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五周年纪念日,林夏说要去外地出差。
我做好一桌菜,等到蜡烛烧完,也没等到她。
凌晨,顾衍舟发了一段生日视频。
视频里,林夏戴着他送的草戒,捧着蛋糕,眼里全是泪。
我没有打电话,也没有质问。
我倒掉冷透的饭菜,在离婚协议上签好名字,把婚戒压在第一页。
等林夏回家时,屋里只剩她一个人。
【第一章】
晚上十一点四十,砂锅里的汤已经结了一层薄油。
我把燃尽的蜡烛拔下来,指腹碰到融化的蜡,烫出一块红印。
林夏下午三点出的门,她拖着行李箱站在玄关,说临时要去邻市见客户,周一才能回来。
她还催我把门关好。
「别等我,项目急。」
我问她记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她低头回消息,鞋跟在地砖上敲了两下。
「回来再补,五周年而已,你别弄得跟小姑娘过生日似的。」
门关上后,我把订好的花插进玻璃瓶,又去厨房处理她爱吃的鲈鱼。
这些年,她总说工作忙,我便习惯替她找理由。
餐厅墙上的钟又走了一圈,手机终于亮了。
不是林夏。
大学同学给我发来一条链接,后面跟着一句话。
「江叙,这个是你老婆吧?」
我点开顾衍舟的朋友圈。
画面里灯光昏暗,一群人围着蛋糕拍手。
顾衍舟坐在中间,林夏站在他身侧,长发别在耳后,手里捧着一只三十岁的数字蜡烛。
蜡烛熄灭前,他举起她的左手,对准镜头。
她的无名指上套着一枚发黄的草戒。
配文只有一行。
兜兜转转,陪我吹灭三十岁生日蜡烛的,依然是你。
视频播到第七秒,顾衍舟问:「小夏,还记得这枚戒指吗?」
林夏低头摸了摸草环。
「你当年编了一下午,我怎么会忘。」
「那你老公送的呢?」
镜头晃了一下,笑声从四周压过来。
林夏摘下我们的婚戒,放进顾衍舟掌心。
「今晚不提他。」
有人起哄让他们抱一个。
顾衍舟伸开手,林夏没有躲。
她扑进他怀里时,眼泪顺着鼻尖落在他的衬衫上。
厨房的冰箱启动,低沉的嗡鸣填满整间屋子。
我关掉视频,端起桌上的鲈鱼,把它倒进垃圾桶。
鱼汤溅在袋口,油腥味冲进鼻腔。
五年前,林夏戴上婚戒时,握着我的手说,她和顾衍舟早就结束了。
三年前,顾衍舟回国,她说只是同学聚会。
去年,他母亲住院,她连续半个月早出晚归,说老同学有难,她不能不管。
上个月,我在她车里发现一张男士体检单,她说替同事取的。
我每信一次,她就往前多走一步。
桌上的菜一盘接一盘进了垃圾桶,瓷盘刮过桶沿,发出刺耳的响声。
我洗干净手,回到书房,打开电脑。
离婚协议模板是两个月前下载的。
那天林夏把顾衍舟送进酒店,凌晨四点才回家,她说他喝醉了,身边没人。
我把条款重新核对一遍,列明婚前财产、共同存款、房屋贷款和车辆归属。
这套房首付来自我父母,婚后共同还贷部分需要依法分割,我没有在协议里动手脚。
我只加了一条。
双方感情破裂,不存在复合可能。
打印机吐出最后一页时,手机又响了。
林夏发来一张高速服务区的照片。
「刚下高速,忙完给你打电话。」
照片右下角映着一块蛋糕店的金色招牌。
那家店就在本市,离顾衍舟的公寓不到五百米。
我保存原图,连同视频一起备份。
随后,我在协议末页签下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没有停。
【第二章】
我只带走了自己的衣服、证件和工作设备。
衣帽间里有一半西装是林夏挑的,她喜欢把领带按颜色排好,也喜欢在我出门前替我整理袖口。
我一件没留。
凌晨两点,我把最后一个箱子搬上车,物业值班的小周追出来,帮我扶住快要合上的后备箱。
「江先生,您这是出差?」
「搬家。」
他看了看楼上的灯,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将家门密码改回林夏的生日,再把属于她的银行卡、首饰和证件放进保险柜。
离婚协议摆在梳妆台正中,婚戒压在签名处。
旁边是那束已经有些垂头的白玫瑰。
我没有留信。
天亮前,我住进工作室附近的一套小公寓。
那是我婚前买的,过去一直出租,上个月租客到期,我没有续约。
林夏不知道。
