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前的旧地球,最后一批居民躲进地下避难所时,谁也没忘记交齐当季度的物业费。因为他们知道,那个穿着灰色制服、拿着记账板的年轻管家唐梨,会追到避难所门口催款。三百年后,星盟的战舰犁开废土,财政长奥罗准备将这片废墟改建成军用停机坪,却在数据库里撞上了一道幽灵般的防火墙——系统显示,该小区业主委员会依然存在,而法定代表人,是那个在休眠舱里睡了三百年的物业管家唐梨。更荒唐的是,元帅陆衡亲自登上残破的接待中心,第一句话不是投降通牒,而是:“唐主任,您已累计欠缴物业费四千八百七十二万星币,滞纳金另计。麻烦签个字。”唐梨揉着休眠后遗症发花的眼睛,接过电子板,职业本能先于求生欲爆发:“首先,贵舰停在B3地下停车场,未办理月租卡,属于违规占用业主公共区域;其次,你们压坏了我小区大门,这笔维修费得先赔;最后——”她抬头,对着整支舰队的指挥官露出标准八颗牙微笑,“想让我补交物业费,行啊,先把业主大会开了。”
第一章 休眠舱与记账本
唐梨醒来的时候,首先感觉到的是腰。
她的腰,在休眠舱里僵硬得像一块解冻不彻底的带鱼。三百年前的冷冻技术显然没考虑到人体工学的长远需求,她的脊椎发出一串细密的、令人牙酸的咔吧声,像是有人在她后背撒了一把玻璃珠。
“当前时间:星历482年。您已休眠:三百零七年。”
机械女声温和地播报,唐梨却觉得那语调里带着某种幸灾乐祸的尾音。她挣扎着撑起上半身,休眠液从她的发梢滴落,在舱底积成一滩泛着幽蓝光泽的水洼。
冷。不是冬天的冷,是那种被岁月遗忘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冷。
她哆嗦着爬出舱体,赤脚踩在金属地板上。这是旧地球“锦绣花园”小区的物业管理中心,三百年前的最后一个避难所。墙壁上的乳胶漆已经剥落成抽象的山水画,露出底下锈红的钢筋。一盏应急灯挂在墙角,接触不良地闪烁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像条苟延残喘的蜈蚣。
唐梨打了个喷嚏,喷嚏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撞出回音,惊醒了角落里一台积灰的服务机器人。
机器人头顶的感应灯“滴”地亮了,它转动生锈的履带,嘎吱嘎吱地滑过来,扫描光束在唐梨脸上停留了三秒。
“身份确认:唐梨,锦绣花园小区物业服务中心主任,工号007。欢迎您回来,唐主任。”
唐梨抹了把脸,习惯性地挺直腰板。哪怕她的制服在冷冻液里泡了三百年,已经缩水得像是童装,哪怕她的头发纠结得像一团海藻,但听到“唐主任”三个字,她的职业本能还是像触电一样激活了。
“情况汇报,”她哑着嗓子说,“小区目前入住率多少?电梯维保到期了吗?业主委员会……”
“警告。警告。”机器人突然发出刺耳的蜂鸣,打断了她的例行询问,“系统检测到三笔异常记录:第一,小区地表建筑损毁率97%;第二,地下避难所B3区被不明舰船占用;第三——”
机器人停顿了一下,胸口的打印口吐出一张长长的热敏纸。纸卷在地上滚了两圈,像一条垂死挣扎的白蛇。
“第三,您已累计欠缴物业管理费四千八百七十二万星币,滞纳金按日复利计算。星际催缴函已于昨日送达。”
唐梨低头看着那卷纸。
纸上的数字后面跟着一长串零,多得像是打印机卡了 bug。她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纸面,墨迹还没干透。
“荒唐,”她喃喃道,“我是物业,我催别人缴。谁敢催我?”
