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一晚,我蹲在地上,把三金塞进拼夕夕的盒子里。
9.9包邮,镀金,掉色那种。
上辈子我傻,婆婆说年轻人不会保管,我就交出去了。
女儿查出心脏病那天,我跪在金店柜台前,老板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姐,这是铜的。"
我抱着假金子回家质问,婆婆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儿子娶你花了多少钱,你倒贴娘家还不够?"
老公站在她身后,递给我一张纸:"去你妈那借。"
我抱着孩子和她争,她推了我一把,楼梯十二级台阶。
再醒来,我躺在婚礼前夜的床上,手里攥着那条还没被掉包的金项链。
这次,我先动手。
01
"姐,这是铜的。"
这句话我听过一次。金店老板把项链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柜台灯打下来,链子表面坑坑洼洼,露出底下那层灰绿色的东西。
那是上辈子。
我抱着八个月大的女儿跪在柜台前,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没换。女儿查出室间隔缺损,要手术,要钱。我把婆婆"帮我保管"了两年的三金拿去变卖,老板告诉我那是铜。
项链是铜的,手镯是铜的,戒指也是铜的。
我回家质问。婆婆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她眼睛不看我,盯着屏幕。我把三件东西摔在茶几上,铜碰玻璃,声音发闷。
"妈,我结婚时候的三金呢?"
她鼻子一酸,眼泪说来就来:"我儿子娶你花了多少?彩礼八万,酒席六万,房子首付二十万。你倒贴你妈那边还不够?三金才多少钱,你跟我算这个?"
我说女儿要做手术。
她说:"又不是儿子。"
周琦从房间出来。我老公,或者说前夫。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张纸,递给我。那是他妈早就写好的。
"去你妈那借。"他说。三个字,连语气都没起伏。
我不借。我要我的三金。我跟婆婆争,声音大了,她站起来推我。
客厅到楼梯口三步远。楼梯十二级台阶。我背上是女儿,手里攥着那条假项链。后脑勺磕在第七级台阶的棱角上,我听见女儿在哭,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再醒来,我躺在床上。
不是医院的床。是出租屋的床,我妈给我陪嫁的那套粉色四件套,洗了好多遍,起球了,扎后背。
床头柜上放着三个红色盒子。明天的日子,婚礼。
我伸手去摸。项链在,手镯在,戒指在。我用指甲掐了一下项链扣的边缘,软的。纯金就是软。
手机亮了。日期,2021年10月7号。
婚礼前一晚。
我坐在床边,脚踩在凉地板上,愣了很久。窗外有人放鞭炮,不知道是谁家办喜事,噼里啪啦的响。
我打开手机,拼夕夕搜"三金套装",销量第一那家,9.9包邮,镀金,评论里有人说"戴了两天手腕绿了"。下单。
明天早上到不了。
我又搜本地同城,找到一家,二十块钱,项链手镯戒指三件套,黄铜镀色。老板说现在来拿就行,他在夜市收摊。
我穿上外套出门。十月的夜里风凉,我骑了十五分钟电动车,到夜市最东头那个小摊子。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箱子底下翻出一套,用红绒布包着,递给我。
"要发票吗?"他笑。
"不用。"
回到家,我把门锁了。三个红盒子打开,真金拿出来,用保鲜膜裹了三层,塞进我妈给我的那个老式铁皮饼干盒里,盒子压在行李箱最底下,行李箱上了密码锁。
假的放进红盒子。灯底下看,颜色差一点,深了些,但不仔细分辨看不出来。
明天婚礼上,婆婆会当着所有亲戚的面,笑眯眯说:"三金妈帮你收着,年轻人毛手毛脚,弄丢了心疼。"
上辈子我递过去了。笑着递的。
这辈子我也会递。不过盒子里的东西,九块九的和三万六的,她分不清。
她这辈子都分不清。
02
婚礼在镇上最大的酒店办的。说是酒店,二层小楼,门口扎了气球拱门,红地毯从台阶铺到马路牙子上。
早上六点周琦来接亲。鞭炮在楼下响,我妈在旁边帮我整头纱,手抖。
"到了那边,受了委屈就回来。"我妈说,声音压得低,怕门外的人听见。
上辈子她也说了这句话。我点点头出了门。后来受了委屈我没回去。她打电话来我说挺好的,她就信了。
"妈,我记住了。"
我妈别过头去擦眼睛。
接亲的车是周琦他表弟的白色轿车,车头绑了花,后视镜上缠了红丝带。周琦坐在副驾驶,西装是租的,袖口长了一截,他一直在拽。
到了酒店,婆婆站在门口等。她穿了件枣红色的旗袍,头发去镇上理发店烫过,一卷一卷的。看见我下车,脸上笑开了,两只手伸过来拉住我的胳膊。
"哎呀,我们家媳妇真俊。"她声音大,旁边站了一排亲戚都听得见。
我笑了笑。
上辈子我觉得她热情。这辈子我看见她的手,指甲修得齐整,中指上戴了个翡翠扳指,那是我三金里的金戒指后来换的。当然,现在还没换,她还不知道盒子里是假的。
仪式走完,敬酒。从主桌敬到最后一桌,我喝的是白水兑的,周琦喝的是真酒,脸通红。
下午三点,宾客走得差不多了。婆婆在后厅收份子钱,一沓一沓用皮筋扎好,装进她自己的皮包里。
上辈子份子钱我一分没见着。问了一次,婆婆说拿去还酒席的账了。后来我听周琦的堂嫂说,酒席钱是我爸提前结的。
我坐在新房里卸妆,婆婆推门进来了。
她手里端着一碗红枣桂圆汤,放在桌上,然后坐到床边,拍了拍我旁边的位置:"累了吧,坐。"
我坐过去。
她拉着我的手,拇指在我手背上摩挲,语气是那种过来人教晚辈的调子:"小苏啊,三金你先放妈这儿,妈帮你锁柜子里。你们年轻人住的这个房子,门锁也不好,万一丢了,那是几万块钱的东西。"
这段话我听过一遍,一个字都没变。连她摩挲我手背的动作都一样。
"好,妈。"
我站起来,从梳妆台抽屉里拿出三个红盒子,递给她。
她接过去的时候眼神往下瞟了一眼,手指在盒子上停了一秒。然后笑了,把盒子揣进她那个皮包里,拉链拉上。
"妈替你保管着,放心。"
她出了门。我听见她在走廊上跟周琦说话,声音不大,但隔着一道墙能听清。
"东西我拿了。你媳妇倒是痛快,没像你说的那么难缠。"
周琦说:"我说了,她那个人好说话。"
婆婆哼了一声:"好说话就行。明天把酒席的账理一理,份子钱不够的部分,让她娘家补。"
"行。"
我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妆卸了一半,左边眼影还在,右边已经擦干净了。
镜子里的人冲我笑了一下。
皮包里那三个盒子,加起来二十块钱。婆婆把它们锁进柜子的时候,大概觉得自己赚了三万六。
我把行李箱的密码锁转了一下,1007,今天的日期。铁皮盒子在最底下,保鲜膜裹着的三件真金安安静静待在里面。
这笔账,我记着。
03
婚后第三天回门。我妈做了一桌菜,周琦坐在主位上,我爸给他倒酒,他喝了,没说谢。
我妈在厨房洗碗,我进去帮忙。她压着声音问我:"婆婆对你好不好?"
