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的那天,手里攥着三千块钱。
不是存款,是家里全部现金。程沐把工资卡攥在自己手里,每个月给我几百块买菜钱,多一分都要问用途。那天他弟弟要借钱,他偷偷转了十万,没跟我商量。我跟他吵,吵到眼前发黑,后脑勺磕在茶几角上,倒下去的时候,听见女儿在卧室里哭。
我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公司宿舍的床上。
2004年九月的阳光,梧桐叶子还没黄。隔壁传来舍友打电话的声音,楼下有人在喊"给你打的饭放桌子上了——"。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没有血,没有包,什么都没有。
手机在床头上响,是我妈打来的。
"允允,程沐说想让你辞了广州的工作,跟他去苏州?你可别犯傻啊,辞了工作跟他去,万一他变心了怎么办?"
我坐起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二十七岁,脸上还没有皱纹,眼睛亮得很。上一世我听了程沐的话,辞了广州的工作跟他去苏州,做了二十多年家庭主妇,生了一双儿女,每天洗衣做饭伸手要钱,最后因为三千块钱死在自家客厅里。
这一世我不会了。
"妈,"我说,"我不去苏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真的?那程沐那边……"
"让他自己去。"我说,"我这边工作挺好的,不辞职。"
挂了电话,我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程沐的号码。上一条短信还是他昨晚发的:"明天给我答复,到底来不来苏州。"
我回了两个字:"不来。"
他电话立刻打过来了:"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靠在床头,"你去你的苏州,我留我的广州。"
"你疯了?夫妻两地分居像什么话?"
"不像话也比没命强。"我说。
他以为我在说气话,在那头吼了半天。我没理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一边。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公司。坐在工位上的时候,我看着眼前的产品,忽然笑出了声。
我还活着。
二十七岁,有工作,有存款,有房子可以买,有命可以活。
上一世我四十七岁死的,这一世,我要多赚几十年。
下午茶时间,我敲开了人事科的门。
"林姐?"莉莉喊了一声,她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要是嫌我们给的离职补偿不够,我可以再跟上面申请一下——"
"不是。"我开口,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不是补偿的事。"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白纸黑字,"辞职申请"四个宋体字印在最上面,下面写着"因个人原因,申请辞去行政主管一职",落款处空着,等着我签字。上一世我签得很干脆,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我到现在都记得,沙沙的,像什么东西被割开了。
我忽然笑了一下,把它撕了。
纸被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再撕成八半。莉莉愣住了,咖啡杯停在半空。
"莉莉,不好意思,我不辞了。"
我把碎纸片拢在一起,扔进垃圾桶,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文件夹,"我还有两份报表要交,先出去了。"
走出人事科办公室的时候,莉莉在后面喊我:"林姐,那……那你的离职流程我就不走了啊?"
"不走了。"我没回头。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走了脚步声。我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风灌进来,带着楼下桂花树的香味。九月的桂花开了,甜丝丝的,飘到车间。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十几年的石头,好像裂开了一道缝。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程沐的电话正好打过来。
手机是诺基亚的,银灰色,翻盖的,屏幕很小。我翻开盖,按下接听键,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点失真,但很熟悉。
"老婆,辞职报告交了吗?我这边房子都看好了,你过来咱们就能——"
"程沐,"我打断他,"我有个想法,你愿不愿意来我这边?我们公司最近在招品质管理人员,你反正做了好几年了,熟悉。待遇比你那边好,而且我在,你也不用从头开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能听见他那边有汽车喇叭声,有脚步声,有风吹过话筒的呼呼声。他在苏州的街上,可能在走,可能在等公交。上一世他也是这样,每次打电话都有背景音,热热闹闹的,显得他那边的生活比我这边鲜活得多。
