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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3 16:15:34

第1章 下星期来接你

摩托拐上村口那条土路的时候,小敏把脸从父亲后背挪开。风里飘着牲口棚的味,混着一股刚烧过的柴火气,呛得她眯了眯眼。她怀里抱着书包,脚边挂一只编织袋,袋口没拉严,半截红毛衣袖子露在外头,被风吹得直往外拱,一下一下拍打着车架。 父亲说:“快到了。” 这是出门以来他说的第三句话。从县城一路骑到这儿,日头从晌午斜到了电线杆顶,影子在土路上一截一截地铺开。小敏把下巴搁在书包上。书包是去年买的,粉红色,拉链扣上拴着个小熊,一只耳朵磨掉了一层绒。 “爸,我妈呢?” 摩托没减速。风贴着父亲的耳朵刮过去,他跟没听见一样。隔了好一阵,才从前头丢过来一句:“你妈忙。她那边房子小,住不下。” 小敏“哦”了一声,手指在小熊上抠了两下,抠下来一点绒。她又问:“那我住奶奶家住几天?” “住着呗。” 小敏在心里数了数。从早上到现在,父亲一共跟她说了四句话,一句比一句短。 奶奶家的院门是两扇旧木门,门轴锈了半截,一推就吱呀响。摩托车还没停稳,门就开了。奶奶站在门里头,围裙上沾着面粉,手上还攥着一团没揉完的面,指缝里都是干面。 父亲把编织袋从后座解下来,往门边一放,动作利索得像在卸一车货。 “妈,人给您送来了。” 奶奶没接这句。她看了看小敏,又看了看那只鼓起来的编织袋,眉头往中间拢了一下。 “路上吃了吗?” “吃了。”父亲答,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有话没说完,又咽了回去。 小敏没吭声。她其实没吃。 奶奶往院里让了半步:“进来坐会儿,喝口水再走。” 父亲瞅了眼天,捏了捏车把:“不了妈,我还得赶回去,那边有事。” 奶奶的嘴唇动了动,没再劝。她攥面团的那只手紧了紧,又松开,一粒面疙瘩从指缝里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门坎边。 父亲蹲下来,跟小敏说话。这话是冲着她说的,他的眼睛却越过她,看着院墙外那辆摩托。 “小敏,听奶奶话。爸下星期来接你,去城里玩。” 小敏抬起头。她点头,点得很用力,怕点轻了父亲看不见。 父亲站起身跨上车,一脚撑地,一脚蹬着,把火打着了。摩托车的身影从院门口挤出去,在土路上越跑越远。他没回头。 父亲一直骑出村口才松了口气。城里那间房住不下三口人,这话他跟自己念叨了半个多月,念到最后,连他自己都信了。油门拧到底,风顺着领口灌进去,他后背绷着的那根弦松了,人跟着轻快起来。 奶奶靠在门框上,看那道烟尘一点点散在日头底下。她没骂人,也没追出去喊。儿子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她心里有本账,只是这账再糊涂,也糊涂不到一个六岁的孩子头上。她把手上的面团往下按了按,转身进了院。 小敏还站在门里,眼睛盯着摩托消失的那个方向。土路上的烟尘慢慢沉下去,路又露出它原来的土黄色。她在等那辆车会不会再冒出来。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她才跟着奶奶往里走。 灶屋里,奶奶把面团擀开,往滚水里下了两大把面。白汽顶着房梁,墙皮被熏得发潮。她给小敏盛了满满一碗,又在碗底卧了一个荷包蛋,搁在桌沿上,搭好筷子。 “吃完把碗搁灶上。” 