她也不知道,这两个月,我已经查过六年的银行流水。
去年十二月,她从我们的共同账户分三次转走八十万元。
备注分别是装修款、项目款和借款。
钱都进了顾衍舟控制的一家公司。
我问过一次。
她说公司临时过桥,下个月就还。
那八十万元至今没有回来。
早上九点,我把材料交给律师周既白。
他翻完流水,用笔敲了敲第三笔转账。
「这份借款合同上没有你的签字,钱却来自夫妻共同存款,金额也远超日常生活需要。」
「离婚时能追回多少?」
「要看钱的性质、去向和顾衍舟公司的偿还能力,如果能证明林夏恶意转移或挥霍共同财产,法院分割时可以少分,但不等于让她净身出户。」
我点头。
「按证据走。」
周既白盯着我看了几秒。
「不先跟她谈?」
「协议给她留了份额,也留了谈的机会。」
「那八十万呢?」
我把手机推过去,屏幕上是顾衍舟新买跑车的交付照片。
付款日期,正好在第三笔转账后的第二天。
周既白把照片存进材料夹。
「我先发律师函,要求对方公司说明款项用途和还款计划,你别私下冲突。」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
助理送进一只文件袋,说是林夏公司的采购项目。
我拆开后,手停在报价表上。
林夏所在的观澜品牌正在竞标市中心一家连锁酒店的年度推广项目。
我的设计事务所负责其中的空间视觉方案,双方签过严格的保密协议。
报价表右上角,有一个细小的灰色编号。
每一份内部文件的编号都不同,用来追踪泄露来源。
顾衍舟的公司昨天提交了竞标方案,报价比我们低十七万元,核心设计与我们的版本高度重合。
对方使用的,正是我家用电脑里那份带编号的初稿。
我合上文件袋。
指腹的烫伤压在纸边,裂开一道口子,血珠渗了出来。
周既白抽出纸巾递给我。
「能接触这份文件的人有几个?」
「三个。」
我按住伤口,看向报价表上的编号。
「这个编号,只在我家那台电脑上。」
【第三章】
林夏是在第二天下午回家的。
我正在会议室核对访问记录,门锁报警信息弹到手机上。
她进门后,先喊了两声我的名字。
没人回应。
鞋柜里少了我的皮鞋,浴室里少了牙刷,卧室衣柜空出整整一边。
她站在床尾,呼吸声被家里的监控收得很清楚。
这套监控是她去年要求装的,说一个人在家怕出事。
她走到梳妆台前,看见了离婚协议。
纸张翻动得很快。
翻到签名页时,速度停了。
「江叙?」
她冲进书房,又拉开阳台门。
盆栽被她撞倒,湿土滚到地板上。
她拿起手机给我打电话。
第一遍,我没接。
第二遍,我按下接听。
「你在哪儿?」
她的声音劈了,尾音压不住。
「工作室。」
「家里怎么回事,你的东西呢?」
「搬走了。」
「为什么?」
我看着电脑上的访问日志。
结婚纪念日当天早上七点十二分,林夏用自己的指纹登录过我的电脑。
七点十七分,报价文件被复制到移动存储设备。
「协议写得很清楚。」
电话那头撞响了椅子。
「你因为我给衍舟过一次生日,就要离婚?」
「一次?」
她没接。
楼下有汽车鸣笛,她拉开窗帘,喘了几口气。
「我骗你出差是我不对,可他三十岁生日,母亲又刚做完手术,他身边没几个真心朋友,我不去,他会撑不住。」
「草戒也是为了让他撑住?」
「那是游戏,他们起哄。」
「摘婚戒呢?」
「江叙,你能不能别抓着一段视频给我定罪?」
她说得很快,和过去每次被我问住时一样,先把声音抬高,再逼我解释自己为什么介意。
我把访问日志发给她。
「你纪念日当天动过我的电脑。」
电话里只剩衣料摩擦声。
过了十几秒,她才开口。
「我借你电脑查了资料。」
「移动存储设备的序列号,我也有。」
「你查我?」
她一下拔高声音。
「我们是夫妻,你在家里设这种东西防我?」
门口有人经过,会议室的感应灯亮了一层。
我关掉投影。
「酒店项目的报价,是你给顾衍舟的?」
「不是。」
「我只问一次。」
她咬着字。
「不是。」
我听完,按下录音保存。
「好。」
「你什么意思?」
「林夏,明天上午十点,带律师来工作室谈离婚。」
她沉默片刻,声音软下来。
「你先回来,我给你解释,别把夫妻之间的事闹到外人面前。」
「八十万元,也是夫妻之间的事。」
她呼吸顿住。
玻璃碎裂声突然传来。
她大概扫落了梳妆台上的花瓶,监控里只剩急促的喘息。
「你什么时候查的?」
