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追夫火葬场 > 为男秘掐断跨国会议,我盲签退股后百亿总裁悔疯了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16:42:45

1

跟宋晚吟在一起五年,我问得最多的,是:“你在听吗?”

她做跨国并购,右耳常年塞着那枚定制降噪耳机,指示灯永远闪着蓝光。耳机那头连着的生意,随便一笔都是上亿的资金流转。

我想让她周末陪我回趟老家看看爸妈,她盯着平板点头:“好,听你的。”

胃疼得整夜睡不着,求她陪我去趟医院做个检查,她也说:“好,听你的。”

我穿好外套,在玄关等了四十分钟。她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皱着眉看我:“这个点还出去?”

有时我实在忍不住,红着眼睛伸手去摘她的耳机。她就顺势拉我坐到沙发边,搂着我亲一亲额头。

“刚才在看财报没听见,别难过,我都依你。”

日子久了,我渐渐不再开口。她反倒轻松,总在外人面前夸我省心、会体谅人。

直到那天庆功宴,她耳朵里依然连着海外高管的视频会议。

刚毕业的男秘书许嘉树坐在长桌另一端,被客户热情地夹了一筷子白灼虾。许嘉树刚低声说了半句:“我对虾有点……”

宋晚吟按掉了会议的声音。

“哪条公司规定,要求人必须吃不合适的东西?”

劝菜的客户缩回了筷子。她站起身走过去,端走许嘉树面前的海鲜盘,换上温水,连声音都轻了。

“不舒服就别硬撑,有我护着你呢。”

我望着他们,忽然明白,原来有些话不用说完,她也能听到。

回去以后,我把清算所有共同财产的协议递到她面前:“宋晚吟,分手吧。”

她一手翻着材料,眼皮都没抬,随手签下名字,习惯性拍了拍我的手背。

“好,听你的。”

我收起协议转身离开。我没有再去碰她的耳机。

签完字的那支笔被我留在了茶几上。

那是她去年过生日时我挑的,笔身刻着她的名字缩写。她当时戴着耳机接电话,只敷衍地点了个头,就把盒子推到了桌子边缘。

现在这支笔压在那份十二页的协议最后一页。签名栏里,她的字迹潦草又流畅,和过去五年里她在无数份物业缴费单、快递代收单上签下的名字一模一样。

她没有看内容。一次都没有。

我拖着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走向门口。箱子里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和一本厚厚的黑色封皮笔记本。那本笔记记录了过去三年里,我替她梳理的所有底层风控逻辑和资金架构。

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书房里传来她重新接通会议的英语交谈声,语速很快。

“亚太区第三季度的利润表必须重做,告诉伦敦那边,我不接受任何借口。”

我站在门外,听着这扇门隔绝了两个世界。门内她是掌控百亿基金的投行女王,门外我是那个连发烧三十九度都等不到一盒退烧药的隐形人。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妹妹江念发来的消息。

“哥,你又咳血了吗?妈让我问你什么时候去医院,你到底瞒着她多久了?”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文字,喉咙深处涌起一股腥甜。我咽了下去,打字回复:“没事,已经出来了。明天一早的航班,帮我订张票。”

“去哪?”

“去我该去的地方。”

2

五年前,宋晚吟还不是什么亚太区总裁。她只是个拿着商业计划书到处碰壁的创业者。是我把准备用来开餐厅的全部积蓄砸进了她的账户,是我熬了无数个通宵帮她把那些粗糙的想法变成了一套完整的风控算法。

那时候她没有蓝牙耳机。她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只有我。

后来公司做大了,她被资本推着往上走。耳机戴上的第一天,她对我说:“江彻,你退到幕后好不好?外面的应酬太累,家里需要你。”

我答应了。我以为退到幕后,是为了守住我们的家。

没想到退到最后,连她视线里的一个角落都没剩下。

出了公寓大楼,初秋的夜风灌进领口。我没有叫车,沿着马路一直走。路过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时,我停下脚步,进去买了一瓶矿泉水。

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抬头看了我一眼,突然愣住了。

“您……您是江先生吗?”

我拧瓶盖的手停住了。

“三年前您在南城旧街帮我们家处理过商铺租约纠纷,我爸一直念叨您。他说要不是您帮忙看合同,我们家的店早被骗走了。”

我看着女孩亮晶晶的眼睛。

“替我谢谢叔叔。早点下班。”

走出便利店,我把水喝完,捏扁了空瓶子扔进垃圾桶。这座城市里有太多人记得江先生,唯独住在那个顶层公寓里的人,已经很久没有正眼看过我了。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我接起来,听筒里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江总,接机安排好了。另外,您要查的那批旧账目,有眉目了。”

“继续查。”我说,“不要打草惊蛇。”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卡拔出来,折断,丢进了路边的下水道。

第二天上午,我坐在了另一座城市的茶馆包厢里。

坐在我对面的是林深。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落魄。但他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跳动的是全球最顶尖的金融数据流。

“你疯了。”林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眉头拧成一个结,“你把所有的底牌都抽走了,宋晚吟的公司不出三个月就会变成一个空壳。她要是发现是你干的,能把你生吞了。”

“她不会发现的。”我把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推到他面前,“至少在她升任亚太区总裁之前,她不会低头看一眼自己脚下的地基是谁铺的。”

林深翻开笔记本。

“这套风控算法是你写的?你管这叫帮她整理文件?江彻,你知不知道这套东西如果放到市场上,多少人抢着要?”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她不知道。”我打断他,“在她眼里,我只是个负责交水电费、收快递、顺便给她热牛奶的闲人。她签那份协议的时候,甚至以为那是下半年的物业费预缴单。”

林深合上笔记本,靠向椅背,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钟。

“你咳血的毛病又犯了?”他突然问。

我下意识摸了一下口袋里的药瓶。

“昨天吐了一点。不碍事。”

“放屁。你脸色白成什么样了。”林深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按住我的肩膀,“先去医院。剩下的事我来办。你要撤回创始资金,要走清算程序,都需要时间。你现在倒下了,谁来看这场戏?”

我拨开他的手。

“林深,我等了五年。不是为了看她倒下的。是为了让她知道,她踩着的云端到底是什么做的。”

茶馆的门被推开,服务员端着新茶走进来,看到我们两人的架势,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两位先生,需要添水吗?”