"挺好的。"
"那就行。"她把碗递给我擦。手上有洗洁精的泡沫,蹭到了我袖子上。
回去的路上周琦骑电动车,我坐后面。他突然开口:"我妈让你把工资卡交给她管。"
风灌进嘴里,我差点没听清。
"什么?"
"工资卡。我妈说一家人的钱放在一起,她来安排,不然乱。"
上辈子我交了。每月工资三千二,打到卡里,卡在婆婆手上,我花钱跟她拿。买个卫生巾她都要问多少钱、什么牌子、能不能换便宜的。
"不交。"
电动车顿了一下。周琦没刹车,是他身体僵了一瞬。
"你说啥?"
"工资卡我自己管。家里开销我出一半,伙食费水电费都行。但卡在我手上。"
他沉默了一段路。过了两个红绿灯才开口:"我妈会不高兴。"
"那你告诉她,我不同意。"
回到家,婆婆在客厅看电视。周琦进门跟她说了两句,声音小,我没刻意去听。但婆婆"啪"一声把遥控器拍在茶几上的动静,整栋楼都听得见。
"周琦,你出来。"婆婆叫我。
我从卧室出去。她站在客厅中间,旗袍换了件灰色的家常外套,头发没了婚礼那天的卷,用个黑色橡皮筋扎在后面。
"小苏,妈问你件事。"她语气平,但嘴角是往下撇的,"你是不是不信任妈?"
"妈,不是不信任。我在超市上班,一个月就那些钱,自己管方便。"
"方便?你们两口子的钱各管各的,那叫什么家?你回去问问你妈,她跟你爸是不是分开管钱的?"
我没接话。我妈和我爸确实没分开管,因为我爸的钱全交给我妈。但婆婆这个"管",方向是反的。
她见我不说话,声调上去了:"结婚前我就跟琦琦说了,娶媳妇要娶懂事的。你要是连这点信任都没有,那当初干嘛答应这门亲事?"
"妈,我每个月转一千五到家里账上,买菜水电煤气我出,够了。"
"你一个月才挣多少?剩那一千多块钱你攒着干嘛?留着补贴你娘家?"
这话上辈子她也说过。原话。连"补贴你娘家"这五个字的重音位置都没变过。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天赋,同一套台词用在不同的年份里,节奏分毫不差。
"妈,我的工资卡我自己拿着。这事我说了算。"
婆婆看着我。她的眼神不是生气,是在判断。判断我这个人好不好拿捏,跟上辈子她接过三金时瞟盒子的那一眼一样。
"行。"她最后吐出一个字,转身回房间,把门带上。
周琦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一眼,没有表情。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背对着我。过了一会儿开口:"你让我妈下不来台了。"
"你妈让我交工资卡。"
"你交了不就没事了。"
"你的卡呢?你工资每个月打哪儿?"
他没说话。
我知道答案。他的工资卡在婆婆手里,从上班第一天就交了。每个月她给他五百块零花钱,他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也觉得我应该照做。
"周琦,你听好。我的钱我管,我不会变。你要是觉得不行,趁现在,证还没焐热,去撤。"
黑暗里他翻了个身,被子拽过去一大片。
"你这人怎么这样。"
我把自己那边的被角拉回来,闭眼睡了。
枕头底下压着我的工资卡。密码上辈子是周琦的生日。这辈子我改了,改成我女儿的生日。
她还没出生。但我记得那个日期,记了一辈子。
04
婚后第二周,婆婆开始请客。
不是请外人,请的全是周家的亲戚。大伯母、二姑、堂嫂、表婶,一个不落,周六中午全到了。
她在厨房忙了一上午,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四菜一汤摆满了桌。我下了班回来,一推门,满屋子人。
"小苏回来了!快,换双拖鞋坐这儿。"婆婆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油点,脸上全是笑。
大伯母拉我坐她旁边,上下打量我一圈:"这就是琦琦媳妇啊,长得好看。"
二姑递了杯水过来:"听说在超市上班?累不累?"
我说还行。
堂嫂在对面坐着,没说话,低头给她闺女剥虾。
饭吃到一半,婆婆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在我旁边坐下。她不吃,给这个夹菜给那个添汤,嘴上说着"吃啊吃啊别客气"。
大伯母放下筷子,话题拐了个弯:"小苏啊,你婆婆待你好吧?"
"挺好的。"
"那就对了。你婆婆这个人啊,一辈子就为了这个家。琦琦他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孩子。"大伯母叹了口气,"现在你嫁进来了,就是一家人,一家人的钱放一块儿管,日子才过得明白。"
来了。
我筷子没停,夹了块排骨放碗里。
二姑接过话头:"就是。我们家那口子,工资卡一结婚就给我了。男人管钱,那叫什么家?女人管钱,才攒得住。"
"可那不是媳妇管钱,是婆婆管钱。"我说。
桌上安静了两秒。
大伯母笑了一下:"你婆婆管和你管有什么区别?都是为了这个家嘛。"
"大伯母,我每个月往家里打一千五。菜钱水电我出。剩下的我自己存着,万一以后有急事,手里有钱不慌。"
婆婆这时候开口了,语气柔得不得了:"小苏,妈没说不让你存钱。妈的意思是,钱放妈这里,妈替你们存着。年轻人花钱没计划,今天买个这个明天买个那个,到年底一看啥也没剩。妈帮你管着,过年给你们包红包。"
这段话的信息量很大。第一,她承认要管我的钱。第二,她把"管"包装成"帮"。第三,"过年包红包"是甜头。上辈子我信了,她年底包了两百块的红包给我。我全年交出去两万八。
"妈,不用了。我自己存。"
婆婆的笑收了一点。
二姑打圆场:"小苏啊,你婆婆是过来人,听她的没错。"
"二姑说得对,婆婆是过来人。"我放下筷子看着婆婆,"所以妈肯定也知道,手里有钱心里才踏实。我踏实了,这个家才稳。对吧?"
婆婆看着我的眼神变了。不是婚礼那天那种判断的眼神,是发现猎物不上套之后的那种不耐烦。但她藏得快,一秒不到,又笑了。
"行行行,你有主意就好。来,吃鱼,刺多,慢点儿。"
这场饭局之后,大伯母和二姑每个礼拜轮流给我打电话。内容大同小异,翻来覆去就那几句:"你婆婆不容易""一家人别分那么清""女人嫁了人就是婆家的人了"。
我接了前两个电话,客客气气说了几句。到第三个电话,我没接。
周琦晚上回来说:"二姑打你电话你不接?"
"在上班,没听见。"
"你把卡交了不就完了?这点事闹得全家人都知道了。"
"全家人都知道是你妈闹的。"
他拿起遥控器换台,声音提高了一档盖住我说的话:"你能不能别总跟我妈对着干?"
"我没对着干。我自己的工资卡自己管。你觉得不对?"
"我妈管了几十年家了,她能害你?"