机器人沉默地转了个向,面对大厅东侧那扇破碎的落地窗。
唐梨顺着它的视线望去。
透过满是裂纹的强化玻璃,她看见了天空。
那不是她记忆中的天空。没有云,没有鸟,只有一层厚重的、铁灰色的辐射尘在低空翻滚。而在那翻滚的尘幕之上,悬浮着巨大的阴影。
那是战舰。
至少有三艘,银白色的舰身如同被上帝削薄的月亮,安静地悬在锦绣花园小区上空。主炮的炮口没有对准她,但那种无声的压迫感,让唐梨的喉咙发紧。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跟撞到了什么东西。
是那卷催缴单。
唐梨低头,又抬头,看看天上的战舰,再看看地上的账单。
一个荒诞至极的念头,像一颗发芽的土豆,从她冬眠三百年后尚未完全清醒的大脑里顶了出来:
“他们……不会是来……收物业费的吧?”
第二章 元帅的平板
十分钟后,唐梨换上了一身勉强能穿的旧制服。
制服是从应急储物柜里翻出来的,不知道是哪个年代的款式,灰扑扑的,肩章上绣着“锦绣物业”四个字,针脚已经脱线。她把衣摆扎进裤腰,又从废墟里找到半根皮筋,把头发胡乱扎成马尾,然后从柜台下摸出了她的记账板。
记账板是古老的纸质文件夹,封面印着“业主资料归档”,里面夹着三百年前的小区平面图、业主公约、物业服务合同,还有一沓她手写的催缴通知单。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物业管理中心的大门。
门外,风很大。
废土上的沙砾打在脸上,生疼。唐梨眯起眼,看见小区中央喷泉广场的位置,现在只剩下一个焦黑的大坑。曾经的绿化带变成了金属熔渣的湖泊,而她的同事们——三百年前的那些保安、保洁、维修工——大概连灰都没剩下。
战舰没有开火。
但有一艘小型穿梭机,正从大舰的腹部缓缓降下,像一片银色的羽毛,轻盈地落在她面前五十米处的空地上。
舱门滑开,走出来一个人。
那是个男人,身材挺拔,穿着星盟军方的深蓝色制服,肩章上缀着将星,腰间配着一柄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离子枪。他的面容极其英俊,是那种被基因优化过的、近乎完美的英俊,但表情却严肃得像一块花岗岩。
他身后跟着两列士兵,全副武装,步伐整齐,靴底踏在废土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唐梨下意识地攥紧了记账板,指甲抠进文件夹的硬壳里。
她只是个物业管家。她处理过的最激烈的冲突,不过是七栋的王大爷因为停车位被占,在业主群里发了六十条语音。
现在,一支星际舰队,正向她走来。
领头的男人——那位将军——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她廉价的制服,看到她手里的纸质文件夹,再到她脚上那双明显不合脚的旧靴子。
他的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唐梨终身难忘的事。
他没有掏枪,没有宣读占领宣言,而是从副官手里接过一个全息平板,双手递到她面前,微微欠身,用一种极其标准、极其礼貌、甚至带着一丝无奈的语气说:
“唐梨女士,您好。我是星盟第七舰队指挥官,元帅陆衡。很抱歉以这种方式打扰您的休眠,但贵小区的物业管理中心系统显示,您是该小区最后一任合法登记的物业主任,也是业主委员会的唯一在册联络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根据《星际遗产法》及《旧地球物业托管条例》,您已累计欠缴物业管理费、公共区域维护费、地下避难所能源费共计四千八百七十二万星币,滞纳金另计。这是详细账单,请您过目。如无异议,请在末页电子签名,我们将在您名下资产中直接划扣。”
风停了。
或者说,唐梨的耳朵选择性失聪了。
她低头看着那个全息平板。蓝光闪烁的屏幕上,密密麻麻罗列着各项费用:电梯维保(三百年)、绿化养护(三百年)、垃圾清运(三百年)、地下停车场照明(三百年)……每一项后面都跟着让她眼晕的数字。
而屏幕最下方,有一行加粗红字:
“逾期未缴,星盟财政署有权依法接管该不动产,并处置地下附属设施以抵偿债务。”
唐梨的血压,在沉寂了三百年后,第一次飙了上来。
第三章 B3区的车船
唐梨没有签字。
她的手指在全息屏幕上方悬停了五秒,然后收了回来,插进了制服的口袋。她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一种属于物业从业者的、被侵犯了领地的愤怒。
“陆元帅,”她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在讨论债务问题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件事。”
陆衡挑了挑眉,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意外。他见过太多从休眠舱里醒来的人,要么歇斯底里,要么茫然失措。像唐梨这样,第一反应是“先确认情况”的,属实罕见。
“请说。”
“您的舰队,”唐梨指了指天上那几艘银白色的大家伙,又指了指脚下,“目前停靠在什么位置?”