小敏看着那个蛋,想说谢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捧起碗慢慢吃。面很烫,她一口一口吹着,从灯下吃到天黑透。 夜里,奶奶领她进里屋,指了指墙根一张旧木床:“你睡这儿。被子晒过了,你姑小时候盖的。” 床单上打了两个补丁,洗得发白,凑近了有一股太阳的味道。小敏把编织袋提进来,坐在床沿,一件一件往外掏衣服,掏一件叠一件,叠好码在床头。 “叠得倒齐整。”奶奶站在门口,说了一句。 小敏的手停了停,没抬头,叠得更慢了些。 靠墙立着个掉漆的旧木柜,柜脚底下空着一指宽的缝。奶奶蹲下去,手往缝里一伸,摸出只铁盒来。铁盒方方正正,盒盖发乌,四只角磨得发亮。她拿袖子擦了擦盒面上的灰,端在手里掂了掂,又塞回柜子底下那层。 “那是咱家的宝贝。”奶奶说,“搁这儿,别动。等你大了,给你看。” 小敏盯着柜底那道缝。铁盒塞进去以后,被阴影盖住,看不大见了。 “奶奶,里头装的啥?” “装啥也是宝贝。” 奶奶没再往下说,直起身去够灯绳。 睡觉前,小敏把书包拎到床边,拉开拉链。铅笔盒在夹层里,铁皮的,边角磕掉一块漆。她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枚红色的发卡,塑料的,边缘有点毛,一边被踩歪了。 这是妈妈的。早上收拾东西那阵,它从床头掉下来,落在门坎边叫人踩了一脚,谁也没弯腰去捡。小敏捡起来的时候没吭声,一路揣在兜里。她把发卡放进铅笔盒最底下,上面压了两支铅笔、一块橡皮,把盒盖合上,合盖时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她又把铅笔盒塞回夹层,书包拉好,端端正正立在床头的凳子上。 父亲今天没摸她的头。以往他出门,总要在她头顶按一下再走。今天他两只手都攥在车把上,一直到车开出去,都没松开。 躺下以后,屋里静得很。奶奶那屋的灯也灭了,隔着一堵墙,能听见老座钟走一下,顿一下。 小敏睁着眼,数父亲今天跟她说过的话。四句。最末一句是,下星期来接你。 她在被窝里把手指头一根一根弯下去,记这个“下星期”。数到第三根,她停住,又从头数了一遍。 窗外头,土路上一点动静也没有。

第2章 红章

小敏是搬着小板凳去够那本挂历的。挂历挂在灶台边上,纸页卷了边,上头一格一格印着黑字。奶奶从年头就没撕过,一页排着整月的日子。她踩上板凳,板凳腿在泥地上晃了一下,她扶住灶沿才站稳。她找到下个星期日那一格,用指甲按下去,按出一道月牙形的白印,又用指腹抹了抹,印子没平。 奶奶在灶前添柴,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响起来,她没回头。那个星期小敏过得格外开心。天不亮就醒,把院里晾的干菜翻个面,收进屋檐下的竹筐。早饭是红薯粥,她喝到底,碗里不剩一粒米。她把奶奶换下的脏衣裳泡进盆里,搓了两把,手冻得发红也没停。上学前,她对着那面巴掌大的小镜子把辫子重扎一遍,两股头发绞紧,橡皮筋缠三圈。奶奶从前给她扎过辫子,这阵子奶奶天天下地,她自己学会了。放学回来,她先把作业写掉,检查两遍才收进书包。本子角卷了,她用手指一点点捻平。 奶奶晌午从地里回来,进门要水,凉白开早晾在桌上。晚上点灯,奶奶坐在炕沿纳鞋底,她趴在桌边描红,描到灯芯结了花。那天她问奶奶,下个星期是哪一天。奶奶手里的针停了一下,说,等着就是了,别问。小敏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一遍,没再问。 星期六晚上,她把干净小褂叠在枕头边,叠得方方正正。