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照旧帮他收拾好行囊,叮嘱他赴宴注意分寸。
他拍着我的肩膀,说能有我这般兄弟是运气。
仆从说车马齐备,他故作不舍,步子却催得很紧。
我心里清楚,他哪是去赴宴。
是偷偷去见背地里算计我的同伙。
旁人问我要不要一同出游,我含笑应下。
正好去现场拆穿他的把戏。
只是他不知道,我口袋里揣着的那封信,足以让他这辈子再也笑不出来。
【第一章】
我叫顾衍舟,在这座京城里,混了二十六年。
说好听点,是顾家的嫡长子,是京城有名的少年将才。
说难听点,就是个被自家兄弟当冤种使的傻子。
我口中的兄弟,叫方锦年。
他不是我亲兄弟,但论感情,比亲兄弟还亲。
十二岁那年,方家遭了难,他爹获罪下狱,满门抄没。一个十岁的孩子被扔在冰天雪地的街头,又冷又饿,连条狗都不如。
是我爹把他领回了顾家,给他吃穿,送他读书。
我爹说,锦年这孩子聪明,好好教,将来是个人才。
我信了。
不光信了,还真把他当亲弟弟待。
从小到大,我练武他读书,我在边关打仗他在京城考功名。每回我寄家书回来,第一个问的就是锦年的学业。
他也争气,二十岁中了举,二十二入了翰林,如今在吏部做个六品主事,前途一片大好。
京城谁提起他不说一句“顾家教得好,方锦年知恩图报”。
知恩图报。
我以前也这么以为。
直到三个月前。
那天我刚从北境回来,在书房翻家中账目,偶然发现了一笔不对劲的银子。
三万两。
从我们顾家的铺子里,以采买军需的名义拨出去的,走的是我的私印。
可这笔银子,我没批过。
我把管账的老周叫来一问,老周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跪下来说:“大少爷,这笔银子,是方公子让拨的,说是您口头交代的,小的不敢违抗。”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但我没声张。
因为我了解方锦年。
他或许有难处,或许有苦衷,我不能因为一笔银子就否定十几年的兄弟情。
我选择再等等看。
等着等着,又等出了第二笔。
两万两,走的同样的路子,同样的借口。
这回连私印都没用,直接伪造了一封我的手书。
老周把那封手书拿给我看的时候,我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白。
字迹模仿得九成像,但我写“舟”字最后那一笔,从来是往左收的。
他写的,是往右拖。
十几年的兄弟,连我的字都模仿不到十成。
我没有愤怒。
说实话,那一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跟你在冰天雪地里站了三天三夜,突然有人往你脖子里灌了一壶凉水,冷到你连打哆嗦的力气都没有。
但我还是忍了。
我告诉自己,也许有别的原因。
我把伪造的手书收好,锁进暗格里,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那段日子,方锦年照常来顾家走动,照常陪我喝酒聊天,照常叫我一声“大哥”。
每回见面,他都笑得真诚又温暖。
就好像那个在背后伪造我笔迹挪用银两的人根本不存在。
我看着他笑,也跟着笑。
心里头那口气,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往下咽。
两天前的事,才真正让我咽不下去了。
我的副将赵铁柱从北境送了封密信过来。
信里说,我顾家在北境的三处军械铺子,已经被人暗中转了契。
名义上还挂着顾家的牌子,实际上契书已经落到了一个叫孙瑞的盐商手里。
孙瑞。
这个名字我太熟了。
方锦年去年给我引荐过他,说是个靠得住的生意人,让我把北境的军粮采买交给他做。
我当时没多想,给了个口头允诺。
现在看来,方锦年从去年就开始布局了。
用我的银子铺路,用我的铺子做筹码,跟这个孙瑞搭上线,一步一步把我顾家在北境的产业蚕食干净。
而我在北境拼命打仗的时候,他在我背后拆我的台。
赵铁柱在信的最后写了一句话:大人,方公子上个月去过孙瑞的宅子,住了三天。席间有吏部侍郎沈怀安作陪。
沈怀安。
方锦年的顶头上司。
也是这些年,一直想把我顾家从军中踢出去的那个人。
到这里,我全明白了。
方锦年不是缺银子花。
他是在用我顾家的家底,去讨好沈怀安,换他自己的仕途。
十六年。
我护了他十六年。
他还我的方式,就是掏空我的家底去喂别人。
我把赵铁柱的信读完,顺手叠好,放进怀里。
然后走到铜盆前洗了把脸。
水很凉。
凉得我终于能把那口咽了三个月的气吐出来。
今天一大早,方锦年来找我。
说城东的刘学士办了个雅集,请了不少翰林院和吏部的人,让他去凑个热闹。
我照旧帮他收拾行囊。
给他挑了件靛蓝的新袍子,提醒他刘学士喜欢喝碧螺春别带错了茶,又嘱咐他赴宴注意分寸,少喝酒多吃菜。
方锦年站在门口,拍着我的肩膀感慨。
“大哥,能有你这般兄弟,真是我方锦年几辈子修来的运气。”
我笑着说哪里话,你我兄弟之间不用客气。
仆从来报说车马齐备。
方锦年故作不舍地叹了口气,但脚下的步子催得比谁都紧。
三步并作两步就上了马车,连帘子都没回头掀一下。
我站在门口目送他走远。
风很大,吹得我袍角猎猎作响。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揣着的那封信。
赵铁柱的信里还有一句话,我方才没提。
他说,方公子今日并非去什么雅集,而是去城南孙瑞的私宅赴宴。席间会有沈怀安,商议的正是如何将顾家剩余的四间铺子一并转出。
四间铺子。
那是我顾家最后的家底了。
我站在风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时候旁边的管家老陈走过来,说隔壁赵家的小公子请我去西山踏青。
我含笑应了下来。
西山踏青是假,城南孙瑞的私宅跟西山正好顺路才是真。
我回屋换了身衣裳,把赵铁柱的密信、伪造的手书、还有老周整理的银两流水账一并揣好。
出门的时候,老陈问我要不要多带几个人。
我说不用。
就叫赵铁柱派来京城的两个亲兵跟着就行。
老陈犹豫了一下,还是什么都没问,给我备好了马。
翻身上马的那一刻,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京城的秋风又干又冷,灌进嗓子眼里像刀子割一样。
行。
方锦年。
你想拆我的家,我就去现场看看,你到底拆到哪一步了。
【第二章】
城南孙瑞的私宅,我以前来过一回。
去年方锦年非拉着我来吃了顿饭,说是给我认个朋友。
那时候孙瑞对我点头哈腰,一口一个“顾大人英武非凡”,敬酒敬得手都在抖。
我当时还觉得这人虽然谄媚了些,但做生意应该还算本分。
现在想想,一个本分的盐商,能在一年之内吃下我顾家在北境的三处军械铺子?
