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长安城出名的弱柳扶风,平日全靠夫君娇养。
咳嗽一声,夫君都要给我熬三回梨汤。
他出征前摸摸我的发顶,说“阿鸾乖,等我回来”,我便真掰着指头等。
可半月前,边关传来噩耗——谢珩战死,尸骨无存。
我哭晕了三回,灵堂上连白绫都挂好了。
夫君没了,我可怎么活啊?
眼前忽然飘过几行古怪字迹:
【古代殉节的蠢女人,真是牌坊成精了。】
【死就死吧,别影响我家大女主和她亲亲夫君恋爱就行。】
【绷不住了,一想到她夫君死遁追我家女主去了,她在这要死要活的我就想笑。】
我绣凳一踢跳了下来,厉声道:
“胡说!我夫君绝不会负我!他走前还给我带了城南的蜜饯,你们不知道有多甜!”
弹幕:【哈?!】
1
灵堂上白绫还挂着,我绣鞋都踢飞了一只,弹幕却越说越起劲。
【哟,不信是吧?那我给你看实锤。沈清辞三日前在城外别院办赏梅宴,有人亲眼看见她身边带了个新收的护卫,身形跟你夫君一模一样。】
【不止呢,我隔壁频道有人截图了,那护卫左手虎口有旧伤,谢珩校场练兵时被兵器磕的,位置对得上。】
【还有更绝的——沈清辞喝醉了站不稳,那护卫伸手扶了一把,用的是右手,稳当当的。谢珩不是左撇子吗?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为了保护女主,连惯用手都能临时换,你说他爱得多深?】
我蹲在供桌底下捡绣鞋,手指头捏着鞋帮子,半天没站起来。
翠儿听见灵堂里没了动静,掀帘子探进半个脑袋,一眼看见我蹲在地上,以为我又哭晕过去了,慌得扑过来搀我:“夫人!夫人您怎么了?是不是又心口疼?奴婢这就去请大夫——”
“别请大夫。”我扶着她的手站起来,鞋往脚上一套,“翠儿,我问你,城外是不是有个叫疏影山庄的地方?沈家的?”
翠儿愣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么个地儿,夫人问这个做什么?”
“你去打听打听,那山庄最近是不是新来了个护卫,姓什么叫什么,从哪儿来的,多大了,什么模样,都给我问清楚。”
翠儿脸色变了:“夫人,您这是……”
“去问就是了。”
翠儿站着不动。她跟了我三年,从来没见我使唤人打听过这些事。我平时连吃个橘子都恨不得让她剥好喂嘴里,如今居然叫她去打听一个外男的消息,她觉得我八成是伤心疯了。
“夫人,”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将军刚走,您要是有什么想不开的,您跟奴婢说,奴婢陪着您……”
我盯着她,她盯着我,大眼瞪小眼半天。弹幕飘过来:
【笑死,丫鬟以为你疯了。】
【换我我也以为你疯了,一个连鞋带都要老公系的人,突然开始搞情报工作,谁知道你是不是悲伤过度脑子坏了。】
【翠儿:夫人该不会想去给将军报仇吧?就你?】
我没工夫跟翠儿解释。我总不能跟她说“天上有几行字告诉我你姑爷没死还跟别的女人在一块儿”,她准保以为我撞了邪,转头就给我请道士来。这家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我能靠的只有我自己。
“翠儿,”我放缓了声音,学着谢珩平时哄我那个调调,“我就是心里不踏实,外头闲言碎语多,我想弄明白。你帮我去问问,问清楚了我就不折腾了,行不行?”
翠儿看了我半晌,叹了口气:“行,奴婢去问。但夫人得答应奴婢,好好吃饭,今早那碗粥您就动了两口。”
“吃,我吃。”
翠儿这才放下帘子出去了。
2
翠儿出去打听事的功夫,弹幕没闲着,一条接一条往外冒。
【我再给你透点猛料,疏影山庄那个护卫,腰上挂的牌子是沈家特制的客卿牌,一共就发了三块,沈清辞亲手给的。你猜谢珩凭什么拿到的?】
【凭他给沈清辞挡了一剑呗。赏梅宴那天有刺客,那护卫扑上去替沈清辞挨了一刀,伤在胳膊上,沈清辞当场就红了眼眶,当着满院子人的面说“你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听听,听听,这还不是爱?人家都肯替她挡刀了。谢珩以前替你挡过刀吗?】
我坐在灵堂旁边的耳房里,抱着个暖炉,一条一条看过去,看完低头抿了口茶。
谢珩替我挡过刀吗?
