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驸马是个怪人,
面都没见过,他便主动求娶于我。
一道赐婚圣旨后,我们表面恩爱,实际各玩各的,连对方房门都没踏进去过。
世人都谈我们貌合神离。
可谁都没想到,三年后,她长发披散,单膝跪地:「殿下,属于我们的盛世,就要来临了。」
1
我的驸马宋澈是个十足的怪人。
几个月前,他莫名其妙得跑到养心殿说什么乞巧节对我一见倾心,请求皇帝赐婚,啧,说句实在话,乞巧节我都不知道有他这号人。
更离谱的是,我那个荒唐弟弟沈确还真同意了。
第二天便风风火火得送了道赐婚圣旨过来,他的新宠舒妃还跟过来耀武扬威,被我三言两语怼了后,哭哭啼啼得跑回去告状了。
其实成婚也未必是一件坏事。
大魏对女子约束颇多,莫说皇亲国戚,就是寻常百姓也是天天张口闭口《女德》、《女训》,我在皇宫待的束手束脚,也该寻个由头出宫立府。
沈确圣旨刚下,我便着手让人建造长公主府,终是赶在成亲前夜搬了进来。
书房内,探子已经送来密报。
「宋澈,兵部侍郎宋柏独子,年二十,为人纨绔,不喜读书,常居花楼酒馆……」
不喜读书,那就是很难科考,长久下去,确实不太够看。
而驸马的位置,可让他直接入仕。
司马昭之心。
我将密报合上,压在文书底层。
这样也好,他若对我真心爱慕,我反倒拿他没什么办法。
如此各取所需,也算扯平。
但我到底不放心,又唤来暗卫:「再查,他从小到大,每一年在哪儿、跟谁、做什么,都查清楚。」
暗卫领命而去。
三日后,他跪在台下:「殿下,宋澈十六岁之前的经历查不到。宋柏对外称此子自幼体弱,养在别院,不便见人。十六岁回府后,才开始出入长安宴会。」
「养在别院?」我轻敲桌面:「哪座别院?」
「城南青柳巷。但臣去查时,那宅子已空了四五年,邻里只说住过一对母子,是沈家远亲,却从未见过面。」
从未见面?
我皱了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
罢了,成了婚,人在我眼皮子底下,总能看清。
明天便是大婚,往后日子还长。
2
大婚当天,公主府的红烛燃了整夜。
宋澈果然没来。
我懒得与他计较这些繁文缛节,扯了盖头,唤来暗卫:「他今晚歇在哪个花楼?」
「回殿下,驸马歇在书房。」
「一个人?」
「是。」
我不禁挑眉,这倒是稀奇。
第二日敬茶时,宋澈跪得笔直:「臣昨夜研读《盐铁论》,一时忘了时辰,还请殿下恕罪。」
「驸马如此好学,本宫甚是欣慰。」
我端着茶盏,似笑非笑:「你我夫妻之间,何须计较那么多。」
他闻言抬头,纵然一夜未睡,也不影响这一副好皮相。
宋澈生得秀气,眉眼间有种说不清的味道。
「驸马这袖子,未免太长了些。」
「臣怕冷。」
他缩了手。
怕冷?