我知道他在犹豫。上一世他死活不肯来,说我这边工资低、机会少,说是江苏那边发展快,说男人要出去闯。但这一世,我有二十几年的记忆,我知道哪套房会涨,哪只黄金会翻倍,我知道2016年前后房价会翻一番,我知道2026年金价会冲到历史高点,我知道怎么让一个男人心甘情愿地换个城市——
不是靠求,是靠让他看见利益。
"你让我想想。"他说。
"好,"我笑了笑,"你慢慢想。"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了看天。
天空很蓝,没有那么多高楼挡着,云很低,一团一团地飘着。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不刺眼。旁边是生产车间,一楼是半成品周转区,同事们忙碌着。
这一世,我不会再死了。
下班我坐公交车回宿舍。车上人不多,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往后退。路过一家房产中介,门口贴着红纸,上面写着"急售:阳光小区两室一厅,六楼,十八万"。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直到车开过去,红纸在视野里缩成一个小点。
回到宿舍,我打开抽屉,翻出存折。
存折是工行的,绿色的封皮,边角已经磨白了。我翻开它,一页一页地看。上面有八万块,是我这几年攒下的。每个月存两千,雷打不动,存了差不多四年。上一世,这笔钱被我用来给程沐在深圳租房子、买家具、付押金,最后一分不剩。他当时说"你的钱就是我的钱,我的钱也是你的钱",我信了,把存折交给他,他取了钱,连个响声都没给我听。
这一世,它要用来买房子。
我把存折合上,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按了按,确认它还在。然后我下楼去宿舍食堂打饭,公司包吃包住的。每顿可以打两菜一汤,青椒肉丝,红烧鱼和一个西红柿鸡蛋汤,盛了一碗杂粮饭,坐在餐桌前等程沐回来——哦不对,他现在在苏州。
我对着饭菜坐了一会儿,好像没什么胃口,为了不浪费,强迫自己吃完,还好饭打得不多。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程沐没有再打电话过来。我知道他在想,他需要时间权衡。上一世他做决定很快,因为那时候我主动辞职、主动投奔,他什么都不用付出。这一世我要他来我的城市,他需要算账,需要衡量利弊。
没关系,我有耐心。
凌晨两点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程沐发来的短信,诺基亚的短信界面是蓝底白字的,很小:
"我考虑一下,周末过来看看。"
我回了两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窗外有虫鸣,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远处摇铃。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程沐周末坐火车过来,我接了他。
火车站人很多,出站口挤满了接站的人。我举着一块纸板,上面写着"程沐"两个字,是我早上用马克笔写的,字有点歪。他出来的时候我一眼就看见了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夹克,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短了点。
他看见我,挥了挥手,走过来。
"等很久了吧?"他把包往肩上提了提,"火车晚点了二十分钟。"
"没多久。"我把纸板收起来,"先去吃饭还是先看房子?"
"先吃饭吧,"他说,"我早上没怎么吃,饿死了。"
我看了看表,十一点半。
"先去看房子,"我说,"看完再吃,附近有家面馆不错。"
他皱了皱眉:"看房子干嘛?我苏州那边租的房子挺好的,一个月才三百,带阳台。"
"你先看。"我没解释,转身往公交站走。
他跟在后面,嘟囔了一句:"大老远跑过来就看个房子……"
我假装没听见。
公交车坐了四站,我们在阳光小区下车。小区是九十年代初建的,房龄有十年了,外墙是米黄色的瓷砖,有些地方已经脱落了,露出里面的水泥。门口有个保安亭,亭子里的大爷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我们走进去,楼道里有点暗,灯泡坏了两个,没人修。
房子在六楼,没有电梯。我们爬上去,程沐喘着气,扶着栏杆说:"六楼……这也太高了。"
我掏出钥匙开门。钥匙是房东昨天给我的,用红绳系着,上面贴着门牌号。门开了,一股淡淡的霉味飘出来,混着旧木头的气息。
房子是两室一厅,客厅不大,摆着一套老式的布艺沙发,茶几的玻璃面裂了一道缝。卧室的地板是复合的,有些地方翘起来了。厨房很小,只能容一个人转身。卫生间是蹲坑,瓷砖发黄。
程沐转了一圈,直摇头:"这房子也太旧了,墙皮都掉了,你看这天花板,还有水渍。"
我没理他,走到阳台上。阳台朝南,视野很好,能看见远处在建的工地,塔吊高高地立着。楼下有一排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房东急着卖,开价十八万。"我转过身,看着周明,"首付六万,贷款十年,月供一千左右。"
我从包里掏出小本子,翻开给他看。上面是我昨晚算的账,一笔一笔写得很清楚:
"你过来我们公司,品质管理工资,一个月至少四千五。我三千二,两个人加起来七千多。房贷一千多,水电煤气两百,公司包吃,交通费公司有报销的,平时偶尔出去吃顿饭,买衣服,日用品什么的,最少还能剩四千多。够花,还能存一点。"
他愣了一下,凑过来看我的小本子:"你怎么算得这么清楚?"