陆衡的副官上前一步,声音冷硬:“星盟第七舰队,奉命接管旧地球废土区,主舰停泊于行星近地轨道,其余舰只分布……”
“我不是问这个,”唐梨打断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泛黄的平面图,抖了抖,“我问的是,您的战舰,相对于我锦绣花园小区的坐标。”
陆衡的眼神变了。
他接过那张纸。纸质地图在星际时代显得格格不入,但上面的线条依然清晰。他看见了一个被划分成A、B、C、D四个区域的小区平面图,图例标注着“住宅楼”“绿化带”“喷泉广场”“地下停车场”。
而在B3区的位置,画着一个圈,旁边有唐梨娟秀的笔迹:“地下二层,避难所兼停车场,限高四十米,可停放小型飞船及家用悬浮车。”
陆衡的嘴角,第二次抽搐。
“您的护卫舰,”唐梨伸出手指,点了点天上那艘最小的、但也足足有五百米长的战舰,“舰艏投影正好压在我小区B3区正上方。根据《前期物业服务协议》第三章第五条,地下停车场属于业主共有产权区域。任何外部单位或个人占用,需提前三十日向物业服务中心申请,缴纳临时停车费及押金,并签署《临时场地使用协议》。”
她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纸,这次是复印的表格。
“请问贵舰队办理月租卡了吗?是按小时计费还是包月?压坏的地坪漆怎么赔?”
四周一片死寂。
士兵们的表情虽然被头盔遮住,但有几个人的肩膀明显僵硬了。副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卡住了脖子。
陆衡低头看着那张纸,又抬头看着唐梨。
晨光从辐射云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唐梨灰扑扑的制服上,照在她手里那沓皱巴巴的、却字字清晰的旧合同上。她的眼神很亮,不是修士那种灵力外溢的亮,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属于在鸡毛蒜皮里打滚多年的、不容置疑的较真。
陆衡忽然觉得,自己这三百年的军校教育、五百场星际战役的履历,在这个女人面前,有点不够用。
“唐女士,”他缓缓说,“这是战舰。不是家用悬浮车。”
“在我的合同里,它们都叫‘交通工具’,”唐梨把平面图翻过来,背面是手写的《业主公约补充条款》,“只要高度不超过四十米、重量不超过停车场承重上限、不携带放射性泄漏源,就可以办理停放手续。当然,您的战舰显然超高了。”
她露出一个标准的、露出八颗牙齿的职业微笑:
“所以,这是违规占用。按规定,罚款是每日停车费的五十倍。我们先把这个结一下,再谈我那四千万?”
陆衡:“……”
他身后的副官,默默地、悄悄地,往后退了半步。
第四章 地下避难所
陆衡最终没有缴纳B3区的违规占用罚款。
但他做了一个让唐梨略感意外的决定——他亲自跟着唐梨,去查看地下避难所。
“按照《星际遗产法》,”陆衡一边走一边说,他的皮靴踏在通往地下的锈蚀楼梯上,发出空洞的回响,“如果债务人无力偿还,且不动产存在重大安全隐患,星盟有权强制接管并进行资产处置。唐女士,您所说的‘违规占用’,在法理上可能不成立,因为这片区域已经被列为废土。”
“废土不废土,产权归产权,”唐梨举着一支从废墟里翻出来的荧光棒,照亮前路,“您听说过‘产权不灭’原则吗?只要业主委员会还在,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和一本台账,这地儿就姓‘业’,不姓‘星’。”
楼梯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气密门。
门上的油漆已经剥落,但“锦绣花园·业主避难所”的字样依稀可辨。唐梨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三百年前的黄铜钥匙,插进锁孔,用力一拧。
“咔哒。”
气密门缓缓打开,一股混合着金属味、消毒水和陈年机油的气息扑面而来。
唐梨捂着鼻子走进去,荧光棒的光扫过黑暗。
然后,她愣住了。
地下避难所B3区,比她记忆中的大得多。三百年前,这里只是一个能停二十辆悬浮车的地下停车场,外加几个储物间。而现在,眼前的空间被挖空了,像一个巨大的金属蜂巢,穹顶上焊接着错综复杂的钢梁,地面上停放着数十艘飞船。
那些飞船很旧,船体斑驳,有些还打着补丁,像是穿了很多年舍不得扔的旧棉袄。但它们排列得很整齐,船与船之间保持着精确的距离,显示出某种严明的纪律。
这不是陆衡的舰队。
这是另一支舰队。
“他们是谁?”唐梨喃喃道。
“旧地球最后的居民,”陆衡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沉重的情绪,“三百年前,行星环境崩溃时,来不及撤离的难民。他们躲进了地下,一代又一代,修船,生存,等待。”
唐梨转过身,看着他:“等待什么?”