我默不作声。
宋澈敬茶的消息传了出去,阖宫上下都传:长公主和驸马相敬如宾。
3
婚后第三日,我换了男装出府。
早就听闻朱雀街的「醉仙楼」新来了个极会唱曲的江南乐师,曲调婉转别致,如今一听,果然与宫中乐曲不同。
忽而帘子一掀,宋澈摇着扇子走了进来,见了我,愣了一瞬:「好巧,殿下也来听曲?」
「驸马不是在家读书么?」
「书哪有殿下好看?那个乐师,是北燕的细作。殿下若想抓,今晚就能收网。」
我端着茶杯的手一顿。
「臣帮殿下,殿下帮臣,如何?」
「你能帮我什么?」
「宋柏。」
他的声音透着一股寒意:「臣查了四年,他的罪证已有六成,殿下若肯帮忙,明年此时,便能把宋柏连根拔起。」
「宋柏是你父亲。」
我盯着他。
宋澈坦然回望,眼里干干净净,笑意盈盈。
「是啊。」他笑得有些没心没肺:「所以臣才清楚他的那些腌臜勾当。」
「我凭什么信你?」
「殿下,多年前,宋柏为了他的仕途,直接将怀有身孕的妻子赶出家门,我娘无依无靠,颠沛流离,侥幸跑到岭南,这才生下我。」
「十六岁的时候,宋柏膝下无子,终于想起那个被他抛弃的女人,将我接了回来。」
「这么看,他对你也不是全无情分啊。」
「情分?」
宋澈笑了,那笑底下裹着化不开的寒意:「殿下觉得这种人会有真情么?接我回来,不过是因为他那位夫人连生二女,外室又无所出,而他需要一枚棋子,一枚可以联姻、可以入仕、可以为他卖命的棋子。」
他看着我的眼睛。
「我恨他。」
三个字,轻飘飘的,分量却压得人心头发闷。
「所以你来求娶我。」
「臣想要借助殿下的身份势力,殿下需要臣手里的情报。」他又恢复了那吊儿郎当的模样:「再说——臣帮殿下,也算了结了我自己的一桩心事。」
如果我没记错,宋柏近几年在兵部很是张扬。
三年前,他力主与北燕和谈,割出去两座城池。朝中不少大臣弹劾他通敌,可奏折一次次递上去,却没激起半点水花。
见我沉吟,宋澈从袖袋里取出一封密信,推到我面前。
信是宋柏亲笔,写给北燕大将贺兰璋。
字里行间极尽卑微,句句都是称臣纳贡,与他在长安横行霸道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捏着信纸,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这般别有用心之人,竟在大魏身居高位多年。
「这只是其中一封。」
宋澈道:「四年之间,我数次摸进他的书房,从暗格里偷来五封,殿下若是需要,我尽数带于殿下。」
我将信小心折好,收进袖中。
「成交。」
4
我同宋澈的合作,就此开始。
在外界眼里,我们是一对天子赐婚,相敬如宾,和睦安稳的夫妻。
他宿在书房,我睡在主院,中间隔着一道月洞门,像是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可无人知晓的夜里,他隔三差五便翻墙来我的院落。
有时带着一沓账册,有时揣着几封密信,无一例外,都是宋柏通敌卖国,混乱朝政的证据。
最开始我处处提防,枕头底下常备一柄短刀,袖中藏着迷药。
他却浑然不觉似的,大大咧咧往榻上一歪,啃着桌案上的点心,含糊道:「殿下,你这梅花酥比百味居的好吃。」
「你倒不怕我下毒。」
「殿下舍不得,毒死我,谁替你查宋柏?」
我不置可否。
这人身上秘密太多,像一团缠得紧实的线,每扯出一根,便露出更多。
一日夜里,他照旧翻墙进来,左臂渗出大片暗红血迹。
「宋柏对你下手了?」
我撕开他的衣衫,一道刀伤横在手臂,深可见骨,看着触目惊心。
宋澈疼得呲牙,嘴上却依旧说笑:「运气不好,不知道这老东西怎么提前回来了。」
「还笑得出来。」
「我跑得快,只是挨了一下而已。」
我打开匣子取出金疮药。
伤口顺着手肘往上延伸,我只得把他宽大的衣袖向上卷起。卷至上臂的时候,我的动作骤然停下。
他的手臂内侧,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素白绢布。