那得多大的胃口。
马车在孙宅的巷口停下。
我没急着进去,让亲兵先绕到后墙去探了探。
“大人,后院厨房正在备宴,目测席面不小,至少十几桌的量。”
十几桌?
方锦年跟我说的是小聚。
我冷笑了一下。
小聚,十几桌,诚意够足的。
“看清有哪些人了吗?”
“门口停了七八辆马车,有一辆挂的是吏部的牌子。另外还有两辆商号的车,车帘上绣的是孙记的标。”
吏部的车。
沈怀安果然来了。
我在巷口站了片刻。
隔壁赵家小公子的马车已经往西山去了,我让亲兵跟他打了个招呼,说我临时有事,改日再聚。
赵家小公子没多问,很痛快地走了。
好。
现在就剩我跟这条巷子。
我没走正门。
孙瑞这座宅子是前些年买的一座老宅子,格局我熟。
正门进去是前厅待客的地方,真正谈事情一般在东跨院的花厅里。花厅背后有一道夹墙,夹墙那头连着后面的小花园。
我从后墙翻进小花园。
二十六年习武的底子,翻个两丈高的墙跟玩一样。
落地的时候脚尖点了下假山,没发出一点声响。
两个亲兵跟着翻进来,各自散开守在花园两侧。
花厅里传出了说话声。
很热闹。
我弯腰穿过一丛修剪过度的月季花,贴着夹墙站定。
墙上有道裂缝,刚好能看见花厅里的情形。
方锦年坐在主位左边第一个座。
他换了衣裳。
不是我给他挑的靛蓝袍子,而是一件暗红织金的锦袍,领口还别了枚白玉扣。
那枚白玉扣我认得。
是我前年在北境缴获的一批战利品里选出来的,一共就两枚,我自己留了一枚,另一枚送给了他。
我那枚平时放在匣子里不舍得戴。
他倒好,拿来赴这种宴了。
主位上坐的是孙瑞,圆胖的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孙瑞右手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面相清瘦,留着三缕长须,穿了件鸦青色的官袍。
沈怀安。
吏部侍郎。
正四品。
在京城算不上顶级的大官,但吏部管的是天下官员的考核升迁,实权大得吓人。
这几年他一直看顾家不顺眼,原因很简单,我爹在世时顾家在军中势力太大,挡了他安插亲信的路。
我爹去世后我接了班,他就把这股不顺眼转嫁到了我身上。
但他一直没找到好的切入点。
现在我知道了,他找的切入点就是方锦年。
厅里还坐着五六个人,有几个面熟,是吏部的小官,也有几个面生的商人模样。
方锦年正在说话。
他端着杯酒,姿态从容,语气温和得像在讲家常。
“这件事说来也简单。顾家在北境还有四间铺子,两间卖铁器,两间做药材。契书都在京城的顾宅,锁在大哥书房的暗格里。”
暗格。
我的书房,他知道暗格的位置。
我牙关咬紧了。
孙瑞插嘴:“方公子,那暗格好拿吗?”
方锦年笑了一声:“孙老板多虑了。我在顾家住了十六年,那间书房我闭着眼都能走到。大哥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实诚,暗格的钥匙就挂在书架第三层的那个铜香炉后面。”
我攥紧了拳头。
他说得一点没错。
钥匙就在那个位置。
是我亲口告诉他的。
有一次我在北境受了伤,怕自己回不来,写了封信让人带给他,信里交代了家中所有重要物件的位置,包括暗格的钥匙。
我跟他说,万一我回不来,这些东西你替我保管好,顾家的产业你看着处置,我信你。
我信你。
三个字现在想起来,像是在嘴里嚼碎了一把玻璃碴子。
沈怀安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锦年啊,契书拿到之后,转契的手续孙老板会办。但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顾衍舟这个人虽然看着粗犷,可他在北境带了八年兵,心思没你们想的那么简单。事情要快,越拖越容易出变故。”
方锦年点头:“沈大人放心。大哥后天要去城北的校场检阅卫所操练,至少得去大半天。我打算后天上午动手,拿了契书直接送到孙老板这里来,当天就办转契。”
后天。
他们给自己只留了两天。
我在夹墙外听着,心跳得稳稳的。
不快也不慢。
因为我已经过了愤怒的阶段。
三个月前看到第一笔假账的时候,我愤怒过。
两天前看到赵铁柱密信的时候,我心寒过。
现在,我只觉得平静。
一种冰冷的、刀锋一样的平静。
方锦年还在说:“大哥对我没有防备。这十六年,他什么事都跟我商量,什么秘密都对我讲。说实话,有时候我都觉得他傻。”
厅里几个人跟着笑了。
孙瑞笑得最大声:“那可不是嘛,顾大人在战场上是条好汉,回了家就是个被蒙在鼓里的大冤种。”
“大冤种”三个字一出口,满厅哄笑。
方锦年也笑。
他笑的时候还下意识地摸了摸领口那枚白玉扣。
那是我送他的东西。
他摸着我送他的东西,笑着叫我冤种。
夹墙外的月季花被风吹落了两片花瓣,落在我肩上。
我伸手拂掉。
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拂掉十六年的兄弟情。
行了。
听够了。
我转头看了眼两个亲兵,朝他们做了个手势。
一个去守正门,一个去封后门。
今天我要做的事情很简单。
不是打架,不是闹事。
我要走进那间花厅,坐下来,把所有证据摊在桌面上。
然后看看方锦年的笑,还笑不笑得出来。
我整了整衣领,绕过夹墙,走向花厅正门。
推门的时候,厅里正好又爆发出一阵笑声。
不知道谁又讲了个拿我取乐的笑话。
门开了。
笑声断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门口。
方锦年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僵在了嘴角。
孙瑞的笑脸像被人扇了一巴掌,瞬间垮了。
沈怀安倒是镇定,只是端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我站在门口,迎着一屋子的目光,笑了。
笑得很真诚。
“锦年,听说你来赴宴,我也来凑个热闹。怎么,不欢迎?”
【第三章】
花厅里安静了足有三个呼吸的工夫。
安静到能听见窗外的风穿过月季花丛的声音。
方锦年的反应最快。
他到底在吏部混了几年,城府练出来了。
僵了不到两息,嘴角的笑就重新挂了上去。
“大哥,你怎么来了?”