"我想了很久。"我看着他,"程沐,你在苏州台企做管理,一个月能拿多少?"
"三千左右吧,"他挠挠头,"有时候好点,能拿三千五,但要看订单。上个月就不好,才拿了二千八。"
"那你过来,四千五起步。"我说,"而且我这边稳定,不会像你们那样看订单吃饭。公司有五险一金,年底还有双薪。"我顿了顿,"还有,这房子再过五年,至少值四十万。"
他笑了:"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他没再追问,但眼神里多了点东西,像是在重新打量我。我们下楼的时候,他没再抱怨六楼高,只是走得很慢,好像在琢磨什么。
面馆在小区门口,开了很多年,招牌都褪色了。我们点了两碗牛肉面,加了一份卤牛肉、一碟泡菜。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汤面上飘着香菜和葱花。周明拿起筷子,吸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味道还行。"
"我经常来。"我说。
他吃了一半,忽然放下筷子:"来了之后,住哪儿?我苏州那边租的房子还有两个月到期,东西不少,搬过来麻烦。"
"先租个小的,"我说,"等房子过户了,装修一下,搬进来。装修大概要两万,我出。"
"你出?"他看着我。
"要不我出首付,你出装修。"我说,"房子写两个人的名字。"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行。"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小饭馆里,他喝了点啤酒,脸有点红,终于松口了:"行,我试试。"
我心里松了口气,像一块石头落了地。
但他接着说了一句:"不过,来了之后,家里谁管钱?"
我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上一世,工资卡他自己留着,他说"男人管钱天经地义,女人管钱小家子气"。后来我想买件衣服,都要跟他申请。我想报个会计班,他说"都三十岁的人了还学什么"。我想给爸妈买台冰箱,他说"你爸妈有冰箱,不用买"。
"各管各的,"我说,"大的支出商量着来。"
他看了我几秒,点点头:"也行。"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但没关系,这一世我有的是耐心。
吃完饭我送他去火车站。回程的火车是晚上八点的,还有三个小时。我们在车站旁边的公园坐了一会儿,秋天的晚上有点凉,我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身上,他愣了一下,说:"你自己不冷啊?"
"我不冷。"我说。
他穿着我的外套,看起来有点滑稽——外套是女款的,袖子短了一截。但他没脱下来,只是把领子竖起来,遮住脖子。
"凌允初,"他忽然说,"你最近好像变了。"
"变了?"
"说不上来,"他想了想,"就是……更有主见了。以前你什么都听我的。"
我笑了笑:"人总会变的。"
他没说话,看着远处广场上的喷泉。水柱喷起来,在灯光下闪着光。
火车进站的时候,他站起来,把外套还给我:"那我回去收拾东西,下个月过来。"
"好,"我说,"到时候给我打电话。"
他点点头,背着包往检票口走。走了几步,他回过头,冲我挥了挥手。我也挥了挥手,看着他消失在人群里。
回家的路上,我一个人坐公交车。车里很空,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手机响了,是妈妈打来的。
"允允,你爸让我问你,程沐什么时候过来?你们婚期定了吗?"
"下个月,"我说,"他过来之后我们就回老家领证。"
"领证好啊,"妈妈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酒席呢?要不要办?"
"不办了,"我说,"省点钱,装修房子用。"
妈妈沉默了一下:"不办酒席?那亲戚那边……"
"我到时候发喜糖。"我说,"简单点好。"
"行,你俩商量好就行。"妈妈说,"对了,你爸说,房子写谁的名字?"