绢布已经被血浸透,可我看得出来,那下面裹着的,是女子的束胸。
我抬眼看她。
她脸上散漫的笑意瞬间僵住,整个人像被定住一样,一动不动。
「宋澈。」
我的语调十分平静:「你是女子。」
5
夜色澄澈,一轮孤月悬在空中,屋子里安静得听不到多余声响。
宋澈沉默良久,始终不敢看我,好半天才轻声道:「是。」
我的手还按在伤口上,她的手臂微微发抖。
盯着那圈绢布,我忽然想起之前的种种疑虑,如今却是一一对上了。
宽大过长的衣袖,是用来遮掩身形;婚后一直分房而居,并不是性情冷淡,而是她本就是女子。
「殿下。」她声音沙哑:「臣欺君之罪,任凭处置。」
「你为何要假扮男子?」
「因为宋柏需要一个儿子。」她攥紧拳头:「他把我从岭南接回来,是因为他以为我是男儿身。我姨母告诉我,永远不要暴露。我若暴露,宋柏会杀了我。」
「所以你女扮男装活了四年。」
「是。」
「你娶我,是为了有人能帮你除掉宋柏。」
「是。」
「从头到尾,你都在利用我。」
「……是。」
我静静打量她。
月光穿过窗缝洒落,落在她惨白的脸上,肩膀的刀口还在缓缓渗血。
我没有再多问话,低头继续为她上药。
宋澈愣住了。
「殿下……不处置我?」
「你死了,谁替我查宋柏?」我头也不抬:「况且——」
「况且什么?」
我包扎完,打了个结,与她对视。
「况且你一个女子,在宋柏身边伪装这么多年,吃了多少苦,我大概能想到。」
她的眼泪落了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
「宋澈。」
「臣在。」
「你娘可是姓曹?」
「嗯。」
「她…」我斟酌了下用词,想着怎样说得委婉:「她如今身在何处?」
「她已经死了。」
听到这话,我心口猛的一揪。
这四年,我在长安的皇宫里锦衣玉食,享尽富贵荣华。而她在岭南这种偏远之地挣扎,女扮男装,日日在杀母仇人手中伏低做小。
「宋澈。」
「我在。」
「你恨沈确么?」
「恨。」
「你想杀了他?」
「想。」
宋澈没有丝毫犹豫。
「那就杀。」我站起来,背对着他,声音很稳:「你要报仇,我陪你。」
「殿下……」
「但有一条。」
「什么?」
我转过身,指尖抚上她泪痕斑斑的脸。
「从今往后,你不许再瞒我任何事。」
她跪坐在那里,长发散落,眼睛却亮得惊人。
「好。」
6
舒妃来找茬那日,宋澈恰好在府上。
她带着一众宫人浩浩荡荡地闯进来,说是奉皇命送赏赐,眼睛却不停往书房里面打探。
我端坐主位,慢悠悠饮茶,看着她这套拙劣的把戏。
「长公主殿下这府里,怎得如此冷清?驸马呢?莫不是又去了花楼?」
「舒妃娘娘若闲得慌,不妨留下来,替本宫绣个香包。」我淡淡一笑:「本宫听闻娘娘入宫前,绣工在整个长安城也是数一数二的。」
舒妃出身商贾,平生最恨别人提她入宫前的过往,我这般明晃晃得扯到台前,便是不留情面了。
她脸色骤然僵硬,正要发作,宋澈摇着扇子从偏厅晃出来。
「嗯?娘娘来了?是臣失礼。」她衣襟松垮,一副刚睡醒的样子,说完便随意往我身边一坐,手臂搭在椅背上:「殿下,娘娘来送什么好东西了?」
舒妃脸色发青:「驸马竟在公主府?」
「臣不在公主府,难道在娘娘宫里?」
咳。这宋澈。
我险些一口茶水呛在喉咙。
「既然东西送到了,臣妾不便久留,就先回宫了。」
舒妃气得浑身发抖,拂袖而去。
她走后,我扭头看向宋澈:「你故意的。」
「她出言冒犯殿下,臣自然要帮殿下出气。」他她微微俯身,压低声音,「殿下明明是公主,何须受她冷嘲热讽。」
看着近在咫尺的清秀眉眼,我不由得暗自遐想,若是给她簪上珠钗,想来也会十分好看。
我忽而想起她说过的话——臣怕冷。
她哪里是怕冷。
分明是怕人看见她的骨骼身段。
「宋澈。」
「嗯?」
「以后在公主府上,不必束胸。」
她怔住,平日里散漫从容的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殿下……」