“等待回家,”陆衡说,“或者说,等待一个被承认的‘家’。但星盟财政长奥罗认为,旧地球已经没有居住价值,这片土地应该被划归军事用途。这些难民……”
他顿了顿:“在奥罗眼里,他们是非法占据军事用地的流民。”
唐梨的心沉了下去。
她举起荧光棒,走向最近的一艘飞船。船舷上,用油漆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希望号·锦绣花园业主共同财产”。
而在船体的阴影里,一个苍老的身影,正警惕地注视着她。
第五章 希望号与老奶奶
那是个老奶奶。
至少看起来是。她的脸皱得像一颗风干的核桃,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由无数补丁拼接而成的工装。她手里没有武器,只有一把巨大的扳手,但唐梨毫不怀疑,如果必要,那把扳手能砸碎她的脑壳。
“站住!”老奶奶的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星盟的狗?又来赶我们走?”
唐梨停下脚步,举起双手——和手里的记账板。
“不是星盟,”她说,“是物业。锦绣花园物业服务中心,唐梨。”
老奶奶眯起眼,上下打量她。那目光像X光一样,从她的旧制服,扫到她胸口的工牌,最后落在她手里的纸质文件上。
“物业?”老奶奶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三百年前那个……总催我交电梯费的丫头?”
唐梨愣了:“您……您是?”
老奶奶把扳手往腰间一插,颤巍巍地走过来,凑近唐梨的脸,仔细端详。她的眼睛浑浊,但深处有一点精光。
“我是七栋的,姓周,”老奶奶说,“你以前总给我家门口贴单子,说我堆在楼道里的纸壳子影响消防通道。我记得你,小唐。你……你不是死了吗?”
唐梨的眼眶,毫无预兆地一热。
七栋的周奶奶。那个总爱捡纸壳子、在业主群里发养生谣言、每次被她催缴物业费都要拉着她聊半小时家常的周奶奶。
“我休眠了,”唐梨的声音有点抖,“周奶奶,您……您一直在这儿?”
“不然呢?”周奶奶哼了一声,转身朝希望号走去,“地上不能活了,我们只能往下挖。挖了三百年,挖出了一个地下城。来,带你看看。”
唐梨跟了上去,陆衡沉默地跟在她们身后。
越往里走,唐梨越震撼。
地下避难所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完整的生活区。虽然简陋,但井然有序。有种植区,种着能在微光下生长的菌类和藻类;有维修区,孩子们正在用废旧零件组装机器;有教育区,一块旧白板上写着歪歪扭扭的星际通用语单词。
而最深处,是一个巨大的“广场”。
广场上,聚集了很多人。老人,孩子,中年人。他们穿着破旧的衣裳,但洗得很干净。他们看见周奶奶带着陌生人进来,纷纷站起,眼神警惕。
“都坐下!”周奶奶用扳手敲了敲船舷,“这是小唐,咱小区的物业主任!自己人!”
人群骚动起来。
“物业主任?三百年前的那个?”
“她没死?”
“是不是来给我们办房产证的?!”