"写两个人的。"
"那就好,"妈妈松了口气,"写两个人的名字,踏实。"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进包里,靠在椅背上。车窗映出我的脸,二十七岁,眼角还没有皱纹,头发又黑又密,眼睛里有光。
上一世的我,四十七岁,头发白了一半,眼角全是皱纹,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这一世,我要把那些失去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回来。
程沐搬过来是那年十月。
他坐火车来的时候,带了三个大行李箱和一个编织袋。编织袋里装的是被子、枕头、锅碗瓢盆,全是他在苏州用了多年的东西。我接了他,直接带他去看我们租的房子——一室一厅,在老小区的四楼,月租五百,房东是个老太太,人很和气。
我们把东西搬上去,累得满头大汗。程沐瘫在沙发上,说:"这楼梯比阳光小区还陡。"
"阳光小区六楼,这四楼,"我说,"你赚到了。"
他笑了,爬起来帮我拆箱子。我们把衣服挂进衣柜,把锅碗瓢盆放进厨房,把被子铺在床上。床单是新的,蓝色的格子,我昨天刚买的。程沐躺上去试了试,说:"床垫有点硬。"
"明天买个垫被。"我说。
那天晚上我们没做饭,叫了外卖。两盒盖浇饭,一份酸辣汤。我们坐在小餐桌前吃,电视开着,放的是新闻联播。程沐扒着饭,忽然说:"凌允初,我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新工作,新城市,"他说,"什么都得从头开始。"
"我陪你。"我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上一世,我们刚谈恋爱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看着我,说"我会对你好的"。那时候我相信他,后来我也没怪他,只是日子过着过着,很多东西就变了。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陪他去公司报到。品质部的经理姓王,四十多岁,戴眼镜,看起来很干练。他看了程沐的简历,问了几个问题,程沐回答得不错——他在苏州做了三年的品质管理,英语还行,业务也熟。王经理点点头:"试用期三个月,底薪三千五,加班费另算。好好干。"
程沐出来之后,长出一口气:"过了。"
"我就说能过。"我说。
"你比我还自信。"他笑着说。
我们回老家领了证,没办酒席,把钱省下来装修房子。民政局在一个老院子里,门口有两棵桂花树,桂花已经落光了。我们拍了照片,红底的,两个人靠在一起,他穿白衬衫,我穿红针织衫。工作人员把结婚证递给我们,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程沐拿着它翻来覆去地看,说:"真就这么简单?"
"本来就简单。"我说。
他把结婚证放进包里,拉过我的手:"走吧,老婆。"
房子装修花了两个月。我们选了最简单的方案:刷墙、铺地板、换厨房和卫生间的瓷砖、装一套新的橱柜。我跑建材市场跑了十几趟,跟老板砍价,买最实惠的材料。程沐周末也来帮忙,搬瓷砖、刷墙、装灯。他以前没干过这些活,手上磨出了水泡,我给他贴创可贴,他说"没事,男人嘛"。
十二月的时候,房子装好了。我们搬进去那天,请了王经理和几个同事来吃饭。我做了六个菜,红烧肉、清蒸鱼、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番茄炒蛋、排骨汤。程沐开了一瓶红酒,给大家倒上。王经理喝了一口,说:"小凌手艺不错啊,老程你有口福。"
程沐笑着给我夹了一块肉:"我老婆做的菜,外面吃不到。"
那天晚上客人走了,我们收拾完厨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程沐靠在我肩膀上,说:"老婆,这房子真好。"
"嗯。"
"以后咱们就在这儿过日子了。"
"嗯。"
他握住我的手,没再说话。电视里放着广告,声音很响,但我们谁都没在意。
2005年春天,公司旁边修地铁的消息传出来。
那天早上我到公司,发现门口围了一群人,都在看贴在墙上的公告。我挤进去看,是市政府发的通知,说地铁一号线要开工,站点就设在公司旁边五百米的地方。工期三年,预计2008年通车。
同事们议论纷纷:"地铁通了,这边房价得涨吧?""那可不,你看上海、北京,地铁一开,房价翻番。""早知道早点买……"
我回到休息室,打开手机,搜索附近的房价。阳光小区那套房子,去年十八万买的,现在中介挂价已经到二十二万了。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心里那块石头又落了一点。
下班回家,我跟程沐说了这件事。他正在看报纸,闻言抬起头:"真的?地铁?"
"公告都贴出来了。"我说。
他放下报纸,想了想:"那咱们的房子……"
"还会涨。"我说。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点好奇,也有点疑惑。
我笑了笑,没回答。难道要跟他说我重生了?说他上一世对我不好说我死了?他不会信的,只会觉得我疯了。
"我就是觉得。"我说。
他没追问,但那天晚上他失眠了。我躺在他旁边,听见他翻来覆去,最后叹了口气:"老婆,要是早知道这边要修地铁,咱们就多买一套了。"
"以后还有机会。"我说。
"以后?"