挡过。
成亲第二年,我出门逛庙会遇上流民闹事,一把柴刀飞过来,谢珩把我往怀里一扣,那刀擦着他肩膀过去的。回家之后他愣是瞒了我三天,还是我给他换衣裳时看见血才知道。我哭得惊天动地,他反过来哄我,说“阿鸾别哭,一点都不疼,那刀钝得很”。
后来我偷偷问过大夫。大夫说刀口深可见骨,再偏一寸就废了整条胳膊。
钝得很。
我呸。
弹幕见我不说话,又开始拱火:
【没话说了吧?心虚了吧?人家给女主挡剑可是当着满院子的人,不像某些人,躲家里哭哭啼啼什么也不知道。】
【我劝你想开点,谢珩这种男人配不上你。你长得又不差,家底又厚,回头找个比他好的,气死他。】
【就是,赶紧把白绫收了吧,换个方向活,别在一棵树上吊死。】
我把茶杯搁下,回了一句:“他替沈清辞挡剑,伤的是哪只胳膊?”
弹幕来劲了:
【左胳膊!怎么,你还要核对伤口啊?】
【我跟你说,沈家下人亲眼看见的,沈清辞亲手给他上的药,裹了好几层纱布呢。】
“左胳膊。”我重复了一遍,低头把茶盖揭开,又盖上,来来回回折腾了几遍。
谢珩左胳膊上有旧伤。当年替我挡柴刀那回,伤的就是左胳膊。大夫说那条胳膊使不上全力,阴天下雨还疼,谢珩自己倒不在意,就是后来打仗的时候落了个毛病,左手握缰绳握不紧,得靠右手使劲。
一个左胳膊有旧伤的人,替人挡剑又伤在左胳膊——伤上加伤,他左手还能要?
我心里有了数,但嘴上什么也没说。弹幕见我不搭茬,又开始新一轮冷嘲热讽,我没搭理它们,起身去找翠儿了。
3
翠儿跑了小半天,傍晚才回来,进门先灌了两碗水,喘匀了气才开始说。
“夫人,问着了。疏影山庄那个新护卫,说是叫沈七,来了有七八天了。模样嘛……远远看过一眼的人说,身量高,肩宽,长得挺周正,具体什么样隔得远看不清。”
我追问:“还有呢?从哪儿来的?多大年纪?”
“说是沈家旁支一个老管家举荐的,从小在城南庄子上长大,练的一手好拳脚。年纪看不出来,瞧着二十多岁。”
“城南?”我眼睛眯了一下,“他在城南住了多久?”
翠儿掰着手指头:“听说是打小就住那儿,少说十几年吧。”
我把手里的暖炉往桌上一搁,笑了。
翠儿被我笑得毛骨悚然:“夫人,您笑什么?”
弹幕也毛了:
【对啊,你笑什么?城南住十几年,不正说明他就是谢珩吗?你男人在城南住了三年……等等。】
【不对。谢珩在城南只住了三年,成亲之后才搬来的。这个人要是打小在城南住,那他根本就不是谢珩。】
【卧槽。冒牌货?】
我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谢珩出征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阿鸾,城南蜜饯铺子隔壁那间茶摊,要是我一个月没回来,你就去找老板要壶茶喝。”我当时以为他随口说的,根本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想,他分明是知道自己要出事,提前给我留了路。
“翠儿,”我停下脚步,“你明天再去一趟疏影山庄附近,打听打听那个沈七平日里跟什么人来往,有没有人听他提过边关的事。”
翠儿脸上写满了“夫人真的疯了”五个大字,但她是我的贴身丫鬟,从小跟我一块儿长大的,到底没忍心驳我,应了声就下去了。
4
第二天翠儿出门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屋里琢磨事。
弹幕还在飘,但明显底气没前两天足了:
【就算这个沈七是假的,那真谢珩呢?这么久不露面,说不定早跟女主跑路了。】
【对啊,假替身也不能证明谢珩没变心,人家说不定找了个替身放女主身边当掩护,自己躲在后头逍遥呢。】
【娇妻姐你别高兴太早,等翠儿回来你就知道了,沈七绝对是谢珩,没跑。】
我嗑着瓜子回它们:“行,那咱们打个赌。要是沈七不是谢珩,你们怎么着?”