唐梨被围在中间,无数双眼睛看着她,有好奇,有期待,有怀疑。她感到一阵眩晕,不是因为缺氧,是因为一种沉甸甸的、叫做“责任”的东西,正从三百年前的时光里,重新压回她的肩上。
她下意识地打开记账板,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夹着一张泛黄的《业主公约》,公约第一页写着:
“锦绣花园全体业主,共享土地所有权及地下空间使用权。任何单位或个人,未经业主大会表决同意,不得征用、买卖、转让小区产权。”
唐梨抬起头,看向人群,又回头看向陆衡。
“陆元帅,”她说,“您刚才说,奥罗要把这片土地划归军事用途?”
陆衡点头。
“他做不到,”唐梨的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除非,业主大会三分之二以上表决同意。而锦绣花园小区的业主——”
她环顾四周,看着那些脏兮兮却鲜活的、在这片废墟下坚守了三百年的人。
“——都在这里。”
第六章 公约与网络
陆衡离开地下避难所时,心情很复杂。
他本想带走唐梨,让她去星盟法院解决债务问题——那四千万的催缴单不是他个人行为,是财政署的例行程序。但唐梨拒绝跟他走。
“我得先召开业主大会,”她说,“周奶奶说了,地下城有三千七百口人,都是原业主的后裔。我得给他们登个记,确认业主身份。然后,我们才能谈债务,谈产权,谈您的战舰违规停放问题。”
陆衡:“……”
他活了三百多岁,第一次有人把“违规停放”和“星际债务”放在同一个优先级上。
但他没有强行带走唐梨。
不是因为怕她的物业条款,而是因为,他看见了希望号船舷上那行字,看见了那些孩子在白板上写的单词,看见了周奶奶把扳手当权杖一样握在手里的姿态。
那让他想起一些他以为早已遗忘的东西。
“我给你七十二小时,”陆衡说,“七十二小时后,奥罗的特使会到。他不会像我这么好说话。”
唐梨头也没抬,正蹲在维修区的一张破桌子前,用一根炭笔在纸上列名单:“那就让他来。记得提醒他,访客需要在大门岗登记,押金五百星币。”
陆衡的舰队撤离了B3区上空——不是因为他怕罚款,而是因为他需要回去向财政署汇报情况。临走前,他留下了一个通讯器和两名技术兵,协助唐梨……整理业主资料。
唐梨没用他们帮忙整理资料。
她用他们帮忙做了一件事——接通了星际网络。
“你们有便携终端吗?”她问技术兵,“能上网的那种?”
技术兵面面相觑,递给她一个军用平板。
唐梨接过平板,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半天,终于弄明白了三百年后的网络界面。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整个星盟网络为之震颤的事。
她在星际最大的公共论坛——“星域之声”——发了一个帖子。
帖子标题:《紧急通知:锦绣花园小区业主大会即将召开,请分散在各地的业主及合法继承人尽快进行身份认证》。
帖子内容:
“各位业主您好,我是锦绣花园物业服务中心主任唐梨。因小区面临外部势力非法接管,现依据《业主公约》第12条,启动紧急业主大会程序。凡持有旧地球户籍、或其直系亲属为锦绣花园原业主者,请携带有效身份证明,于星历482年霜月15日前,登录本小区物业系统进行远程认证。认证通过者,享有投票权。”
“另:拖欠物业费者,需先补缴欠款方可行使权利。但考虑到历史原因,本主任酌情给予‘战难减免’,仅收取本金,免除滞纳金。”
“物业服务中心联系电话:旧地球地表,物业管理中心废墟,找唐梨。”
帖子发出后,前三十分钟,零回复。
技术兵小声说:“唐主任,旧地球……在星网上已经被屏蔽了三百年。没有人关注的。”
唐梨没说话,她只是刷新了一下页面。
第三十五分钟,第一条回复出现了:
“???这是什么考古发现?”
第三十七分钟,第二条:
“锦绣花园?是我爷爷常说的那个小区吗?他说他在那儿有一套房,房贷还没还完?”
第四十分钟,回复开始爆炸。
“卧槽!我查了我的基因档案,我太奶奶确实是锦绣花园7栋302的业主!”
“物业主任?三百年前的物业主任诈尸了?”
“她说免除滞纳金?!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物业费滞纳金累积到现在是——”
“别算了!快去认证!这女的要带我们跟星盟打官司!”