"嗯,"我翻了个身,面对着他,"等咱们攒够首付,再买一套,租出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那几年我们过得很快,像被按了快进键。2006年春天,我们在地铁二号线的规划站点旁边买了一套小一居,四十五平,总价二十五万,首付八万,贷款十七年。这套房子我们用来出租,月租八百,公积金还贷款。程沐在品质部干得不错,转正后第二年就升职了,奖金发了五千块。他拿着奖金,给我买了一条项链,银的,坠子是一颗小珍珠。
"送你的,"他说,"庆祝我升职。"
我戴上,照了照镜子:"好看。"
"你戴什么都好看。"他笑着说。
2007年,女儿出生了。
我是在市妇幼保健院生的,顺产,花了六千多。程沐在产房外面等了五个小时,我出来的时候,他眼睛红了,说:"老婆,辛苦了。"
女儿很健康,六斤二两,哭声很响。护士把她抱给我看,皱巴巴的一团,眼睛闭着,嘴巴张着。我伸手碰了碰她的脸,软软的,像一块刚蒸好的馒头。
程沐给她取名叫程念安,念是想念的念,安是平安的安。"希望她一辈子平平安安的。"他说。
月子是我妈妈过来伺候的。她住了一个月,每天给我炖汤、做饭、带孩子。程沐下了班就回来帮忙,换尿布、冲奶粉、哄睡,做得有模有样。我妈走的时候说:"程沐不错,会疼人。"
我笑了笑,没说话。
女儿三个月的时候,我休完产假回公司上班。领导给我调了薪,从三千二涨到三千八。我把女儿送到社区推荐的保姆家,白天保姆带,晚上我接回来,一个月给八百。程沐有时候加班,我就一个人带孩子,喂她吃饭,给她洗澡,哄她睡觉。很累,但心里是满的。
上一世这个时候,我正在程沐的城市里,抱着发烧的女儿,手里攥着两百块钱,到处打电话找他借。他没说借,也没说不借,只是说"你先想想办法"。那一夜我抱着女儿在医院走廊坐到天亮,女儿烧到三十九度五,哭得嗓子都哑了。我身上只有两百块,挂号、检查、拿药,根本不够。最后是护士看我可怜,帮我垫付了三百块。第二天程沐来了,看了我一眼,说"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
这一世,女儿发烧,我们直接去了私立医院。挂号、检查、拿药,花了八百多。程沐刷卡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还问医生:"要不要再做个全面检查?"医生说不用,他只是普通感冒。程沐松了口气,把女儿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心里很平静。
但我心里清楚,好日子才刚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2008年,金价开始波动。
年初的时候,国际金价突破了每盎司一千美元,国内的金价也跟着涨。我在网上查了很多资料,又去银行问了理财。
经理,柜台里的理财经理是个小姑娘,扎着马尾,戴着眼镜,说话很温柔。
"女士,如果您想买黄金,我们这里有纸黄金和金条两种。纸黄金是记账式的,买卖方便,但不能提取实物。金条是实物的,可以放在我们银行保管,也可以带回家。"
"金条。"我说。
"您打算买多少?"
"先买二百克吧。"
小姑娘愣了一下,抬头看我:"二百克?"
"嗯,先少买点看看。"我说,"看下半年什么行情。"
她点点头,帮我办了手续。我拿着回执单走出银行,阳光很好,照得人眼睛发亮。路边有个卖糖炒栗子的摊位,我买了一袋,热乎乎的,捧在手里暖烘烘的。
回家之后,我跟程沐说了买黄金的事。他正在看球赛,闻言转过头:"五万?买黄金?"
"嗯。"
"你怎么突然想买这个?"他皱了皱眉,"又不能吃又不能穿,放着有什么用?"
"你信我一次。"我把糖炒栗子递给他,"再过几年你就知道了。"
他剥了一颗栗子,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我不是不信你,就是……感觉不踏实。钱放银行里,好歹有利息。买那玩意儿,万一跌了怎么办?"
"存银行才不踏实。"我说,"通货膨胀你懂不懂?钱放银行里,越放越不值钱。黄金不一样,它是硬通货,什么时候都保值。"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我知道他心里还是有点嘀咕。
那年五月,汶川地震。新闻里全是灾区的画面,废墟、哭声、救援队。我坐在电视机前,眼泪止不住地流。周明坐在我旁边,沉默了很久,说:"咱们捐点钱吧。"
"嗯。"
我们捐了一千块,通过红十字会。那段时间金价跌了一点,我又买了一百克。程沐看着账户里的数字,叹了口气:"老婆,你胆子真大。"
"胆子不大,"我说,"就是看得远一点。"
同年八月,奥运会在北京开幕。开幕式那晚,我们坐在电视机前看,烟花在鸟巢上空绽放,绚烂得像一场梦。女儿两岁半了,坐在我们中间,拍着小手喊"好看好看"。程沐搂着我的肩膀,说:"老婆,你看,咱们国家真厉害。"
"嗯。"
"你说,奥运会之后房价会涨还是会跌?"