「协议背面有周律师的电话。」
我挂断电话,把她的号码调成免打扰。
五分钟后,门锁报警再次弹出。
林夏赤着脚冲出家门,右脚踩过碎玻璃,瓷白地砖上留下一串断续的血印。
【第四章】
林夏没有带律师。
上午十点,她推开会议室的门,脸上没化妆,右脚裹着纱布,走路时鞋底不敢落实。
她把离婚协议摔在桌上。
「我不同意。」
周既白合上电脑。
「林女士可以提出修改意见。」
「这是我们的家事,你出去。」
「他是我的代理律师。」
我把一杯水推过去,她没有碰。
她盯着我的左手。
那里已经没有婚戒留下的白痕。
「就因为一个生日,你把律师、流水、电脑记录全准备好了,江叙,你早就在算计我。」
「八十万是什么时候转的?」
她下颌绷紧。
「借款,衍舟的公司周转困难,半年后连本带息还。」
「到期日过了三个月。」
「他的项目刚有起色。」
周既白把律师函放在她面前。
「贵公司目前有五起执行案件,办公场地租金拖欠四个月,顾衍舟名下跑车登记在融资租赁公司,林女士,您所谓的项目起色没有财务材料支持。」
她抓起那几页纸,越翻越慢。
「不可能,他刚拿到酒店项目。」
我打开投影,把两份设计稿并排放出。
一份是我的初稿,一份是顾衍舟公司的投标稿。
连图层命名错误都一模一样。
林夏的手指压住桌沿。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他拿到的不是一份报价,而是整套文件。」
「他可能从别的地方拿到。」
「文件编号指向我家电脑,复制时间是纪念日当天早上。」
她看向我,嘴唇褪了颜色。
「你怀疑我偷你的方案?」
「不是怀疑。」
我点开监控。
画面里,林夏穿着睡衣走进书房,把一个银色移动硬盘插进电脑。
她复制文件时回了两次头。
林夏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桌底,水杯翻倒,水流到协议上。
「我只给了他报价,我没给设计稿!」
她喊完,会议室里静了。
周既白抽出纸巾,慢慢擦掉电脑边缘的水。
林夏坐回椅子,手指抓着裙角。
「他跟我说,只想知道竞争对手的价格,文件是我替他复制的,可我没有打开看,我不知道里面还有设计稿。」
「你知道这是保密资料。」
「我是想帮他一次。」
「你拿我的项目,帮你的初恋。」
「他被合伙人骗过,欠了很多钱,我不能看着他死。」
我将她公司发来的保密调查通知摆到她面前。
「观澜已经启动内部调查,他们的客户资料也出现在顾衍舟的电脑里。」
林夏抬起头。
「你去告发我?」
「酒店方发现方案雷同,要求两边说明,我提交了证据。」
「你想毁了我?」
她一把扫开桌上的材料,纸页落满地毯。
我看着她裹着纱布的脚。
「复制文件的人是你,收钱的人是他。」
「我只是犯了一次错!」
「你犯错的代价,凭什么让我付?」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目光落到那份离婚协议上。
几秒后,她抓起笔,在纸上狠狠划了两道。
纸被笔尖戳穿。
「我不会签。」
她扶着桌沿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江叙,你会回来求我的。」
我弯腰捡起被她踩过的协议。
「下次见面,我会带起诉材料。」
【第五章】
观澜暂停了林夏的职务。
调查通知送达当晚,她堵在我的公寓楼下。
雨水从她的头发往下淌,右脚的纱布湿透,血色从边缘透出来。
她见我下车,立刻冲过来抓住车门。
「撤回说明。」
「酒店方已经报案,是否立案由公安机关审查,不归我决定。」
「那你去解释,说文件是你允许我拿的。」
我关车门的手停在半空。
她抓得更紧。
「我在观澜做了七年,马上就能升合伙人,你一句话就能保住我。」
「那份资料属于我的事务所和酒店方,我没有权利替所有人撒谎。」
「我们是夫妻!」
「你把文件交给顾衍舟的时候,记得自己有丈夫吗?」
雨水打在车顶,密得听不清远处的鸣笛。
林夏嘴唇发抖,她忽然把额头抵在车窗上。
「我没想害你。」
「你只是知道害我最省事。」
她抬起脸,眼下浮着一圈青色。
「衍舟说,拿到项目就把八十万还回来,我想等钱到账再告诉你,到时候你不会有损失,他也能翻身。」