到第四十五分钟,帖子被顶上了星域之声热榜第一。
到第五十分钟,星盟财政署的网络安全部门,终于发现了这个“病毒式传播”的异常数据流。
而唐梨,正用炭笔在纸上画正字,统计目前通过远程认证的业主人数。
“三百……五百……一千二……”
她抬起头,对技术兵露出一个甜美的笑:
“告诉你们元帅,业主大会,恐怕要线上举行了。”
第七章 财政长的冷笑
奥罗的全息影像出现在物业管理中心时,唐梨正在煮一锅面。
食材是周奶奶从地下城带上来的菌子,晒干的藻类,还有一小袋三百年前的真空包装面粉——别问为什么还能吃,在地下,保质期是个相对概念。
面汤在电磁炉上咕嘟咕嘟地响,香气弥漫在破败的大厅里。
奥罗的影像是个中年男人,胖胖的,穿着剪裁精良的灰色西装,十指交叉放在身前,像个精明的商人,而不是星盟的财政长。他的投影站在墙角,目光扫过墙上的霉斑、地上的碎玻璃,最后落在唐梨手里的筷子上。
“唐梨女士,”他开口了,声音油滑,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我看过您的资料。一个……物业管理员?在旧时代,这是个令人尊敬的职业。但在星际时代,在星盟的治理框架下,您所坚持的那些‘产权’概念,已经过时了。”
唐梨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她嚼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品鉴什么珍馐。
“奥罗先生,”她咽下面,这才抬头看他,“您吃过泡面吗?真正的、用热水泡开的、面饼里还有脱水蔬菜的那种。”
奥罗皱了皱眉,显然没跟上她的思路。
“我煮的这锅面,”唐梨用筷子点了点锅,“菌子是周奶奶在地下三层种的,藻类是循环水系统养的,面粉是三十年前的储备粮。它们都不新鲜,都不高级,但它们是我的业主,在这片被你们称为‘废土’的土地上,种出来的东西。”
她放下筷子,站起身,从柜台下抽出那本《业主公约》,翻到其中一页,摊在奥罗面前。
“您说产权过时了。那您告诉我,这三千七百口人在地下住了三百年,他们靠什么活下来的?靠星盟的救济?不,星盟三十年前就断了旧地球的能源供应。他们靠自己,靠这些‘过时’的产权意识——因为这是我的家,所以我不能让它塌。”
奥罗的笑容淡了。
“情感用事,”他冷冷地说,“旧地球已经没有居住价值,能源枯竭,辐射超标。把这片土地改建成军事基地,是最高效的资源配置。至于那些难民……”
他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手:“星盟会给他们安置的。新开拓的殖民星,条件不错。”
“安置?”唐梨笑了,“就像您安置第七舰队的能源配给一样?我查了,陆衡元帅的舰队,已经三个月没领到全额能源了。因为您把军费,挪给了自己的私人船坞。”
奥罗的脸色,终于变了。
第八章 能源与断供
唐梨是怎么知道能源挪用的事的?