「在我这儿,你做自己就好。」我端着茶盏,抿了一口:「反正你胸也没多大。」
她像是没有听清后半句话,呆愣片刻,耳尖红得透亮。
「殿下!」
「怎么,我说错了?」
她抿紧嘴唇,瞪了我一眼。
我忽然发觉,她气恼的时候格外有意思,活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小猫。
「殿下。」
她咬牙切齿:「你——」
我饶有兴致得眯起眼:「我怎么了?」
她憋了半天,最后泄了气,闷声道:「殿下说的是。」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7
寒来暑往,朝暮更替,又是一年深冬。
北境的风雪向来蛮横,一连三日鹅毛大雪,铺天盖地落满整座长安。
我独自坐在窗前对镜描眉。
窗外风雪漫漫,落满亭台楼阁,将整座长公主府覆上一层素白。
铜镜映出我眉眼沉静的模样。
连日暴雪,朝堂休沐,宋柏暂时收敛了动静,宋澈也不必日日偷偷到宋府打探消息,难得清闲,整日待在公主府中。
自从那晚我窥见她的身份,允她不必再束胸束缚,她才卸下常年紧绷的一层外壳。只是性子素来清淡,多数时候还只是安静待在一旁。
窗棂轻轻一响。
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谁。
一道清瘦身影翻窗而入,满身寒气裹挟细碎落雪。
我头也未抬,拿着螺子黛细细勾勒眉峰:「天冷了,还翻窗?正门是走不得?」
身后传来脚步声,带着凉意缓缓靠近。
「走正门要绕路,麻烦。」
宋澈走到我身侧站定,雪花沾在她的发梢肩头,黑白相映,清雅得不像终日周旋朝堂、手握罪证的人。
我抬眼看向铜镜,恰好撞进她落在我身上的目光。
「手冻凉了。」
我放下眉笔,将早就准备好的暖炉,递到她手里。
她自然接过暖炉,微凉的指尖,轻轻覆在炉壁上。
她垂着眼,浅浅一笑:「殿下还是心细。」
「这几日蛰伏,可有新的线索?」
听见问话,宋澈眼底的温柔淡去几分,添上一层沉冷。
「宋柏近来频繁出入后宫,私下送去不少奇珍宝物,一心想讨好陛下稳固权位,他私藏兵械的账册还差最后一本正本,锁在书房暗格最深处,守卫布防极严。」
「危险吗?」
我侧头看向她。
这四年她藏在仇人眼皮底下周旋,日日提着一颗心,那些细碎的过往,我从来不敢细问。
「无碍。」
她轻轻摇头,语气轻巧:「再过几日府中家宴,守卫懈怠,便是最好的时机。等拿到正本,所有证据便完整无缺,足以将他一举拉下高位。」
我看着她势在必得的模样,心中微动。
世人都道宋澈纨绔荒唐,不学无术,可无人知晓,这副单薄的皮囊之下,藏着怎样隐忍坚韧的灵魂。
日日与仇人假意逢迎,若是换作我,怕是早就放弃了吧。
「别事事都自己硬扛。」
我转过身,拉住她的手,字字认真:「万事有我,不必孤身涉险。」
宋澈的眼眸澄澈明亮,带着不被世俗功名浸染的纯粹。
片刻之后,她轻轻颔首,笑意柔和:「好,都听殿下的。」
屋内寂静无声,唯有窗外风雪簌簌作响。
她立在我身前,暖炉的温度氤氲开来,带起暗香浮动。
8
我怔怔出神,思绪不自觉飘远。
沈确,如今坐在龙椅之上的那个人,原也是年少时总跟在我身后,一口一声阿姐追着跑的孩童。
他的生母只是宫中一位不起眼的贵人,性情木讷,不通权谋,一生所求不过护着自己的孩儿平安长大。
这份纯粹的母爱太过直白,反倒成了旁人可以拿捏的软肋,被良妃步步算计、肆意利用,而她自始至终都浑然不觉。
记忆里也是一场这样冷的落雪天。
寒风吹得廊下金铃响动,沈确为了替生母求情,惹得父皇震怒,被罚跪在寿安堂外冰冷的青石台阶上。宫里宫人畏惧圣怒,没有一人敢上前照看,薄薄一件衣衫,肩头落满积雪,小小的身子冻得忍不住发抖。
我放心不下,趁着夜色掩人耳目,独自绕道去往寿安堂。
远远得便看见那道倔强挺直的小小身影。