"她管你的卡管了几十年,你存下多少?"
他换台的手停了。遥控器攥在手里,指节鼓出来。
他没回答。
因为答案我们都知道。周琦工作五年,存款为零。婆婆管了他五年的卡,钱花在哪了他不清楚,他也从来没问过。
"我不交卡,这件事到此为止。你要是觉得过不下去,自己想。"
他关了电视回房间睡觉。客厅里就剩我一个人坐着。
冰箱上贴着婆婆写的"家庭支出表",第一行:"儿媳每月交1500"。我的名字她没写,用"儿媳"两个字代替。
我把那张纸撕了,扔垃圾桶里。
05
第三周的周四下午,我妈给我打电话。
电话接通她就在哭。
"苏苏,你婆婆打电话来了,说你在家不听话,管不住你。她说你跟她吵架,还说你藏私房钱。你跟妈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我蹲在超市仓库的货架后面,手里还拿着刚拆封的一箱泡面。
"妈,我没跟她吵架。她让我把工资卡交给她管,我没交。"
"那你就交了呗!人家是长辈,你让一让怎么了?你爸跟我说了,你要是把婆婆气出个好歹,周家那边闹起来,你爸这张脸往哪搁?"
上辈子也是这通电话。一个字不差。我妈心疼我,但她更怕事。她这辈子活在"别人怎么看我们家"这个框里,出不来。
"妈,你听我说。"
"你说你说。"
"婆婆要我的工资卡,不是替我管钱。她是要把我的钱拿过去花。"
"人家花你的钱?你公公走得早,人家带大两个孩子,容易吗?你给她花点怎么了?"
"妈,我婚前挣的钱存了两万三,结婚后第一个月我往家里打了一千五。我还要怎么样?"
电话那头我妈吸了吸鼻子,没说话。
"妈,我问你个事。我结婚的时候你给了我多少陪嫁?"
"一万二的家电,八千块现金。"
"这两万块钱,你觉得应该归谁?"
"当然归你。"
"那我的工资呢?"
她沉默了好一阵。我听见电话那头我爸在咳嗽,大概在旁边听着。
"苏苏,妈不是说你不对。妈是怕你吃亏。你一个人在婆家,没人帮你说话,你犟不过人家的。"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说话。"
"我怎么帮?"
"婆婆再打电话给你,你就说一句:我闺女的工资卡就该她自己管。你说不说?"
我妈又不说话了。
"妈。"
"我跟你爸商量商量。"
"不用商量。你告诉爸,我在婆家过得不差,没人打我骂我。但是我的钱我要自己拿着,这是底线。你们要是连这个都不支持我,那以后婆家欺负我,我一个人扛。"
我妈的哭声停了。她这个人就这样,你跟她诉苦她只会哭,你跟她说狠话她反而冷静了。
"行。我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我靠着货架坐下来,腿盘着,泡面箱子戳着我后腰,"妈,你以后每个月存五百块钱。别告诉爸。存你自己名下,密码写在纸上塞你那个铁盒子里。"
"存钱干嘛?"
"你就听我的。"
她"嗯"了一声,挂了。
上辈子我妈没存钱。后来我女儿做手术要钱,我回家借。我妈翻遍了家里所有柜子,凑了四千二。我爸把面子看得比命重,不肯找亲戚借,说丢人。
最后手术费还是我自己想的办法。刷信用卡,贷款,找同事借,凑了一个月。婆婆一分钱没出。周琦一分钱没出。
这辈子我不等那一天到来。
周六我回了一趟娘家。我妈在厨房炒菜,我爸在院子里修自行车。我把一千块钱塞到我妈围裙口袋里。
"妈,这是这个月的。你帮我存着,存你卡上。"
她愣了一下,手上的锅铲在锅里停住,油噼里啪啦响。
"你婆婆知道不?"
"不用她知道。"
"那周琦呢?"
"也不用。"
她看了我好几秒,把钱捏了捏,揣进口袋里。
"苏苏,你是不是在婆家受委屈了?"
"没有。我就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后路?你才结婚一个月,就想后路了?"
"妈,不是每条路都通的。早做准备没坏处。"
她没再问。锅铲翻了两下菜,油烟呛得她偏了偏头。
出门前我爸在院子里拦住我。他把自行车靠在墙上,手上全是油泥,在裤子上擦了擦。
"你妈跟我说了。工资卡的事我不管,但你别把日子过散了。"
"爸,日子散不散不是我说了算。"
他"嗯"了一声,弯腰继续修车。
回到婆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客厅的灯没开,婆婆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发白发蓝。
"回来了?"她头都没抬。
"嗯。"
"你妈身体还好?"
"挺好。"
"那就好。"她锁了屏幕,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以后回娘家别太频繁,邻居看着不好。"
上辈子她说这话我就不敢常回去了。三个月回一趟,半年回一趟,后来怀孕了更不方便,一年才回去两次。
"妈,我想什么时候回就什么时候回。"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进房间把门关了。门关得很轻,比那天拍遥控器的动静小多了。但我知道这个轻比那个响更值得注意。
她在重新评估我。
评估完了,她会换招。上辈子她换了什么招我记得一清二楚。
06
十一月底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早上刷牙干呕,连着三天。验孕棒两条杠。
我坐在卫生间马桶盖上,盯着那两条杠看了很久。
上辈子也是这个时候怀上的。女儿,六斤三两,2022年7月生。室间隔缺损,八个月大确诊,一岁半做手术。
我把验孕棒用纸包了扔进垃圾桶,冲了厕所。
没声张,先去了趟医院。挂号、抽血、确认。大夫说六周左右。我把检查单折好放进口袋。
回家路上在药店买了叶酸。
晚饭的时候我跟周琦说了。他正往嘴里扒饭,筷子停了,抬头看我,嘴里的饭还没嚼完。
"真的?"
"嗯。医院确认了。"
他咽下去那口饭,放下筷子。我以为他要说什么高兴的话。
他站起来朝婆婆房间喊:"妈!"
婆婆推门出来,手里拿着手机,老花镜架在鼻尖上:"干嘛?"
"小苏怀孕了。"
婆婆的脸变了。变得快,像换了个人。老花镜摘下来,手机揣进口袋,三步走到我面前,两只手握住我的手。
"真的?几周了?去医院查了没?"
"查了,六周。"
"六周,六周好。"她转身去厨房,打开冰箱翻出一盒鸡蛋、一块排骨,"不行,你晚饭吃少了,我给你炖个汤。排骨汤,补的。"
我坐在桌边看着她忙。系围裙、洗排骨、切姜、烧水,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她回头冲我笑,那个笑跟婚礼当天门口迎我下车时一模一样。
周琦坐回来继续吃饭。他看了我一眼,用嘴型说了两个字:"看吧。"
意思是:你看,对我妈好一点,我妈就对你好。
他不知道这个"好"是冲着我肚子里的孩子来的,不是冲我。
接下来两周,婆婆判若两人。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我熬粥,白粥、小米粥、八宝粥轮着来。中午给我送饭到超市,怕我吃外面的不干净。晚上回来汤已经炖好了,放在锅里温着。
她跟邻居聊天的时候声音能传半条街:"我们家媳妇怀了,头胎,得好好养着。"
我的工资卡她不提了。回娘家的事她不管了。之前让亲戚打电话的事也停了。大伯母和二姑再没联系过我。
周琦下班回来有时候会摸摸我的肚子。他话不多,但能看出来高兴。有天晚上他突然说:"要是个儿子就好了。"
我没接这话。
十二月中旬做了第一次产检。B超照出来大夫说一切正常,发育良好,心跳有力。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光点看了很久。
大夫问:"家属呢?"