躺下后睁着眼睛数挂历上的格子,数着数着睡过去。 星期日一早,她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石墩晒得暖烘烘。她朝村口那条土路看,从日头升到头顶,看到日头偏过西墙。路上过去两拨人,一拨赶集,一拨拉着驴车。没有摩托车的响声。她数着过往的脚步声,每一回都先抬头。赶集的人挎着篮子,驴车上堆着白菜,都不是。 父亲没来。土路上的影子越拉越长,最后和院墙的影子连在一起。 日头落到院墙后头,奶奶从外头回来,手里拎着件深灰外套,往她腿上一搭。“你爸让人捎来的。” 外套是大人的尺码,领口松,袖子长出一截。小敏把袖口往上卷,卷了三圈,手还是缩在里头露不出来。她把外套举高,凑到鼻子跟前闻,一股烟味,还有点别的什么味道,闻不出是什么。她没吭声,抱着外套回屋,压进炕尾木箱的最底层。箱盖合上时压住了一角,她用力按了按。奶奶跟进来,看一眼箱子,也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小敏在镇上的小学念一年级。教室是两间砖房,窗户糊着塑料布,黑板裂了一道缝,她坐第一排靠窗。风一吹,塑料布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人在喘气。教书的老师姓周,黑框眼镜,手里拿根竹教鞭。开学头一天,周老师站在讲台前说,期末考试考双百的发奖状。竹教鞭在桌角点了点,咚、咚。 “双百”两个字,小敏记在心里。 下了课,别的同学跑出去疯,她坐在位子上,把课本翻到没讲的地方,一页一页往下看。她不知道那算不算用功,她只是坐下来就没别的事干。 冬天下雪了,塑料布窗上结了霜花。期末考那天,小敏的铅笔盒是铁皮的,蓝漆掉得只剩半边。卷子发下来,她先看一遍题,再看一遍,才动笔。写一个“口”字停一停,往手心哈气,笔尖的墨冻得发滞。脚趾在棉鞋里缩着,她把脚往凳子底下再塞了塞。最后一题是看图写话,画的是两个小孩给老人让座,她写了六行,字挤在格子里。下课铃响的时候,她又从头查了一遍,才交上去。 放榜在三天后。周老师站在讲台前念分数,念到她的名字,声音扬了扬:“小敏,语文一百,数学一百。”教室里有人回头看她,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没动。 小敏上去接卷子。红笔的一部分印在角上。她捏住卷边往回走,怕折出印子,走得比平时慢。周老师又递来一张粉红奖状,上头盖着一枚红章,她两只手接过来。教室里静了静,后排有个男生起了声哄,被教鞭敲了一下桌子。竹教鞭敲在讲桌上,那男生缩了缩脖子。小敏把奖状贴在胸口,纸边硌着手心。 放学她一路走回奶奶家,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奖状卷成筒攥在手心,攥得发潮。 进屋,堂屋没人。小敏先回自己那间屋,书包搁在炕上,抽开铅笔盒。指尖在盒底碰到一个硬东西,她捏出来。 塑料的红发卡,边角磨白了一小块。发卡上有一道细纹,像头发丝嵌在塑料里。她把发卡举到窗光下,太阳斜过窗棂,红光透在指缝里。她看了两眼,把发卡压回盒底,合上盖子,塞进书包最里层。 灶房里,奶奶正在灶上蒸红薯,锅盖边冒着白汽,红薯的甜味和柴火气混在一块儿。灶膛里的火映在奶奶脸上,一明一暗。小敏站到灶台边,把奖状展开,两只手递过去。“奶奶,我考了双百。” 奶奶手里的竹勺顿了一下,接过奖状,凑近了看。奶奶不认字,可认得那枚红章。她把奖状翻过来,又翻回去,拇指在纸边上按了按,像在称这张纸有多重。