看向我。
我条件反射往后退了一步。
他迈上来,一把按住我的脑袋。
力气很大。脖子都歪了。
“臭小子。”
还是这三个字。
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但这回按了好久才松开。
他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头也不回。
“今晚我做饭。都在家待着,谁也不许走。”
声音里还带着鼻音。
【第十章】
那天晚上。
将军府的饭桌上,四菜一汤。
没有山珍海味,全是家常菜。
我爹亲自下厨。
他炒菜的手艺很烂——盐放多了,菜炒糊了,汤煮咸了,鸡蛋煎成了黑炭。
但我们全吃了。
一口不剩。
我爹喝了酒。脸红了。话多了。
他开始讲边关的事。
不是打仗。
是想家。
他说下雪天站岗,冷得骨头缝都疼,就想着回来给我们仨做碗热汤面。
他说收到我娘的家书,说大哥开始说书了。他气得把信撕了。
又拼回去看了三遍。
他说二哥去青楼当账房的消息传到边关,全营笑了三天三夜。他自己关在帐篷里骂了三天三夜。
他说有人问他——
“季将军,你家三个儿子,有从军的吗?”
他说没有。
问的人笑了。
他说他当时握紧了拳头。
但没动手。
笑了笑,走开了。
“我那时候想——”
他端着酒杯,盯着杯底。
“没关系。他们不打仗也没关系。只要好好的就行。”
停了一下。
“但你们他娘的也不能斗蛐蛐啊!”
桌上笑成一片。
我娘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大哥笑得拍桌子,把汤碗差点拍翻。
二哥笑得呛了酒,咳得满脸通红。
我也笑了。
笑着笑着,鼻子酸了。
我低头扒饭。
夹了一块菜。
咸得要命。
但我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了,我爹把碗一推,靠在椅背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的鬓角是白的。眼角的纹路比我记忆中深了。
但他的眼睛很亮。
三十年没见过这么亮。
“老大。”
“在。”
“你那茶馆,想开就接着开。”
大哥愣了。
“但说书的时候,把我的故事说对了。别吹。”
大哥的眼睛红了:“爹,您的故事不用吹,本来就够精彩。”
“老二。”
“在。”
“账房的本事别丢。以后给朝廷当账房,比给青楼当强。”
二哥使劲点头,鼻子吸了一声。
“老三。”
“在。”
“你那些蛐蛐……”
我紧张地咽了口口水。
“养着吧。”
我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但——”他竖起一根手指,“给我养在后院。不许进书房。不许进正堂。不许带上朝。”
“得嘞!”
“还有。”
“嗯?”
“那个铁头娃的后代,给我留一只。”
满桌安静了。
然后炸了。
大哥:“爹你也玩蛐蛐?!”
二哥:“将军斗蛐蛐,这传出去——”
我爹一巴掌拍桌上:“谁传出去我剁了谁!老子戍边三十年,玩只蛐蛐怎么了!”
我看着我爹。
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追了我三条街的男人。
这个用陌刀当台灯逼我读书的男人。
这个端着汤面却说不出一句软话的男人。
他不是不懂蛐蛐。
他是不舍得自己玩。
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给了边关,给了朝廷,给了家。
没留给自己。
我站起来。
“爹,走。”
“干嘛?”
“带您看看铁头娃的后代。紫头金翅,跟它爹一模一样。”
我爹站起来。
步子比年轻人还快。
走到后院门口,他忽然停住了。
“季长安。”
“嗯。”
“明天你去国子监报到。探花郎的规矩不能丢。”
“知道了。”
“还有。”
“嗯?”
“别跟人说你以前斗蛐蛐。”
“为什么?”
“丢人。”
我翻了个白眼。
探花郎以前斗蛐蛐,那不叫丢人,那叫传奇。
后来的事,说来话长。
我去国子监报了到。大哥回了茶馆。二哥进了户部当账房。
我爹呢?
他拿到了皇帝赐的闲职——太常寺少卿,管祭祀礼乐。
一个杀了一辈子人的将军,去管烧香拜佛。
皇帝大概觉得这很幽默。
但我爹干得认认真真。
白天管祭祀。
晚上回家斗蛐蛐。
他给他那只蛐蛐取了个名字,叫“铁头孙”。
因为是铁头娃的孙子辈。
“铁头孙”第一次出战,对手是城西赵员外家的常胜将军“黑旋风”。
我爹输了。
输得很惨。铁头孙被黑旋风咬断了一根触须。
我爹的脸黑了一整天。
比当年被收兵权还黑。
当天晚上他来找我。
“季长安。”
“爹。”
“教我。”
我看着面前这个五十多岁、戍边三十年、杀敌无数的镇国大将军。
他双手抱着一只蛐蛐罐,眼神认真得像当年研究敌军阵型。
我忍住笑。
“来,爹,先从怎么挑蛐蛐开始说。您看这个头型……”
将军府的灯又亮了。
不是为了读书。
不是为了打仗。
是一个老将军和他最小的儿子,蹲在后院里,头碰头,对着蛐蛐罐研究战术。
我娘站在廊下看着,摇了摇头。
“一个比一个不着调。”
但她笑了。
月亮很圆。
虫鸣很响。
将军府的灯,亮到很晚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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