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族世代养蛊为生,规矩森严。
非万金不救。
非死局不救。
自诩清高者不救。
今日,我撞见一对身中绝蛊的兄妹。
女子跪在地上磕头,额头鲜血淋漓。
“我是国公府庶女,求姑娘救命。”
“只要能活,我愿为奴为婢,一生供姑娘驱使。”
旁边锦衣玉带的男子却冷哼一声。
“你不过是个江湖草莽,能救本世子是你的福气。”
“金银俗物配不上国公府的门第。”
“等我回府,便赏你个通房丫鬟的身份,保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我笑着摸出腰间的银笛。
吹响了一个短促的音调。
世子体内的蛊虫瞬间破胸而出,将他的心脏啃食干净。
想白嫖我的蛊术,还拿通房名分恶心我。
死不足惜。
我将解药扔给地上的庶女。
“你的命我买了。”
“现在滚回去,做国公府唯一的继承人。”
1
姜雪宁把解药含在舌下,迟迟没有咽。
她先抬手,按住了兄长的眼睛。
黑市里有人围过来。
我拦住其中一个,付了二十两封场钱。
人命在这里不值钱。
死人若穿着国公府的衣裳,就另当别论。
“咽下去。”
姜雪宁望着我。
“姑娘买了我的命,要我做什么?”
“先活着,才轮得到你问价。”
她这才合拢嘴唇。
片刻后,她腕上的青线停住,不再朝心口爬。
我替她拔出蛊针,针尖挂着一点暗红。
这对兄妹中的蛊出自同一只母蛊。
有人先在食水里下卵,再候着他们发作。
黑市只卖解法。
谁把他们送到这里,才值得计较。
我从世子袖中抽出一张折得整齐的银票。
票面五百两,背后有国公府的兑印。
姜雪宁看见我收钱,终于开口。
“你已经有五百两。”
“我欠你多少?”
“十万两。”
她的手从兄长脸上滑下来。
“我在府里的月例只有三两。”
“那就先欠着。”
我救过不少穷人。
国公府的庶女却不穷,她只是暂时摸不到府里的钱。
银钱、药材、人手、门路,那样一座府邸能搜刮出的东西,远比她每月三两月例值钱。
我捡起世子落在地上的腰牌,放在她面前。
“你兄长有钱,偏偏舍不得花。”
“你敢出价,我愿意等你挣。”
姜雪宁看着腰牌上的姜承武三个字。
她迟疑了许久。
“我顶着他的名字回去?”
“你要保住自己的名字,也行。”
“国公府庶女失了兄长,独自从黑市回来。”
“他们会先问你去了哪里,再问你为何活着。”
我没替她答。
她把腰牌攥进掌心。
“他身上的蛊,你能留下吗?”
我看了一眼世子敞开的衣襟。
蛊虫已经钻回我笛上的小孔。
那件染血的中衣却还在。
“衣裳可以留。”
“证据值钱,我收你五十两保管费。”
她脱下外衫,将那件中衣裹好。
动作很慢,手却稳了。
黑市更鼓响起时,她说了第一句像主子的话。
“把封场的人再叫来。”
“我要知道是谁送我们进的黑市。”
2
封场的人认得那辆马车。
车夫半个时辰前领了钱,已从西口走了。
钱是黑市照规矩付的引路钱。
记账的木牌还挂在门后。
牌上刻着国公府的印记。
姜雪宁看完,没再问车夫的去处。
回程的路上,她问我如何顶替姜承武。
我把一只灰白小虫放在她掌心。
易容蛊能借她的骨相,学出血亲的脸。
她与兄长眉眼相近,省得我多费药。
“能撑多久?”
“每月换一次蛊衣。”
“诊金一万两,蛊衣另算。”
姜雪宁用指腹碰了碰虫背。
“有破绽吗?”
“伤口见水,会浮出金丝。”
“那是蛊吐的衣,你自己的血洗不掉。”
她把虫子送进耳后。
车帘放着,我听见她骨节轻响。
姜雪宁抓着车沿,忍过最疼的一阵。
等她重新抬头,脸已成了姜承武的模样。
她摸到下巴,低声说了几句话。
嗓音还带着女子的清亮。
我取出另一只蛊,搁在她膝上。
“哑蛊吃下去,能把声音压低。”
“它会咬坏你的嗓子。”
“待你摘了面皮,声音也未必回得来。”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桑祈,你卖东西倒肯讲清后患。”
“讲了,日后才不退钱。”
她将蛊吞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哑声叫出一句“父亲”。
声音像极了姜承武。
我拿出契纸,写明每月诊金与换蛊的日子。
姜雪宁在末尾落了自己的真名。
她没写兄长的名字。
我提醒她,欠款若拖过十日,我会取回蛊。
她把契纸递还给我。
“你别取早了。”
“我还有账,没同府里的人算。”
3
国公夫人隔着一道屏风见了我们。
她正在服药,药碗搁在手边。
听说儿子活着回来,碗里的药洒了一半。
姜雪宁俯身行礼。
夫人便叫她近前。
“承武,娘看看你的伤。”
我上前半步,挡住屏风口。
“蛊喜人气,七日之内不可近身。”
夫人的手停在半空。
她没有强求,只问姜承武疼不疼。
姜雪宁答了一个字。
“疼。”
夫人立刻吩咐人给她腾出独院。
又叫账房送来药材,随我挑选。
说到姜雪宁时,夫人握紧了帕子。
“你妹妹呢?”