“不用了,结账。”林深掏出钱包。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的街道车水马龙。我在这座城市没有房产,没有头衔,没有任何能让宋晚吟多看一眼的标签。但我手里握着的东西,比她名片上印的那些字母加起来都要沉。

“对了。”我转过身看着林深,“许嘉树这个人,你去查一下底细。”

“那个男秘书?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好奇,一个刚毕业的新人,凭什么能让一个正在开跨国会议的高管掐断信号。”

林深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的画面切换。

“查这种小角色不需要动用我的人脉。给我半天时间。”

我点点头,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下午三点,老地方见。把清算流程的最后一步确认好。”

走出茶馆的时候,阳光刺得我眯起了眼睛。口袋里那部换了新卡的备用手机响了一声。是一条新闻推送。

标题写着:鼎盛资本年度庆功宴圆满落幕,亚太区副总裁宋晚吟携核心团队亮相,新任总裁任命即将公布。

配图里,宋晚吟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站在人群中央。她的右耳上,那枚蓝牙耳机的蓝光依然醒目。

而站在她侧后方半个身位的人,是许嘉树。照片里,许嘉树正微微低头,在跟她汇报什么。宋晚吟的侧脸朝向他,表情专注而温和。

那种温和,我已经五年没有见过了。

我把手机锁屏,揣回口袋。

胃里又开始隐隐作痛。不是饿的,是那场旧疾在提醒我,留给我的时间并不充裕。

回到临时租住的公寓时,已经是傍晚。

我刚打开门,就闻到了浓烈的中药味。江念蹲在厨房的灶台前,正拿着一把木勺搅动砂锅里的汤药。

“你怎么进来的?”我换了鞋走过去。

“哥,你忘了你教过我怎么看电子锁的默认密码吗?”江念头也没回,“你别管我怎么进来的。你先坐下。这药是陈叔配的,说你肺里的火气太重,得压一压。”

陈叔是我当年在南城旧街认识的老中医。那时候我还没把所有钱投给宋晚吟,还在跟着陈叔学认药材。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妹妹熟练的动作。

“念念,你不该来找我。妈那边怎么说?”

“妈以为你出差了。我没敢告诉她你又吐血的事。”江念关掉火,把药汁滤进碗里,端到餐桌上,“哥,你到底在干什么?我看了你发给我的航班信息,你离开了原来的城市,连手机号都换了。你是不是跟那个女人闹翻了?”

“没有闹翻。”我拉开椅子坐下,端起药碗喝了一口。苦味顺着舌根蔓延到整个口腔。“是结束了。”

“结束了?”江念瞪大眼睛,“你伺候了她五年,你说结束就结束了?她能放过你?”

“她不知道结束了。”

江念愣了半天,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什么叫她不知道?”

“就是字面意思。她签了字,但没看内容。”

江念手里的木勺掉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住。

“哥,你让她盲签了什么?”

“所有东西。”我放下空碗,“股权清算协议,分居声明,还有创始资金的撤回授权书。全夹在那份下半年的物业费预缴单里。”

江念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她认识宋晚吟。五年前她来家里吃过一次饭,全程看着宋晚吟戴着耳机接了四个电话,最后连筷子都没动就走了。从那以后,江念再也没提过要去看看我。

“她会发现的。”江念压低声音,“等她发现钱没了,公司底层的东西被抽走了,她会发疯的。”

“等不到那天了。”我拿纸巾擦了擦残留的药汁,“下个月初是鼎盛资本的年度敲钟庆典,她要在那天正式接任亚太区总裁。在那之前,她的注意力只会放在怎么把许嘉树安排进核心部门上。”

门铃突然响了。

江念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我身后躲了半步。

我走到玄关,看了一眼可视屏幕。门外站着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快递员,手里抱着一个纸箱。

我打开门。

“江先生?您的同城急件。”快递员递上签收单。

我签完字接过箱子,关上门。拆开胶带,里面是一叠厚厚的文件袋,一部老式翻盖手机。

文件袋上印着林深的私人印章。

我把文件倒在茶几上。第一份是许嘉树的背景调查。第二份是鼎盛资本近三个月的内部资金流向表。

江念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许嘉树……他不是普通毕业生?”

“简历上写着是顶尖商学院第一名毕业。”我翻开第二页,“但实际上,他入学那年,那所商学院的录取名单被人改过。他原本的成绩根本进不去。”

“谁改的?”

“还在查。但有意思的是,他入职鼎盛资本的第一天,没有经过任何人事部门的面试,是直接由宋晚吟的特助领进去的。”

我看着那份资金流向表。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三个账户。这三个账户在过去两个月里,频繁接收来自鼎盛资本海外子公司的汇款。每次金额都不大,刚好卡在需要董事会审批的红线之下。

“他在转移资产?”江念的声音发紧。

“不确定。也可能是别人借他的手在做这件事。”我把文件重新装回袋子,“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宋晚吟为了他掐断了跨国会议。这说明许嘉树在她心里的分量,已经超过了那些上亿的生意。”

我拿起那部翻盖手机,开机。屏幕亮起,只有一条未读短信。

“底稿已备好。随时可以启动程序。”

发件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那是林深找来的第三方审计机构。

3

三天后,我回到了原来的城市。

不是为了见她,是为了去一趟工商登记中心。

大厅里人很多。我取了号,坐在塑料椅上等叫号。旁边坐着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正对着电话大声嚷嚷。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那个章不能随便盖!你懂不懂规矩!”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材料袋。里面装着三份文件。一份是鼎盛资本初始注册时的股东变更确认书。一份是我当年注资的银行流水凭证。最后一份,是宋晚吟亲笔签名的那份十二页协议。

“请A042号到三号窗口办理。”广播里传出机械的女声。

我站起身走过去。

窗口里的办事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接过我的材料翻了翻,眉头皱了起来。

“先生,您这份撤资清算申请,涉及的企业注册资本超过十亿。按照规定,我们需要核实对方签字的真实性。您有公证处的证明吗?”