弹幕:
【……你爱怎么着怎么着,反正我们也就看看热闹。】
【就是,我们又没有实体,还能给你磕头认错不成?】
“不用磕头。”我把瓜子壳往盘子里一扔,“要是我赢了,你们帮我干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看路。你们刚才自己说的,能播报位置,能看地形。我要去找谢珩,你们给我当眼睛。”
弹幕沉默了一阵,然后稀稀拉拉冒出几条:
【……行吧。】
【你要真能找到真谢珩,我服你。】
【我看悬。】
下午翠儿回来了,跑得满头汗,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夫人!打听着了!那个沈七——”
“不是谢珩。”我先开口。
翠儿瞪圆了眼:“夫人怎么知道的?奴婢还没说呢!”
“你说。”
翠儿咽了口唾沫,一口气往外倒:“奴婢找了庄子上一个负责采买的婆子,塞了二两银子,那婆子说沈七跟人闲聊时提过边关,说那边风沙大,一年到头刮得人睁不开眼——可奴婢问了她一句,沈七说的是哪段边关,她说沈七说的是西北大营。”
哼,我就知道,我家将军镇守的是东边的!
“行了。”我站起来,把帕子往头上一裹,“翠儿,备车。”
翠儿一愣:“夫人去哪儿?”
“城西。”
“城西什么地方?”
“先找个茶摊喝壶茶。”
翠儿看我的眼神又不对了,大概觉得我伤心到极致,开始胡言乱语了。我没跟她掰扯,只让她去备车,又让她从厨房拿了把趁手的菜刀包在布包里。
“夫人带刀做什么?”
“做饭。”
翠儿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大概是觉得我又开始发癫了。
5
城西茶摊是个不起眼的小铺子,支着半旧的棚子,几张条凳磨得油光锃亮。我挑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要了壶最便宜的茶,慢慢喝。
弹幕跟着我飘进来:
【真来喝茶啊?】
【我以为你要杀去驿站,结果你在这消消停停喝茶?】
【娇妻姐,你到底是来找人的还是来春游的?】
我没理它们,喝到第三杯的时候,茶摊老板踱过来收碗,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压低声音问:“客人,这茶还合口味?”
“味儿淡了点。”我说,“有没有浓一点的?”
老板看了我一眼:“浓的有,在后头,得客人亲自去拿。”
我跟他进了后厨。老板从灶台底下摸出个油纸包递给我,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一看就是谢珩的笔迹——“驿站在西,有人,别怕。”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阿鸾要是来了,别自己动手,找个厨子混进去,你做的饭狗都不吃。”
我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捏在手心里,跟老板道了谢。
老板又说:“将军托我告诉夫人一句话——城西驿站后厨缺个烧火的,他说夫人要是想进去,这个路子最稳当。驿站里管事的婆子姓刘,爱吃甜嘴,夫人拿两包好点心就能哄住。”
我点点头。老板又递过来一个小布包:“这是将军之前放在我这儿的,说夫人来了就给你。”
我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包碎银子、一把小铜钥匙,还有一张纸条,上面画着驿站的地形图,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谢珩的手艺。他画图从来画不直,以前给我画长安城逛街路线图,朱雀大街能让他画成弯的。
弹幕也凑过来看,看完沉默了。
过了会儿才冒出来几条:
【谢珩这是把后路都铺好了啊。】
【连茶摊老板都安排上了,他到底多怕自己老婆吃亏。】
【……我突然觉得我之前说的那些话有点过分。】
我把东西收好,出了茶摊,上车跟翠儿说回府。
翠儿松了口气,大概以为我终于消停了。她不知道的是,我回去第一件事就是翻箱倒柜找点心。
6
接下来两天,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让翠儿去点心铺子买了两包顶好的桂花糕和蜜饯果子,用油纸包得漂漂亮亮,红绳系上,跟人家说我要走亲戚。翠儿问我走什么亲戚,我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第二件,把谢珩留给我那包碎银子数了数,足足二十两,够普通人家吃大半年的。他一个出征打仗的人,身上带这么多碎银子,分明是提前备好的。
第三件,跟弹幕商量路线。它们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干活还挺利索,把驿站前后左右几条道给我捋得明明白白——正门两个守卫,侧门一个,后厨旁边有个小角门,平时只有送菜送柴的婆子走,守卫不怎么上心。后厨管事姓刘,四十来岁,爱吃甜的,跟驿站里一个厨娘沾着亲。
我把路线记在心里,又让翠儿去布庄扯了两尺粗布,自己做了一身像样的下人衣裳。翠儿看我拿针线的样子,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夫人,您什么时候会缝衣裳了?”