姜雪宁垂着头。
“她与我走散了。”
夫人当即让人去寻。
我多看了她一眼。
她连姜雪宁平日住在哪处偏院都记不清,如今儿子险些没命,倒肯为一个走失的庶女派人。
国公爷还朝在即。
嫡子若保不住,庶女若也不见了,内宅连个能出面说清旧事的人都没有。
夫人要寻她,未必只出于疼爱。
姜雪宁也明白。
她听完吩咐,仍向夫人道了谢。
夫人隔着屏风叹气。
“你从前见了她,只嫌她碍眼。”
姜雪宁肩背一僵。
幸好夫人没有追问。
当晚,账房送来三千两银子。
匣里另有一枚青玉印。
夫人叫人传话。
世子养病期间,府内给他的用度,可以凭印支取。
我拿起印,先问能否支出一万两。
账房连连摇头。
那是内库的印,只管院中开销。
田庄与铺子的银子要经国公爷点头。
我将印还给姜雪宁。
“这东西好看,不值我的诊金。”
她却收进袖里。
第二日,她用那枚印调来各院旧名册。
守院的婆子不敢拦世子。
名册上,姜雪宁原住的偏院已封了门。
夫人留了人手寻她,却没人为她留灯。
她把自己的名字轻轻按在指下。
随即翻到姜承武那一页,记住了院中旧仆的姓名。
4
旧仆被夫人遣去别院。
养蛊的院子,只留了两名洒扫下人。
夫人如此安排,帮我省了许多口舌。
姜雪宁却不能一直躲在院中。
国公爷还朝在即,府里正备请封世子的文书。
她得知道文书何时递出去。
也得拿到付我诊金的银子。
她拿着青玉印去了账房。
账房先生听完来意,抱出三本册子。
“院里的钱,世子尽管取。”
“庄上的秋租尚未进府。”
“国公爷那一份,谁也不敢动。”
姜雪宁坐下,将册子从头翻到尾。
她没动国公爷的银子。
夫人的陪嫁庄子刚收了一批米。
按府里的旧例,嫡子成家前也无权支用。
她把册子合上,问账房先生:
“我病倒后,是谁领的采药钱?”
账房先生正在拨算盘,闻言将算珠一推。
“这是国公爷吩咐的密账。世子养好身子便是,何必看这些杂事?”
“密账也记在公中的簿子上?”
“老奴只管凭印支银,不管主子的事。”
姜雪宁伸手,扣住他的算盘,连同账册一并拉到自己面前。
“你凭谁的印支银,我便找谁问。”
“父亲回来以前,这把算盘先放在我这里。”
账房先生脸色变了。
国公爷回来若要查账,拿不出算盘尚能另换一把,拿不出原簿上支银的凭据,却没人会替他担罪。
他僵了片刻,才翻出支领簿。
那一笔两千两,领钱人的名字盖着私印。
印上的字,是国公爷身边的长随。
我在旁边看着,心算了一遍。
两千两,够付我六日诊金。
采药却没有一味进过这座院子。
姜雪宁没有立刻发作。
她请账房先生核对药库收条。
先生跑了一趟,回来时额角全是汗。
药库只收过一个空匣。
匣子是国公爷命人从北边送来的。
他奉命支钱,不敢扣,也不敢多问。
姜雪宁松开算盘,让他把两张收条压在账册里。
“照旧留着,等父亲回来再对。”
她说得平静。
账房先生却跪了下去。
“世子,老奴只认印办事。”
“我知道。”
“你若删了这笔,才要替别人偿命。”
回院后,她取出从黑市带回的中衣。
我剥开衣领的针脚。
里面缝着一小截细铜管,管口残有蛊卵。
国公府的采药钱,恰在兄妹中蛊前支出。
姜雪宁把收条与铜管放在一起。
她终于找到了那笔钱走过的路。
余下的诊金,还得另找来处。
5
夫人亲自送来了第一万两。
银票出自她的私库。
她把匣子交给我时,脸色很差。
“钱照你说的给。”
“承武还要养多久?”