“第三页附有具有法律效力的公证编号。”我说。

办事员翻到第三页,盯着上面的钢印看了几秒,又在电脑上敲击了一阵。

“江先生,系统显示,这家企业的法定代表人目前正处于职务变更公示期。您在这个节点提交清算,可能会触发对方的法务预警。”

“按流程办就行。”

办事员抬头看了我一眼,似乎想劝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在键盘上重重敲下了回车键。

“材料收下了。七个工作日内会有结果。回执单请拿好。”

我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片,转身往外走。

刚走出大门,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一半,露出林深的脸。

“上车。”

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里开着冷气,吹得我喉咙有些发痒。我压住咳嗽的冲动,把回执单递给他。

“进去了?”林深扫了一眼单子。

“嗯。”

“宋晚吟那边有动静吗?”

“没有。她这三天都在忙庆典的筹备。听说许嘉树被她破格提拔成了总裁办的特别助理。”

林深冷笑了一声。

“特别助理。一个连报表都看不明白的新人,直接空降总裁办。她底下那些跟了她三年的老员工能咽下这口气?”

“咽不咽得下是他们的事。我们只需要等庆典那天。”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

“你的药按时吃了吗?”林深突然问。

“吃了。”

“别骗我。你脸色比三天前还差。”林深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后座摸出一个保温杯扔给我,“陈叔熬的。趁热喝。”

我拧开盖子,热气扑面而来。

“林深,如果她提前发现了呢?”我问。

“发现什么?发现你把底裤都给她扒干净了?”林深目视前方,“就算她发现了,那份协议上有她的亲笔签名,有公证处的钢印。她赖不掉。更何况,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在庆典上风光无限地戴上那顶总裁的帽子,根本没空低头看一眼自己的鞋带松了没有。”

我喝了一口汤药,没有说话。

车窗外闪过鼎盛资本总部大楼的玻璃幕墙。顶层的那间办公室亮着灯。她在那里。我也知道,她右耳上的蓝光还在。

第五天晚上,我去了一趟以前常去的超市。

不是为了买东西,是为了见一个人。

赵姐是这家超市的店长,也是宋晚吟公司楼下物业的前任主管。半年前因为得罪了宋晚吟的一个客户,被直接开除。当时是我私下托人帮她找了现在这份工作。

我在生鲜区的冷柜旁找到了她。她正在核对进货单,看到我走过来,手里的圆珠笔顿了一下。

“江先生?您怎么来了?”

“路过,来看看你。”我拿起一盒包装好的草莓看了看日期。

赵姐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您是不是有事要问我?前天有个年轻小伙子来找我,拿着照片问我认不认识鼎盛资本新来的那个特别助理。”

“你说了什么?”

“我能说什么。我早就不在那栋楼里干了。不过……”赵姐犹豫了一下,把手里的进货单卷成筒状,捏在手心,“我听说了一些事。那个姓许的年轻人,最近经常半夜进出宋总的办公室。物业保安换班的时候看到过好几次。而且,他用的门禁卡,是最高权限的那种。”

“宋晚吟给他的?”

“除了她还能有谁。整个亚太区,有那种权限的卡不超过三张。”赵姐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同情,“江先生,我以前在物业的时候,天天看您替她收快递、送夜宵。您图什么呢?现在人家身边换了更年轻听话的了,您就别再去打听这些事了。”

“我不是去图什么。”我把草莓放回冷柜,“我只是确认一些东西。”

“确认什么?”

“确认她到底有多瞎。”

赵姐叹了口气,没再接话。

我离开超市的时候,在门口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周明宇。鼎盛资本的投资总监,跟着宋晚吟打拼了四年的老部下。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风衣,站在路灯下抽烟,脚边扔了两个烟头。

看到我出来,他愣了一下,随即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江哥。”他走过来,声音有些沙哑。

“你怎么在这?”

“我来买点吃的。加班到现在,食堂早就关了。”周明宇搓了搓脸,眼底全是红血丝,“江哥,你最近怎么没来公司送东西了?大家还挺惦记你做的宵夜。”

“以后不会去了。”

周明宇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我,想从我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

“为什么?你跟宋总吵架了?”

“没有吵架。是不去了。”

周明宇沉默了很久。他突然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江哥,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告诉别人是我说的。最近公司里气氛很不对劲。那个新来的许嘉树,什么都不懂,却天天坐在宋总的办公室里翻我们的项目底稿。上周我负责的那个新能源并购案,数据被他弄乱了,宋总不仅没骂他,反而把我叫进去训了半个小时。说我做事不仔细,连个新人都带不好。”

我看着周明宇愤怒又憋屈的脸。他是那种典型的业务骨干,脾气直,只认能力不认人。

“那你就忍着?”我问。

“不忍着能怎么办?她是老板。但我手底下的人已经怨声载道了。再这么搞下去,年底的业绩考核大家都得完蛋。”周明宇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江哥,你以前总能劝住她。你能不能……”

“我劝不住了。”我打断他,“明宇,管好你自己的项目数据。备份做好。别的不要多管。”

周明宇愣住了。他不明白我为什么突然说出备份做好这种话。

我没有解释,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口袋里那部翻盖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新消息。

“第七步已完成。风控算法的物理服务器已切断外部访问权限。”

我删掉短信,把手机关机。

第七天,我去了医院。

不是去挂号看病,是去拿体检报告。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专家,姓方。他把片子插在观片灯上,指着肺部的一块阴影,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

“江彻,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让你早点住院,你不听。你看看这片子,病灶比上个月扩大了三分之一。”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块白色的阴影。

“方主任,如果不治疗,还能撑多久?”

方主任转过头瞪着我。

“你才三十岁,你问我还能撑多久?你以为这是买菜讨价还价吗?马上办住院手续,下周安排手术。不能再拖了。”

“下周不行。”

“为什么不行?什么事比命重要?”

“下周三有一个我必须亲自去看的场合。”我看着方主任的眼睛,“看完之后,我立刻来住院。绝不拖延。”

方主任气得把笔摔在桌子上。

“你们这些年轻人,仗着底子好就作贱自己。你知不知道你这病是怎么落下的?长期熬夜,饮食不规律,情绪压抑。你到底在过什么日子?”