「他翻身以后呢?」
「什么?」
「继续陪他过生日,继续摘婚戒,继续骗我出差?」
她猛地松开手。
「我和他没有上床。」
「这句话留给你的律师。」
我绕过她往楼里走。
她追了两步,伤脚落地,身体歪倒在台阶旁。
膝盖磕在石沿上,裤料很快洇出一片暗红。
保安赶过来扶她。
她甩开对方,撑着湿滑的地面站起,冲我的背影喊。
「江叙,我爱的是你!」
我刷开门禁。
「你的爱,我收不起。」
玻璃门在她面前合上。
她拍了两下,掌心在玻璃上拖出几道水痕。
当晚,顾衍舟发来一封邮件。
他承认拿过报价,却声称完整设计稿来自匿名邮箱,与林夏无关。
附件里有一份转账计划,承诺三年还清八十万元。
周既白看完,直接指出问题。
「他在切割责任,也在拖延还款,这份邮件证明他知道钱的存在,却没解释用途。」
我调出顾衍舟发动态的原视频。
蛋糕旁边摆着一台银色移动硬盘。
林夏用过的那一台。
周既白放大画面。
硬盘边缘贴着观澜公司的资产标签。
第二天,警方通知我补充材料。
林夏也被传唤。
她从询问室出来时,顾衍舟正坐在走廊另一头。
她拖着伤脚走过去,叫了他一声。
顾衍舟抬头看见她,第一句话是:「小夏,硬盘是你自己拿的,跟我没关系。」
【第六章】
林夏站在走廊中间,足足十几秒没有动。
顾衍舟的律师把他挡在身后,催他不要继续交流。
她仍盯着他。
「是你让我拿报价。」
「我只说想了解市场,你主动把硬盘给我,我不知道里面有商业秘密。」
「你打开文件时,还夸我做事周全。」
顾衍舟皱眉。
「你别乱说。」
「八十万呢?」
「借款合同写得清楚,公司周转失败属于经营风险,我会按法律处理。」
林夏往前一步,伤脚拖过地面。
「你买车、办生日宴、租江景公寓,用的都是经营款?」
顾衍舟偏开脸。
「我的财务轮不到你查。」
她伸手去抓他的袖口,律师立刻拦住。
几名办案人员从询问室出来,让双方保持距离。
林夏的手停在半空,最后攥住了自己的外套。
顾衍舟被带走补充询问时,没有再看她。
我从走廊尽头经过,她转身追上来。
「你早知道他会把责任推给我?」
「我只知道,他不会替你坐牢。」
「现在还没立案,什么坐牢,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
「那你在怕什么?」
她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警方后续审查认定,现有材料不足以证明林夏以非法获取商业秘密为目的,她作为合法接触者擅自复制并提供资料的行为,先进入民事与公司纪律处理程序。
顾衍舟使用涉密文件参与竞标,造成项目延期和相关损失,警方对涉嫌侵犯商业秘密的线索继续调查。
这个结果没有让林夏轻松。
观澜查出她向顾衍舟提供过两份客户名单和一份未公开预算。
公司解除劳动合同,并向她主张损失。
酒店方宣布顾衍舟的公司出局,列入供应商禁入名单。
那天下午,林夏坐在观澜楼下的花坛边,把解除通知翻了一遍又一遍。
她以前最看重体面,鞋面沾一点灰都要擦干净。
这次,她的裤脚全是泥,膝盖伤口裂开,血沿着小腿流进袜口。
我去观澜配合取证,出来时正好看见她。
她拦住我,嗓子已经哑了。
「七年。」
她把通知举到我面前。
「我在这里干了七年,从助理熬到总监,就因为几份文件,他们把我赶出来。」
「保密制度是你入职第一天就签的。」
「你为什么不替我求情?」
「我为什么要替伤害我的人求情?」
她肩膀往下塌了一截。
手机在她掌心震动,屏幕上跳出顾衍舟三个字。
她立刻接通。
「衍舟,你在哪儿?」
男人的声音从听筒漏出来。
「林夏,你以后别联系我了。」
「你什么意思?」
「律师说我们私下联系会让事情更复杂,你惹出来的麻烦,你自己处理。」
电话断了。
林夏又拨过去。
一次,两次,第三次变成无法接通。
她盯着屏幕,手指还在机械地点重拨。
我从她身边走过。
她忽然抓住我的衣角。
「江叙,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我扯回衣服。
「还有八十万债权,记得去追。」
【第七章】
顾衍舟没有等林夏追债。
三天后,他转移了公司账上最后二十六万元,准备飞往国外。