“看国公爷舍不舍得花下一万两。”
夫人没有接我的话。
她走到姜雪宁面前,叫了一声小名。
“阿武。”
姜雪宁正在翻兄长留下的旧信,指尖顿了一下。
夫人看见信纸,目光落在右上角的折痕上。
“你从前收到信,拆了便丢。”
“如今病一场,倒肯收拾旧东西了。”
“疼得出不了门,总得找事做。”
姜雪宁将信放回匣中,没让她看见底下那枚沾了朱砂的私印。
夫人又问她,幼时养过的那只雀还记不记得。
我只知道姜承武养过雀。
这些旧事,易容蛊一样也学不来。
姜雪宁低着头。
“记得。”
“它死的那日,你说了什么?”
屋里静了片刻。
姜雪宁抬眼望向夫人。
“娘想听我说什么?”
夫人没答。
她把装银票的匣子往我面前推了推。
“先给世子看病。”
我收下钱,没有插话。
夫人走后,姜雪宁重新打开信匣。
每封信的右上角都折了一道。
有的压在字上,有的离字半寸。
她按折痕分了两摞,又将那枚私印翻过来,看印柄底部的缺口。
“你兄长写的?”
“不是。别人寄给他的。”
“你刚才在认什么?”
“认哪封信他拆过,哪封信是下人替他拆的。”
她把夫人方才看过的那封单独放好。
“她问雀,也是想认我。”
“你知道那只雀怎么死的吗?”
“不知道。”
“他嫌它叫得吵,自己掐死的。”
她幼时给兄长送过食。
那天雀被扔在廊下,是她捡去埋了。
夫人当时只训了兄长两句。
姜雪宁合上信匣。
“她若再问,我也答得出。”
我将诊金契纸上添了一笔已收。
“她今日问到这里就停了。”
“下回未必。”
姜雪宁接过契纸看了一眼。
她忽然问我,见水浮出的金丝能不能除。
“能换蛊。”
“代价呢?”
“你这张脸要缓三日才长得回来。”
国公爷回京前,她耗不起这三日。
她把契纸还给我。
随后写了张药单,请夫人再买几味贵药。
她想看看下一笔采药钱,会落进谁手里。
6
贵药还没送到,国公爷先回了府。
他带来一个年轻人,安置在前厅。
府里人称那人姜二公子。
国公爷让他坐在自己下首。
夫人进门时看见空着的另一把椅子,才知道今日要见的人有两个。
姜雪宁扶着门框,咳了几声。
国公爷放下茶盏。
“病着就回去歇息。”
他问过我蛊能否根治。
我报出剩余的诊金。
他没有嫌贵,叫人先记在府里的公账上。
“父亲。”
姜二公子起身,向姜雪宁行礼。
“兄长身子要紧。”
姜雪宁看向国公爷。
“府里何时多了个弟弟?”
国公爷说自己在外多年,疏于照管。
人既已带回来,总该给他一个归处。
姜雪宁点点头。
“归处由父亲定。”
“我的请封文书呢?”
夫人原本垂着眼,这才抬起头。
国公爷示意长随拿来一封公文。
礼部尚未收文。
他打算等姜承武病愈,再递请封状。
国公爷说得周全。
世子日后要承爵,身子不能拖累全府。
姜雪宁拿着公文,读到末尾。
那里原该写嫡长子的名字。
眼下空着。
姜二公子见她许久不说话,低声道:
“父亲已替兄长请了名医。”
“我也愿在府里分担些事。”
姜雪宁将公文折好,交还国公爷。
“那就劳二弟替我记着日子。”
她没同他争座次。
回院后,她先翻了旧例。
礼部收文前,国公爷仍能改请封的人选。
若要把姜二公子写进去,还得先让宗族认下他的身份。
国公爷有这份耐心。
他花钱养了姜二公子多年,不急于当夜就叫满府改口。
姜雪宁却等不起。
她将那张贵药单压在桌上。
从黑市到前厅,她所等的对手终于回来了。
7
新送来的药,国公爷叫人先验。
药库管事逐样核过,才送进院子。
姜雪宁看着封好的匣子,没有拆。
那张药单只有我和她见过。
如今国公爷也知道了上面的药名。
她叫来送药的人,问得很轻。
“这回采药的钱,从哪里支的?”
“回世子,是公中。”
“谁签的字?”
“国公爷。”
送药人退下后,她把匣子交给我。
匣中药材都是真的,分量还多出半斤。
国公爷想叫儿子好起来。
至少在旁人眼前,他肯这样做。
我取出药捣,挑了一株最贵的药磨粉。
“这笔钱能记到诊金上。”
“你父亲已有别的法子拦你。”
傍晚,宗族送来一张请帖。
国公爷要带姜二公子入祠。
同日,他会在族亲面前议请封之事。
姜雪宁看完帖子,问我有几成把握保住她的脸。
“不破皮,有九成。”
“破了呢?”