“……扎了三个手指头,你就当我会了。”
弹幕笑疯了:
【谢珩以前说你连针都拿不稳,还真没冤枉你。】
【就这针脚,穿出去人家一看就知道是假下人,哪个干活的人缝的线是歪的?】
【没事,驿站那些人估计也没空检查你针脚,糊弄糊弄得了。】
我看着自己缝的歪歪扭扭的衣缝,叹了口气。谢珩在的时候我哪操过这种心,衣裳破了往他面前一扔,第二天就补得平平整整挂在衣柜里。如今轮到自己动手,才知道针线活这么难。
可难也得干。
7
第三天一早,我跟翠儿说我要出门走亲戚,让她留在府里看家。翠儿不放心,非要跟着,我好说歹说把她按住了:“我就去半天,要是我到天黑还没回来,你就去找我爹。”
翠儿脸都绿了:“夫人您到底去哪儿啊?”
“喝茶。”我拍拍她肩膀,“这回真是喝茶。”
我拎着点心包袱出了门,拐过两条巷子,找了个僻静地方把粗布衣裳换上,头发打散了重新绾了个利索的髻,拿帕子一包,对着铜镜照了照——勉强像那么回事吧。
弹幕一路跟着我,叽叽喳喳地报路况:
【前面十字路口往右拐,别走大路,大路上有驿站的眼线。】
【到了到了,看见那个柴房没有?柴房旁边就是角门,角门现在没人,快走快走。】
【等等等等,角门里出来个婆子!你先蹲下!】
我往墙根一缩,等那婆子走远了才猫着腰钻进角门。后厨里一股饭菜味扑面而来,灶台上炖着东西,旁边堆着山一样的碗碟。一个胖婆子正叉着腰骂小丫鬟,我估摸那就是刘管事,赶紧凑上去,把桂花糕往她面前一递。
“刘婶子,我是西街张婆子举荐来的,说您这儿缺个烧火的。”
刘婆子拿眼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又落到我手里的点心上,脸色顿时缓和了大半:“张婆子介绍的?她倒是记着我这儿的难处。行,留下试试吧,先把那筐萝卜洗了。”
我挽起袖子去洗萝卜。洗了没两下,刘婆子又过来了:“哎,你看着面生,以前在谁家干过?”
“城南那边,给人做过几年饭。”
“做的什么饭?”
我想了想谢珩平时夸我的那几样,挑了个简单的说:“炖梨汤还行。”
“梨汤?”刘婆子撇撇嘴,“那玩意儿甜兮兮的,驿站里头那位病号倒是爱喝,昨儿还念叨呢,说什么‘这梨汤炖得不对,我夫人炖的比这个强’。你说这人病成那样了还有心思挑嘴。”
我手里正搓着萝卜泥,听见这话,手上顿了一下。
“那位病号……在哪儿啊?”