声音里带着惊喜,就好像我的出现是什么天大的好事。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
演。
你接着演。
我迈步走进花厅,目光从在座的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孙瑞已经站了起来,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顾大人,哎呀,您怎么亲自来了,小的这宅子可真是蓬荜生辉。快请坐快请坐。”
他一边说一边朝身后的下人使眼色。
那下人腿都在抖,赶紧去搬了把椅子架在席位上。
沈怀安始终没站起来。
他端着茶杯看了我一眼,然后垂下眼皮,抿了口茶。
不慌不忙。
这倒让我高看了他一分。
孙瑞和那几个小官都慌了神,唯独这位吏部侍郎还稳得住。
不愧是在官场打滚了二十年的人。
我没急着坐。
站在厅中央,左右看了看:“挺热闹的嘛。锦年,你不是说去刘学士的雅集吗?怎么跑孙老板这儿来了?”
这一句话出去,方锦年的眼神终于闪了一下。
只闪了一下,又稳住了。
“大哥,刘学士那边临时改了日子,我正好碰见孙老板的人来请,就顺路过来坐坐。”
圆得挺快。
但在座的其他人可圆不了。
吏部的那几个小官脸都白了,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椅子里。
我微微点头,像是信了。
“这样啊。那我也坐坐?”
说着不等人让,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就坐在方锦年对面。
面对面。
坐定之后,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我们之间隔了一张桌子,桌上摆着酒菜。一盘红烧鲤鱼,一碟糖醋排骨,几样精致的小菜。
方锦年端起酒壶,亲自给我倒了一杯。
“大哥,既然来了,就喝一杯。”
手很稳。
我接过酒杯,没喝,放在桌上。
“不急。我方才在门外听了好一阵,你们聊得挺投机的,我想先听听你们在聊什么。”
这句话一出,厅里的气温降了十度不止。
方锦年的笑终于维持不住了。
眼底划过一丝慌乱,虽然很快被压下去,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在北境带了八年兵。
战场上,别人眼皮跳一下,我就知道他要拔刀还是要逃命。
方锦年这点小伎俩,在我面前就跟纸糊的一样。
孙瑞率先撑不住了。
“顾大人说笑了,我们就是聊些生意上的事,买卖进出的,琐碎得很,不值得您听。”
我看了他一眼:“孙老板做什么生意?”
“盐,盐和米粮,都是小买卖。”
“是吗?”我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放在桌上。
那是赵铁柱送来的北境契书副本。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顾家军械铺(北境雁门店),原契属顾氏,今转契于孙记商号。
“孙老板的小买卖,什么时候做到军械上头了?”
孙瑞的脸刷地变了颜色。
不是白,是灰。
那种做贼被当场捉住的灰。
方锦年放下了手里的酒杯。
他不笑了。
“大哥,这件事我能解释。”
我抬手打断他。
“先别急。”
我又从怀里掏出第二样东西。
那封伪造的手书。
“你来解释解释这个。”
手书摊开在桌面上,笔迹清晰。方锦年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这封信,是以我的口吻写的,调用了我名下两万两银子。但这不是我写的。锦年,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厅里鸦雀无声。
方锦年盯着那封手书,喉结动了动。
“大哥,这,这可能是有人冒充……”
“冒充?”
我笑了。
伸出手指,点在手书上“舟”字的最后一笔。
“我写‘舟’字最后一笔,习惯往左收。你呢?你从小跟我一块儿练字,写惯了往右拖。这封信上的‘舟’字,最后一笔,是往右拖的。”
方锦年的手开始发抖了。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被逼到墙角的那种抖。
我看着他的手,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他刚来顾家,冬天手上生了冻疮,握笔都握不稳。是我把自己的手炉让给他,捂了整整一个冬天。
现在这双手,拿来伪造我的笔迹。
我把第三样东西拿了出来。
老周整理的银两流水账。
三万两。两万两。
一笔一笔的,清清楚楚。
时间、金额、去向,全部标注得明明白白。
三样证据,一字排开,摆在桌面上。
花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那几个吏部的小官已经开始悄悄往门口挪了。
我的亲兵从门外伸了半个身子进来,不动声色地堵住了出口。
没人走得了。
方锦年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脸色已经从慌乱变成了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阴沉。
阴到发冷的那种沉。
“大哥,”他慢慢开口,声音变了,不再温和,不再恭敬,“你既然都查到了,那我也没什么好装的了。”
他站起来。
领口那枚白玉扣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是,这些事都是我做的。银子是我拿的,铺子是我转的,手书是我写的。你要怎样?”
满厅哗然。
孙瑞两腿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那几个小官更是面如土色。
只有沈怀安,依然稳稳地坐着,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看着方锦年的脸。
这张脸我看了十六年,从一个十岁小孩的瘦巴巴的脸,看到如今二十六岁青年才俊的模样。
此刻这张脸上没有半点愧疚。
一点都没有。
“锦年,我就想问你一句话。”
“你问。”
“为什么?”
方锦年笑了。
这个笑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同。
之前的笑是温暖的、感恩的、亲近的。
现在这个笑,是冷的。
冷到骨头里。
“为什么?大哥,你真想知道为什么?”
“你说。”
“因为我受够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十六年,十六年我在顾家,吃你们家的饭,穿你们家的衣服,人人都说我方锦年是顾家养的狗,是你顾衍舟的跟班,是捡来的野孩子。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我中了举,他们说是顾家出钱供的。我入了翰林,他们说是顾家的关系。我升了六品,他们说没有顾家你方锦年算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我算什么东西?我堂堂一个进士出身的六品主事,走到哪里都被你顾家的影子罩着。我这辈子做的每一件事,都被人说成是顾家的功劳。”
“我不想再做顾家的附庸。我要自己的前程,自己的产业,自己的天。”
“所以你就挖我的墙角?”我平静地问。
“挖你的墙角?”方锦年冷笑,“大哥,你在北境打仗,一年到头回不了几趟京城。这些铺子你管过吗?这些银子你数过吗?顾家的产业烂成什么样你知道吗?与其让它们在你手里荒着,不如让我拿去做点有用的事。”
“有用的事?拿去贿赂沈怀安?”
我目光转向沈怀安。
这是今天我第一次正面看他。
沈怀安终于放下了茶杯。
“顾大人,”他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你这话说得不大好听。什么叫贿赂?我和锦年之间是上下级的正常往来。他能力出众,我赏识他,这有什么问题?”
“正常往来能往来到吃下我顾家的铺子?”