我走上前去,将怀里焐得滚烫的暖炉,悄悄塞进他冻得僵硬的掌心。
少年猛地抬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怯生生得唤我:「阿姐。」
「殿下?」
耳边响起宋澈轻声的问询,把我飘远的思绪拽了回来。
我回过神,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
指尖擦过她柔软的发丝,她身子下意识微微一僵,和从前我打趣她身形的时候,那副局促无措的模样一模一样。
「宋澈。」
「我在。」她垂着眼,声音很轻。
「再过些时日,所有熬了许久的苦楚,都会了结。」
不论是她隐忍多年的血海深仇,还是奸臣搅乱的大魏朝堂,等到风雪散尽,总能等到转机。
「嗯。」
她应声,语气坚定:「了结过往,求得新生。」
我起身,取过桌上一碟刚做好的梅花酥,递到她手中。
「尝尝,新做的。」
她素来偏爱这份点心,从前夜夜翻墙来商议要事,总惦记着偷吃几块。
宋澈接过,咬了一小口,眉眼舒展开来:「还是殿下做的最好吃,世间百味,皆不及此。」
一式暖意静静流淌。
我低头看向她手里那半块梅花酥,碎屑沾在宋澈指尖。
起初我们只是一场交易,各怀盘算,可走到眼下这一步,早已分不清是谁先交付了真心。
大雪覆满长安街巷,暂时掩住了朝堂底下暗流涌动的算计。
只等这场风雪散尽,所有的旧账,也该一一清算。
9
五个月后,宋柏被人弹劾。
弹劾他的不是旁人,正是他的好“儿子”宋澈。朝堂上,宋澈跪在中央,一份一份地呈上罪证和供词。
宋柏私通北燕大将贺兰璋,出卖大魏军情,收受贿赂,足足十七封往来密信、六本受贿账册,三份边关地形图,件件确凿。
满朝文武哗然。
我坐在珠帘后方,视线落在沈确身上。
他平日里一向纵容宋柏横行,只是这一桩通敌重罪,他究竟知晓几分。
沈确端坐龙椅,脸色青白交杂。
眼下证据摆在所有人眼前,若是不予处置,难以平复朝臣与边关将士的怨气。
「宋澈。」
沈确看向阶下之人,「你应当清楚,你检举告发的,是你的生父。」
「臣知晓。」
「你这般行事,就不怕天下人指责你不孝?」
宋澈抬起头,声音铿锵有力:「陛下,臣若为孝道故,便对不起边关十万将士的冤魂。」
大殿之内一片死寂。
宋澈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利刃,早已没有半分退路。
她抬头的一瞬,嘴唇轻轻开合,无声吐出一个字:「娘。」
我的心口猛地一紧。
10
宋柏下牢狱的那一日,宋澈回到了公主府。
她喝了很多酒,醉倒在书房的卧榻上,嘴里反反复复低声呢喃。
我俯身凑近,才听清她一遍遍说着。
「娘,我做到了。」
这么多年压抑在心的委屈,难得放纵一次也无妨。
我吩咐侍女取来锦被,轻轻盖在她身上,正要转身离开,手腕忽然被她死死攥住。
那一股力道格外强劲,如同溺水之人,抓住唯一一块浮木。
「殿下。」
宋澈睁开眼睛,目光清明,哪里有半分醉意:「宋柏倒了,可事情远远没有结束。」
「什么意思?」
「宋柏上头还有幕后之人。」
她松开我的手腕,翻身坐了起来:「殿下仔细想想,仅凭一名四品侍郎,怎么能够多年通敌,不被任何人察觉,那一个人……」
「是谁。」
我心底隐隐猜到答案,还是开口追问。
宋澈望向我,眼底翻涌着挣扎与痛苦,最后归于沉寂。
「此人,是先帝最为信任的旧人。」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蔓延。
先帝生前极为信任,如今尚且手握重权的旧人,普天之下仅有一位。
「沈确。」我念出这个名字,嗓音干涩。
「没错。」
宋澈缓缓闭上眼:「殿下,当年正是沈确下毒谋害先帝,夺取皇位,宋柏便是他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烛火噼啪轻响,我站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冷却。