刘婆子努努嘴:“最里头那间,铁门锁着的,你少打听,那是上头交代下来的人。行了行了,洗你的萝卜。”
弹幕在我头顶上疯狂刷屏:
【听见没听见没!病号!爱喝梨汤!嫌别人炖得不对!】
【这要不是谢珩我把脑袋拧下来给娇妻姐当凳子坐!】
【冷静冷静,先把萝卜洗完,别露馅儿。】
我低头继续搓萝卜,搓得格外卖力,心里却已经飞到最里头那间铁门后头去了。
8
后厨的活儿干了大半天,我一边洗菜切菜一边听刘婆子唠叨。她这人嘴碎,聊开了什么都往外说。
“里头那位啊,送来的时候病得不轻,咳得整宿整宿睡不着。上头发了话,说好好养着,别让他死了,但也别让他跑了。你说这叫什么话?养着又不让走,也不知道犯了什么事。”
我往灶膛里添了把柴,问:“他一个人住那屋?”
“可不,单间,还带锁。一天三顿有人送,吃完了碗收走,连个说话的都没有。前几天送饭的婆子跟我说,那人跟她打听外面的事,问什么‘长安城最近有没有什么新鲜事’,婆子哪知道这些,就说不知道。”
我低头扒拉灶灰,心里算了算日子。谢珩被关进来少说七八天了,一天三顿没人说话,身上还病着,搁谁谁都熬不住。
“刘婶子,”我抬头,尽量让声音听着随意些,“那病号的饭能不能让我去送?我在家伺候过病人,知道怎么照料。”
刘婆子看了我一眼:“你倒热心。”
“我这不是刚来嘛,想在您手底下多干点活,好好表现表现。”
刘婆子大概觉得我这人挺上道,大手一挥:“行,今儿晚饭你送,别多话,放下碗就走,听见没有?”
“听见了。”
晚饭是稀粥配两碟小菜。我把自己炖的那锅梨汤也盛了一碗搁在托盘上,又在粥碗底下压了张纸条,写了三个字——“我来了。”谢珩的字我认了三年,我的字他总不至于认不出来。
弹幕紧张得不行:
【纸条会不会被搜出来?】
【应该不会,碗底压着,送饭的又不能掀你碗。】
【别磨蹭了快走,一会儿换班了。】
我端着托盘穿过一道又一道门,走到最里头那间铁门前,守卫拿钥匙开了锁,粗声粗气说:“放桌上就走,别多待。”
我低着头进去,把托盘往桌上一搁,粥碗端出来,梨汤放正中间,筷子摆好。墙角那个人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和我打了个照面。
瘦了,颧骨都突出来了,下巴上一层青胡茬,左胳膊吊着,裹着纱布,一看就伤得不轻。可他看见我的那一瞬间,眼睛里的光我能认一辈子。
谢珩嘴巴张了张,喉咙里滚出一个字:“你——”
我冲他使了个眼色,又往门口努努嘴。他立刻闭了嘴,改口道:“这梨汤闻着还行,比前几天的强。”
我憋着笑,低眉顺眼地说了句“那您趁热喝”,端着空托盘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见他在背后轻轻咳了一声,然后小声说了句:“碗底那玩意儿,下回别放粥里,粥烫,纸都化了。”
守卫扭头往里看了一眼:“说什么呢?”
谢珩靠回墙角,懒洋洋道:“说这粥太烫,让她下回晾凉了再端。”
9
回去之后我连夜跟弹幕商量对策。
“驿站里一共八个守卫,正门两个,侧门一个,后头铁门两个,还有三个轮班巡逻。谢珩左胳膊有伤,跑是跑不快的,得想个办法把守卫调开。”
弹幕七嘴八舌:
【火攻!你后厨不是能摸到灶台吗?放把火,把人都引过去!】
【不行,火势一大容易出人命,而且驿站连着柴房,烧起来不好收场。】
【下药呢?后厨不是能做吃的吗?给守卫的饭里下点蒙汗药,一觉睡到天亮。】
【这个好!娇妻姐你会不会弄蒙汗药?】
我想了想:“不会。但我会熬猪油,熬一大锅,让那帮守卫吃撑了犯困,效果也差不多。”
弹幕:
【……猪油蒙汗药,真有你的。】
第二天一早我去后厨帮忙,趁刘婆子不注意,把谢珩留的那把铜钥匙在蜡里印了个模子,托茶摊老板帮我配了一把。配钥匙花了半天,下午拿回来一试,跟驿站铁门的锁严丝合缝。
弹幕拍手叫好:
【绝了,娇妻姐不光会做饭,还会偷配钥匙。】
【谢珩你看你老婆多能耐,你以前还嫌人家什么都不会。】
当天晚上我又去送饭,这回纸条直接捏在手心里,趁递碗的功夫塞给谢珩。他展开看了一眼,抬眼冲我点了下头,比了个“三更”的手势。
三更。我记住了。
三更天的时候,我往守卫那锅夜宵里狠狠搁了半罐猪油,又多加了两把盐,那帮人吃得直灌凉水,没一会儿就眼皮打架。我摸到铁门前,钥匙一拧,“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谢珩已经站在门后等着了,左手还吊着,右手攥了根从床腿上拆下来的铁棍,看见我进来,一把把我薅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头顶上,闷声说了句:“阿鸾,你胆子也太大了。”
“你才胆子大。”我被他勒得差点喘不上气,“留张纸条就跑了,你知道我哭了几回?”