“快过完了。”我站起身,把外套搭在手臂上,“谢谢方主任。下周四一早,我来办手续。”

走出诊室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我靠在墙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日历。

距离鼎盛资本的年度敲钟庆典,还有五天。

也就是在这一天,宋晚吟终于发现了一点不对劲。

不是因为我,是因为林深切断了物理服务器的外部访问权限。

下午三点,我正在公寓里整理最后几份文件的复印件,林深的电话打了进来。

“她炸锅了。”林深的声音里掩饰不住的兴奋,“刚才我的人传回消息,鼎盛资本的机房警报响了。技术部的人发现底层风控算法的数据库无法读取。宋晚吟直接从会议室冲到了机房,把技术总监骂得狗血淋头。”

“她以为是技术故障?”

“不然呢?她根本想不到是有人主动拔了网线。她现在满脑子都是下周的庆典,绝对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她已经让技术部连夜抢修了。”

“能修好吗?”

“修个屁。密钥在你手里,原始代码在你的黑皮本里。他们面对的只是一个空壳文件夹。但他们会以为是系统崩溃,会拼命试图恢复数据。这会消耗掉他们所有的精力。”

我挂断电话,走到窗前。

对面街角的咖啡馆里,坐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其中一个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快速打字。那是林深安排盯梢的人。

我拉上窗帘。

胃里又开始翻涌。我走到洗手间,趴在洗手台上干呕了一阵。没有咳出血,但那种疼痛让我出了一身冷汗。

我用冷水洗了把脸,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确实不像一个能让投行女高管多看一眼的男人。

但我不需要她看我了。

我只需要她在下周三的晚宴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看清她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

晚上八点,我的备用手机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江彻,你在哪?机房的系统崩了,你以前懂一点电脑,能不能过来帮我看看?”

是宋晚吟。

她甚至没有打电话。因为她戴着耳机,腾不出手拿听筒。她习惯了用文字指令召唤我。

我看着这条短信,看了整整一分钟。

按下删除键,清空了收件箱。

她没有收到回复。按照过去五年的经验,她大概以为我没看到,或者正在赶过去的路上。

但我哪儿也没去。我坐在沙发上,把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翻开,一页一页地检查上面的每一个公式和代码逻辑。

这是我的心血。也是即将刺穿她心脏的刀。

4

第八天,矛盾彻底爆发了。

不是因为机房,而是因为许嘉树。

上午十点,我通过林深提供的内部监控渠道,听到了鼎盛资本四十二层会议室里的争吵。

周明宇拍了桌子。

“宋总,这份并购案的利润测算模型完全不对!如果我们按照这个数据上报给董事会,一旦交割完成,我们会面临至少三个亿的亏损窟窿!”

宋晚吟的声音依然平稳,带着那种常年发号施令的冷漠。

“周明宇,注意你的态度。这份测算是许嘉树重新跑过的数据,比你原来那版更保守也更安全。”

“安全?他一个刚毕业半年的新人,连行业平均利润率是多少都不知道,他跑出来的数据叫安全?宋总,你不能因为他……”

“因为他什么?”宋晚吟打断了他,“因为他是我的人,所以你就要针对他?周明宇,你是不是觉得公司离了你就不转了?”

过了几秒钟,许嘉树的声音响了起来。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

“宋总,对不起,是我能力不够,让周总监生气了。我还是把数据换回原来的版本吧,我不想因为我影响团队的团结。”

“不用换。”宋晚吟的语气柔和下来,和刚才训斥周明宇时判若两人,“你做得很好。错的是那些固步自封不肯接受新思路的人。就这么定了,散会。”

椅子拖动的声音响起。

我摘下监听耳机,揉了揉太阳穴。

许嘉树这一招以退为进玩得很熟练。熟练得不像一个刚毕业的职场新人。

林深推开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的调查报告。

“查清楚了。”他把报告扔在我面前,“许嘉树背后有人。他入学名额被篡改的事,是通过一家海外的教育咨询中介操作的。那家中介的资金来源,指向了鼎盛资本的一个竞争对手。恒泰集团。”

我翻开报告。

“恒泰集团一直想吞并鼎盛在亚太区的业务。他们派人潜伏进宋晚吟的核心团队,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毁掉她的风控系统。”

“没错。但好笑的是什么你知道吗?”林深拉开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宋晚吟不仅没有防备,反而把他当成了宝贝。她以为自己是在保护一个受委屈的天才,实际上是在亲手给自己的棺材钉钉子。”

“恒泰的人知道我们在撤资吗?”

“不知道。他们还在等许嘉树慢慢搞破坏。但我们直接把地基抽走了。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鼎盛已经是一座废墟了。到时候恒泰也捡不到便宜。”

我合上报告。

“周明宇会被开除吗?”

“不一定。周明宇手里握着几个大客户,宋晚吟还需要他去撑场面。但肯定会边缘化。怎么,你心疼他了?”

“不是心疼。是讽刺。”我看着天花板,“我花了三年时间帮建立的审核机制,她为了一个卧底,一天之内就全废了。”

下午,宋晚吟又发来了一条信息。

这次不是让我修电脑了。

“江彻,今晚的应酬取消了。我累了,你炖点排骨汤送到公司来吧。顺便帮我把干洗的衣服取回来,小票在玄关的抽屉里。”

她依然觉得我在那里。依然只要她下达指令,我就会像过去五年一样,系上围裙,走进厨房,把热汤装在保温桶里,穿过半个城市送到她桌上。

我没有回复。

傍晚时分,江念提着两袋水果来看我。她一进门就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

“哥,你脸色很差。是不是又疼了?”

“没事。”

“你别骗我了。我看到洗手台里有血丝。”江念把水果袋重重放在桌上,“你到底还要熬到什么时候?那个庆典就那么重要吗?你把自己的命搭进去值得吗?”

“这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我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念念,如果我直接消失,她永远不会知道自己错在哪。她会以为是我不辞而别,会以为我是个逃兵。我要让她在最得意的时候,看清楚真相。”

“真相就是她是个瞎子!”江念红了眼眶,“哥,你图什么啊?你图她后悔吗?她后悔了你就能好起来吗?”

“我不图她后悔。”我平静地说,“我图我自己这五年,不算个笑话。”

江念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我没有去抱她。我只是坐在旁边,听着窗外的车流声。

晚上九点,林深的电话再次打来。

“出事了。宋晚吟发现了一份旧合同的异常。就是你当年注资的那份。她让法务去调档,发现原件不见了。”

“当然不见了。原件在我这里。”

“她开始慌了。虽然她还戴着那个破耳机,但她今天开会的时候摘下来了三次。江彻,她起疑心了。”

“起疑心也没用。协议已经生效了。她签了字的。”

“问题是,如果她在庆典之前找到你,逼你撤销清算怎么办?”