"涨。"我说。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他笑了,捏了捏我的脸。
我没告诉他,奥运会之后四万亿计划会出台,房价会迎来一轮大涨。我也没告诉他,2009年金价会继续攀升,2011年会冲到每盎司一千九百美元的历史高点。这些秘密我藏在心里,像藏着一笔巨大的财富。
九月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那天早上我吐得厉害,程沐以为我吃坏了东西,要带我去医院。我说不用,去药店买个试纸就行。试纸显示两条杠,我拿着它给程沐看,他愣了半天,说:"真的?"
"真的。"
他一把抱住我,转了一圈,说:"我又要当爸爸了!"
女儿在旁边看着我们,歪着头问:"爸爸,妈妈肚子里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
"都有可能,"程沐把她抱起来,"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你都要爱护他,知道吗?"
"知道!"女儿响亮地回答。
公司给了我产假,岗位保留,五险一金照交。怀孕的过程比上一世轻松很多——上一世我怀着女儿的时候,还在程沐的城市里做家庭主妇,每天洗衣做饭,没有人照顾,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这一世我有工作,有收入,程沐也会帮忙,日子过得从容多了。
2009年夏天,儿子出生了。
还是市妇幼保健院,还是顺产,花了七千多。程沐在产房外面等着,这次他没哭,但手一直在抖。我出来的时候,他接过儿子,看了很久,说:"怎么这么小。"
"刚出生都小。"我说。
儿子叫程念平,念是想念的念,平是平安的平。跟姐姐的名字凑在一起,就是"平安"。程沐说:"咱们不求他们大富大贵,就求他们平平安安的。"
我看着他,心里有点暖。
月子还是我妈过来伺候的。她住了一个月,走的时候说:"程沐现在越来越会疼人了,你眼光不错。"
我笑了笑。眼光好不好,只有我自己知道。
2010年,房价开始疯涨。
阳光小区那套房子,十八万买的,现在中介挂价已经到四十五万了。第二套小一居,二十五万买的,现在挂价三十八万。程沐看着中介门口的价格牌,半天说不出话。
"老婆,"他转过头看着我,"咱们是不是该卖一套?"
"不卖。"我说。
"为什么不卖?涨了这么多,卖了赚一笔不好吗?"
"还会涨。"我说,"现在卖了,以后买不回来了。"
他挠挠头:"你怎么就这么确定?"
"我就是确定。"
他没再坚持。但那天晚上他失眠了,翻来覆去地叹气。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如果现在卖了,能赚二十多万,二十多万啊,够买一辆车了。但他也知道,我从来没看错过。
2011年,金价冲上高点。
那天我打开手机,看着黄金价格的数字,心跳快了一拍。陆陆续续买了二十万多的金条,现在值四十多万,翻了一倍还多。我叫程沐过来看,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炒了几个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紫菜蛋花汤,还开了一瓶红酒,给我倒了一杯。
"老婆,"他举起酒杯,"我敬你。"
"敬我什么?"我也举起酒杯。
"敬你有眼光。"他笑了笑,眼角有了皱纹,"也敬你当初没放弃我。"
我端起酒杯,没喝。
放弃?上一世放弃的人是你。
上一世我抱着发烧的女儿在医院走廊坐到天亮的时候,你在哪里?上一世我想买件衣服都要跟你申请的时候,你在哪里?上一世我因为三千块钱跟你吵架、气得脑出血倒在地上的时候,你在哪里?
但我没说出口。这一世我不想翻旧账,我只想往前走。
"我没放弃你,"我说,"我只是想让我们过得更好。"
他点点头,把酒喝了。我也喝了,红酒有点涩,但回味是甜的。
儿子两岁那年,程沐主动提出把新买的第三套写我一个人的名字。
那天晚上女儿和儿子都睡了,我们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他忽然说:"老婆,我想把房子的名字改一下。"
"怎么改?"