“知道。”他低头蹭了蹭我额头,“所以才留了纸条嘛。”
弹幕急得直跳:
【别腻歪了!赶紧跑!巡逻的快醒了!】
【左拐!左拐有条小道通后门,后门那个守卫也吃撑了趴着呢!】
我拽着谢珩往外跑,他腿上也带着伤,一瘸一拐的,我干脆把他右胳膊往我肩膀上一架,半扛半拖地往外挪。谢珩一边挪一边小声嘟囔:“阿鸾,你劲儿还挺大。”
“闭嘴。”
“以前让你提壶水都喊手酸……”
“谢珩你信不信我把你扔这儿?”
“别别别,我闭嘴,我闭嘴。”
10
跑出驿站后门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青。茶摊老板的驴车等在路口,看见我们俩出来,二话不说把车帘一掀。我把谢珩往车上塞,自己也跟着钻进去,车帘子一落,驴车哒哒哒地跑起来。
谢珩靠在我肩膀上,喘了半天,忽然说:“阿鸾,那个沈七——”
“我知道,冒牌货。”我把他往怀里搂了搂,“左胳膊没疤,用右手拿东西,连边关口音都不对,你还当他们能骗得过我?”
谢珩笑了一声,咳了两下:“我就知道你行。”
“你知道个屁。”我低头瞪他,“你知道你还让人把你关了这么多天?”
“我那不是没办法嘛。”他仰着脸看我,可怜巴巴的,跟以前想吃我手里的蜜饯时一个表情,“他们人多,我又病着,跑了一回没跑成,反倒把腿摔了。后来想着你肯定能找过来,就在茶摊留了信。”
弹幕:
【谢珩这理直气壮吃软饭的样子我真服了。】
【人家吃软饭好歹还装装样子,他倒好,躺得平平整整等老婆来捞。】
【娇妻姐骂他呀!挠他呀!】
我叹了口气,伸手把他脑袋按在肩膀上:“行了,回家再说。”
驴车晃晃悠悠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城门口天已经大亮了。翠儿在府门口急得团团转,看见驴车过来,扑上来掀帘子,一眼看见我旁边多了个吊胳膊的男人,愣了三秒,然后“嗷”一嗓子哭出来:“将军!将军您没死!”
谢珩冲她摆摆手:“翠儿,给我弄碗粥,饿死了。”
翠儿哭着跑进厨房去了。
11
进了门,我把谢珩安顿在榻上,拆了他胳膊上的旧纱布重新上药。那伤口比我想的深,肉都翻着,边上肿了一圈,看着就疼。我手上动作轻了又轻,嘴上没饶他:“你就这么让人砍?你以前在战场上不是挺能打的吗?”
谢珩嘶嘶抽着气:“那不是装的嘛,做戏做全套,不挨一刀怎么让沈清辞信我是真心投靠?再说了,我当时故意把左胳膊递过去的,反正这条胳膊本来就使不上劲,挨一刀也不亏。”
我把纱布打了个结,使劲一勒。
“嗷——阿鸾你轻点!”
“不亏是吧?不疼是吧?再来一刀试试?”