“她找不到我。”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翻盖手机,“我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注销了。她习惯了对着空气发号施令,现在空气真的空了,她只能对着空气发疯。”

挂断电话后,我打开了电视。

本地财经频道正在播放鼎盛资本的预热新闻。画面里,宋晚吟穿着那套深色西装,面对镜头侃侃而谈。

“鼎盛资本今年在亚太区的表现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这离不开团队的付出,也离不开……”

她停顿了一下。

记者追问:“离不开什么,宋总?”

她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右耳上的蓝牙耳机。

“离不开背后默默支持我的人。下周三的庆典上,我会正式感谢他。”

我看着屏幕上她的笑容,关掉了电视。

她甚至不知道那个背后默默支持她的人,已经在五天前 legally 和她解除了所有关系。

第九天,所有的线索汇聚在了一起。

早上六点,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我披上外套打开门。门外站着周明宇。他头发凌乱,衬衫扣子错位了一颗,眼睛里布满血丝。

“江哥,我终于找到你了。”他喘着粗气,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为什么搬走了?为什么电话打不通?公司出大事了!”

我侧开身子让他进来,关上门。

“坐下说。喝水吗?”

“我不渴。江哥,你必须跟我回去一趟。宋总疯了。她今天早上把整个行政部的人都叫到了会议室,让他们查你名下所有的资产变动。她发现你注销了手机号,退租了公寓,甚至连你常去的那家超市的会员卡都停了。”

“然后呢?”

“她以为你出意外了。她让人去报警。警察说你没有任何失踪记录,你是正常注销的个人信息。她不信。她觉得有人在绑架你。”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明宇,你来找我,只是为了告诉我她有多着急吗?”

周明宇愣住了。他看着我平静的脸,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江哥,你……你是故意躲着她的?”

“我是离开了她。”

“为什么?你们不是……”

“我们已经结束了。”我放下水杯,“明宇,你今天来找我,是你自己的决定,还是她让你来的?”

周明宇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是……是我自己想来的。但宋总在找你。她今天连那个跨国会议都没开。她把耳机摘下来了。江哥,你认识她五年,你见过她把耳机摘下来吗?”

“没见过。”

“所以她真的很在乎你。你跟我回去吧。有什么误会当面说清楚。”

我看着周明宇焦急的脸。他是一个好人,一个只懂得埋头干活不懂得看人心的好人。

“明宇,你知道许嘉树是谁的人吗?”

周明宇皱起眉头。

“什么意思?他就是个新来的秘书啊。虽然宋总偏袒他,但他能是什么人?”

“他是恒泰集团的人。”

这句话落在客厅里。周明宇站起来,碰倒了茶几上的水杯。水流了一地。

“你胡说什么?你有证据吗?”

“我没有义务向你提供证据。但我告诉你这件事,是因为你手里还管着几个核心项目。如果你不想在明天的庆典上成为替罪羊,今晚就把你所有的数据做物理隔离备份。不要存在公司的服务器上。”

周明宇浑身发抖。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在判断我是不是在开玩笑。

“江哥,你到底在布什么局?”

“我没有布局。我只是在拿回属于我的东西。”我拿毛巾擦掉桌上的水渍,“回去吧。不要告诉她你见过我。否则你连今晚都熬不过去。”

周明宇踉跄着走出了门。

他走后不到两个小时,林深来了。

“周明宇去找你了?”林深一进门就问。

“嗯。”

“他信了?”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会照做。他备份数据的时候,会发现公司的底层风控库已经空了。那时候他就会明白,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林深坐在沙发上,点燃一根烟。

“明天就是庆典了。所有的程序都已经走完。公证处那边的回执也拿到了。只要明天晚宴进行到致辞环节,大屏幕上的画面就会被替换。江彻,你确定要这么做?一旦播出去,宋晚吟在投行业就彻底完了。鼎盛资本的股价会暴跌,她不仅当不成总裁,还会面临董事会的追责。”

“我确定。”

“你的身体撑得住吗?方主任给我打过电话了。他说你再不住院,随时可能倒下。”

“明天晚上之前,我不会倒下。”

林深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好。那我安排人进场。今晚最后一次测试设备。你好好休息。”

林深离开后,公寓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我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五年前的画面。

那时候我们挤在一间不到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她对着电脑写商业计划书,我在旁边给她煮面。

“江彻,等我们做大了,我给你买个大房子。带院子的那种。你天天在里面种花养草,我赚钱养你。”

她那时候没有戴耳机。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全是对未来的期待和对我的依赖。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她拿到第一笔融资的那天?还是她第一次戴上那枚定制降噪耳机的那天?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当她习惯了用好,听你的来敷衍我的时候,她就已经不在那个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了。

而我,被困在了那里五年。

现在,我要亲手把那个虚假的堡垒拆掉。

晚上十一点,我的胃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我蜷缩在沙发上,额头抵着膝盖,冷汗湿透了后背。

我摸索着找到药瓶,倒出两片药干咽了下去。

药效很慢。疼痛在腹腔里来回拉扯。

我咬着牙,没有发出声音。

明天。只要撑过明天。

5

第十天。

鼎盛资本的年度敲钟庆典暨亚太区总裁任命晚宴,设在市中心最顶级的柏悦酒店宴会厅。

我没有穿西装。我穿了一件普通的黑色夹克,混在受邀的媒体和技术人员中,坐在了宴会厅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灯光璀璨。水晶吊灯折射出光芒。

宋晚吟站在主桌旁,正在和几位重量级的投资人交谈。她今晚穿了一件酒红色的长裙,右耳上那枚蓝牙耳机的蓝光在灯光下依然清晰可见。

许嘉树穿着一套崭新的定制西装,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每当有人靠近,他就会适时地递上名片或酒杯。

周明宇坐在靠墙的位子上,一口接一口地喝着闷酒。他没有看我,但他握酒杯的手指关节泛白。

晚上八点整,主持人上台,宣布晚宴正式开始。

一系列冗长的致辞、颁奖、敬酒过后,终于轮到了今晚的重头戏。

“下面,有请鼎盛资本新任亚太区总裁,宋晚吟女士上台致辞!”