“遇水,我替你遮不住。”
她把帖子翻过来。
背面写着入祠前要净手验亲。
我识得这规矩。
祠堂用清水合两人指血,当众取个亲缘之意。
它验不出谁是谁。
可易容蛊碰了水,金丝便会露出来。
国公爷究竟从哪里听说了金丝,我暂时找不到人问。
姜雪宁将旧名册拿出来。
她在自己的名字下,发现了一处空格。
庶女满十六岁,照家规可列席族议。
她今年十七。
往年无人替她报过名字。
她拿笔填上姜雪宁三字,递给我看。
“若他今日只带亲儿子进祠堂呢?”
我放下药捣。
“你要自己递名帖?”
“我先去问娘。”
夫人听她说完,只问了一句。
“雪宁若回来了,你肯让她进去?”
姜雪宁点头。
夫人取出内院的印,盖在名册上。
这枚印保得住庶女列席。
却保不住姜承武的面皮。
8
入祠时,执事先按旧例核名册。
夫人带来的内院印盖在末页。
执事翻到那里,向国公爷请示。
国公爷正等着姜二公子行入祠礼,瞥过一眼,只说:
“照册记。”
执事应了,当场将名册上的名字誊进议事簿,在末尾落下自己的名押。
姜雪宁站在嫡长子的位上,没有回头看。
姜二公子候在门槛外,等宗族认亲。
我伏在梁上,正好能看见案头的水。
清水盛在素瓷碗里。
国公爷亲自倒的。
那只碗原本用来给姜二公子验亲。
他却先叫住姜雪宁。
“承武,你的病闹得满城皆知。”
“族亲担心你承不得爵。”
“今日让他们看看,你还撑不撑得起姜家。”
他说完,拿过请封文书。
我数过屋里的人。
三位族老,夫人,姜二公子。
文书只差族老落印。
其中两位已向国公爷递了笔。
姜雪宁问:
“父亲要怎样看?”
国公爷端起那碗水。
“先验亲。”
夫人站了起来。
“他身上还带着蛊伤。”
“割一滴血,又伤不到心肺。”
国公爷走到姜雪宁面前。
他看得很仔细。
从眉骨看到她藏在袖中的手。
姜雪宁没有退。
她身上藏着那张十万两的契纸。
我若此时动手,催血蛊能逼住伤口一瞬。
只能拖得了一瞬。
国公爷拔出小刀。
刀锋离她指尖不过半寸。
姜雪宁看着刀,又看了一眼案上的水碗。
她没再说一句话。
国公爷割破她的指尖。
我夹起催血蛊,抵住银笛的孔口。
一滴血落进碗里。
水面浮出了第一缕金丝。
9
金丝浮到水面时,国公爷没有再看姜雪宁的脸。
他叫长随取来一只空碗,将那碗水倒了进去。
金丝仍贴着碗沿,清水冲不散。
“桑祈。”
他朝梁上开口。
“你的蛊,怎么爬到我儿子的血里去了?”
我收回抵在笛孔上的催血蛊。
此时再替她遮伤口,祠堂里的人也看见了。
“诊金里没包这项。”
国公爷将两只碗推到族老面前。
“冒名之人混进姜家,诸位都看清了?”
长随上前,取走姜承武的名帖。
国公爷已拿起请封文书。
夫人盯着那碗水,忽然问:
“雪宁呢?”
姜雪宁没有回答。
她取出兄长的腰牌,放到血碗旁边。
腰牌上的名字,正对着她指尖的金丝。
国公爷冷笑。
“你顶着承武的脸,连她也敢冒认?”
“我没有要你信我的脸。”
姜雪宁转身,望向方才核名册的执事。
“劳烦将议事簿翻到末页。”
执事愣了一下,照做了。
末页多出的那个名字,写在他自己的名押之前。
姜雪宁。
入祠之初,国公爷说了“照册记”。
那时他忙着姜二公子入祠,连那一页都没细看。
如今他走过去,伸手要合簿,年长的族老却先将簿子按住。
“人既依册列席,今日还轮得到她开口。”
国公爷看向夫人。
夫人的内院印,正盖在那页名册上。
她原以为儿子只是肯替妹妹留个位置。
此刻她看着姜雪宁藏在袖中的手,想起上回问雀时,对方始终没有说出那句话。
“你是雪宁?”
“是。”
姜雪宁的声音仍被哑蛊压着。
她站在兄长的位置上,顶着兄长的脸,却把腰牌推到了夫人面前。
“娘认得这个。”
夫人看着腰牌,半晌才坐下。
国公爷道:
“一页名册证明不了你是谁。”
“所以我没有请诸位凭名册认人。”
姜雪宁抬起那只还在流血的手。
“我只请诸位按族规,听我把话说完。”
年长的族老让执事取来纸笔。
国公爷仍站在请封文书旁,却没有再催他们落印。
姜雪宁看着议事簿上的名字。
她终于不必借兄长的名,才能留在这间祠堂里。
10
族老将议事簿移到姜雪宁面前。
笔刚搁下,国公爷就叫人关了祠堂的门。
“既然她认了,先把蛊取下来。”
我从梁上跳下,落在姜雪宁身侧。
“取蛊之后,骨相要缓三日。”
“诊治是你的事。”
“取不取,是她的事。”
国公爷看向姜雪宁。
“你还要靠这张脸争世子的位子?”