竹勺搁在锅沿,勺底滴下一滴红薯汤,落在灶面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奶奶转身进了堂屋。小敏跟在后面。堂屋靠墙立着一只旧木柜,柜门上的漆剥得只剩木头本色,轴子涩,一开就吱呀响。奶奶把奖状平放进最上层,压在一摞旧布底下。柜门合上,又是吱呀一声。柜子里透出一股樟脑味,混着旧布的气味。小敏看见柜角结着蛛网,网心落了一只干瘪的飞虫。 小敏站在柜子前没动,抬头看了看柜顶,又低头去看柜底那条积灰的缝,看了一会儿。那条缝黑得看不进去,像什么东西塞在里面,又像什么都没有。 吃晚饭的时候,桌边多了一只碗,碗里卧着一个煮鸡蛋。平时是红薯粥配咸菜,这天多了一样。蛋壳上裂了一道细纹,热气从缝里冒出来。奶奶把鸡蛋推到小敏跟前。 “吃。” 小敏看了看奶奶,把鸡蛋剥了壳,掰成两半,一半推回奶奶那边。奶奶摆手,“我不吃。”小敏没再让,把那半拿回来放进碗里,一点一点吃,吃到最后一口都没剩。 夜里她起来上茅房,路过灶台,停住脚。她搬过小板凳踩上去,伸指头去抹挂历上那个白印。印子掐得太深,抹了几下,抹不平。她收回手,把挂历翻过一页,新的一页上什么印子也没有。屋外有风,吹得窗纸轻轻响。她没有再找下个星期日。

第3章 来客

初二的卷子比小学的厚一倍。小敏把物理月考试卷夹进课本,卷头红笔写着班级第三。红笔字有点洇,像写的人按得重。她把卷子往里塞了塞,压在两本练习册底下。桌面干净,就一支笔、一本摊开的语文书,书页边角卷起来,被她用指甲一遍遍压平。 放学她总走在最后。别人三五成群走在前头,她跟在后头,到岔口就拐。拐进去,是奶奶那院。巷子窄,两边墙根长着青苔,她走惯了,不用看路。有时候同学在后面喊她名字,喊两声,她当没听见,脚步不停。 铅笔盒是铁的,边角磕掉一块漆。手指探到盒底那层,摸出一枚发卡。塑料的,红褪成粉,边角磨白,一道细纹嵌在里头,像根埋进去的头发。她举到窗光下看两眼,放回盒底,扣好。扣子响一声,很轻。 院门外有人敲门,轻,两下。 奶奶在灶上蒸馍,手没离案板,朝院门喊了声谁。外头没人应,门又响,还是两下。小敏放下笔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不算老,头发在脑后别着,鬓角有白。手里拎个塑料袋,袋口露出几个橘子,一包用红纸包的点心。她鬓角最上头,别着一枚红发卡,边角也磨白。 跟小敏盒底那枚,一模一样。 “小敏。”女人笑了下,笑得不太稳,“长这么高了。” 这声音小敏认得。电话里听过几回,隔着线,远。她没叫人,侧身让开门,说了句,“进来吧。” 奶奶从灶房出来,围裙上擦着手,看了门口女人一眼,脸上的劲松了半分,又收回去。 “桂芳啊。”奶奶说。 “婶。”女人站着没往里走,“我来看看小敏。” 奶奶把凳子往堂屋挪了挪,没说话,转身回灶房,端出一碗水,搁在女人手边,又退回去了。碗沿有个豁口,水只倒了半碗。她没问女人吃没吃饭,也没留饭。 母亲坐在凳子边沿,没坐实。塑料袋搁在脚边,眼睛在屋里转,落在墙上那排奖状上,停了停,又收回来。那排纸有新有旧,最上头一张盖着红章,颜色还鲜。 “念书念得好吧?”她问。 “还行。”小敏说。 三个字说完,屋里静下来。母亲手在膝盖上搓了搓,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她端起那碗水,没喝,捧着。水汽早没了,碗壁凉下来。 “你爸那边,”她开口,“也不宽裕。前阵子我托人问过,他那工地活少,一个人顾不过来。他……偶尔给你捎钱吧?” “捎。”小敏说。 “那就好。”母亲点头,眼睛看着她,又像没看她,“他心里有你。” 