“那是你们顾家自己内部的事,与本官无关。契书上又没有我沈某人的名字。”
这老狐狸。
干净得很。
所有脏活都让方锦年和孙瑞干了,他在背后坐收渔利,手上一点泥都不沾。
我深吸了一口气。
“沈大人说得对,契书上没有你的名字。但是……”
我从怀里掏出了最后一样东西。
一封信。
这封信不是赵铁柱给我的,是昨天夜里老周从方锦年的住处找到的。
方锦年住在顾家偏院,他以为他的东西很安全。
可他忘了,老周在顾家干了三十年,顾家每一寸地砖下面藏了什么他都门儿清。
方锦年藏东西的手段比起我爹差远了。
这封信是沈怀安亲笔写给方锦年的。
内容很简单:锦年,北境四铺之事,速办。事成之后,本官向刘尚书举荐你任吏部员外郎一职。
亲笔信。
沈怀安的字。
沈怀安的印。
白纸黑字。
我把信展开,正面朝向沈怀安。
“沈大人,这个呢?这跟您有关吗?”
沈怀安的脸终于变了。
不是慌,是青。
铁青。
一个坐了二十年官的人,在看到自己的亲笔信被摊在众人面前的那一瞬间,全身的血好像都往脸上涌了。
“你从哪里拿到的?”他猛地站起来。
方锦年也变了脸色。
他猛地转头看向我,眼里头不再是冷漠和嚣张,而是一种被剥光了底裤的恐惧。
“大哥,你翻了我的东西?”
“翻你的东西?”我把信放在桌上,“锦年,你住在我顾家的宅子里,用着我顾家的仆人,吃着我顾家的饭,然后在我家里藏一封密谋吞掉我家产的信。你倒说说,这到底是谁家的东西?”
方锦年的嘴唇哆嗦了。
说不出话来了。
我站起身。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方锦年,从今天起,你搬出顾家。十六年的情分,就到这里了。”
“至于这些账目、契书、手书,还有这封信,我会一并递交大理寺。伪造文书、侵吞家产,大秦律法里怎么判的,你一个进士出身的人比我清楚。”
方锦年的脸白了。
不是那种受惊的白。
是失血的白。
“大哥,你要告我?”
“告你?”我摇头,“锦年,你对我做的事,不是告不告的问题,是我能不能忍得下去的问题。”
“三个月前看到第一笔假账,我忍了。两天前知道铺子被转了,我也忍了。今天我来这里,本想着万一听错了呢?万一你有苦衷呢?万一这十六年的兄弟情不是假的呢?”
我顿了顿。
“刚才我在墙外头听你叫我大冤种,你摸着我送你的白玉扣,笑得比谁都开心。那一刻我就知道了。你不是有苦衷。你就是见利忘义。”
方锦年的手下意识地捂住了领口的白玉扣。
太迟了。
一切都太迟了。
沈怀安忽然重重地拍了下桌子。
“顾衍舟,你别以为拿着几张破纸就能翻天。你一个武夫,在京城有什么根基?你告到大理寺,你以为大理寺卿会向着你?”
我转头看他。
“沈大人,大理寺卿向不向着我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证据我不止准备了一份。”
沈怀安的脸又青了几分。
“赵铁柱在北境还留了一份副本。我的另一个旧部在御史台当差,他手里也有一份。哦对了,还有一份,昨天已经送到了秦王府。”
秦王。
当今圣上的亲弟弟。
也是我在北境时的顶头上司。
秦王跟我的交情,是过命的交情。
三年前北境大战,我替秦王挡了一箭。那箭穿了我的肩胛骨,差点要了我的命。
秦王当时握着我的手说,衍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往后谁敢欺负你,本王第一个不答应。
沈怀安一个四品侍郎,在秦王面前屁都不是。
“秦王府?”沈怀安的声音终于带上了颤。
“嗯。所以沈大人,你说大理寺卿向着谁呢?”
花厅里一片死寂。
方锦年站在原地,像一根被抽了筋的柱子。
他的嘴唇还在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十六年的伪装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
他以为自己算计得天衣无缝。
他以为我是个只知道打仗的粗人,眼皮子底下玩花活我看不见。
他以为他能永远躲在“好兄弟”的面具后面,一边叫我大哥一边掏空我的家。
可他忘了一件事。
我在北境带兵八年,跟匈奴人斗了八年。
匈奴人可比他狠多了。
那些人是真的拿刀砍你,方锦年只敢在背后捅你。
跟真正的敌人比起来,他这点手段连入门都不够格。
【第四章】
沈怀安率先动了。
他猛地站起身,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脸上的铁青已经转成了一种不正常的红。
“顾衍舟,你以为拿着这些东西就能要挟本官?笑话。本官在吏部二十年,多大的风浪没见过?你一个边关武夫,手里攥着几张纸就想扳倒我?”
他扯了扯袍角,抬起下巴,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我看着他。
没接话。
沈怀安见我不说话,以为自己镇住了场子,胆气又壮了几分。
“锦年,别怕。这些东西到了大理寺又能怎样?契书转让是你情我愿的商业行为,手书的事最多算个家务纠纷,到不了刑律的份上。至于那封信——”
他伸手就要来抢桌上那封亲笔信。
我的手比他快。
啪。
我一掌拍在信上,把信压得死死的。
沈怀安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离信纸不到三寸。
我抬眼看他。
“沈大人,抢证据这种事,是不是不大体面?”
沈怀安的手缩了回去。
脸上的红转成了猪肝色。
“你说这些东西到不了刑律?”我慢慢地说,“那我倒想请教沈大人一件事。”
“大秦律,第三卷,刑统篇,第二十七条:凡官员私受商贾馈赠,以谋私利者,杖八十,免官,追缴赃物。情节严重者,流放三千里。”
“沈大人吃了孙瑞多少好处,我还没去查。但光凭这封信里‘事成之后举荐你任员外郎’这句话,就够得上以官职许诺、收受贿赂了。”
沈怀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继续说:“还有,大秦律第四卷,民事篇,第九条:伪造他人文书印信以侵占财产者,以诈骗论。数额超过万两者,处以杖刑一百,判入苦役,家产抄没。”
我看向方锦年。
“锦年,你帮我算算,三万两加两万两,是多少?”
方锦年的脸上已经没有一丝血色了。
他整个人在发抖。
不是冷。
是怕。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怕。
他这辈子走的全是顺路。十岁被顾家收养,不愁吃不愁穿。二十岁中举,二十二入翰林,二十四进吏部。
他从来没有被逼到过绝路上。
他不知道绝路是什么样子。
现在他知道了。
“大哥……”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大哥,你不能这么做。我们是兄弟,你不能把我送进大理寺。”
“兄弟?”