她抬手摸了摸耳后。
先前每月换蛊衣,她都得忍一场疼。
这回取尽,脸也未必能立刻长好。
“取。”
我递给她一块布,让她自己咬住。
银针探进耳后,挑出一片灰白的蛊衣。
那层东西在我掌心蜷起,仍带着她的体温。
姜雪宁扶住案沿,等颊骨的抽痛过去。
她的眉眼开始变,额角露出旧日的浅疤。
夫人认出了那道伤。
小时候,姜雪宁在廊下捡了只死雀。
她抱着雀去埋,回来时撞上廊柱。
夫人记得这件事,却想不起那年她几岁。
“雪宁。”
姜雪宁松开咬在口中的布。
她的嗓音还是低哑。
夫人走近,见她脸上仍有未褪的蛊纹,便停了手。
国公爷已叫长随写好一张认罪纸。
“按个手印,今日之事便留在家里。”
纸上写她受医女蛊惑,冒用兄长身份。
其余经过,一个字也没有。
姜雪宁接过来,读到末尾。
“兄长现在何处?”
国公爷没有答。
他还等着她落印,才好续议姜二公子入谱。
姜雪宁把纸放回案上。
“把他接回府,认罪纸我再看。”
长随提着印泥,没敢上前。
国公爷看向我。
他知道死人在黑市,去接便要有人交代那辆马车。
我报了取蛊的钱。
“三百两。”
“你还敢收?”
“蛊衣已取,账自然要记。”
我把那片蛊衣收入药匣。
国公爷收起认罪纸,命人先将请封文书封好。
今日这枚族印,终究没有落下。
11
国公爷要长随去黑市接回姜承武。
长随领命时,先看了一眼我的银笛。
他知道那日封场有多少人。
国公爷叫住他。
“带上府印,把那辆车也查清。”
姜雪宁将染血的中衣展开,拦在长随面前。
衣领已拆开,细铜管缝过的针眼还在。
“车可以晚些查。”
“先认认这根管子。”
长随看见管口,没伸手。
国公爷替他答了。
“承武的衣裳在府里经手过许多人。”
“凭一根铜管,就想定他的罪?”
“谁说要定他的罪?”
姜雪宁把铜管交给族老。
我取出银笛,让他们看笛孔里的蛊。
它吃过姜承武的心,缩成一粒乌黑的小虫。
我将笛孔朝向铜管。
小虫闻到残留的卵,沿着孔壁爬了出来。
蛊卵早已干透,它仍紧贴着管口。
我拿银针拨开,它便折回去,咬住针尖。
“同一只母蛊所出。”
我将小虫收回笛中。
“谁把铜管缝进去,还得你们自己查。”
账房在祠堂外候着。
姜雪宁叫他抱来支领簿。
两千两的旧账仍在,药库收的空匣也记在旁边。
国公爷看见长随的私印,眉头都没动。
“那时北疆旧部病重,我差人重金请过一位隐士。”
“军中急事不便写进府账,便记作采药。”
他将账簿推回去,语气很淡。
“请不到人,是长随无能。”
“至于请的是谁,军务上的人,你们也要逐一盘问?”
三位族老互相看了一眼。
国公爷在北疆多年,旧部的名号确实不是账房敢随便核的。
长随当即俯身。
“小人办事不力,认罚。”
国公爷看向他。
“两千两,从你的月钱里扣。”
这笔钱足够长随扣上几年。
他认得痛快,账房却不敢合簿。
“药材没有入库,银子总要有去处。”
国公爷冷冷道:
“我已经说了,那笔钱用来请人。”
“你管府账,连军中的去向也要问?”
账房垂下头。
姜雪宁拿过簿子,在那笔银钱旁写了待核。
她学过姜承武的字,这回落的却是自己的笔迹。
“既然人没请到,总该有退回的银子。”
“谁领的,谁来对。”
“长随还要去接我兄长。”
“等他回来,一起对。”
她把账簿交还账房。
长随看着那两个字,第一次没急着走。
12
长随出祠堂时,国公爷把一张兑票塞给他。
我站在廊下,看见票背上有国公府的兑印。
世子身上那五百两,也盖着同样的印。
这张数额大得多,长随握住后却没有收进袖里。
“黑市只收现银。”
“你去了,自然有人兑。”
国公爷说完,回头见我还站着。
“你也去。”
“我回去,他们兴许要收两次封场钱。”
我把旧收据给他看。
上头记着二十两,也记着封场人的手印。
国公爷没接,只叫长随拿上兑票。
夫人从祠堂出来,向我问姜雪宁的脸何时能好。
“三日。”
“她的嗓子呢?”