"没来。"
周琦要上班。婆婆说她晕车不坐公交。我自己去的。
从医院出来我拐到了银行。工资卡里有四千八,我取了三千,存进我妈帮我开的那张卡里。密码是我女儿的生日,虽然她还没出生。
银行门口有个金店。我站在橱窗外面看了几秒,金价456一克,项链最便宜的也要三千多。
橱窗玻璃上映出我的脸。肚子还不明显,裹在冬天的棉衣里看不出来。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张产检单。
上辈子女儿做手术那天,我在医院走廊上坐了九个小时。婆婆没来,周琦来了一趟,待了二十分钟,说他妈血压高让他回去照顾。
手术费八万四。我自己凑了七万,我妈出了四千二,剩下的刷了两张信用卡。周琦签字的时候问了一句"要花这么多",我差点没忍住当场扇他。
这辈子,我不等那天到了再想办法。
从银行回家的路上我列了个计划:每个月存两千到我妈那张卡。产检能走医保走医保,自费部分能省就省。叶酸买大瓶装,营养的东西在家做,不在外面买。婆婆的汤我喝,但不指望她。
肚子里这个孩子需要一笔钱。这笔钱必须在我手上,不能在任何人手上。
到家的时候婆婆在打电话。我换鞋的工夫听见她说:"还没照出来男女,得等四个月以后。你放心,我盯着呢。"
她看见我进来,把电话挂了,笑了一下:"你二姑问你情况呢。"
"嗯。"我把棉衣挂在门口的钩子上。
"产检怎么说?"
"一切正常。"
"正常就好。"她凑过来,手搭在我肚子上,隔着毛衣摸了一下,"吃饭了没?我炖了鸽子汤。"
她的手在我肚子上停了三秒。掌心是热的,指尖用了点力。
上辈子她也这样摸过。后来孩子生下来是女儿,她的手再也没碰过我的肚子。
鸽子汤端上来,我喝了两碗。她在对面坐着看我喝,嘴角翘着,眼睛眯成一条缝。
"小苏啊,妈跟你说,怀孕这段时间你别累着。超市的活能请假就请假,钱不够妈这边贴你们。"
"谢谢妈。"
"谢啥,一家人。"
一家人。
我把碗放下,擦了擦嘴。
"妈,过两天周末我想回趟娘家,给我妈报个信。"
"去吧去吧,买点东西带去。"她站起来收碗,走到厨房门口又回头,"别骑电动车了,让琦琦送你。"
"好。"
她对我笑了笑,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
我回到卧室关上门,从行李箱底翻出那个铁皮饼干盒。保鲜膜裹着的三金还在,金项链、金手镯、金戒指,我拿出来掂了掂,沉甸甸的。
这些东西是我的。从头到尾都是我的。
我把它们重新包好放回去,密码锁拧上。
婆婆的柜子里锁着三个红盒子,二十块钱的铜。她不知道。周琦不知道。
我肚子里有个六周大的孩子。她以后会叫我妈妈。她的心脏会出问题。但这辈子,手术费不用她妈跪在金店柜台前才知道真相。
这辈子,我准备好了。
07
四个月产检那天,婆婆跟去了。
她说不晕车了,吃了两片晕车药,坐公交坐了四十分钟,脸白着进的医院。
B超室门口她站着等,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瓶子被她捏得嘎吱响。
我躺在检查床上,大夫把探头在肚子上来回移。屏幕上那个东西已经有了人的轮廓,头、手、脚,蜷着,一动一动的。
"胎儿发育正常,各项指标没问题。"
大夫把单子打出来递给我。我知道婆婆想问什么,大夫不会说。规定不让说。
出了B超室,婆婆凑过来看单子。她不认识那些医学术语,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指着一行字问我:"这个是什么意思?"
"胎位正常。"
"男孩女孩看出来没?"
"大夫不说这个。"
她把单子还给我,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回去的公交车上她坐在我旁边,一路没说话,手指在膝盖上来回搓。
晚上我听见她在自己房间里打电话。门关着,声音闷闷的,但有几句飘出来。
"说不让看,我看那个B超单子上也写着呢,我不认识字。你帮我问问你们那边的人,能不能托关系查一下。"
停了一会儿。
"对,第一胎。要是个儿子,那多好。琦琦他爸走的时候就说了,老周家得有个孙子。"
我躺在床上听着。周琦在旁边已经睡了,打呼噜,呼噜声盖住了婆婆后面的话。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肚子已经有了弧度,孩子在里面偶尔踢一下,不重,像用手指戳了一下。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还不知道婆婆在背后查性别。后来是堂嫂不小心说漏了嘴,我才知道婆婆花了两百块钱托人看了B超单,确认是女孩之后,汤从一天一顿变成了两天一顿。
这辈子变化来得更明显。
第二周开始,鸽子汤没了。排骨汤也没了。早上的粥从白粥变成了清水面条,里面飘两片青菜叶子。
我下班回来问周琦:"你妈最近怎么不炖汤了?"
"她说炖烦了,换换口味。"
"换成清水面条?"
"你要想吃什么自己买点做呗。"他盯着手机屏幕说,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
我没再说。
从那天起我自己买菜自己做。叶酸照吃,牛奶在超市拿员工价,鸡蛋从菜市场按斤称。我把每天的伙食费控制在二十块以内,多出来的钱继续往我妈那张卡上存。
五个月的时候婆婆开始有意无意提"二胎"。
吃饭的时候她说:"现在政策好了,能生两个,头胎不管男女,二胎再生个儿子,凑个好字。"
我没搭腔。
她又说:"你看隔壁老张家,头胎闺女,二胎儿子,多好。老张走路都带风。"
周琦在旁边"嗯"了一声。
我放下碗:"妈,孩子还没生呢,先生下来再说。"
"妈就是随便聊聊。"她笑了笑,夹了块豆腐放我碗里,"吃,多吃点。"
那块豆腐我吃了。咸的,盐放多了。
六个月的时候我去社区医院做了一次检查。大夫说一切正常,让注意休息。我问了一句:"孩子心脏方面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大夫看了看单子:"目前没问题。怎么了?家里有心脏病史?"