我盯着他。
“你管我叫了十六年的大哥,背地里叫我大冤种。你用我的银子铺你的路,用我的铺子换你的前程。你偷了我的家底去讨好一个要整我的人。方锦年,你嘴里的‘兄弟’两个字,值几个钱?”
方锦年的眼眶红了。
眼泪真就掉下来了。
“大哥,我错了。我是鬼迷了心窍,我一时糊涂。你给我一次机会,银子我还,铺子我转回来,我跪下来给你道歉,你要我做什么都行。”
说着他真的要跪。
我往后退了一步。
没让他跪下去。
不是心软。
是嫌脏。
“方锦年,你省省吧。你刚才还在这里得意洋洋地讲怎么拿我的暗格钥匙,怎么后天趁我不在家把最后四间铺子偷走。这才过了多久?眼泪说来就来?”
他的腿停在半弯的姿势,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整个人僵在那里。
丑态百出。
那几个吏部的小官早就缩在角落里不敢吱声了。
孙瑞更是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胖脸上的肉都在抖,嘴唇嗡嗡的,不知道在念叨什么,大概是在心里求神拜佛。
这时候,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
整齐的、带甲的脚步声。
花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一个穿着银甲的青年将领,腰佩长刀,身后跟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兵士。
赵铁柱。
我的副将。
他本该在北境的。
但我三天前就给他发了信,让他带一队人星夜赶回京城。
赵铁柱进门先朝我抱拳:“大人,末将来迟了。”
“不迟。”我说,“正好赶上。”
赵铁柱环视了一圈花厅,目光在方锦年脸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里带着的厌恶,藏都藏不住。
赵铁柱是跟了我六年的老部下,方锦年去北境找孙瑞的时候,就是赵铁柱在暗中盯着的。
他比我更清楚方锦年的嘴脸。
“都在这了?”赵铁柱问我。
“都在。”
“好。”赵铁柱朝身后一挥手,两个兵士抬进来一口箱子,啪地打开。
里头是一摞契书。
北境三间铺子的原始契书、孙瑞转契的副本、双方签字画押的凭证,全部齐全。
“这是末将在孙记商号的库房里查封的。”赵铁柱说,“孙瑞在北境的掌柜已经全部交代了,从去年开始,方锦年一共分三次,向孙记输送了顾家白银合计七万六千两。”
七万六千两。
比我之前查到的五万两还多了两万六。
我转头看方锦年。
“七万六千两。锦年,你胃口不小啊。”
方锦年的腿终于撑不住了。
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大哥,大哥,求你,求你放过我。我把所有的银子都还给你,铺子也还给你,我离开京城,永远不出现在你面前,求你放过我这一回。”
他磕头。
额头砰砰地撞在青砖地面上。
一下,两下,三下。
额头很快就红了,渗出了血。
在场的人都看着。
没有一个人出来劝。
连沈怀安都没有。
沈怀安这会儿自顾不暇。
他盯着那口箱子里的契书,脸色已经不能用青或红来形容了。
是灰。
灰败的灰。
他知道,那些契书一旦递上去,加上他那封亲笔信,他二十年的宦海生涯就算到头了。
“沈大人,”我开口,“方才您说多大的风浪没见过。那现在这个风浪,您觉得大不大?”
沈怀安闭上了眼睛。
一言不发。
我看了眼跪在地上的方锦年,又看了眼瘫在椅子上的孙瑞,最后看了眼闭着眼的沈怀安。
这就是背叛我的人的下场。
不需要动刀动枪。
不需要撕破脸皮。
只需要把他们自己做过的事,原原本本地摊在阳光底下。
他们就会自己碎掉。
我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赵铁柱。”
“在。”
“把这里的人和证据一并带去大理寺。跟大理寺卿说,秦王殿下过两天会亲自过问此案。”
“得令。”
身后传来方锦年撕心裂肺的哭喊。
“大哥,大哥,你回来,你看看我,我是锦年啊,大哥……”
我没回头。
出了孙宅的门,外头的风还在刮。
秋风卷着落叶打在脸上,干燥得很。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堵了三个月的那股浊气,狠狠地吐了出来。
在这一刻,我忽然想起了十六年前的冬天。
雪地里那个瘦巴巴的小男孩,缩在墙角,冻得嘴唇发紫,看见我伸出手的时候,眼泪哗地就流下来了。
他抓住我的手说:“哥哥,我好冷。”
我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裹在他身上。
手冻得通红,但心里是热乎的。
那时候我想,我有弟弟了。
现在那件棉袄早就烂了。
那个弟弟也早就不在了。
也许他从来就不存在过。
【第五章】
大理寺的效率比我想的快。
方锦年和孙瑞被押进去的当天晚上,大理寺卿亲自连夜提审。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在京城的官场上炸开了。
吏部侍郎沈怀安,以权谋私,收受商贾贿赂,私许官职。
吏部主事方锦年,伪造文书,侵吞恩人家产。
盐商孙瑞,勾结官员,非法转让军械铺产权。
三条罪状,条条清楚,证据确凿。
秦王的名帖在大理寺卿的案头放了整整一天。
大理寺卿是个聪明人,不用秦王多说什么,光是那张名帖就足够他掂量出轻重了。
三天后,判决下来了。
沈怀安,免官,追缴赃款,杖八十,流放岭南三千里。
方锦年,革去功名,杖一百,判入苦役五年,家产抄没。
孙瑞,罚没全部非法所得,查封名下商号,杖六十,判入苦役三年。
那几个在场的吏部小官,罚俸降级,记过留用。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书房里喝茶。
老周端着判决文书的抄本进来,手都在抖。
“大少爷,判了。方公子,不对,方锦年他……苦役五年啊。”
我接过抄本看了一遍。
放下。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但我没让人换。
凉的好。
清醒。
“老周,把书房暗格里的东西全部清点一遍。钥匙的位置换一下,以后挂在别处。”
“是。”老周应着,犹豫了一下,又问,“大少爷,那方公子在偏院的东西……”
“打包送到大理寺去。他的东西,一针一线都不留在顾家。”
老周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我叫住他。
“那枚白玉扣,找到了吗?”