“吃下哑蛊那天,我便说过后患。”
夫人捏着帕子的手慢慢松了。
她回头看祠堂。
姜雪宁还坐在名帖旁,替族老核对旧名册。
隔着一道门,夫人能听见她沙哑的答话。
“夫人若想问价,另算。”
“我只问她疼不疼。”
这句话我给不了她答案。
我和长随出了府。
他沿路没有与我说话,到了黑市西口才停下。
那辆马车从这里离开过。
封场人收了我的收据,当面取下门后的木牌。
牌上的府印还在,引路钱记在账簿里。
长随盯着那笔钱。
“接人呢?”
“人已收殓。”
封场人领我们看过封着的棺木,又去取当日的账。
黑市收殓死者,衣物、腰牌与送来时的车牌都要记。
长随看见自己的领牌记号,伸手去翻下一页。
封场人将账簿合上。
“想抄,可以。”
“二十两。”
长随手里有兑票,却连这二十两也没法付。
我替他出了钱,把誊好的那页收入袖中。
回程时,他几次看向棺木,仍没动那张兑票。
进府前,他忽然问我:
“你收诊金,收到了多少?”
“一万两。”
“还欠九万。”
他把兑票攥得起了折痕。
那是国公爷给他办事的钱,填不了祠堂里那笔旧账。
13
账房拿到黑市的誊页,先对上了长随的领牌记号。
他又翻开旧簿,找到采药钱支出的日子。
铜管是在兄妹中蛊后,从姜承武衣领里拆出的。
两处日子挨得很近。
国公爷仍坐在上首。
“领牌送人求医,有什么可疑?”
“我也盼他能活。”
姜雪宁问:
“父亲何时知道他中了蛊?”
“府里传信,我才知道。”
“那为何让长随领了两千两采药钱?”
“请北疆那位隐士,原是为承武的旧症。”
国公爷答得很稳。
他还让药库的人来认那只空匣。
管事跪在账房身旁,说匣子由长随送来,封口已经开过。
里头没有一味药。
长随接过匣子。
他用拇指抠了一下匣底的旧漆。
“银子我领了。”
“匣子也是我送的。”
国公爷道:
“那你便把人找来。”
长随抬起头。
“小人找不到。”
“人既找不到,银子也交代不清,你办的什么差事?”
国公爷向祠堂外抬了抬手。
两个护院进来,站到了长随身后。
“先带下去。”
长随攥着空匣,手指骨节一点点泛白。
他跟了国公爷十几年,知道府里什么时候会报官,也知道什么时候只会把人带去外院。
那两千两若真算在他头上,便是他偷拿公中银子,还假借军务欺瞒宗族。
等今日议事簿封了,谁来替他说那只匣子原本就是空的?
他看向国公爷。
国公爷端起茶盏,没再看他。
长随将空匣往案上重重一放。
“您当时说,办妥后不必再问。”
国公爷的手停在盏沿。
“我吩咐的是什么,你当着族老说清。”
长随没有立即答。
身后的护院已伸手来拉他。
他挣开那只手,退到族老的案前。
“请诸位将我说的话记进议事簿。”
“国公爷叫我办的,不是请人。”
“是让世子病着,叫请封文书缓一缓。”
国公爷放下茶盏。
“你可知道攀诬主子是什么罪?”
“知道。”
长随的嘴唇发白,声音却比方才清楚。
“可我若一个字也不说,今日出了这道门,便只剩我一人担罪。”
他看向那张已封好的请封文书。
“那时二公子尚在外头。”
“您说,等他入谱,再议谁能承爵。”
姜二公子一直候在门外。
听见自己的名字,他进了祠堂。
“父亲叫我回京,是来认祖的。”
“那就站着听。”
国公爷第一次当着族老让他闭嘴。
姜二公子退到门边,没有再替父亲说话。
长随认下了自己去买蛊、交给车夫的经过。
他没有推说不知其中凶险。
“卖蛊的人说,拖久了会死。”
国公爷望着他,终于没再提罚月钱。
14
夫人要长随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这回他看着她。
“小人把蛊卵交给车夫,叫他掺进车上的水。”
“世子和姑娘同车,水备了两份。”
夫人扶着椅背,坐了回去。
她先前送来的那一万两诊金,是从私库里取的。
国公爷回府后,给姜承武买过真药,还让管事逐样验过。
那些药如今仍在院中,封签一张没少。
她看向国公爷。
“你回来后肯花钱治他。”
“为何起初要让他病?”