他在机场被控制时,行李箱里装着两部新手机、六张银行卡和一份长期租赁合同。
那二十六万元中,有十万元来自另一名投资人。
对方报案称,顾衍舟虚构酒店项目已经中标,伪造采购确认函,骗他追加投资。
警方以涉嫌诈骗立案侦查。
商业秘密案件也并案核查。
林夏收到消息后去了机场分局,坐在大厅等了六个小时。
她想见顾衍舟,被拒绝了。
她又给我打电话。
这次我接了。
「他是不是早就准备跑?」
「行李是他自己收的。」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我不是他的同伙。」
电话那端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江叙,你别挂,我有话跟你说。」
「说。」
「我想回家。」
她咳了一声,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会签保证书,我跟顾衍舟断干净,欠的钱我慢慢挣,我也不会再碰你的工作。你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
我停下手里的图纸。
「家里已经挂牌出售。」
「那是我们的家!」
「房屋分割方案写在协议里,你拒绝协商,只能由法院处理。」
「你真的要把五年全抹掉?」
「抹不掉。」
我的指腹压住尺子,把线画到尽头。
「所以我记得,你在五周年那天选了谁。」
她的呼吸乱了。
背景里有人提醒她不要堵在通道。
「我选错了。」
「后果也归你。」
我挂断电话。
离婚起诉材料在第二天递交。
法院受理后安排诉前调解,林夏仍不同意离婚。
她在调解室里反复强调,我们没有长期分居,也不存在家庭暴力和恶习,感情基础深厚,有修复可能。
调解员问我是否愿意给冷静期。
我答得很清楚。
「不愿意。」
林夏的指甲掐进掌心。
「他在报复我,他现在说的都不算。」
调解员让她控制情绪。
她把椅子往我身边挪了一点。
「江叙,你看着我。」
我整理好材料,没有抬头。
她伸手想碰我的手腕,周既白将文件夹放在中间。
「林女士,请尊重当事人的意愿。」
「你闭嘴!」
她猛地推开文件夹,纸页散了一地。
工作人员立刻起身制止。
林夏被请出调解室时,还在拍门。
「江叙,你出来,我们回家说!」
「我没出轨,我没有碰过他!」
「你不能因为一次错就判我死刑!」
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一句比一句沙哑。
调解员看向我。
「你确定不再谈了?」
我在调解终止记录上签字。
「确定。」
门外安静了片刻,随后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
林夏扶着墙滑坐在地上,鼻腔流下两道血。
她仰着头,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枚草戒。
【第八章】
顾衍舟被批准逮捕后,林夏开始四处借钱。
她要应付观澜的索赔,也要起诉顾衍舟及其公司偿还借款。
她父母卖掉一套小房子,替她垫了律师费和部分赔偿款。
林母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小叙,夏夏知道错了,她这几个月瘦了十几斤,晚上整夜不睡,你能不能去看看她?」
「阿姨,我和她的诉讼还在进行,不适合私下见面。」
「夫妻哪有不犯错的?」
「她的错,不该由我继续承担。」
林母哭了几声,又问我是不是有了别人。
我没有解释,挂断后把号码交给律师处理。
林夏很快找到了新的反扑方式。
网上出现一篇长文,指控我长期控制她的经济,利用技术手段监视她,还在她遭受职场危机时逼迫离婚。
文章隐去姓名,却放出了我的工作室照片。
评论很快涌进事务所账号。
两个客户暂停合作,要求我们说明情况。
周既白查到最初发布文章的账号,注册手机号属于林夏的表妹。
我没有给林夏打电话。
律师直接发出侵权告知函,并完成证据保全。
第二天,我以实名发布说明,只列事实、时间和已经公开的司法程序,没有放出她生日视频,也没有评价她和顾衍舟的关系。