“找到了。方公子被押走的时候,从他领口取下来的,现在在赵将军那里。”
“让赵铁柱把它销毁了吧。”
老周愣了一下。
“大少爷,那可是您从北境带回来的……”
“销毁了。”
我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老周不敢再问,低头退了出去。
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来晃去。
十六年。
从今天开始,这个名字跟顾家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第四天,有人来见我了。
不是别人。
是方锦年的母亲。
方锦年的生母还活着,当年方家出事的时候,他母亲因为早年已经跟他父亲和离,没有受到牵连,后来改嫁到了城西,日子过得清贫但安稳。
方锦年发迹之后,每月给她送银子,逢年过节也去看望。
这是方锦年为数不多让我觉得他还像个人的地方。
她叫方李氏,四十多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
进门的时候腿一软就跪了下来。
“顾大人,求您看在锦年叫了您十六年大哥的份上,求您高抬贵手,放过他这一回。”
她磕头。
跟方锦年在孙宅花厅里磕头一样的姿势。
但不一样的是,她的眼泪是真的。
老人家的泪,一滴一滴地砸在青砖上,无声的。
我弯腰把她扶起来。
“大娘,您请起。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做主的,是大理寺的判决。”
“可锦年说,只要您开口求情,秦王殿下一定会给您面子的。您救救他,他是我唯一的儿子。”
她抓着我的袖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看着她的眼睛。
浑浊的,哭红的,满是一个母亲对儿子的担忧。
“大娘,”我的声音尽量放轻,“锦年做的事,您知道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摇头。
又过了一会儿,又点了点头。
“我知道一些。去年他来看我的时候,说他在做一笔大买卖,赚了钱就给我买座好宅子。我当时就觉得不对,问他钱哪来的。他不肯说。后来我又问了几次,他就不耐烦了,说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她低下头。
“是我没管好他。是我这个当娘的没用。”
我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大娘,苦役五年,不是死罪。他还年轻,出来之后还能重新做人。但这个情,我不能求。他做的事,必须自己承担。”
方李氏看着我,慢慢松开了手。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最后她站起来,朝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顾大人,老身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说。”
“锦年这个孩子,从小就要强。他在顾家这些年,嘴上不说,心里头一直憋着一口气。他不是坏,他是拧。拧到了头,就走了邪路。”
“大娘,我知道。”
“您知道就好。老身不求您原谅他,只求您以后,别恨他。恨一个人太累。”
她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背影很佝偻,脚步很慢。
我站在门口目送她。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我才转身回去。
别恨他。
恨一个人太累。
大娘,您说得对。
恨他太累了。
所以我不恨。
从今以后,方锦年这个名字对我来说,跟京城街上随便一个陌生人没什么两样。
不恨,不念,不想。
干干净净。
【第六章】
方锦年的案子了结之后,京城安静了一阵子。
该罚的罚了,该抄的抄了。
沈怀安被押送岭南那天,据说是被两个衙役架着出的城门,腿都软了。
一个在吏部横行了二十年的人,最后连城门都走不出去。
这世上的事就是这样,你坐在高处的时候觉得天塌不下来,等你真从高处跌下去了才发现,地面比你想的硬多了。
孙瑞的商号被查封,名下的盐业生意全部冻结。
他的家人来找过我一次,想求个通融。
我没见。
不是我心狠。
是因为吃下我顾家铺子的时候,他笑得比谁都欢。
愿赌服输,这个道理连赌场里的混混都懂。
顾家被转走的三间铺子,在赵铁柱的协调下全部追了回来。
契书重新归入顾家名下,老周把账目一笔一笔对清,该补的补,该追的追。
七万六千两银子,追回了五万多,剩下的两万多两已经被花掉了,没法追了。
两万多两。
够普通人家吃一辈子了。
我叹了口气,没再追究。
钱这东西,没了可以再赚。
人心没了,就真的没了。
日子恢复了正常。
我继续练武,继续操持家业,继续准备回北境。
秦王来信说边境有异动,让我过完年就回去。
我回信说好。
走之前有一天傍晚,我一个人去了趟城南。
不是去孙瑞的宅子。
那宅子已经被官府查封了,门上贴着大理寺的封条。
我去的是孙宅旁边的一条小巷。
巷子尽头有棵老槐树。
十六年前的冬天,我就是在这棵树下找到方锦年的。
那时候他缩在树根旁边,身上裹着一块破麻袋片,冻得嘴唇发紫,两只手红肿得跟馒头似的。
我蹲下来叫他,他抬头看我,眼泪就下来了。
“哥哥,我好冷。”
十六年过去了。
槐树还在,比以前更粗了,枝丫伸展开来,遮了半条巷子的天。
树根旁边的地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几片枯叶。
我站在树下,看了很久。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枯叶卷起来又放下。
反反复复。
最后我伸手摸了摸树干。
树皮粗糙得硌手。
“锦年,”我轻声说,“那年冬天,我是真心想要一个弟弟的。”
没有人回答。
我收回手,转身走出了巷子。
身后的风把最后几片枯叶卷到了我脚边。
我没有低头看。
径直走了。
回到家,赵铁柱正在院子里等我。
“大人,东西都收拾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好。”
“还有一件事。”赵铁柱犹豫了一下,“方锦年被押送去苦役营之前,托狱卒带了句话给您。”
“什么话?”
“他说,对不起。”
三个字。
我站在院子里,听完这三个字,沉默了片刻。
然后笑了一下。
“知道了。”
我没有多说什么。
赵铁柱看着我,像是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跟了我六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这是一个好部下最重要的品质。
第二天一早。
我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顾家大宅的门匾。
顾宅。
两个字,金漆已经有些褪色了,但笔锋依然刚劲。
这是我爹当年亲手写的。
我爹要是活着,大概会骂我识人不清,养了条白眼狼。
但他大概也会拍拍我的肩膀说,看走眼不丢人,及时止损才是真本事。
我扯了下缰绳。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身后是京城的繁华和喧嚣。
前方是北境的风沙和烽火。
赵铁柱骑马跟在我身侧,兵士们列队跟在后头。
“大人,此去北境,少说也得一年半载才能回来了。”
“嗯。”
“您就不打算在京城留个人看着?万一又有人打顾家的主意呢?”