掌声雷动。

宋晚吟提着裙摆走上舞台。聚光灯打在她身上。

她站在麦克风前,习惯性地伸手摸了一下右耳的耳机。

“谢谢大家。感谢董事会的信任,感谢各位同仁的努力。”她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宴会厅,带着上位者特有的从容,“鼎盛能有今天的成绩,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在这里,我要特别感谢一个人。”

台下的记者们纷纷举起相机。

“感谢我的未婚夫。过去五年,他一直在我背后默默付出。包容我的忙碌,照顾我的生活。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我。虽然他今晚没有到场,但我想借着这个镜头告诉他,等我忙完这段时间,我们就结婚。”

她微笑着看向正前方的摄像机。

我按下了口袋里那部翻盖手机的发送键。

舞台后方巨大的LED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

原本定格着鼎盛资本标志的画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份白底黑字的文件扫描件。

文件的最上方,赫然写着六个大字:股权清算与分居协议。

台下出现了一阵骚动。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宋晚吟回过头,看到了屏幕上的画面。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紧接着,屏幕上的画面切换。变成了一份盖着工商局红色公章的回执单。

回执单的内容清清楚楚地显示:鼎盛资本初始创始资金及底层风控算法所有权,已于七个工作日前依法撤回。原股东江彻,已完成全部退股及资产剥离手续。

而在回执单的下方,附着一段简短的声明。

“本人江彻,即日起注销与鼎盛资本及宋晚吟女士的一切联系方式与法律关系。特此声明。”

宴会厅里安静了。

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宋晚吟转过身,死死盯着大屏幕。她的手开始发抖。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摘右耳的耳机,但手指滑了一下,耳机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这……这是怎么回事?关掉!把屏幕关掉!”她冲着后台大喊,声音失去了所有的从容,尖锐刺耳。

后台的技术人员满头大汗地敲击着键盘。

“宋总,切不掉!系统被锁死了!”

台下的投资人们开始站起来。周明宇放下了酒杯,看着屏幕上的公章。许嘉树往后退了一步,试图隐入人群的阴影中。

宋晚吟站在舞台中央。她引以为傲的底气,她赖以生存的根基,在被公之于众,碎成了一地残渣。

她疯狂地在人群中扫视,试图寻找那个今晚没有到场的人。

我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看着她慌乱的动作。

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林深的短信。

“一切就绪。该走了。”

我站起身,把夹克的拉链拉到最顶端。

舞台上,宋晚吟终于扫向了后排。隔着几十排座椅和无数攒动的人头,她看到了那个穿着黑色夹克的轮廓。

她张开嘴,喊了一个名字。

但我没有停下脚步。我推开宴会厅雕花木门,走进了外面的夜风中。

门在我身后缓缓合拢,将里面的惊呼、质问和混乱彻底隔绝。

门缝合拢的最后一秒,我听到了一声玻璃碎裂的巨响。不知道是谁的酒杯砸在了地上。

走廊里的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我沿着消防通道往下走,每走一步,胃里的绞痛就加重一分。但我没有停。

一楼大堂里,林深靠在一根大理石柱子上抽烟。看到我出来,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车在外面。去医院还是去机场?”

“去医院。”我扶着墙壁,指关节用力到发白,“方主任说得对,我确实快撑不住了。”

林深一把架住我的胳膊,半拖半抱地把我塞进了停在酒店后门的黑色轿车里。

车子发动,我从后视镜里看到柏悦酒店的顶层灯火通明。无数个窗户后面,正上演着鼎盛资本成立以来最大的地震。

“宋晚吟现在应该疯了吧。”林深一边开车一边看着前方,“她那个耳机掉在地上的时候,我就知道大局已定。她连自己签过什么字都不知道,居然还敢在几百个投资人面前演深情戏码。”

“她不是演。”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是真的以为我还在那里。她习惯了敷衍,习惯到我即使不在,她也觉得我会在原地等她回头。”

“那你为什么不干脆当面揭穿她?非要用这种方式?”

“当面揭穿,她以为我在闹脾气。她会像过去五年一样,摸摸我的头说句好,听你的,继续戴上耳机开会。只有把她最在乎的东西当众撕碎,她才会真正低头看一眼,她脚下踩着的到底是什么。”

林深没有再说话。车子在夜色中疾驰,直奔市中心的三甲医院。

到达急诊室的时候,我终于没忍住,弯下腰咳出了一口暗红色的血。

护士推着平车冲过来,七手八脚地把我抬了上去。视线模糊之前,我看到林深站在抢救室门外,正在打电话。

“对,全部生效了。通知审计组,明天一早进驻鼎盛资本。另外,把许嘉树背后的那条线交给经侦。既然宋晚吟喜欢护着他,就让警察去教教他规矩。”

我彻底陷入了黑暗。

6

醒来的时候,鼻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我睁开眼,看到了天花板上惨白的日光灯管。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病床边趴着一个人。是江念。她的头发乱糟糟的,眼角还有没干的泪痕。

我动了一下手指。她惊醒了,抬起头看到我的眼睛,眼泪涌了出来。

“哥!你吓死我了!医生说你再晚来半个小时,肺里的感染就压不住了!”

“别哭。我这不是醒了吗。”我的声音嘶哑。

“你还笑得出来!”江念胡乱抹了一把脸,“你知不知道你昨晚在手术室里待了四个小时?方主任差点给你下病危通知书!”

我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依然隐隐作痛,但那种疼痛感减轻了许多。

“外面怎么样了?”我问。

江念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在问什么。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新闻页面递到我眼前。

满屏都是加粗的黑色标题。

“鼎盛资本深夜惊变,新任总裁任命仪式沦为闹剧。”

“百亿基金底层资产遭神秘撤资,创始人去向不明。”

“亚太区副总裁宋晚吟涉嫌违规操作,董事会紧急召开闭门会议。”

我滑动屏幕,看到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是酒店大堂的监控截图。照片里,宋晚吟提着裙摆冲出电梯,赤着脚,手里还攥着那只掉落的蓝牙耳机。她的头发散乱,脸上的妆容花了一半。

“她找了你一整夜。”江念把手机收回来,语气复杂,“她打遍了所有能打的电话,去你以前的公寓砸了门,甚至跑到我们家楼下站了两个小时。妈被我拦住了没下楼。哥,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把属于我的东西拿回来了。”

病房门被推开,林深提着一个保温桶走进来。看到我已经醒了,他挑了挑眉。

“命挺硬。方主任说你至少要睡到明天,没想到这么快就睁眼了。”

“鼎盛那边什么情况?”