最后一页是她复制文件的监控截图。
舆论转了方向。
林夏删掉文章,给我发来几十条消息。
「你非要逼死我吗?」
「我只是想让大家知道,你也有错。」
「你把监控放出去,我以后怎么做人?」
我只回复一条。
「停止侵权,否则起诉。」
当晚,她来到事务所。
前台已经下班,她用从前的门禁权限刷了几次,门锁没有打开。
我站在玻璃门内。
她举起手机给我看。
屏幕上是我发出的那封律师函。
「你要告我?」
「你继续散布虚假信息,我会起诉。」
「我只是说了我的感受。」
「你说我控制你的收入,可你的工资一直由你自己支配。你说我限制你交友,可你给顾衍舟八十万时,我甚至不知情。」
她一拳砸在玻璃上。
「那你监控我呢?」
「书房监控是你要求安装的,后台账号也由你注册。」
「你为什么什么都留证据?」
「因为你一直撒谎。」
她砸了第二下。
玻璃没有碎,手背先裂开,血顺着腕骨往下流。
保安从电梯口跑来,她转身把门边的宣传架推倒。
金属边角砸中她的小腿,她跪在地上,仍冲我喊。
「你出来!」
我隔着门打了急救电话。
「保安会陪你等救护车。」
她抬起沾血的手,在玻璃上按出五道指印。
「江叙,你连门都不肯开?」
「不肯。」
救护车的灯光扫过大厅,红色贴着她的脸一闪一灭。
她看着我退回办公室,手掌慢慢从玻璃上滑了下去。
【第九章】
离婚案件第一次开庭时,顾衍舟的刑事案件已经移送检察机关审查起诉。
检察机关认定,他虚构项目进展骗取两名被害人共计六十余万元,另有转移、隐匿公司财产的行为。
侵犯商业秘密部分因损失数额和主观故意仍需补充侦查,没有被草率并入起诉。
法庭上,我没有主张林夏净身出户。
我提交了首付款来源、婚后还贷记录、共同账户流水和八十万元转账材料,请求依法分割,并要求对她擅自处分大额共同财产的行为予以考虑。
林夏的律师提出,那八十万元属于投资失败,不是恶意转移。
法官询问她是否事先征得我的同意。
她看了我一眼。
「口头同意过。」
我的律师随即提交她与顾衍舟的聊天记录。
那是警方调查后,由林夏在民事案件中依法申请调取并经质证的证据。
顾衍舟曾问她:「江叙知道你拿钱吗?」
她回复:「不能让他知道,他对你有偏见。」
顾衍舟又说:「等项目赚钱了再告诉他,男人看到账面数字就不会计较。」
她回了一个拥抱表情。
法庭内只剩翻页声。
林夏的律师低声提醒她不要继续作不实陈述。
她盯着那两行聊天记录,嘴唇咬出血印。
法官再次询问。
「你是否仍坚持对方知情并同意?」
她摇头。
「不坚持。」
房屋评估、剩余贷款、共同还贷增值部分都需要计算,案件没有当庭判决。
休庭后,她在法院门口拦住我。
天气已经转冷,她只穿了一件薄外套,手背留着几道缝合后的疤。
「你满意了吗?」
「判决还没出。」
「所有人都觉得我是贼,是骗子,是不要脸的女人。」
「聊天记录是你写的。」
她用力吸气,鼻翼一阵阵发抖。
「我把八十万拿回来,全给你,行不行?」
「那本来就有我的份额。」
「房子也给你,我什么都不要。」
「你要什么?」
她往前一步,目光死死钉在我脸上。
「我要你回家。」
我避开她伸来的手。
她的手指抓空,碰到我的大衣袖口,又立刻收紧。
「我已经起诉顾衍舟了,我把草戒扔了,我连工作都没了,你还要我付出什么?」
「这些不是付给我的代价,是你做每件事之后该承担的结果。」
「那你要怎样才肯原谅?」
「不原谅。」
三个字落下,她的手一点点松开。
法院门口人来人往,有人认出她,举起手机拍照。
她以前遇到镜头,总会整理头发。
这次她没动。
冷风灌进她宽大的衣领,锁骨凸得扎眼。
「江叙,你是不是从来没爱过我?」
我拉开车门。
「爱过。」
她眼里猛地亮了一下。
我坐进车内。
「用完了。」
车门关上时,她扑过来拍车窗。
我没有回头。
后视镜里,她追了十几米,高跟鞋卡进路缝,整个人摔在冰冷的路面上。
她撑起上半身,还在朝车离开的方向张望。
【第十章】
顾衍舟开庭那天,林夏坐在旁听席第一排。
他瘦了很多,头发剃短,手腕上的约束具在入庭后依法解除。
公诉人宣读起诉书时,他一直低着头。
两名被害人的六十余万元,有一部分被他用于偿还个人网贷、支付高档公寓租金和跑车租赁费用,其余被转往亲属账户。
他所谓的酒店项目早已被取消资格。