「这些内情,你从何处得知。」
「宋柏。」
她重新睁开眼,神色冷静得近乎残忍,「殿下,我在宋柏的密室当中,找到的不只是通敌书信,还有一份先帝留下的血诏。」
「血诏?」
宋澈从怀中取出一方明黄色绢帛,递到我的手中:「宋柏担心事成之后遭到沈确卸磨杀驴,私自藏起这份遗诏,如今落到我的手上。」
我双手颤抖,慢慢摊开绢帕。
纸上是父皇潦草却清晰的字迹:「朕若遭遇不测,传位长女沈昭。」
滚烫的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
所有人都觉得,身为长公主,安稳富贵过完一生便是最好归宿,就连我自己也默认,父皇终究逃不开世俗眼光,选择皇子继承皇位理所应当。
可父皇从来不是这么打算的。
他看着我长大,清楚我沉稳有谋,心怀万民,不会因为我身为女子便轻视我一分一毫。
弥留之际,哪怕明白一纸诏书力量微薄,依旧拼尽最后一口气,想要把万里河山交到我的手上。
「殿下。」宋澈轻声开口:「先帝心中中意的储君,一直都是你。」
我紧紧攥着那一方绢帛,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11
沈确的末日,比我预想的来得更快。
又是一年寒冬,沈确病重。
宫里流言四起,都说他迷信方士,常年服食丹药,身子早已亏空。
他无力打理朝政,后宫彻底乱了。
舒妃长久恃宠而骄,趁着他神志昏沉,大肆提拔自家父兄,短短数日,舒氏一族多人身居要职,朝堂大半权力尽数落入外戚手中。
他们急着揽权,四处安插亲信,恨不得赶在沈确断气之前,牢牢攥住整座朝堂。
朝野人心浮动,流言四起。
有人传言大魏无主,国运飘摇,有人猜测舒妃准备扶持年幼的宗室孩童垂帘听政。
各地世家冷眼旁观,边境亦隐隐有躁动之势。
就在这个关头,宋澈前来寻我。
夜色深沉,她褪去朝服,一身素色长衫站在阁楼之上,眉眼清冷,不见往日嬉闹。
「殿下,时机到了。」
「时机?」
「一旦沈确离世,舒妃一定会拥立幼主,借幼子把持朝政,届时朝堂大乱,殿下手握先帝亲笔血诏,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此刻出面暂管国事,满朝文武没有反驳的理由。」
「然后呢?」
「然后——」她屈膝半跪,抬眸望我:「殿下登基,重整朝纲,安定山河。」
我看着她,轻轻笑了一声。
「宋澈,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从古至今,女子称帝为世俗所不容,哪怕有这份血诏,你我要走的,乃是一条布满荆棘的绝路。」
「臣心里清楚。」
她重重叩首,声音坚定:「只是宋澈甘愿追随殿下,无怨无悔。」
「起来吧。」
我伸手将她扶起,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心:「早和你说过,地上凉。」
「殿下答应了?」
「我答应。」
长天似墨,我望着这座熟悉却又陌生的长安城,轻声道:「这天下,这长安,落在不义之人手里太久,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我回过头看她,指尖轻轻抵在她心口位置,分外认真:「这一路刀山火海、流言唾骂,我一个人扛不住,你得陪着我。」
她整个人一怔。
「那把椅子太冷了,父皇因它而死,沈确也为了它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我望着她的双眼,一字一顿:「宋澈,你得陪着我,永永远远得陪着我。」
沉寂片刻,她眼底翻起几分暖意,眉眼弯弯,笑得温柔,像无数个夜里翻墙而来,同我谋划布局的模样。
「好,我愿意的,昭昭。」
12
沈确终究没能熬过那一年除夕。