小敏没接话。她没问他什么时候来,也没问下次是哪个下个星期日。她看着母亲鬓角那枚发卡,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她问了另一件事:“您过得好吗?” 话说出来,她自己都愣了愣。母亲的眼睛动了一下。 “还行。”她说,声音低下去,“凑合过。” 母亲说起新家的事。那边有个小的,刚两岁,夜里闹人,她睡不好。说这些时她语气轻快起来,像是找着了话头。她说那孩子会叫人了,见谁都伸手。小敏听着,手指在裤缝上按了按。灶房里的蒸笼揭了一下,白汽涌出来,奶奶没出来。 讲着讲着,母亲像想起什么,站起来,把脚边的塑料袋拎到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掏。 “没啥好东西。橘子给你奶奶,点心你自己吃。这件褂子我改过,你试试。” 最后她从兜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压在最底下,“钱不多,留着念书。” 信封鼓着,边角发软,看得出揣了些日子。 小敏站着没动。 “谢谢。”她说。 就这两个字。她没说不要,也没说要。她没提奶奶的药快吃完了,没提自己这学期考了几回第一,没提那笔等着交的教辅钱。她什么都不说。 母亲愣了下,大概想听点别的,夸奖、撒娇,哪怕哭一场。可小敏站得直,两只手垂在身侧,眼睛干干净净。 母亲伸出手,想摸她的头。手到半路,小敏没躲,也没迎。母亲的手指在她发顶悬了一下,收回去,拢进袖口。 “我得走了。”母亲看了看窗外,“那边小的,没人看。” 奶奶从灶房出来,站在门里,没留。她瞥了一眼桌上那个信封,没作声。 “路上当心。”奶奶说。 母亲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小敏,张了张嘴,到底什么都没说。门开了,院里的风灌进来。她走了,脚步快,出巷子拐个弯就不见了。 小敏关上门。 桌上摊着橘子、点心、褂子、信封。她一样一样收。橘子搁进灶房墙角,点心锁进碗柜,褂子叠好,放进炕尾的箱子。信封她没拆,原样压在奶奶炕头的褥子底下。 奶奶走过来,看见褥子底下露出的信封角,把它往里掖了掖,没数。她嘴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把灶上的馍翻了个面。 小敏回到书桌前,打开铅笔盒。那枚红发卡还在盒底。她捏出来,捏了一会儿。窗外的光斜进来,落在发卡边上,磨白的地方亮了一下。 她没再举到光下看。掀开奶奶的木柜,抽开最里头那格,把发卡放进去,搁在一角。 柜角垫着一层旧布,布上压着一张奖状,粉红纸,盖着红章。那是她头一张。她把发卡挨着奖状放好,关上柜门。 天快黑时,她翻出一张裁剩的作业纸,在背面写下一行字。写完,她盯着看了半晌,把纸折了两折,夹进语文书第一页。 考出去。 奶奶在灶前烧火,火苗舔着锅底,没问小敏写的是什么。 灶膛的火映在墙上,一跳一跳。小敏把语文书合上,压在枕头底下。她心里那点等着被接走的东西,像灶里的柴,烧过了,剩一撮灰。往后的日子,她要等的东西只剩一样,得她自己伸手去够。

第4章 最里格