国公爷看着请封文书。
“承武撑不起姜家。”
“这些年他动辄发作,见谁不顺眼便拿府里的名分压人。”
我听到这里,想起黑市里那句通房。
这位做父亲的,对儿子的脾气倒看得明白。
国公爷却没有停。
“上月你兄长送来一份章程,要等承武请封后,另立世子公账。”
“庄田、铺面、库房支出,都交给你母族举荐的管事核印。”
夫人皱眉。
“那份章程我没应。”
“你没应,他便转去找承武。”
国公爷看向姜承武那张空下来的名帖。
“承武签了。”
夫人一下子抬起头。
“他连府里的账都没看过,知道自己签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签了便有人替他催礼部收文。”
国公爷的声音很冷。
嫡子一旦请封,夫人母族便能借世子之名,要求将爵产逐项交接。
章程未必立刻生效。
可朝中催封的帖子已经送了三回。
等姜承武真正承爵,国公爷再想动府里的田庄和铺面,就得先同儿子、同夫人母族派来的管事对账。
他仍是国公,却要看别人如何用姜家的钱。
夫人道:
“你不肯签章程,便退回去。”
“我退过。”
“承武拿着请封文书去见了你兄长,回来只问我,他何时能做姜家的主。”
国公爷看向姜二公子。
“老二自小读书,办事也稳。”
“我总得替姜家留个能用的人。”
夫人望着他。
“所以你让承武病着,好将老二送进祠堂?”
国公爷没有否认。
姜二公子将入祠的请帖从袖里取出。
上面的日子是国公爷亲定的。
他把请帖放在空匣旁。
“我来之前,兄长还活着。”
“你知道。”
“我知道他病重。”
姜雪宁问他:
“你知道我也在那辆车上吗?”
姜二公子摇头。
“今日才知道。”
他随父亲进府后,称她兄长,也替她说过养病要紧。
此刻他又看了她脸上的蛊纹一眼,退回门边。
国公爷拿起请封文书,叫族老先议长随所言是否可信。
三位族老都没有伸手接。
15
年长的族老让账房把议事簿念给众人听。
念到姜承武的名字,夫人叫他停下。
“先把人接回府。”
国公爷抬眼。
“府里还有人肯替我做这事?”
姜雪宁从我袖中取出黑市的誊页。
上头有收殓的时辰,也有封场人的手印。
“我去接。”
“你冒了他的名,倒想替他办丧?”
“我与他一道出门。”
姜雪宁将誊页递给族老。
“他死了,我活着回府。”
这句话留在议事簿里,比国公爷写的认罪纸难看得多。
国公爷说要把两件事分开。
冒名归冒名,长随买蛊另查。
姜雪宁点头。
“我认冒名。”
“买蛊那一项,也请父亲按印。”
他没有伸手。
“你如今还叫我父亲?”
“族谱上仍这样写。”
她把名册翻到自己那页。
往年没有人替她报过列席。
今年夫人盖了印,国公爷亲口说了照册记,执事才将她的名字录进议事簿。
那一笔让她有权留在这里,听完今日的议事。
族老按族规暂封请封文书。
姜二公子入谱一事也停下,待蛊案查清再议。
国公爷仍是国公。
他起身要走,夫人却把内院青玉印放在案上。
“这些日子,府中支出都从我的私库走。”
“今后公中的账,我要自己核。”
“你要夺我的印?”
“你自己的印还在。”
夫人指了指账房抱着的册子。
“这笔两千两,先给府里补上。”
国公爷看向姜雪宁。
她如今没了姜承武的脸,也没了那枚能取用度的青玉印。
她却把账册接了过去。
“父亲若不肯补,账便留着。”
国公爷没有答应,也没否认。
族老把议事簿合上,放进公匣。
匣子封妥后,姜雪宁才离开兄长站过的位子。
16
16
姜承武的棺木送回府时,姜雪宁的脸已长回了大半。
我陪她在门前验过封条,收回黑市那张誊页。
封场人依旧要钱。
从收殓到送车,他开出一张明白的账。
姜雪宁看完,让账房从她自己的首饰钱里支。
账房没敢擅动公中银子。
夫人站在府门里,没有叫人抬棺进内院。
她先问姜雪宁:
“你肯让他进祠堂吗?”