"没有。就是问一下。"
大夫说产后三个月做一次新生儿心脏筛查就行。
我记下来了。上辈子没人告诉我这个,女儿八个月大才查出来,那时候已经出现症状了,喂奶的时候嘴唇发紫,呼吸急促。
这辈子早查。早查就能早治。
七个月的时候肚子已经很大了。超市那边请了长假,老板说产后可以回来,位置给我留着。
在家待着的日子婆婆跟我说话越来越少。她做她的饭,我做我的饭,厨房两个人基本错开。偶尔在客厅碰上,她看我一眼,眼神停在我肚子上,然后移开。
有天中午我在厨房热牛奶,她从外面买菜回来。两个人在厨房门口碰了个面对面。
"让一下。"她拎着菜,塑料袋在手指上勒出红印。
我侧身让她过去。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厨房就那么点地方,听得清清楚楚。
"肚子尖的是儿子,圆的是闺女。你这个,圆的。"
她把菜放在台面上,头也不回出去了。
我端着热好的牛奶回房间,把门关上。
手机上我妈发了条消息:**"这个月的钱存了,卡上一共一万二了。"**
我回了三个字:**"继续存。"**
08
2022年7月19号凌晨三点,肚子开始疼。
我推醒周琦。他迷迷糊糊坐起来,看了我一眼:"真的假的?"
"叫车。"
他穿衣服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下楼打车去医院,路上他给婆婆打了个电话,说要生了。婆婆在电话那头说:"我收拾一下就来。"
到了医院,护士把我推进待产室。周琦在外面签字,手在抖。我从待产室的门缝里看见他签完字之后蹲在墙根抽了根烟,手夹着烟也在抖。
他不是坏人。他只是没有主见,没有担当,什么事都听他妈的。上辈子是这样,这辈子也没变。
早上七点二十,女儿出来了。六斤三两,哭声不大,细细的,像小猫叫。
护士抱出去给家属看。我躺在产床上,听见外面婆婆的声音。
"男孩女孩?"
"女孩。"护士说。
然后是一段沉默。很长的沉默。
我盯着产房的天花板,数灯管。两排灯管,一排四根,一共八根。其中第二排第三根闪了一下,接触不好。
周琦进来了。他站在床边,看着我,脸上那种兴奋劲儿退了一些。
"闺女。"他说。
"嗯。"
"我妈在外面。"
"我知道。"
他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一下我的额头。手是凉的。
"辛苦了。"
这两个字他说得真心实意的。但不够。远远不够。
出了产房转到病房,婆婆在门口等着。孩子在我怀里,包着小花被子,睡着了。
婆婆看了孩子一眼。就一眼。然后她看我。
"苏苏啊,好好养着,月子别受凉。"
她没伸手抱孩子。从头到尾没伸手。
上辈子也没抱。女儿三个月大之前,婆婆没抱过她一次。
月子第一天,婆婆做了一顿饭。米粥,炒了盘青菜。端到我床头柜上,碗底还有没洗干净的油渍。
"你先吃着,我出去买点东西。"
她出去了两个小时。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袋菜,白菜和土豆。便宜菜,一块五一斤的那种。
月子第三天,周琦回去上班了。家里就剩我和婆婆。
孩子半夜哭,我喂奶。婆婆的房间门关着,没出来过。早上我抱着孩子去客厅热奶瓶,她在沙发上看电视。
"妈,帮我抱一下,我去热个奶。"
她接过孩子,姿势生疏,像抱着一个不太确定的东西。孩子在她怀里扭了一下,她脸上有一瞬间的不耐烦。
"快点热,我手酸。"
我进厨房,把奶瓶放进热水里。透过厨房的窗口看见婆婆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眼睛看着电视。孩子在她怀里,她的手搭在包被外面,没有拍,没有哄。
奶热好了我去接。她把孩子递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这孩子长得像你。"
我不知道这是夸还是别的意思。
月子第七天出了问题。
中午婆婆在厨房做饭,做的是面条。我在房间喂奶,闻到一股煳味。孩子刚吃完,我把她放在床中间用枕头挡好,出去看。
锅里的面条煳了,黑烟从锅边往上冒。婆婆站在旁边玩手机。
"妈,煳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锅:"哎呀,忘了。"
她把锅端下来,黑了一层底。面条倒掉了。她又下了一把新的,这次没煳,但面条煮得烂透了,夹起来就断,汤也是浑的。
她端到我面前:"凑合吃吧。"
我吃了。
月子第十天,我妈来了。她带了一只老母鸡、一篮鸡蛋、两斤红糖。进门看见我坐在床上喂奶,瘦了一圈,眼眶就红了。
"你怎么瘦成这样?"
"没事,生完都这样。"
她去厨房炖鸡汤。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里面有半棵白菜、两个土豆、一盒过期的牛奶。
她没说话。把老母鸡洗了下锅,红枣枸杞放进去,大火烧开转小火,炖了两个小时。
鸡汤端上来的时候婆婆不在家。
"你婆婆呢?"我妈问。
"出去打牌了。"
我妈的嘴动了动,没说出声。她把鸡汤放在我面前,拿勺子搅了搅,把浮在上面的油沫撇掉。
"喝。"
我喝了三碗。头一回月子里喝到有味道的东西。
我妈在厨房洗碗的时候,我听见她在里面哭。水龙头开着,声音盖不住。
她待了一天就走了。走的时候在门口拉着我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说:"苏苏,实在过不下去,就回来。"
"妈,我有数。"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记了两辈子。
09
女儿三个月大的时候,我带她去做了新生儿心脏筛查。
上辈子没做这个。这辈子我第一时间做了。
结果出来,大夫把我叫到诊室,把片子夹在灯箱上,用笔指着一个位置。
"室间隔这里,有个小缺损。目前不大,三毫米左右。"
我盯着那个位置。灯箱上的片子黑白分明,那个三毫米的洞看不真切,但大夫用红笔画了个圈。
"严重吗?"
"现在不严重。这种小缺损有自愈的可能,但也可能长大后仍然存在。建议定期复查,如果半岁到一岁之间没有自愈的趋势,就要考虑手术。"
"手术费多少?"
"看具体情况,微创的话五到八万,开胸的话十万往上。医保能报一部分。"
我把检查单折好放进口袋。手没抖。上辈子在金店柜台前知道三金是假的那一刻,我的手抖得连东西都抓不住。这辈子不抖了,因为我有准备。
从医院出来我先去了趟银行。我妈那张卡上已经存了一万八,加上我自己工资卡里攒的六千多,一共两万五。不够。但离手术还有时间,继续存。
回家的路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孩子心脏有点小问题,大夫说不一定要手术,先观察。"
"啊?什么问题?严重不严重?"我妈的声音一下子尖了。
"不严重。我跟你说这个是让你知道,别慌。"
"你婆婆知道不?"
"还没说。"
"那你得说啊。孩子生病,爷爷奶奶不能不管吧?"
"妈,我自己处理。你别往那边打电话。"
"行,你说怎么弄就怎么弄。钱不够的话妈再想想办法。"
"先不用。"
挂了电话我站在小区门口,推着婴儿车。女儿在车里睡着了。十月底的风已经凉了,我把她的帽子拉低了一点,盖住耳朵。
晚上周琦回来我跟他说了。
他正蹲在地上换拖鞋。听见"心脏"两个字,手停了。
"什么意思?"
"室间隔缺损,先天性的。大夫说先观察,可能要手术。"
"手术要多少钱?"
"五到八万。"
他站起来,拖鞋还没穿好,趿拉着往客厅走。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问孩子怎么样,是问多少钱。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这么多?医保报不报?"