林深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乱成一锅粥了。你抽走的不光是资金,是那套风控算法。鼎盛所有的海外并购项目全靠那套系统在跑风险对冲。系统一停,伦敦和纽约的交易员全傻眼了。今天早上开盘,鼎盛的股价直接跌了百分之二十。董事会那帮老头子差点把桌子掀了。”

“宋晚吟呢?”

“被停职了。剥夺了亚太区总裁的提名资格。董事会要求她在四十八小时内解释清楚底层资产流失的原因。她拿不出来。因为她连自己签过什么字都不知道。”

林深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知道最好笑的是什么吗?她今天早上冲进法务部,让人把那份协议的复印件找出来。法务部的人一看,当场就瘫了。十二页的文件,前面十一页是物业费明细和日常报销单,最后一页夹着股权清算和分手声明。她闭着眼睛在最后一页签了字。法务总监问她为什么不看内容,你猜她怎么说?”

“怎么说?”

“她说,以前这些都是江彻处理的,我只需要签字就行了。法务总监听完,直接辞职了。”

我闭上眼睛。没有痛快,也没有难过。只是一种漫长跋涉后终于到达终点的疲惫。

“许嘉树抓了吗?”

“还没。但他跑不掉了。周明宇昨晚听了你的话,做了数据备份。他在备份的时候发现,许嘉树在过去两个月里,利用宋晚吟给他的最高权限门禁卡,偷偷拷贝了大量核心客户的资料。周明宇直接把证据交给了经侦。现在许嘉树不仅是商业间谍,还涉嫌窃取商业机密。宋晚吟保不住他了。”

“她还想保他?”江念在一旁插嘴,满脸不可思议,“她都自身难保了,还管那个男秘书?”

“因为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了。”林深冷冷地说,“她以为许嘉树是真心仰慕她、依赖她的人。结果发现连这个人都是假的。她现在的世界已经塌了,如果连这点幻想都破灭,她会疯的。”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让她疯吧。那是她自己选的。”

住院的第三天,病房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是周明宇。

他手里提着一篮水果,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才敢走进来。

“江哥,打扰你休息了。”

“坐吧。”我指了指床尾的凳子。

周明宇坐下,双手局促地搓着膝盖。他看起来比前几天老了十岁。

“江哥,我来是想跟你说声谢谢。如果不是你提醒我做备份,我现在已经被当成泄露公司机密的替罪羊抓起来了。”

“你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许嘉树拷贝的那些资料,全都发给了恒泰集团。宋总……宋总她居然一点都没察觉。她只看到他半夜在办公室里加班,还以为他是在努力学习业务。”周明宇苦笑了一声,“我跟着她干了四年,拼死拼活拿下的项目,不如他半夜加个班管用。江哥,我以前觉得你太软弱了,什么都依着她。现在我才知道,是你一直在撑着这家公司。你一走,大厦就塌了。”

“公司塌不塌跟我没关系了。清算程序走完,我和鼎盛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可是宋总还在找你。”周明宇压低了声音,“她这两天像变了个人一样。不戴耳机了,也不看报表了。她就坐在办公室里,一遍一遍地拨你那个已经注销的号码。听筒里永远是空号的提示音,她能听一整天。”

“那是她该听的。”

周明宇叹了口气,站起身。

“江哥,你好好养病。外面的烂摊子,我们这些老员工会处理。不管鼎盛最后是死是活,我们都认了。只希望你别再回去了。”

“不会了。”

周明宇走后不久,林深带来了一个新消息。

“宋晚吟查到你的就诊记录了。”林深削着苹果,刀刃在果皮上转了一圈,“她知道了你咳血的事,也知道了你动了手术。她现在正在来医院的路上。”

我手里的水杯顿了一下。

“拦不住吗?”

“我没让人拦。有些事,当面说清楚比较好。你总不能躺在病床上躲她一辈子。”

半小时后,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宋晚吟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风衣,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没有化妆。嘴唇干裂,眼底是浓重的青黑色。最显眼的是她的右耳。

那里空空荡荡。没有那枚闪着蓝光的定制降噪耳机。

她看着我,看着我手背上的留置针,看着床头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把门关上。”我说。

她反手关上门,一步步走到床边。她的动作很慢。

“江彻……”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病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过你。”我看着她,“三个月前,我发烧三十九度,求你顺路带盒退烧药。你说好,听你的。一个月前,我胃疼得整夜睡不着,求你陪我去医院。你也说好,听你的。我在玄关等了四十分钟,你从电脑前抬起头问我,这个点还出去?”

宋晚吟的身体晃了一下。她伸手想去扶床沿,手指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我……我当时在看财报。我以为你只是小毛病。我以为……”

“你以为我会自己解决。就像过去五年里的每一次一样。”

“不是的。江彻,我不知道你病得这么重。如果我知道……”

“如果你知道,你会摘下耳机吗?”我打断她,“如果你在庆功宴上知道我对海鲜过敏,你会像对待许嘉树那样,掐断会议,端走盘子,轻声哄我吗?”

宋晚吟的脸色变得惨白。

“你看到了?庆功宴那天……”

“我看到了。满桌子的人都看到了。你为了他半句没说完的话,掐断了千万级别的跨国会议。你替他倒温水的时候,声音轻得像哄小孩。宋晚吟,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掉下来。

“原来你不是听不见我说话。你只是不想听。你的耳朵只对特定的人敞开。而我,早就被你关在门外了。”

宋晚吟跪在了病床边。

这个曾经在数百个投资人面前光芒万丈的女人,这个从不低头、永远用好,听你的来敷衍一切的亚太区副总裁,双膝砸在瓷砖地上,双手死死抓着床单的边缘。

“江彻,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那份协议我没看,是我的错。我不该把你当成理所当然,是我的错。你回来好不好?公司我不能没有你,我也不能没有你。你教教我,我该怎么做才能把这些都补回来?”