我想了想。
“老周看着就行。另外你留两个人在京城,有什么动静随时给我报信。”
“得令。”
赵铁柱顿了一下,又说:“大人,末将想说句不该说的话。”
“说。”
“方锦年这件事,您处理得已经够仁义了。换了别人,十六年的恩情换来这种背刺,怕是要当场拔刀的。您不光没动手,还给了他母亲体面。这份心胸,末将佩服。”
我笑了笑。
“铁柱,不是心胸。是不值得。为一个不值得的人脏了自己的手,那才是真傻。”
赵铁柱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马蹄声渐渐远了。
京城的城门在身后越来越小。
北风迎面扑来,带着北境特有的干冷和沙尘味儿。
我深吸一口气。
好。
方锦年的事,到此为止了。
往后的路,是我自己的。
北境还有仗要打。
边关还有百姓要守。
我顾衍舟活一天,就守一天。
至于身后的那些算计、背叛、虚情假意,就让它们和京城的秋风一起散了吧。
散了干净。
【第七章】
回北境的路走了十二天。
越往北走,天越冷,风越硬。
过了雁门关之后,满眼就只剩黄土和荒草了。
我在北境的驻地叫青石堡,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军寨。
寨子里驻着三千兵,都是跟我出生入死过的老弟兄。
回来那天,兄弟们在寨门口列队迎接。
看见我的马出现在地平线上,最前头的斥候吹了声口哨,紧接着整个寨子就沸腾了。
“将军回来了。”
“将军回来了。”
声音从寨门传到校场,从校场传到伙房,连伙房的老张头都颠着锅跑出来看。
我翻身下马,拍了拍战马的脖子。
老伙计一路辛苦了。
“将军,你瘦了。”领头的百夫长王大锤走过来,上下打量我一圈,咧嘴一笑,“京城的饭不好吃?”
“京城的饭好吃得很。”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是京城的人,不好处。”
王大锤不明白我话里的意思,只是嘿嘿笑。
他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
但粗人有粗人的好。
粗人不会在背后捅你刀子。
我在寨子里安顿下来,当天晚上就开始部署边防的事。
秦王说的边境异动不是小事。
北边的胡人部落最近合并了三个小部,新上来的头领是个年轻人,野心大,手段狠,年初就试探性地骚扰了两回边境。
虽然被我们打回去了,但那头领的胃口显然不止于此。
我摊开地图,叫来赵铁柱和几个百夫长,开始排兵布阵。
该修的墙修起来,该挖的壕沟挖下去,该布的暗哨撒出去。
忙了整整半个月,边防才算稳固了。
这半个月里,我白天操练兵马,晚上研究敌情。
没有一刻是闲着的。
也好。
忙起来就不会想别的事。
有一天夜里,我批完军报,出帐透气。
北境的夜空极其干净,漫天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像谁往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我靠在寨墙上,仰头看星星。
忽然想起小时候,我跟方锦年在顾家后院的屋顶上看星星。
他那时候刚来顾家,什么都新鲜,指着天上的星星问东问西。
“大哥,那颗最亮的是什么星?”
“北极星。”
“北极星是做什么的?”
“指路的。只要找到它,就永远不会迷路。”
“那我以后要是迷路了,就找北极星。”
“你不会迷路的。有我在,我给你指路。”
他当时笑得特别开心。
两颗豁了的门牙露在外头,傻乎乎的。
我站在寨墙上,看着头顶的北极星。
它还在那里,亮得很。
可有些人,还是迷路了。
不是找不到北极星,是他压根就没有抬头看过。
“大人?”赵铁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夜里风大,您进去歇着吧。”
“嗯,就回去了。”
我收回目光,转身走下寨墙。
脚踩在石阶上,一步一步的,踩得实实在在。
北境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刮一样。
但比京城的风干净。
这里没有算计,没有背叛。
只有敌人和兄弟。
敌人就在对面,兄弟就在身边。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喜欢这种清楚。
【第八章】
开春后,胡人果然来了。
新头领集结了五千骑兵,分三路南下,目标直指雁门关外的三个村寨。
斥候的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吃早饭。
一碗粗粮粥,两个杂面馒头。
“报,将军,北边三十里发现大队骑兵,约两千人,正朝西面的落鹰谷方向移动。”
“东边呢?”
“东边暂时没有动静,但暗哨报告说,昨夜有小股人马在东面的河谷出没,人数不详。”
两千人打西边,东边还有伏兵。
经典的声东击西。
不对。
是声西击东。
西边的两千人是摆出来给我看的,真正的主力在东边。
那个年轻的胡人头领有点意思。
我放下碗。
“赵铁柱。”
“在。”
“你带一千人守西边的落鹰谷。不用出击,守住谷口就行。他们的骑兵进了谷地就施展不开,你用弓箭手压住他们。”
“得令。”
“王大锤。”
“在。”
“你带五百人绕到东面河谷的上游,从高处包抄下去。他们的伏兵一定藏在河谷中段,两侧是峭壁,只有上游和下游两个出口。你堵住上游,我从下游打进去。”
“得令。”
“其余人跟我走。”
我站起来,拿起挂在帐篷柱子上的长枪。
枪身是精铁打的,跟了我六年,杀过不知道多少人。
握在手里,冰凉的,沉甸甸的。
这种沉甸甸的感觉让我踏实。
比握着方锦年那些伪造的手书踏实多了。
战斗从中午开始,打到傍晚。
西边的落鹰谷果然是佯攻,赵铁柱用弓箭手把胡人骑兵压在谷里,射了整整两个时辰,对方丢下百来具尸体后撤退了。
东边的河谷才是主战场。
胡人藏了将近三千人在那里,想趁我们主力被牵制在西边的时候,从东面突破防线。
可惜我看穿了。
王大锤从上游堵住了他们的退路。
我带着一千五百人从下游杀进去。
河谷里的战斗是最残酷的。
窄地形,短兵接,没有花哨的战术,就是硬碰硬。
我冲在最前面。
长枪挑开第一个冲过来的胡人骑兵,枪尖刺穿他的皮甲,血溅在我脸上,热的。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身边的兄弟们嗷嗷叫着往前冲。
那种声音是北境特有的——嘶吼、呐喊、金属碰撞、马嘶,混在一起,震得耳朵嗡嗡响。
但在这种混乱里,我的脑子反而是清醒的。
清醒到能看见每一个敌人的动作,每一把刀的轨迹。
杀到最后,胡人的阵型崩了。
那个年轻的头领试图组织反击,但被王大锤从上游冲下来的人马截断了退路。
前后夹击,无路可逃。
胡人头领很硬气,宁死不降,最后被我一枪挑下了马。
他倒在地上,胸口的枪伤正往外冒血。
我翻身下马,蹲在他面前。
他瞪着我,眼里有愤怒,有不甘,但没有恐惧。
是条汉子。
“你很能打。”我用胡语对他说。
他吐了一口血沫,咧嘴笑了。