从初二那年冬天,到这个夏天,四年零几个月。小敏的个子早蹿过灶台,蹿过门框上她小时候刻的那道横线。邮递员来那天,她正蹲在院里搓衣领。 蓝布褂子洗得发白,领口一圈汗渍,搓了几遍还剩黄印子。摩托声停在院门口,肥皂沫顺着手腕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李敏家,是这个门吧。”邮递员隔着篱笆喊,手里捏着牛皮纸大信封,“通知书,签个字。” 小敏在围裙上蹭了蹭手,走过去。信封比手掌大一圈,正面印红字,右上角一枚圆章,红得扎实。纸面有股闷闷的油墨味。她抖开笔帽签名,笔画比平时重,像要把名字按进纸里。 奶奶从灶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她先回身揭了锅盖,看一眼灶上的粥,才凑到纸跟前,眯眼看信封上的红字,又看小敏手里那张纸。 “到了?” “到了。” 她不认字,认得那枚红章。看了半晌,直起身,在围裙上擦把手,什么也没说,转身回灶房。 消息传得快。晌午没过,刘婶端着半瓢绿豆进了院,坐下就问东问西,眼睛直往纸上瞟。王叔隔着墙头喊,说老李家丫头争气,出去了。小敏把通知书折好压进抽屉,出来倒水,问一句答一句,只说“嗯”“谢谢婶子”。 等人散了,她把纸抽出来细看。最后一页夹着张单子,学费、住宿、书本列得清楚。她心算两遍,比预想的多出一截。 傍晚奶奶问了一句。小敏把单子递过去,念了总数。奶奶不识字,看清她脸上的神气就懂了。灶房静下来,只听见柴火噼啪。 “多少。”奶奶其实听见了,还是又问一遍。 小敏报数。奶奶没接话,站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活,起身往堂屋去。小敏跟过去,倚在门框上。柜子是老榆木打的,漆掉大半,边角磨得发亮。那是最里格。 小敏知道那格子。小时候她踮脚够过,搬凳子够过,都够不着。奶奶从不在她跟前开。她猜过里头是钱,是旧东西,还是别的。总之和她无关。 奶奶蹲下,胳膊往格子里伸得很深。再拖出来时两手捧着,胳膊肘撑在柜沿上喘了口气。那是个旧铁盒,暗红色,边角磕得坑坑洼洼,漆皮翘着,露底下铁锈,比看上去沉。 开盖时,合口发涩,拖出一声长响。小敏先看见钱,一沓一沓零钱,最上头用皮筋缠着,一块、五块,夹着几张皱巴巴的十块,边角卷起,透一股潮气。 钱底下压着东西。奶奶拨开钱,底下是粉红的纸,压得平平整整,是奖状。最上头那张小敏认得,一年级发的,她自己歪歪扭扭的名字就在纸上,旁边一枚红章。底下还有一张,再一张。一年一张,十几张,一张没少,每张都压得没一道折角,像刚发下来就搁进去了。 奖状中间夹着一张黑白照片,边角发黄。照片上是个裹在碎花被里的婴儿,剃了头,眼睛眯着,嘴张着哭。小敏看了会儿,才认出那是自己。 她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没敢碰。灶膛的火从门缝漏进来,落在墙上,跳了一下,又跳一下。 奶奶没看她。把钱抓出来,摊在膝盖上,一张一张数。数得慢,手指头蘸一下嘴唇,再翻一张。数完一沓捆好,再数下一沓。 “差三百。”数完她说,“猪圈里那头再养两月,能凑上。” 说完她没动,眼睛往灶房那边瞟了一眼。小敏顺着看过去,灶台前那块被粘得发亮的地面空着,火苗的影子在上面晃。奶奶收回眼,抿了下嘴,像在盘算那块空出来的地方往后搁什么,又像什么也不打算搁。 小敏没说话。她看奶奶数钱那双手,指节粗大,指甲缝嵌着洗不掉的黑泥,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还没结痂。这盒子她小时候踮脚、搬凳子都够不着。原来它从没锁,就是放得深。 她也想起这些年自己站的地方。灶前,柜边,门槛上,哪回都站在最边上,像屋里腾出来搁她的一块空地。她一直以为那是因为她多余才空出来的。可这一盒子东西,一年一张,一年一攒,把她站过的每一处都收着。 奶奶把钱捆好,起身搁进灶台边的蓝布包,盖回盒子,往小敏跟前一推,抬眼看她,眼神不软,甚至有些冲。 “别哭。” 小敏把脸别向灶房,喉咙发紧。她想说“没有”,半天没出来,嘴角抿着,手去抠门框上的木刺。 “考上了就去。”奶奶把盒子又推了推,“钱我出。你爹你妈那边的,不用开口。” 小敏没立刻接。她想起奶奶褥子底下压着的那个牛皮纸信封,母亲的,搁了四年,她一回也没拆。这回她也不打算拆。差的那三百,往后再想法子。至于那两口人,从今往后就是两户走动的亲戚,年节见是要见的,账,她不打算再要,她没问父亲什么时候来,也没问下一个星期日。 她把盒子接过来,捧在怀里。盒子贴着手心凉丝丝的,潮气透过木头渗出来。她把它放回最里格,放得很仔细,往前推了推,退到柜跟前看两眼。退时指腹蹭到柜角一个硬东西,是那枚发卡。初二那年冬天放进来的,挨着第一张奖状的角。红漆早褪成粉,边角磨白,一道细纹嵌在上面,像根头发丝。她捏在手里看了会儿,最后又放回原处。 天擦黑,刘婶又来了,拉着奶奶在院里低声说了一阵。小敏在灶房烧火,隔着门帘听不真切。刘婶走时朝她这屋看一眼,点了下头。奶奶进来,蹲到灶前添柴,火苗蹿起来,映红她的脸。 “你妈那边捎话了。说学费她也能出点。” 小敏往灶膛里推了推柴,没应声。火舌舔着锅底,滋滋响。要了,就等于又站回那个等车的位置上。 “你爹托人捎来二百。”奶奶顿了顿,“搁在碗柜上头了。” 小敏起身去里屋,从箱底翻出旧帆布包。往里放衣服,放书本,放那个掉了漆的铁皮铅笔盒。奶奶留在灶前,背对着她添柴,火光把影子拉长,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灶台边的蓝布包方方正正,摆在她帆布包旁。 小敏把帆布包带子系紧。她张了张嘴。那句“我走了你一个人怎么办”到了嘴边,她咽回去,换了一句。 “下个月,我回来。” 奶奶没回头。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

第5章 自己走回来

灶膛里柴烧到后半截,火星散在灰里。奶奶蹲下添了一根,火苗抖抖又直起来。 小敏坐在床沿往旧帆布包里塞衣裳,夏天的薄,卷成筒,一件压一件。掉漆的铁皮铅笔盒用湿布擦过,搁进包底。书本、毛巾、牙刷挨着放平。 碗柜上头搁着个纸包,旧作业本纸裹的,二百块,父亲托刘婶捎来。奶奶搁上去,一直没动。今天下午刘婶又捎来母亲的话,学费她也能出点。 小敏当时在剥豆子,应了声知道了,手没停。两个人都没再问:父亲那边没人问她何时去,母亲那边没人问要不要。 她把纸包取下来揣进衣兜,又打开老榆木柜最里格,摸到那枚红发卡。红漆褪成粉色,边角磨白,一道细纹像头发丝。她搁进另一只兜,合上柜门。 “奶奶,我去趟镇上。” 奶奶没回头,只抬下巴:“早去早回,晌午给你留饭。” 父亲在镇东口修车,蓝布棚下支着辆卸了轮的摩托。他蹲着拧螺丝,后背褂子洇出一片深色。听见脚步,抬头看清是小敏,扳手顿了一下。 “哎。”他起身,手在裤边蹭了蹭,“你咋来了。” 小敏掏出纸包,搁到工具箱上。 “爸,钱我收着,以后有用。”她顿了顿,“可我们不用常见面,一年一次就行。” 父亲盯着纸包,没出声。棚外拖拉机突突开过,扬起的土落在工具箱上。 “你拿着。”他把纸包往她那边推,“上学,路上要花钱。” 小敏没接,退回他手边。父亲的手在裤上蹭得更用力,像沾了什么擦不掉。他张了张嘴。 “要不……我送你去学校?路远。” 小敏看着他,没接话。 “不用,奶奶送。” 父亲的手停在半空,摩托歪着,链条耷在水泥地上。他点点头,慢慢蹲回车轮边,扳手转了半圈,没拧,又转回来。 小敏走出棚子。到路口回头,他还蹲着,背对道,跟那年撂下那句话后一样,没变。 