弥留之际,他神志不清,却独独执意要见我。
我独自一人踏入养心殿,看向卧榻之上身形枯槁的帝王,再也寻不到年少时分半分意气。
听见脚步声,他费力抬眼,在看清来人是我后,死死攥紧我的手腕,力道虚弱却执拗。
沈确气息微弱,断断续续开口:「阿姐……我……对不起你。」
我静静看着他。
我曾经预想过这一刻,以为自己会满心愤懑怨恨,可真正站在这里时,心底却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荒芜。
儿时那个追着我喊阿姐、会冻得发抖接过我暖炉的孩童,早就死在了权力和欲望里。
如今躺着的,只是一个窃位多年、罪孽满身的昏君。
「你对不起的从来都不是我。」
我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你对不起父皇,对不起被你冤死的忠臣,对不起战死边关的将士,对不起千千万万奉你为主的大魏百姓。」
「阿姐……你恨我吗?」
「从前恨过。」
我坦然回应:「只是你时日无多,过往所有恩怨,到此一笔勾销。」
他长久凝视着我,久久无言,最后慢慢闭上双眼,攥住我手腕的力道骤然松开。
大魏皇帝沈确,驾崩。
13
沈确一死,皇宫瞬间陷入混乱。
舒妃连夜封锁寝宫,刻意隐瞒帝王驾崩的消息,暗中传唤父兄入宫,打算伪造先帝遗诏,拥立襁褓之中的幼童,自己垂帘把持朝政。
可她万万没想到,宋澈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天色未明,宫门大开。
宋澈一身玄色铁甲,手握兵符,亲自率领禁军踏入大殿。
她立于百官之前,身姿挺拔,气场凛冽,当众揭穿舒妃妄图擅权的野心,一一细数舒氏一族结党营私、贪赃枉法的罪证。
桩桩件件证据确凿,无从辩驳。
那一日,长安大风呼啸。
大殿之内,舒氏一众党羽尽数被拿下,作乱的宫人全部收押,一场外戚祸乱一夜肃清。
天光刺破厚重云层,晴空铺展开来,一扫连日积攒的阴霾。
宋澈玄色的战甲布满淡淡血痕,却依旧眉目澄澈。
她长发披散,抬头望着「正大光明」的匾额,随后转头看向我,单膝跪地,声音清亮。
「殿下,属于我们的盛世,就要来临了。」
我缓步上前将她扶起,立于她身侧,与她并肩望向大魏山河。
14
登基大典定在开春。
那天天气极好,天清云阔。
我穿着沉甸甸的十二章纹龙袍,走上太和殿,在万众注视之下,坐上那把龙椅。
宋澈一身朝服,站在百官最前头,脊背挺得笔直,隔着很远的人群看向我。
山呼万岁的声响在耳边响起,一波接着一波,回荡在整座皇城。
看着底下黑压压一片人全都伏身叩拜,可我心里清楚,这么多人里,怕是只有宋澈,是真心认我这个君主。
自此,我登基称帝,改年号为永泰。
朝野内外没少闲话,女子坐上皇位,在他们眼里近乎离经叛道。
世家持观望态度,不少旧臣私下抱团,静静等着我犯下差错,伺机牟利。
但我并不孤单。
朝堂之上,我推行全新政令,一点点清理沈确留下的烂摊子,力排众议开设女子学堂,慢慢扭转朝堂乌烟瘴气的风气。
而宋澈,则去处理那些暗处的纷争,肃清残余奸党,压制跋扈世家,替我挡下一波又一波明枪暗箭。
短短半年光景,朝堂局势彻底安稳下来。
原本心存异心之人,要么遭到处置,要么亲眼看见百姓日子日渐富足,不得不俯首顺从。
只是朝政繁忙,真正闲下来的时候,便已是深夜了。
宋澈照旧不爱走皇宫正门,总习惯翻窗溜进我的寝殿。
朝堂上的她果断决绝,在我身边又变回从前那副模样。
她就坐在桌案边,不吵不闹,帮我研墨,整理卷宗。
案头摆着一碟梅花酥,是我亲手做的。
宋澈捏起一块慢慢塞入口中:「御膳房什么珍馐都有,可都远不及陛下亲手做的。」
我手上还捏着朱笔,抬眼瞧她,不由得轻笑。
「都是朝中重臣了,怎么还改不了这嘴馋的毛病。」
烛火落在她眼底,光亮动人。
「倘若不是陛下,这个位置就算拱手送来,我也不愿意接手。」
一句闲谈落下,屋内安静片刻。