“你也是。”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战斗结束。
清点战果:歼敌一千二百余人,俘虏八百,缴获战马三百匹。
我方伤亡:阵亡一百零七人,伤三百余人。
一百零七条命。
我站在河谷里,看着遍地的尸体和鲜血,沉默了很久。
赵铁柱从西面赶过来的时候,我正在帮一个受伤的兵士包扎伤口。
那兵士腿上被砍了一刀,疼得直咬牙,但看见我在给他包扎,硬是一声没吭。
“将军,您自己也受伤了。”赵铁柱指了指我的左臂。
我低头看了一眼。
袖子被割了个口子,渗出了血。
不深,皮肉伤。
“没事。”
“让军医给您看看吧。”
“先顾兄弟们。我这点小伤不碍事。”
赵铁柱张了张嘴,还是没说什么,转身去安排了。
我把那兵士的伤口包好,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样的,忍着点,回去让军医好好给你治。”
“谢将军。”那兵士的眼眶红了。
我站起来,环视了一圈战场。
夕阳把整个河谷染成了暗红色。
分不清是雪还是晚霞。
一百零七个人。
一百零七个家里还有人在等他们回去的兄弟。
他们不会回去了。
我在心里默默记住了这个数字。
然后转过身,开始安排善后。
收拢尸体,安置伤员,清理战场,加固防线。
一件一件来。
这就是北境。
没有京城那些勾心斗角,只有真刀真枪的生死。
比起方锦年在背后捅的那些软刀子,这里的刀虽然更锋利,但至少明明白白。
你知道谁是敌人,知道谁会为你挡刀。
不用猜,不用防备自己人。
这种感觉,好过京城一万倍。
【第九章】
河谷一战之后,边境安稳了下来。
胡人元气大伤,短时间内不敢再犯。
我在青石堡写了一封战报送回京城,顺便给秦王写了封私信,汇报了战况。
秦王回信很快,只有两句话:打得好。银子和粮草我来想办法。
这就是秦王。
话不多,事都办到。
边境太平之后,日子就进入了一种枯燥但踏实的节奏。
操练,巡逻,修工事,偶尔打打小股流寇。
兵士们最盼望的就是每月一次的集市日。
附近的牧民会赶着牛羊来寨子外头做买卖。
兵士们换些酒肉奶制品,算是枯燥生活里的调剂。
有一次集市日,我在寨子外头转悠。
一个卖皮货的老牧民认出了我,非要送我一件羊皮袄。
“将军,去年你们打跑了那帮劫道的马贼,救了我们整个部落。这件袄子是我老婆亲手做的,你不收我心里过意不去。”
我笑了笑,收下了。
羊皮袄很暖和,裹在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膻味,但在北境这种地方,暖和比什么都重要。
那天晚上我穿着新羊皮袄坐在寨墙上看星星。
赵铁柱端了两碗酒过来,递给我一碗。
“大人,尝尝。牧民送的马奶酒。”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辣得呛嗓子,但后劲是甜的。
“铁柱,你跟了我几年了?”
“六年零三个月。”
“后悔吗?跟着我在这荒地方吃沙子。”
赵铁柱笑了。
“大人说笑了。末将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跟了您。”
我看了他一眼。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是实在的。
不带一丝虚假。
我忽然想起方锦年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大哥,能有你这般兄弟,是我方锦年几辈子修来的运气。”
一样的花,不一样的人。
赵铁柱说的是真的。
方锦年说的是假的。
区别在哪?
区别在于,赵铁柱跟我在北境的风沙里滚了六年,替我挡过刀,接过箭,从死人堆里一起爬出来过。
而方锦年跟我在京城的温室里待了十六年,从来没有经历过任何需要拿命去验证的时刻。
真心和假意,太平时分不出来。
只有到了真正要命的关头,才见分晓。
我跟赵铁柱碰了碰碗。
“铁柱,以后别叫我大人了。叫大哥吧。”
赵铁柱愣了一下。
然后咧嘴笑开了。
“好,大哥。”
两碗马奶酒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北境的星空下,这声响比京城任何华丽的宴席都动听。
夏天的时候,京城来了一封信。
是老周写的。
信上说,方锦年在苦役营里生了一场大病,差点没扛过去。
后来挺过来了,但人瘦得脱了相,跟以前判若两人。
老周说他本来不想写这些的,但方李氏求了好几回,想让我知道方锦年的情况。
我把信看完,叠好,放进了箱子里。
没有回信。
不是狠心。
是真的不知道该写什么。
写“保重身体”?太虚伪了。
写“自作自受”?太刻薄了。
写“我原谅你了”?那是假话。
索性什么都不写。
沉默,有时候是最合适的回答。
【第十章】
又过了一年。
北境的仗断断续续打了几场,都是小规模的摩擦。
胡人换了个更年轻的头领,据说是上一个被我杀了的那个头领的弟弟。
这小子比他哥聪明,不硬碰,专门搞偷袭骚扰。
今天来抢一群羊,明天来烧一片草场,后天来截一队商旅。
恶心人,但成不了大气候。
我带着兵跟他周旋了大半年,终于找到了他的老巢,一锅端了。
这一仗打完,秦王上了道折子给圣上,把我好好夸了一顿。
圣上下旨,擢升我为正三品的镇北将军,赐金百两,绸缎五十匹。
消息传到青石堡的时候,兄弟们都乐疯了。
王大锤带着人在校场上敲锣打鼓,赵铁柱难得喝醉了一回,抱着柱子唱军歌。
我站在帐篷门口,听着外面的欢呼和笑闹。
三品将军。
我爹活着的时候是正四品的宣武将军。
我超过他了。
爹,你看到了吗?
你儿子没丢你的脸。
那天晚上我没有喝酒。
一个人坐在帐篷里,借着油灯的光,给家里写了封信。
信不长,就几句话。
告诉老周升官的事,让他把宅子修缮一下,给老陈和几个老仆每人加一个月的月钱。
写完信,我又想了想,在信的末尾加了一句。
“另,方锦年的母亲若有困难,可从家中账上拨些银子接济。以我个人名义,不要用顾家的名头。”
写完这句话,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然后苦笑了一声。
到底是十六年的情分。
嘴上说不恨不念,心里还是没有那么干净。
算了。
这不是给方锦年的。
是给那个在我门前磕头、说“别恨他”的老人家的。
一个母亲,不该为儿子的错受苦。
信封好,让人送走了。
第二天一切照旧。
操练,巡逻,批军报。
北境的日子就是这样。
简单,枯燥,但真实。
不用提防身后的冷箭,不用分辨笑脸底下的真假。
我顾衍舟这辈子,握枪的手稳得住,认人的眼也磨出来了。
以后的路,该怎么走就怎么走。
对得起头顶的天,对得起脚下的地,对得起身边的人。
至于那些对不起我的人。
他们有他们的路,我有我的。
两不相干。
京城的秋风还在刮吧?
不管了。
北境的风更大。
但我站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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