我看着她颤抖的肩膀。

“你补不回来了。”

“我可以的!我已经把许嘉树交给警察了!他是恒泰的人了!我把耳机扔了,我再也不戴了!江彻,你说话啊,你告诉我你需要我做什么,我都听你的!这一次换我听你的好不好?”

“你不需要听我的了。”我把手从床单上移开,避免碰到她的手指,“清算程序已经生效。资金已经撤回。代码已经销毁。鼎盛资本现在是一个没有地基的空壳。而你,是一个连自己签过什么字都不知道的失职法人。”

“我不在乎公司了!”她抬起头,眼泪终于砸了下来,滴在我的被面上,“我只要你。江彻,我求求你,你惩罚我,你骂我,你让我做什么都行,你别不要我。”

“我没有不要你。”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是你自己,在每一次我开口的时候,选择了那枚耳机。是你自己,在每一份需要你看一眼的文件上,选择了盲目信任。宋晚吟,杀死这段关系的不是我,是你那句说了五年的好,听你的。”

她张着嘴,拼命想要呼吸,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

病房门被轻轻敲响。护士探进头来。

“江先生,该做雾化治疗了。家属请先出去一下。”

宋晚吟被护士的声音惊醒。她松开抓着床单的手,踉跄着站了起来。她的腿在发抖。

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种迟来的清醒。

她转过身,走向门口。

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她停住了。

“江彻,如果……如果五年前我没有戴上那个耳机,我们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没有如果。”我说,“去做雾化吧。护士在等了。”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她压抑的哭声。

我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胸口依然很痛,但那种堵了五年的沉闷感,终于散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在医院里度过了术后最难熬的恢复期。

外面的世界翻天覆地。

鼎盛资本的股价在连续跌停一周后,被交易所强制停牌。董事会召开了长达三天的紧急会议,最终做出了两个决定。第一,彻底罢免宋晚吟的所有职务,并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第二,向外界公开承认底层风控系统缺失的事实,寻求重组或破产清算。

恒泰集团的阴谋也随之曝光。许嘉树被捕后,供出了恒泰高层指使他潜入鼎盛的全部细节。但因为鼎盛本身的风控系统已经被我合法撤回,恒泰偷走的那些数据变成了一堆废纸。他们不仅没能吞并鼎盛,反而因为涉嫌不正当竞争和商业间谍罪,遭到了监管部门的严厉调查。

林深每天都会来病房向我汇报进展。

“宋晚吟被起诉了。”他坐在床边剥橘子,“几个大股东联合起来告她渎职。她现在连律师费都快付不起了。名下的房产和车子都被冻结了。”

“她没来找过我?”

“来过两次。都被江念挡在楼下了。她不敢硬闯,就在医院花园的石凳上坐几个小时,自己走。”

我接过林深递来的橘子瓣,放进嘴里。很甜。

“周明宇呢?”

“老周带着几个核心技术骨干离职了。他们成立了一家小型咨询公司。临走前老周去工商局查了你的清算信息,他知道是你把代码抽走的。他没怪你,只说了一句早该如此。”

我笑了笑。

“对了,还有个事。”林深拍了拍手上的橘子皮,“你以前在南城旧街帮过的那家商铺,陈叔的徒弟开的中医馆,昨天开业了。陈叔让我问你,等你出院了,要不要去他那里坐堂?他说你懂药理,闲着也是闲着。”

“坐堂就算了。我想开个餐厅。”

林深瞪大眼睛看着我。

“开餐厅?你堂堂一个写出顶级风控算法的幕后大佬,去炒菜?”

“我本来就是学厨的。”我看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五年前,如果不是为了帮她,我现在应该在城南有一家门面不大但生意很好的私房菜馆。每天研究菜谱,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也不用听任何人敷衍我说好,听你的。”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行。你要开餐厅,我给你入股。店名我都想好了,就叫摘耳机。”

“滚。”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江念帮我收拾好行李,林深把车停在住院部楼下。

我换上了干净的衬衫和外套。体重比入院前轻了十斤,但步伐很稳。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我看到马路对面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

是宋晚吟。

她瘦了很多。穿着一件普通的白T恤和牛仔裤,没有化妆,没有戴任何首饰。她的右耳空荡荡的,左耳也是。

她远远地看着我,没有走过来。

我停下脚步,和她隔着一条马路对视了几秒钟。

转过身,走向了林深的车。

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林深发动了引擎。

“去哪?”他问。

“去南城旧街。去看看铺面。”

车子驶入车流。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梧桐树下已经没有人了。

风吹落了几片枯黄的树叶,打着旋儿落在她刚才站过的地方。

我摇下车窗,让初冬的冷空气灌进来。

肺部做过手术的伤口还有些牵扯的隐痛,但每一次呼吸都很顺畅。不用再等一个永远不会兑现的承诺,不用再猜测耳机那头到底是谁的声音。

“哥,你真的放下了吗?”江念坐在后座地问。

我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那些曾经熟悉的高楼大厦,那些挂着鼎盛资本标志的广告牌,正在一点点远去。

“放下了。”我说。

不是原谅,不是释怀,而是彻底的剥离。就像那份十二页的协议一样,前面的废话都不重要了,只有最后一页的签名,决定了结局。

她用了五年时间教会我,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满,有些人不必等得太久。

而我用一场盛大的崩塌教会她,当你习惯了闭着眼睛签字的时候,总有一天,你会签下自己一无所有的判决书。

车子拐进南城旧街。街道两旁是斑驳的砖墙和冒着热气的早餐摊。

陈叔站在一家刚盘下来的铺面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扫帚,看到我下车,笑着挥了挥手。

“小子,命挺硬啊。灶台给你砌好了,看看火候行不行。”

我走过去,推开那扇沾着油烟味的木门。

里面没有水晶吊灯,没有跨国会议的投影屏幕,没有永远蓝光的降噪耳机。

只有一口铁锅,一排调料,和一张干净的实木餐桌。

我解开袖扣,把袖子卷到手肘以上。

“陈叔,今天中午我掌勺。做一道清蒸鲈鱼。不加多余的料,吃它本来的味道。”

陈叔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铺子里回荡。

我拿起菜刀,刀刃在砧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这是我五年来,第一次清楚地听见自己发出的声音。

不用问你在听吗。

全世界都在听。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