"只写你的名字,算你个人资产。"他说,"本来就该有你的。"
我看着他。电视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他比以前老了,头发白了几根,眼角有了鱼尾纹,但眼神很真诚。
"为什么突然想改?"我问。
"没什么,"他挠挠头,"就是觉得,这房子是你出首付买的,你操的心最多,写你的名字,我心里踏实。"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第二天我们去房产交易中心办了手续。工作人员问我们要不要做公证,程沐说不用,"夫妻之间还公证什么"。手续办完,新的房产证上写着我一个人的名字,我拿着它,心里很平静。
上一世,我什么都没有。这一世,我有房子,有孩子,有工作,有一个愿意把名字加上我的丈夫。
这就够了。
2015年,程沐的弟弟打电话来,要借二十万买房。
那天是周六,我们正在吃早饭。程沐接完电话,脸色不太好看,把手机放在桌上,没说话。
"怎么了?"我问。
"我弟要借钱,"他说,"二十万,买房。"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上一世,也是这一年,也是借钱。程沐偷偷把家里十万块给了他弟弟,没跟我商量。我发现之后跟他吵,他说"我弟买房是大事,你一个女人懂什么"。那是我们吵得最凶的一次,我气得浑身发抖,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醒来之后在医院,医生说脑出血,再晚一点就没命了。
那之后我们的关系就变了。不是不爱了,是有什么东西碎了,再也拼不回来。他对我好了很多,但那种好带着愧疚,带着小心翼翼,不像以前那样自然。我也对他好了很多,但那种好带着防备,带着计算,不像以前那样纯粹。
"你怎么想的?"我问程沐。
"我想……帮一把。"他看了我一眼,"毕竟是亲弟弟。他刚结婚,房子都没有,确实困难。"
他没有像上一世那样先斩后奏,而是来问我了。
这是一个进步。
"借可以,"我说,"打借条,写清楚什么时候还。"
程沐皱了皱眉:"一家人还打借条?"
"亲兄弟明算账,而且咱们家能动用的只有十万。"我把存折拿出来摊在桌上,"这钱是我们一步步挣的,不是大风刮的。你弟弟有手有脚,借钱买房可以,但不能觉得理所当然。"
他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觉得我变了,变得现实了,变得不像以前那个什么都依着他的妻子了。上一世的我,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从不反驳,从不质疑。这一世我有自己的主意,有自己的底线,他需要时间来适应。
"程沐,"我看着他,"我不是不帮。我是想让你弟弟知道,钱来得不容易。打借条不是不信任他,是让他学会承担责任。你想想,如果他借了钱,觉得是哥哥给的,不用还,那他以后遇到别的事,是不是还会来借?借了不还,你们兄弟之间会不会有矛盾?"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他不是在怪我,他是在害怕——怕我真的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妻子了。上一世他习惯了我是他的附属品,习惯了我说什么都听他的。这一世我有工作、有收入、有房子、有底气,他需要重新学习怎么跟我相处。
"好,"他终于说,"打借条。"
我松了口气。
第二天程沐给他弟弟打了电话,说钱可以借,但要打借条,写清楚三年内还清,按银行同期利率算利息。他弟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哥,一家人还这么见外?"
"不是见外,"程沐说,"是你嫂子说的,亲兄弟明算账。你打了借条,我们借得放心,你也还得安心。"
又沉默了一会儿,他弟弟说:"行,我打。"
借条是程沐拟的,我看了看,没问题,让程沐转了十万。转账的时候,程沐的手有点抖,十万不是小数目,但他没说什么。
两年后,他弟弟连本带利还了回来,还专门请我们吃了顿饭。饭桌上他弟弟说:"嫂子,当初打借条的时候我心里还有点不舒服,现在想想,还是你做得对。打了借条,我心里有个数,知道什么时候该还,不至于拖着。"
我笑了笑:"你能这么想就好。"
那顿饭吃得很愉快。回家的路上,程沐牵着我的手,说:"老婆,还是你有办法。"
"什么办法?"