那场三十岁生日宴,花了四万六千元。
其中两万,来自林夏转给他的八十万元。
林夏听到这里,手指死死掐住座椅边缘。
证据出示到聊天记录时,顾衍舟承认自己夸大项目收益,却否认非法占有目的。
他的律师做罪轻辩护,强调部分款项属于正常借贷纠纷,并提交退赔计划。
审判长询问他是否愿意向被害人道歉。
他先向两名投资人鞠躬,随后看向旁听席。
「小夏,我对不起你,我当时压力太大。」
林夏站了起来。
法警立刻提醒她保持秩序。
她的喉咙滚动了几下。
「你说拿到项目就娶我,是不是假的?」
庭内响起细碎议论。
审判长制止她发问,要求她坐下。
顾衍舟避开她的视线。
「我们之间的感情,不适合在这里谈。」
林夏没有坐。
「生日那晚,你让我戴草戒,说当年错过我,这次不会再放手。」
「林夏,别影响开庭。」
「你让我偷报价,让我拿钱,让我骗我丈夫,现在你说不适合谈?」
她越说越快,法警上前将她带离旁听席。
她挣开一次,鞋跟在地板上折断,脚踝重重崴向一侧。
整个人扑倒时,下巴磕在长椅边缘,血立刻从嘴角淌下来。
她仍抬着头,对顾衍舟喊。
「你看我一眼!」
顾衍舟没有看。
他转向审判席,继续回答问题。
林夏被带出法庭,声音一路留在走廊里。
「顾衍舟,你看我一眼!」
「你说过你爱我!」
门合上,庭内恢复安静。
数周后,法院综合犯罪数额、退赔情况和认罪态度,对顾衍舟以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并处罚金,责令退赔。
判决没有满足任何人的幻想。
他没有在法庭上发疯,也没有替林夏承担责任。
被带走前,他只问律师,服刑期间能不能申请家属汇款。
林夏等在法院后门。
押送车辆驶出时,她冲过警戒线,追着车跑。
崴伤的脚踝没有恢复,才跑几步,她就跪倒在路边。
雨后的积水浸透裤腿,她两手撑地,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车没有停。
她跪在那里,嘴里反复叫着顾衍舟的名字。
过了很久,她忽然改口叫我。
一声接一声。
我站在台阶上,没有下去。
她转过身,膝盖蹭过粗糙地面,留下一片血痕。
「江叙,我只剩你了。」
我撑开伞,从她身侧经过。
「你从来没有只剩我。」
她伸手抓伞柄,手指刚碰到,我便松开了。
伞落在她脚边,雨水重新砸上她的脸。
我没有捡。
【第十一章】
离婚判决在冬天送达。
法院认定夫妻感情确已破裂,准予离婚。
房屋归我所有,我按评估和还贷情况向林夏支付相应补偿。
共同存款依法分割,八十万元债权纳入夫妻共同财产范围,再结合她擅自处分大额款项的情形作出处理。
她没有净身出户。
法律也没有替谁泄愤。
她失去的是婚姻、工作、信用和父母替她卖房填上的积蓄。
观澜的民事索赔经调解,她分期承担赔偿。
顾衍舟公司的账户早已见底,执行程序只查封到几台旧电脑和办公家具。
她拿着胜诉判决,也未能立刻拿回钱。
判决生效那天,她去了旧房。
房子已经清空,买家约我做最后交接。
她坐在客厅地板上,背靠着曾经挂婚纱照的墙。
墙上留下四个钉孔。
我进门时,她抬起脸。
头发剪短了,嘴角那道磕伤结成淡红色的疤,右脚仍有些跛。
「我知道你今天会来。」
「钥匙交出来。」
她从口袋里拿出钥匙,却没有递给我。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看房吗?」
我伸出手。
「钥匙。」
「那时候这里连地板都没有,你说朝南的窗户好,冬天我在家不会冷。」
「钥匙。」
她握紧拳头,金属边缘从指缝露出来。
「我每天都梦见纪念日那晚。」
她看向空荡荡的餐厅。
「梦见你坐在桌边等我,菜还是热的,我推门进来,没有去见他。」
我没有接话。
「我总觉得再梦一次,我就能走回来。」
她跪坐在地上,想起身,脚踝却支撑不住,膝盖磕回地板。
钥匙掉下来,弹了两下。
「江叙,我求你。」
她抓住我的裤脚,额头抵在我膝前。
「你打我也行,骂我也行,你别不要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扑空,手掌按在地板上。
「我不会用你的错误惩罚自己。」
她猛地抬头。
「你以前不是这样!」