这还得感谢陆衡留下的那两个技术兵。年轻,嘴碎,闲着没事就爱抱怨。唐梨煮了两碗面,加了点菌子酱,两人就把自己知道的、关于财政署内部派系斗争、军费克扣、以及奥罗那艘正在建造中的私人星际游艇“黄金号”的事,全倒了出来。
唐梨不懂星际政治,但她懂账本。
一本乱账,必定有假。一笔巨款,必定有主。
她把这些信息,和《业主公约》里关于“公共区域能源供应”的条款一结合,再加上从地下城数据库里翻出的、星盟三十年前承诺的“难民庇护能源协议”,拼出了一幅清晰的图景:
奥罗不想只是接管旧地球。
他想把地下城那支难民舰队,连同他们修了三百年、勉强能飞的飞船,全部充公,变成他的“军费资产”。然后,用这片土地的军事化改造预算,填他私人游艇的窟窿。
而切断能源供应,是最快逼走难民的手段。
“三天前,”唐梨看着奥罗的全息影像,一字一句,“地下城的核聚变反应堆出了故障,备用能源只够维持七十二小时。这不是意外,对吗?是您下令,让供给船‘延误’了。”
奥罗沉默了。
他的投影闪烁了一下,那是情绪波动导致的信号不稳。
“胡说八道,”他恢复了那副油滑的笑脸,“这是污蔑,唐女士。没有证据的话,在星盟法庭上,是要付出代价的。”
“证据我会找,”唐梨说,“但在那之前,我想提醒您一件事。”
她走到墙边,按下了一个按钮。
那是物业管理中心的备用广播系统,三百年前的老古董,但线路居然还能用。她的声音,通过埋在小区地下的老旧管线,传遍了整个地下城,也传到了地表那两个技术兵的终端上,甚至通过他们偷偷架设的信号中继,传到了星际网络上。
“各位业主,各位网友,我是唐梨。星盟财政长奥罗先生刚刚通知我,他打算断供旧地球能源,并将我们的家园改建为军事基地。”
“同时,他否认挪用军费建造私人游艇‘黄金号’。”
“我在这里,当着奥罗先生的面,发起一项临时动议:根据《业主公约》第15条,当小区公共利益受到外部势力侵害时,业主委员会有权动用维修基金,采取紧急措施。”
“我提议,用我们的维修基金,购买能源。”
她顿了顿,看向奥罗震惊的脸,露出一个标准的物业微笑:
“对了,奥罗先生。您可能不知道,锦绣花园小区的维修基金账户,因为三百年的星际银行复利,现在已经是一个天文数字了。足够买下一颗小行星,或者……”
“足够让您的‘黄金号’,永远停在船坞里。”
第九章 维修基金的威力
维修基金。
这四个字的杀伤力,比陆衡舰队的旗舰主炮还大。
奥罗的全息影像剧烈闪烁了几下,像是电压不稳的灯泡。他那张油滑的胖脸第一次失去了控制,嘴角向下撇,眼睛瞪圆,露出一种被戳中要害的惊恐。
“你怎么会知道维修基金的事?!”他的声音尖利,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唐梨心想,我当然知道,我是物业主任。
但她嘴上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我查的账。三百年前的业主,每月缴纳房价的2%作为维修基金,存入星际合作银行,约定年化利率4.5%。三百年复利,您自己算算?”
她不用算。她在发出那个帖子之前,就让陆衡留下的技术兵帮她跑了数据。
数字是:十七亿星币。
对于一个废弃的小区来说,这是 absurd 的财富。对于一支被遗忘的难民舰队来说,这是希望。对于奥罗来说,这是他私人游艇造价的八倍,是他挪用的军费的十倍,是他政治生涯中一个足以致命的把柄。
因为根据《星际遗产法》和《物业托管条例》,这笔钱的支配权,属于业主委员会。而业主委员会的合法召集人,是唐梨。
“这不可能!”奥罗咆哮,“那笔钱早该被冻结了!三百年无人认领的资产,应该充公!”
“充公?”唐梨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那是她从地下城数据库打印出来的、盖着星盟财政部公章的文件,“星历302年,贵署确实发过一份冻结令。但同年,锦绣花园业主委员会——当时由周奶奶代理主任——提出了申诉。申诉依据是《难民庇护公约》第7条:战时避难所的集体资产,受特殊保护,不得征用。”
她把文件转过来,让奥罗看清楚下面的批复:
“申诉通过。冻结令撤销。资产继续计息。”
落款:星盟财政部,时任部长签名。
而那个签名,虽然被岁月模糊,但依稀可辨——是奥罗自己。
三十年前,他还是财政部的一个副司长,为了敷衍当时的舆论压力,随手批了这份文件。他以为旧地球早就完了,这笔钱永远不会再见天日。
唐梨看着他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想起三百年前,七栋有个业主,拖欠了五年物业费,各种耍赖。最后她查了合同,发现那人早年装修的时候,违规拆了一堵承重墙,按照公约,不仅要补缴欠款,还要赔偿整栋楼的结构加固费。那人当时的表情,就和现在的奥罗一模一样。