"报一部分。剩下的自己出。"
"那钱从哪来?"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客厅的灯是那种老式白炽灯,光打下来发黄。他的脸在那个灯光底下显得疲惫、犹豫,带着一点回避。
"问你妈。"我说。
"问我妈?"
"三金。我结婚时候的三金,在你妈那儿。金价现在五百多一克,一套三金怎么也值三万多。拿出来卖了,够一半了。"
他沉默了。
"你去跟你妈说。"
他那天晚上去了婆婆的房间。门关着,我在客厅喂奶,隔着一道墙听见里面的对话。
周琦的声音:"妈,小苏说孩子心脏有问题,可能要手术。钱不够,她说把三金卖了。"
婆婆没吭声。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三金,哪有什么三金。"
"结婚时候小苏的三金,不是在你这儿吗?"
"那三金早就卖了。"
"卖了?什么时候?"
"你结婚的时候欠了多少钱?彩礼的钱,酒席的钱,房子装修的钱。你以为妈一个人变得出来?三金卖了一万八,填了装修的尾款。"
我坐在沙发上,孩子在我怀里吃奶。客厅里只有一盏落地灯开着。
婆婆的台词,跟上辈子有出入。上辈子她说"三金卖了给你老公还车贷了"。这辈子周琦没有车贷,她换了个理由。但逻辑是一样的:三金没了,别想了。
周琦从房间出来。他站在走廊上,看了我一眼。
"我妈说三金卖了,拿去还装修的钱了。"
"哦。"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她吃饱了,嘴巴松开,眼睛闭着,嘴角挂着一滴奶。
我把孩子放进婴儿床,拍了拍她。然后我站起来,走到卧室,从行李箱底下拿出那个铁皮饼干盒。
密码锁打开,保鲜膜拆掉。金项链、金手镯、金戒指,三件东西摊在床上。灯一照,光泽温润。
我拿着它们走到客厅。周琦还站在走廊上。
"你看看这个。"我把三件金器放在茶几上。
他走过来,低头看。"这是什么?"
"我结婚时候的三金。"
"不是在我妈那儿吗?"
"你妈那儿放的那套是假的。二十块钱,黄铜镀色。婚礼前一晚我换的。"
他的脸变了。不是生气,是一种搞不懂状况的茫然。
"你什么意思?"
"你去你妈柜子里把那三个红盒子拿出来。咱们当面验一下。她那套是铜的还是金的。"
他盯着茶几上的三件东西,又转头看了看婆婆的房间门。
"你不去我去。"我迈步往那个房间走。
"等一下。"周琦拦住我,声音压低了,"你先别闹。"
"我没闹。我就想知道,你妈说三金卖了还装修钱,卖的是哪套三金。是我手上这套真的,还是她柜子里那套假的?"
婆婆的房门开了。她站在门口,看见茶几上那三件东西,脸上的表情定住了。
我看着她。她看着那三件金器。灯光照在金子上面,反光打在她脸上,一闪一闪。
"妈。"我开口了,声音平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你柜子里那三个红盒子,麻烦拿出来。我们一家人,对对账。"
10
婆婆站在门口没动。
她的眼睛盯着茶几上那三件金器,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妈,柜子里的盒子。"我又说了一遍。
"什么盒子?我说了,卖了。"
"卖了盒子也该在吧?空盒子总不会也卖了。"
她的手扶在门框上,指节收紧了。
周琦站在我和她中间,脑袋转来转去看我们两个。他这个人一辈子都是这样,夹在中间,哪边都不得罪,哪边都不帮。
"妈,你把盒子拿出来吧,说清楚就行了。"周琦的声音带着哄小孩的调子。
婆婆没理他。她看着我,眼神从慌变成了一种我上辈子见过很多次的东西。那种被逼到角落的人身上才有的东西,不是认输,是要咬人。
"苏蔓,你什么意思?结婚才一年,你就开始查我的账了?"
她叫了我的全名。从嫁进来到现在,她一直叫我"小苏"。叫全名的时候,就是撕破脸了。
"我不查你的账。我查我自己的东西。三金是我的嫁妆,我有权知道在哪儿。"
"我告诉你了,卖了!装修房子花了一万八,酒席还差四千,份子钱不够贴,我自己掏腰包补的。你嫁过来一分钱彩礼没添,倒问我要三金?"
"彩礼八万,我爸出的。酒席六万,我爸结的账。房子首付二十万,你出了十二万,我家出了八万。这些数我记得清清楚楚。"
她嘴角抽了一下。
"妈,我再问你一遍。柜子里那三个红盒子在不在?"
"不在!卖了就是卖了!"
"那我帮你找找。"
我往她房间走。她一把拉住我胳膊,力气不小,指甲掐进我衣袖里。
"你干嘛?进我房间你问过我吗?"
"妈,你松手。"
"我不松!苏蔓你今天要是敢进这个门,咱们这个家就没法过了!"
周琦上来拉婆婆的手:"妈,你先松开。"
婆婆甩开他:"你少管!你媳妇要翻我房间,你就看着?"
"我不翻你房间。"我站住了,看着她,"你自己拿出来。三个红盒子,当着你儿子的面打开。你说卖了,那盒子里是空的,我一句话不说。但你要是拿不出来,或者盒子里有东西,那这事就不是三金的事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楼上有人在走路,脚步声咚咚的,从天花板上传下来。
婆婆松开了我的胳膊。她转身进了自己房间。
我和周琦站在客厅里等。婴儿床里女儿醒了,哼了两声,没哭。我走过去把她抱起来,拍了拍后背。
三分钟后婆婆出来了。手里三个红盒子,跟婚礼那天一模一样,红色绒面,金属扣。
她把盒子摔在茶几上。"啪"的一声,金属扣弹开了一个。
"看!你看!"
我一只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把三个盒子一个一个打开。
项链在。手镯在。戒指在。
跟我那天晚上放进去的一模一样。黄铜镀色,二十块钱,颜色深了些,扣头的地方已经有一点发绿。
"你不是说卖了?"
婆婆的脸白了。
她刚才说卖了,盒子里不该有东西。但东西在。她自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我,我记错了。我以为卖了,没卖。"
"那这套是真的还是假的?"
"当然是真的!你结婚的时候花了三万六买的,能是假的?"
我把茶几上那条假项链拿起来,用指甲掐了一下扣头的边缘。硬的。铜就是硬。然后我拿起旁边的真项链,同一个位置掐了一下。软的。金就是软。
"周琦,你来看。"
他走过来。我把两条项链并排放在他手心里。
"左边这条是你妈柜子里的。右边这条是我行李箱里的。你掐一下。"
他用大拇指指甲分别掐了两下。掐完之后他抬头看我,又看了看他妈。
"妈,这个颜色不一样。"
婆婆的嘴唇在发抖。
"怎么回事?"周琦的声音变了,不是哄小孩的调子了,带着一种被骗了的恼怒,"妈,你到底卖没卖?这到底是真的假的?"
"我不知道!我怎么知道!你媳妇给我的,我就锁起来了,我又没动过!"