“我错了错了错了……”
弹幕在我头顶上飘来飘去,语气比前几天软了不少:
【那个……娇妻姐,之前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啊。】
【我们也是被情节带偏了,谁知道这年头渣男剧本里还藏着一颗忠心。】
【所以谢珩压根没给女主当舔狗?他是在敌营卧底?】
我替谢珩把袖子放下来,说:“他哪是卧底,他是被人扣了。那个什么小说管理司,非要他走情节去给沈清辞当护卫,他不肯,就被锁了。他假装答应,才混了一身衣裳一块腰牌,结果想跑没跑成,让人打折了腿。”
谢珩在旁边点头:“阿鸾说得对。不过沈清辞本人倒是不坏,她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还以为我真是她家旁支举荐来的。等她发现不对的时候,我已经被关进去了。”
弹幕:
【所以女主也是被系统蒙在鼓里的?】
【行吧,那我不骂女主了,骂系统。】
【骂了这么多天,结果渣男是假的,女主是无辜的,娇妻是聪明的,小丑是我自己。】
12
后来的事就简单了。
谢珩在家养伤,我天天给他炖梨汤。他嫌我炖得糊,我说你爱吃不吃,不吃拉倒,他就乖乖捧着碗喝得底朝天。翠儿在旁边看得直摇头,偷偷跟我说:“夫人,将军这病是不是把脑子病坏了?以前也没见您做饭啊,他喝糊梨汤喝得跟什么似的。”
我冲翠儿摆摆手:“你不懂。”
弹幕替我回答:
【翠儿确实不懂,这叫夫妻情趣。】
【糊梨汤是爱情滤镜,你炖一锅沥青谢珩也能喝出蜜味儿来。】
过了几天,小说管理司那边来了人,还是那个戴眼镜的王司长,这回态度比上回好了不少,一进门先赔了个笑脸,说这件事是他们内部管理不善,让底下人钻了空子,已经处理了相关责任人。然后又掏出一张表,说是“角色脱离剧本申请表”,让我和谢珩填了,以后想怎么过日子就怎么过日子,不再干涉。
我拿着笔问谢珩:“这回真没事了?”
谢珩正啃我给他削的梨,含含糊糊说:“真没事了。王司长亲口答应的,她还说以后咱们这种恋爱脑他们管不了,看见就头疼,直接走脱离流程完事。”
王司长在旁边咳了一声:“谢将军,话别说得这么直白。”
弹幕笑成一片:
【王司长:我管不了,我认输。】
【全长安最大的刺头夫妻,小说管理司认证的。】
表填完递回去,王司长收好表,临走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夏氏,你那天端进去的梨汤,我在监控里看见了。炖得确实不怎么样,谢将军能喝下去,确实是真爱。”
我:“……谢谢您嘞。”
13
谢珩养了半个月,胳膊能动了,腿也不瘸了,又开始满院子追着我喂饭。我坐在廊下嗑瓜子,他端着碗蹲在旁边,一勺一勺往我嘴边递:“阿鸾,吃一口,就一口,这粥我熬了两个时辰。”
我张嘴吃了,又嫌烫,拿手扇风。谢珩把碗接过去对着吹,吹完了再递回来。
翠儿路过,感慨了一句:“将军,您这伺候人的本事,满长安城找不出第二个。”
谢珩头也不抬:“我乐意。”
弹幕飘过最后几行:
【行吧,看完了,娇妻还是那个娇妻,夫君还是那个夫君。】
【折腾一大圈,就为了回家继续喂饭,你俩真是绝配。】
【散了散了,我去隔壁频道看看还有没有新乐子。】
我把碗往谢珩手里一搁:“再盛一碗。”
谢珩颠颠地去了。
城南蜜饯铺子后来重新开了张,谢珩第一时间跑去买了三斤,回来往我面前一摆:“阿鸾,这回给你补上。”
我拆开油纸包,捏了颗杏脯塞嘴里,甜得眯起眼。
谢珩凑过来:“甜不甜?”
“甜。”
“那我呢?”
“……也甜。”
谢珩笑得跟得了什么天大的赏赐似的,把我连人带蜜饯搂进怀里。
弹幕最后一条飘过去:
【恋爱脑赢麻了,我服了还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