"打借条。"他说,"要是当初不打,我弟可能到现在都没还,我们也不好意思催。打了借条,大家都清楚。"
我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女儿考上了重点大学,是省城的大学,学计算机。通知书寄到家那天,程沐高兴得不得了,开了瓶酒,炒了几个菜,说要庆祝。
"我女儿真厉害,"他给女儿夹了一块排骨,"考上重点大学了。"
女儿有点不好意思:"爸,你别这么说。"
"怎么不能这么说?"程沐说,"我女儿就是厉害。"
儿子继承了程沐的外向和我的冷静,在学校里混得风生水起,成绩中上,人缘很好,老师都喜欢他。他上初中的时候,有一次跟同学打架,对方家长找上门来,我本来以为他要挨一顿骂,结果他条理清晰地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是对方先动手的,他是正当防卫。对方家长听完,没话说了,反而跟儿子道了歉。
程沐事后说:"这小子,随我。"
我看了他一眼:"也随我。"
他笑了:"对,也随你。"
2026年,程沐因慢性病退休了。我也把手里的黄金都卖了,手里握着加上前几年卖了套房的钱,一笔可观的数目。
他在公司干了十九年,从普通品质管理做到品质部副经理,退休的时候公司给他办了欢送会,送了个奖杯和一束花。他捧着奖杯回家,放在客厅的柜子上,看了半天。
"十九年,"他说,"真快。"
"嗯。"
"老婆,"他忽然说,"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听了你的,来了这边。"
我看着他。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脸上的皱纹很深。但他看着我的时候,眼神还是跟以前一样,带着点依赖,带着点感激。
"要是当初没来,"他继续说,"我还在苏州做,一个月拿三千块,看行情吃饭。哪有现在?两套房子,一双儿女,退休金也不少。"
我没说话,只是走过去,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还有,"他说,"最对的事,就是娶了你。"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他不知道,我也差点就死了。他不知道,上一世的我,在四十七岁那年,因为三千块钱,倒在了冰冷的地板上,再也没有醒来。他不知道,上一世的我,抱着发烧的女儿在医院走廊坐到天亮,身上只有两百块钱。他不知道,上一世的我,连买包盐都要伸手要钱,活得像个影子。
但他也不需要知道。
这一世,我活下来了。
这就够了。
程沐退休那天,我们一起去体检。
医院还是市第一人民医院,但楼翻新了,设备也换了新的。我们挂了号,排队、抽血、做B超、拍片子,忙了一上午。中午在医院旁边的餐厅吃了饭,程沐点了个清蒸鱼,说:"医生说要清淡饮食。"
"你倒是记得清楚。"我说。
"那可不,"他说,"身体是自己的,得好好保养。"
下午我们去拿报告单。我站在走廊里,看着手里的单子——血压正常,血脂正常,血糖正常,血管健康。医生笑着说:"保持得好,继续保持。"
我走出医院,阳光很好,和2004年那天一样。
九月的阳光,暖烘烘的,不刺眼。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卖烤红薯的大爷推着车走过,炉子里飘出焦糖的香味。一切都跟二十年前一样,只是我老了,程沐老了,城市也变了。
程沐在旁边牵着我的手,他的手很暖,有点粗糙,但很踏实。
"老婆,"他说,"咱们接下来干嘛?"
"干嘛?"
"退休了嘛,"他说,"总得找点事做。我想学钓鱼,你陪我?"
我想了想:"不行,我还年轻,还得上班。"
"那我报个老年大学?"他说,"我听说有书法班、绘画班、摄影班,你想学什么?"
"摄影吧,"我说,"以后帮我拍照片。"
"好,"他笑着说,"你给我当模特。"
我也笑了。
回家的路上,我们坐公交车。车上人不多,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手牵着手。窗外的高楼一栋一栋往后退,像电影里的画面。我想起二十年前,我也是坐在这辆公交车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心里想着这一世我不会再死了。
现在我可以告诉自己:我做到了。
我活下来了,而且活得很好。
我有房子,有孩子,有丈夫,有工作,以后还会有退休金,有健康。我不用再为三千块钱跟人吵架,不用再抱着发烧的孩子在医院走廊坐到天亮,不用再伸手跟人要点钱买包盐。
我把上一世失去的东西,一样一样拿了回来。
公交车到站了,我们下车,往家走。小区门口的桂花树开了,甜丝丝的香味飘过来,跟2004年那天一样。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十几年的石头,彻底碎了。
程沐在旁边说:"老婆,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蒜香排骨。"他说。
"行,"我说,"我给你做。"
他笑了,握紧我的手。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好像能一直延伸到下一个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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