"你没动过?"我说,"那我告诉你为什么这套是假的。因为结婚前一晚我就把真的换出来了。你柜子里锁了一年多的那套三金,是我花二十块钱在夜市买的。"
整个客厅彻底安静了。
婆婆盯着茶几上那六件东西。三件真的,三件假的。她的脸从白变成了灰,嘴唇抿成一条线。
周琦转过头看着我:"你早就换了?"
"婚礼前一晚换的。"
"为什么?"
"因为我不信她。"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婆婆猛地拍了一下茶几。茶杯跳起来,水溅出来。
"你不信我?你从一开始就不信我?那你还嫁进来干什么?你处心积虑的,你算计我!"
"我算计你什么?我把假的给你,真的自己留着。你要是不惦记我的三金,假的真的有什么区别?你锁在柜子里不动不就行了?你方才为什么说卖了?"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说卖了还装修钱。盒子里东西还在。你撒谎了。那我问你,你打算什么时候卖?还是已经拿去鉴定过了,发现是假的,卖不出去?"
这句话是猜的。但我猜对了。
婆婆的眼神闪了一下。很短,但我抓住了。
她拿去鉴定过。她发现是假的。但她没有跟任何人说,因为说了就等于承认她动过儿媳的嫁妆。所以她把假的放回盒子里,锁在柜子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直到今天。
"妈,我现在不跟你算旧账。我就问一件事。"我抱着女儿站在茶几对面,"孩子心脏要做手术,五到八万。你出不出?"
她坐在沙发上,不看我,不看周琦,盯着茶几上那堆东西。
"我没钱。"
"你没钱。"我重复了一遍。
"周琦,你呢?"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他的工资卡在他妈手上五年,存款为零。他知道。
"我,我可以跟朋友借点。"
"借多少?"
他没说话。
"周琦,我最后问你一次。这个手术费,你怎么办?"
他看了他妈一眼。婆婆坐在沙发上,开始抹眼泪。不是大哭,是那种无声的流,眼泪顺着法令纹往下淌。
"你们要逼死我吗?"婆婆的声音沙哑,"我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供他上学,给他买房,结婚花了多少钱?我老了还要被儿媳妇审?我不活了。我不活了行吧?"
上辈子她也说过这句话。"我不活了。"每次吵架到最后都是这句。周琦每次听见这话就投降。
周琦的肩膀塌下来了。
"小苏,你别逼我妈了。钱我想办法。三金的事以后再说,行不行?"
以后再说。
上辈子所有的事都是"以后再说"。三金以后再说,手术费以后再说,孩子以后再说。说到最后,我被推下了十二级台阶。
"不行。"
我把孩子放进婴儿床。她醒着,眼睛圆圆的,盯着天花板上的灯。
我走到卧室拿了一样东西出来。手机。
我打开录音。
从周琦进婆婆房间问三金的那段对话开始,到婆婆说"卖了",到她拿出盒子,到我揭穿假三金,全程二十七分钟,每一个字都在里面。
"这段录音我存了三份。手机一份,网盘一份,我妈那儿一份。"
婆婆抬起头看我。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哭声停了。
周琦也看着我。他的表情不再是茫然,是一种类似恐惧的东西。
"苏蔓,你要干什么?"他问。
"离婚。"
11
周琦追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在收拾行李了。
行李箱打开,我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叠进去。女儿的东西不多,几件连体衣、奶瓶、尿不湿,塞在侧袋里。铁皮饼干盒在最底下,三件真金用保鲜膜包好,压在衣服底下。
"你冷静一下。"他站在卧室门口,不进来,也不走开。
"我很冷静。"
"孩子才三个月,你带着她能去哪?"
"回我妈那。"
"你妈那边住得下吗?"
"住得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按住行李箱的拉链。"你听我说。三金的事是我妈不对,我回头说她。手术费我来想办法。你别走,行不行?"
我抬头看着他。他的眼睛是红的,不知道是急的还是别的。
"周琦,你说回头说她。你说了多少次回头?工资卡的事你说回头,月子里她不管孩子你说回头,现在三金的事你还说回头。你的回头到底是哪一头?"
他的手从拉链上松开了。
"我不能不管我妈。"
"我没让你不管你妈。我让你管你的孩子。你女儿心脏上有个洞,要做手术。你做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
"你问了多少钱。你问完多少钱之后去找你妈。你妈说没钱你就出来跟我说以后再说。从头到尾你没问过一句孩子疼不疼,严不严重,几岁做手术最好。你一个字都没问。"
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
"你不是坏人,周琦。但你不是我能指望的人。我靠不住你。"
客厅里婆婆在打电话,声音大得我们都听得见。
"大嫂你快来,她要跟琦琦离婚!这个女人疯了!你快过来帮我劝劝!"
挂了一个又打一个:"二妹,你赶紧来,我要被儿媳妇气死了。"
我拉好行李箱的拉链。站起来,把女儿从婴儿床上抱起来。她又睡着了,嘴巴嘟着,呼吸细细的。
我推着行李箱出了卧室。客厅里婆婆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手机还没放下。看见我拖着箱子出来,她站起来了。
"你走啊!你走!嫁进来一年,搅得我家鸡犬不宁,你走了正好!孩子留下!"
"孩子三个月,在哺乳期。法律规定哺乳期内孩子跟母亲。"
"什么法律不法律,那是我们周家的孙女!"
"周家的孙女你抱过几次?月子里你炖过几碗汤?孩子半夜哭你起来过一次没有?"
她的嘴动了两下,没声音。
"你连她多重都不知道吧?"
我抱着孩子走到门口换鞋。单手换的,一只手托着女儿,另一只手把拖鞋蹬掉,踩进运动鞋里。
周琦从卧室追出来:"苏蔓。"
我回头。
"你说的那个录音,你真的会拿出去?"
"看情况。你要是在离婚协议上签字,不争抚养权,不闹,录音我留着不动。你要是不签,或者找人来闹,我发到你们周家亲戚群里。每个人都能听见你妈怎么说的。"
他靠在墙上,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我拉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白得刺眼。
"我一直是这样的。你没看见。"
下楼的时候我把行李箱拎起来的,没拖。楼道里有回声,箱子轮子在地上拖会很响。我不想吵到女儿。
十二级台阶。我一级一级走下去,这一次背上没有人推我。
到楼下的时候我打了个车。司机帮我把箱子放进后备箱,我坐在后座,女儿窝在我怀里。
车开出小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五楼的灯亮着,有个人影站在窗户后面。看不清是婆婆还是周琦。
我把头转回来。
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大伯母两个,二姑一个。还有一条婆婆的短信:**"你会后悔的。"**
我没回。
把手机调成静音,揣进口袋。
车在路上开了四十分钟。女儿中间醒了一次,没哭,瞪着眼睛看车顶。我低头冲她"嘘"了一声,她又闭上了眼睛。
到娘家的时候夜里十一点了。我妈开的门,看见我拖着行李箱抱着孩子站在门口,愣了两秒。
"苏苏?"