母亲在镇西头租了半间屋,床、灶、小桌挤在一块,转身就碰东西。一个三四岁的孩子抓着桌腿啃手指,见生人往母亲身后缩。 母亲在剁菜,听见门响抬头,围裙都没解。 “小敏来了。”她搁下刀,手在围裙上擦,“吃饭没?给你下碗面。” “不用,坐会儿就走。” 小敏在小桌边坐下。母亲把孩子领到灶边,塞把勺子,又去倒水。屋子窄,她转身碰倒凳子,扶起来。水壶在灶台最里头,她踮脚才够着。 小敏摸出那个信封。牛皮纸,边角磨毛。四年前母亲压在奶奶褥下,她一直没拆。今天当着母亲的面,她把信封撕开。 里面几张钱折得齐整,还有一张纸条。小敏扫一眼,没念,把钱和纸条推回桌上。 “妈,你不用觉得欠我。”她说,“你有你的日子,我有我的。” 母亲的手停在围裙上,张嘴没说出话。灶上勺子敲得当当响。外头邻居喊了一声,母亲应了,脚却没动。 过一会儿,她伸手摘鬓角那枚红发卡,跟小敏兜里那枚一模一样,红漆也褪了。她把发卡捏在手里,往小敏跟前递。 “拿着,你戴这个好看。” 小敏把手往后收,掏出自己那枚,摊在手心让母亲看了一眼,又揣回去。 “这个我有。” 母亲的手举在半空,捏着发卡。灶上水开了,壶盖冒白汽。 “那我收着。”母亲把发卡别回鬓角,别得有点歪。她看看门外,又看看小敏,“往后常来。” “嗯。”小敏站起来。 走到门口,她回头。母亲还站在小桌边,两只手不知往哪搁,最后按在那张纸条上。 从母亲家出来,小敏绕到供销社,买下一只小铁盒,比巴掌大一圈,新的,带着股漆味。 到家天快黑。奶奶在灶上炖东西,香味飘到院里。小敏先把红发卡放回老榆木柜最里格,挨着铁盒边。然后打开铁盒,把折好的录取通知书搁进去,压在第一张奖状上头。 旧铁盒里,一年一张奖状,从一年级排到高三,一张没少。她伸手把最上面那张的角抹平。 新买的小铁盒搁在旁边。她从奶奶针线筐里翻出一把旧钥匙,黄铜的,柄磨得发亮。又从白天照的证件照里抽出一张,放进信盒。没锁,她把盒盖摁严,靠着旧盒摆齐。 灶前,奶奶揭开锅盖看了看,撒了把盐,锅铲在锅底刮了两下。 “明天啥时候的车。” “八点。” 奶奶从灶边拎起那只蓝布包,早缝好的,里头几个煮鸡蛋,一包炒面。她把蓝布包塞进帆布包侧兜。 小敏站在灶台边看奶奶添柴。火光映在土墙上,一跳一跳。 “奶奶,”她说,“下个月我回来。” 奶奶没应声,拿火钳把灶膛里的柴拨了拨。 第二天天刚亮透。奶奶锁上门,拎着帆布包送她。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两人站住。早班车还没到,道边等车的有三四个后生,都往县城去。刘婶在道那头看见小敏,扬了扬手。 小敏接过帆布包挎上肩。包里有干粮、炒面、旧衣裳,还有那只新铁盒。 远处传来车的喇叭声。 “奶奶。”小敏转身,“这是我家。我走这条道,回来也走这条道。” 奶奶望着路上的土,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从兜里摸出两个煮鸡蛋,还温着,塞到小敏手里。 “到那边,饿了就吃。”奶奶说,“别省。” 车来了。小敏上车,在靠窗位置坐下,把两个鸡蛋搁在膝盖上拢了拢。车轮一转,她隔着玻璃往外看。奶奶站在槐树底下,手插在袖兜里,没挥手。几片槐叶落下来,搭在她肩上。 车拐过村口弯,槐树看不见了。 奶奶在道边又站一会儿,抬手把肩上叶子拍掉,转身往回走。来时是这条道,回去还是这条道。灶上那点火出门前压过,不知道灭没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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