「以前我把你当妻子。」
我捡起钥匙,放进验房人员的文件袋。
她爬起来,冲进卧室,从包里拿出那份离婚协议。
纸页被她反复折过,边缘已经起毛。
「我没签,只要我没签,我们就还能回去。」
我把生效判决书放到她面前。
「已经结束了。」
她盯着盖章的最后一页,眼睛一眨不眨。
几秒后,她把协议撕成两半。
又撕。
纸屑落在她腿上,她越撕越快,指腹被纸边割开,血点蹭在我的签名上。
撕到最后,她手里只剩一团碎纸。
她忽然开始笑,气音从喉咙里往外挤,笑着笑着弯下腰,胃里一阵抽动。
她跪在空房里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
买家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我让物业联系她父母,随后完成交接。
电梯门快合上时,林夏拖着伤脚追出来。
她把手伸进门缝,防夹装置让电梯重新打开。
「江叙,最后抱我一次。」
我按住关门键。
「不抱。」
门再次合上。
她站在走廊正中,手里攥着沾血的协议碎片。
这一次,她没有追。
【第十二章】
春天来得很慢。
事务所重新拿下酒店项目,设计方案经过彻底重做,耽误的三个月让我损失了两个客户,也让我看清了谁愿意留下。
我没有庆功。
项目落地那天,我一个人去了现场,从一楼走到顶层,把每处灯光和动线重新检查了一遍。
走出酒店时,林夏坐在马路对面的长椅上。
她没有靠近,只隔着车流看我。
我准备离开,她才站起来。
绿灯亮起,她走得很慢,右脚仍落不稳。
「我不是来纠缠你的。」
她停在两米外,把一只盒子递过来。
里面是我们的婚戒。
还有那枚干枯发黑的草戒。
「我把它们都还给你。」
「婚戒属于你,不用还。」
「我不想留。」
我看向路边的垃圾桶。
「那就扔了。」
她手指一缩。
「你真的一点都不疼吗?」
「疼过。」
「现在呢?」
「与你无关。」
她低头打开盒子,摸了摸婚戒内侧刻着的日期。
「顾衍舟给我写过信,说他在里面过得不好,让我给他汇钱。」
她扯了一下嘴角,疤痕跟着绷紧。
「我撕了。」
我没有回应。
「我去看过心理医生,也在找工作,观澜的赔偿我会还,我爸妈的钱也会还。」
「那是你的事。」
「江叙,我不是想让你可怜我。」
她抬头看我,眼眶里积着水,却没有掉下来。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会改。」
「你可以改。」
她往前挪了半步。
我接着开口。
「但我不会回来验收。」
她停住了。
路口变灯,车辆从我们中间穿过,喇叭声盖住她的一次呼吸。
她攥着盒子,指节一块块发白。
「以后你爱上别人,也会像以前对我那么好吗?」
「会不会,都和你没关系。」
她终于点头。
很轻的一下。
她走到垃圾桶旁,想把盒子扔进去,手悬了许久,又收了回来。
下一秒,她取出草戒,扯断,扔进桶里。
婚戒仍躺在她掌心。
我转身往停车场走。
身后传来金属落进桶底的轻响。
她还是扔了。
我没有回头。
两个月后,我在律师事务所领取最后一批结案材料。
周既白问我,林夏最近有没有再联系。
我摇头。
「她换了号码。」
「房屋补偿款已经付清,她和观澜也在按调解协议履行,离婚案彻底结束了。」
我把材料装进文件袋。
走出大楼时,阳光落在台阶上,风里有刚修剪过的青草味。
手机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张照片。
旧房拆除装修前,工人从橱柜缝里找到一张五周年餐厅的预订卡。
卡片背面,是我当时写给林夏的话。
愿以后每一年,回家都有你。
照片下面,她打了一行字。
「江叙,我回不去了,对吗?」
我看了几秒,删掉消息,拉黑号码。
街边的垃圾车升起机械臂,满桶废物被倒进车厢。
一只熟悉的首饰盒从袋口滚出来,盒盖弹开。
两枚断裂的戒指撞在一起,很快被更多垃圾压住。
机械臂落下,车门闭合。
我穿过马路,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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