"妈,我回来了。"
她没问为什么。伸手把孩子接过去,侧身让我进门。我爸从卧室探出头,看见我,嘴张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我把行李箱靠在墙边。鞋脱了,脚踩在我妈铺的那块旧地毯上。
我妈抱着孩子在客厅哄。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我长大的家。墙上挂着我小学的奖状,发黄了,边角翘起来。鞋柜上放着我爸的老花镜和一盒降压药。厨房门口贴着日历,今天的日期上用红笔画了个圈。
我妈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苏苏,吃饭了没?我去给你下碗面。"
"吃了,妈。"
没吃。但说了吃了她就不会爬起来去厨房。
我坐到沙发上。我妈把孩子递给我,自己去柜子里翻了条毯子出来披在我肩上。
"明天再说。"她拍了拍我的背。
我"嗯"了一声。
她关了客厅的大灯,留了盏小夜灯。橘色的,照在墙上一小团光。
女儿在我怀里,呼吸均匀。她的手攥成小拳头,指甲盖比米粒还小。
明天要做的事很多。找律师写协议,把录音整理好,把存款数目算清楚。女儿的复查还有三个月,手术费还差一半。
但今晚先不想。
今晚就坐在这里,抱着她就行了。
12
离婚手续办了二十天。
周琦第一周没同意。他妈让大伯母和二姑轮番打电话,内容从劝到骂到威胁。大伯母说"你不怕人家笑话你",二姑说"离了婚你带个孩子谁要你"。
我一个都没接。
第二周周琦自己来了。站在我妈家楼下,打了三个电话我没接,他就在楼下站着。我妈从窗户看见了,问我怎么办。
"不用管。"
他站了四十分钟走了。
第三天他又来了。这次我下去了。
小区门口的石墩子上,他坐着抽烟。看见我出来把烟掐了,站起来。
"苏蔓,能不能再谈谈?"
"谈什么?"
"你要多少钱?三金的事我认。手术费我想办法凑。"
"不用你凑。协议上写清楚,女儿归我,你每个月出一千五抚养费,到她十八岁。其他的不要你的。"
"孩子归你?那我妈那边怎么交代?"
"你妈连孩子抱都没抱过几次。交代什么?"
他蹲下去,手捂着脸。过了好一会儿,闷闷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我是不是很没用?"
我看着他蹲在那儿的样子。上辈子我被推下楼梯之前,也见过他这个姿势。那天他蹲在客厅角落里,手捂着脸,他妈在旁边骂我,他一个字都没说。
"周琦,你不是没用。你是不想有用。有用太累了,要得罪你妈。你选了轻松的那条路。"
他没抬头。
"协议你签不签?"
"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他站起来。眼睛红了,但没哭。
"签。"
第三周我们去了民政局。排队,叫号,拿表,填表。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人,看了一眼我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我们俩的脸,什么也没说。
签字。盖章。两本红本收回去,换了两张绿纸。
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太阳白晃晃的,我站在台阶上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
周琦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
"孩子手术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去。"
"行。"
他低头看了看我怀里的女儿。她醒着,眼珠子四处转。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脸,指头粗,碰在她脸蛋上显得笨。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又走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等他的背影拐过路口不见了,我才抬脚下台阶。
回家的路上拐去了银行。我妈那张卡取了出来,一万八。加上我自己卡里攒的八千。一共两万六。不够,但在攒。
从银行出来往前走了五十米,路过一家金店。不是上辈子那家,是另一家,新开的,招牌还没旧。
我站在门口想了想,推门进去了。
柜台后面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姐,看点什么?"
"不买。帮我鉴定一下。"
我从口袋里拿出金项链递过去。
她接过来,拿了个放大镜看了看扣头上的钢印,又放到小秤上称了一下。
"足金,999。15.6克。"她把项链递回来,"姐,今天金价508一克。这条链子值七千九左右。"
"帮我三样都看看。"
手镯和戒指也递过去。她一件一件看完,在小纸条上写了数。
"项链15.6克,手镯22.3克,戒指6.8克。一共44.7克,按今天的金价算,两万两千七百多。"
我把三样东西收起来,放进口袋。
"不卖吗姐?"
"不卖。"
上辈子我跪在金店柜台前听见"姐,这是铜的"。这辈子我站在金店柜台前听见"姐,足金,没问题"。
一样的柜台,一样的灯,一样的玻璃罩子底下摆着一排排金器。不一样的是我口袋里的东西,和站在柜台前的这个人。
从金店出来,阳光打在脸上,我眯了一下眼。女儿在婴儿车里,帽子遮着半张脸,嘴巴一动一动的,不知道在嚼什么。
我蹲下来把她帽子往上推了推,让太阳照到她整张脸上。她眨了两下眼睛,冲我张嘴笑了。没有牙,牙床粉粉的。
"走了。"我站起来推着车往前走。
回到家我妈在门口等着。她看见我推着婴儿车回来,先看了看我的脸。
"办了?"
"办了。"
她接过婴儿车推进屋,弯腰去解女儿的安全带。手还是抖。
"妈,你别抖。"
"妈没抖。"她把孩子抱起来,鼻尖碰了碰孩子的额头,"走,外婆给你热奶去。"
晚上我爸从外面回来,看见桌上多了一张绿色的纸。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鞋柜上。
"回来就好。"
三个字。够了。
晚饭是我妈做的。四个菜,红烧肉、西红柿炒蛋、蒜蓉菠菜、紫菜蛋花汤。红烧肉炖得烂,筷子一碰就散。
我吃了两碗饭。
饭后我坐在小时候的房间里,把铁皮饼干盒打开。三件金器拿出来,摊在桌上。
金项链、金手镯、金戒指。
台灯照下来,金子的光泽不是那种亮闪闪的刺眼。是一种沉的、稳的、压手的光。
两万两千七。加上银行卡里的两万六。一共四万八千七。
女儿的手术费,微创的话五到八万。缺口最多还差三万二。她半岁之后复查,复查之后定方案。我还有时间。
我把金器包好放回饼干盒。盒盖合上的时候,铁皮碰铁皮,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窗外的路灯亮着。小区里有人在遛狗,狗链子拖在地上哗啦响。隔壁楼有小孩在哭,哭了两声就停了,大概是被妈抱起来了。
我把窗帘拉上,关了灯。隔壁房间里我妈在哄女儿。她的声音隔着一道墙传过来,哼的调子跑了,但女儿不在乎。
我躺在床上。
这张床是我从小睡到大的。弹簧旧了,中间塌了一块,翻身的时候会吱呀响。墙角贴着我中学时候贴的贴纸,一颗星星,荧光的,关了灯会发绿光。
我盯着那颗星星看了一会儿。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躺在医院里,后脑勺缝了七针,女儿在旁边的保温箱里哭。我睁开眼睛第一件事是看自己手里有没有东西。手里什么都没有。假的金链子掉在楼梯上,婆婆已经收走了。
这辈子我手里有东西。有三件金器,有两万六存款,有一个明确的计划,有一个愿意接我回家的妈。
还有一个在隔壁房间里,被我妈哄着睡着的女儿。
她的心脏上有个小洞。但那个洞会被补上的。
我翻了个身。弹簧吱呀了一声。
荧光星星的绿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我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