回想最初,这场婚事仅仅是一场交易。
她满心谋划只为复仇,我只想借着婚事离开深宫,自在度日。
两个人各怀心思,互相算计利用,谁也不曾预想,兜兜转转,能够走到今天。
15
今夜送到御案的奏折不多,大多都是地方上报的细碎琐事,难得偷来片刻清闲。
宋澈在一旁安静看了我许久,忽然开口。
「陛下,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后悔放弃做一个安稳富贵的公主,非要坐上这把龙椅,还陪着我卷入这一团乱局。」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倘若没有遇上我,你大可一辈子安稳荣华,不必操劳这些家国琐事。」
我放下朱笔,看着她,慢慢开口。
「还记得你第一次半夜翻墙,闯进我的公主府吗?」
宋澈微微一怔:「自然记得」
「那一日我心里便清楚,你是一桩天大的麻烦。只是我这个人,偏偏不怕麻烦,还一心想要把你留在身边。」
话音落下,宋澈整个人僵住,耳尖飞快泛起一层薄红。
下一瞬,她身子微微前倾,飞快地在我的脸颊落下一个轻浅的吻。
动作仓促又莽撞,吻完立刻向后退开,垂下眼帘,呼吸都乱了几分。
「臣,冒犯陛下。」
我看着她通红的耳尖,心里一热,故意板起面孔。
「宋相,眼下行事倒是越发没有规矩。」
她垂着手,一副乖乖领罚的样子:「臣知罪。」
「知错便好。以后想做这种事,先知会一声。」
宋澈骤然抬头,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笑意压不住地漾开:「好。」
说到这里,我顺势提起陈年往事。
「当初你主动去向陛下求娶,如果我一口回绝了,你打算怎么办?」
她回过神,并不掩饰:「那时候我也在陛下身上做了功课的,笃定你会同意这门婚事,朝堂人心,利害得失,我全都推演过。」
「所以一切都在你的算计之内?」
「不,有一件事除外。」
宋澈轻轻摇头,神色格外认真。
「我万万没有想到,有朝一日,陛下会愿意真心信我,护着我,同我一路走到今日。」
「从前我日日伪装成游手好闲的纨绔,表面应付各路宴会,实则每一天都活在心惊胆战之中,生怕女儿身的秘密败露,数年筹谋尽数落空,那时候我没有半点退路,只能放手赌一次。」
「万幸,我赌赢了,求娶你,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晚风穿窗而入,烛火轻轻摇曳。
我望着跳动的烛火,说道:「倘若你的母亲能够看见今天,必然会为你感到骄傲。」
提起母亲,像是触碰到了什么机关,一向擅长收敛情绪的宋澈此刻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眼底迅速漫弥漫上一层水汽。
这破嘴,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心中懊悔,只能默默给她递去手帕。
「臣没有哭。」
她偏过头,声音沙哑:「只是…忽然有些想她。」
「她拼尽性命换你活下来,如今你身居高位,大仇得报,她总算可以安心了。」
她抬眼看我,眼眶泛红,勉强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多谢陛下。」
「你我夫妻之间,何须计较那么多。」
这是我第一次见她说过的话。
她心中清楚,一字一顿:「昭昭,这份恩情,我此生都偿还不清。」
我定定望着她好久,才缓缓开口。
「那就欠着好了,以后,慢慢还。」
「好。」
时光缓缓流转,永泰日渐繁盛,四海安定,百姓安居乐业。
史官落笔,记下一代明君,一位贤相,供后世称颂。
只是无人知晓,这份盛世,缘起一场蓄意谋划的求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