“他姓姜。”
夫人叫人开了侧门。
姜二公子随国公爷站在一旁。
他原是等着今日办入谱的,如今只带了素衣来。
国公爷见我拿着账单,问我是否还要讨丧银。
“黑市的钱结了。”
“我的账,还在姜雪宁名下。”
我拿出契纸。
上面有她的真名,已收一万两,余数分明。
国公爷扫了一眼。
“她冒名用蛊,欠的钱也该算在她头上。”
“契纸原就是她签的。”
姜雪宁接过契纸,在已付的一栏按了指印。
夫人先前以为是在给儿子治病,替她付的那一万两,已经抵了她欠我的买命钱。
如今揭了脸,剩下的九万两仍归她还。
国公爷说他愿从公中付清。
条件是她撤去议事簿里长随那段证词。
姜雪宁没有接他递来的兑票。
她需要那笔钱。
哑蛊留下的伤也常在夜里疼,往后或许还得找我医治。
她还是将契纸折好,交还给我。
“我欠的,我自己挣。”
夫人听见这句,叫账房把陪嫁庄子的旧簿送来。
“庄子归我。”
“你肯管,来年租银分你一份。”
姜雪宁翻开簿子,先查了去年欠租的两户。
庄印还在夫人手里。
她要分银,就得按时核账,也得替那些佃户向夫人说明欠租的缘由。
她在账末写下自己的名字,向夫人问了钥匙。
国公爷把兑票收回袖中。
他带来的那笔现银,今日无人肯替他花。
17
姜雪宁接管庄账后,先查出了三处虚报的收成。
庄上的管事是夫人用惯的人。
她把数摆到夫人面前,问要不要继续用。
夫人亲自把人叫来,让他照簿逐笔解释。
少掉的租银追回了一半,余下从管事的工钱里扣。
姜雪宁替两户遭过水的佃户核减了租。
这笔减收也写在她的分银里。
她签字时,手仍有些抖。
从前借姜承武的名字办事,她连他私印上的缺口都要记住。
如今写自己的名字,写错了还能当着账房重来。
国公爷后来来过一次。
他拿着补齐的两千两收据,要夫人撤掉议事簿上的封条。
夫人把收据收了。
“钱归钱。”
“封条由族老落的印,你去问他们。”
国公爷没有再同她争。
他叫来账房,另开一张支银条,要从公中取八千两。
名目写的是修缮北疆旧部留在京中的义舍。
账房看完,双手将条子递回去。
“国公爷,义舍的旧账不在府簿上。小人须请夫人与族老核过,才能开库。”
国公爷没接。
“我的印在上头。”
“小人看见了。”
账房低着头,将条子举得更高。
“上回那两千两,也是凭您的印支的。”
屋里静了下来。
国公爷伸手抽走支银条,折成两半。
“往日府里用银,何曾要过旁人的印?”
夫人将收据压在案下。
“往日也没人拿采药钱去买蛊。”
国公爷看着她,终究没有再叫账房开库。
他仍是国公,身上也带着府印。
只是如今,盖了印的条子送到账房手里,也换不出公中的一两银。
他转向姜雪宁。
“老二已回外院,暂不入谱。”
“你还想要什么?”
姜雪宁合上庄账。
“长随说的话,父亲可肯自己记一份?”
国公爷盯着那本账,许久才道:
“承武若活着,你今日能坐在这里?”
夫人原本在看收据,闻言把它压在案下。
姜雪宁道:
“他若活着,我也中了蛊。”
国公爷没再说话。
他肯补钱,肯缓姜二公子入谱,却始终不肯在供词上落自己的名。
族老便继续封着请封文书。
姜二公子另领了国公爷名下的一处田产,没有再来问府里的庄印。
国公爷仍住前院,凡公中动银,都得过夫人与族老的账。
这安排写入族议,暂定三年。
到期再议,姜雪宁须拿出这三年的账。
夫人将庄印交给她时,还要她另签一张管事契。
她看过每一条,才落了笔。
我在旁边等她核完今日的分银。
她从账房取来第一笔银票,摊在我的契纸旁。
“先还六百两。”
我数清票面,添上日期。
她把剩余的银子收进自己的匣子。
明日去庄上,她还要付修渠的工钱。
18
第三年秋租入账那日,姜雪宁叫我到府里验银。
我到时,她正在与族老核最后一页账。
三年里,夫人的庄子添过新渠。
国公府公中的铺面也逐笔清过旧欠。
她经手的银子越多,每一笔越得留下凭据。
族老验过印,才让账房开库。
这些事如今都由她做。
国公爷的爵位仍在,请封文书也仍封着。
姜二公子去年领了自己的田产,此后没再入府议事。
夫人坐在一旁,偶尔指出簿上的错数。
姜雪宁改完,才转向我。
“桑祈,今日能结账吗?”
账房搬出几只银匣。
她欠我的九万两,已经按年还过大半。
最后这一笔,来自她三年的管事分银,与她名下几间铺面的收益。
我验过兑印,将契纸交给她。
“数齐了。”
她没有撕。
她请账房在末页写下付清二字,又添了自己的名字。
往后谁再问起这三年银钱的来处,账有凭据。
我取出银笛,在笛孔上换了一枚新塞。
姜承武体内的蛊早已死了。
这支笛子还要随我回苗疆,路上若遇病蛊,仍能派上用场。
姜雪宁看见我收笛,问我何时走。
“明早。”
“还接国公府的诊吗?”
“先付钱,我便看病。”
她把付清的契纸放进账匣,叫人送来一碗温水。
脸上的蛊纹褪尽后,她已能自己洗去旧伤上的药。
只是哑蛊坏过的嗓子,至今仍带着涩音。
她用那副声音叫账房留下。
明日庄上送租,还要有人当面点数。
我收好最后一张银票,替她把水碗挪开。
她低头继续核账,在簿末写下姜雪宁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