“奥罗先生,”她温和地说,“您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恢复能源供应,撤回军事接管令,并公开解释‘黄金号’的资金来源。这样,我们或许可以考虑,用维修基金的一部分,以‘邻里互助’的名义,资助星盟的合法军费。”
“第二,”她的笑容消失了,“我启动业主大会投票,以维修基金的名义,向法院申请冻结您名下所有账户。包括您那艘游艇的建造账户。”
奥罗的影像,在一阵剧烈的闪烁后,彻底黑了。
他断线了。
唐梨站在原地,听着广播系统里传来的、地下城三千七百口人压抑不住的欢呼声,忽然觉得有点腿软。
她扶住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锅里的面,已经糊了。
第十章 元帅的转变
陆衡再次降落在锦绣花园时,带来的不是催缴单,而是一箱能源块。
“奥罗暂时不会明着来,”他一边指挥士兵搬运能源块,一边对唐梨说,“但他会在暗处动手。星际网络上,关于你的帖子已经被压了热度。财政署的律师团队正在起草文件,准备以‘非法侵占星际遗产’的罪名起诉你。”
唐梨正在给面锅加水,闻言头也不抬:“让他们起诉。我正好缺个律师费报销渠道。”
陆衡看着她,眼神复杂。
三天前,他还是一个奉命催债的元帅,觉得这个从废墟里爬出来的物业主任是个笑话。现在,他发现自己可能才是那个笑话。
“你为什么不怕?”他问。
唐梨搅动着锅里的面,蒸汽模糊了她的眼镜片——她不知从哪儿翻出了一副三百年前的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看起来滑稽又固执。
“怕什么?”她说,“我干了八年物业,什么样的业主没见过?欠钱的,耍赖的,威胁要砍人的,在业主群里挂我照片的。奥罗这种人,我见得多了。无非就是……”
她想了想,找了个合适的词:
“……就是欠收拾。”
陆衡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又忍住了。
“但您赢不了,”他说,“法律战、舆论战、能源封锁,奥罗有一百种办法。您只有一本旧公约。”
“我还有业主,”唐梨把面捞进碗里,递给他,“还有网络,还有……”
她指了指地下城的方向:“还有三千七百个想回家的人。陆元帅,您有舰队,有枪炮,有勋章。您告诉我,您上一次觉得‘回家’这个词很温暖,是什么时候?”
陆衡接过碗,愣住了。
他上一次觉得“回家”温暖,是什么时候?
三百年前?五百年前?他记不清了。他的家是旗舰的舰长室,是星图的坐标,是战报上的数字。他没有地面上的家,没有一扇等着他推开、里面飘着饭香的门。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面。菌子,藻类,粗糙的面条,浑浊的汤。
他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
味道很怪。咸,腥,带着一种陈年压缩食品特有的、塑料般的口感。但咀嚼着咀嚼着,他忽然尝到了一丝别的味道。
那是“热”。
不是温度,是一种被人认真对待的、笨拙的、却真实的热乎劲。
“我可以帮你,”他放下筷子,声音低沉,“不是以星盟元帅的身份,是以……”
他顿了顿,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
“以B3区违规停放车辆的车主身份,”唐梨替他说完,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先把罚款交了,我们再来谈合作。”
陆衡终于笑了。
这是唐梨第一次看见他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像个普通人。
“好,”他说,“我交。”
第十一章 全星域投票
奥罗的反击来得又快又狠。
他没有起诉——他知道起诉打不赢,那份盖着他早年签名的申诉批复,是他永远的软肋。他选择了另一条路:断网。
星历482年霜月12日,旧地球周边的三个通讯中继站同时“故障”,地下城与星际网络失去了物理连接。
“他想阻止业主大会,”陆衡看着终端上显示的信号中断警告,脸色阴沉,“没有网络,分散在星域各地的旧地球后裔就无法参与投票。”
唐梨正在擦桌子,闻言只是“嗯”了一声。
“你就‘嗯’?”陆衡急了,“没有投票,你就无法合法动用维修基金,无法冻结他的账户。接下来他会派工程船,以‘辐射清理’的名义,直接炸开地下城穹顶!”
“他说炸就炸?”唐梨把抹布拧干,挂在椅背上,“陆元帅,您知道为什么小区的围墙那么重要吗?”
陆衡:“……”
“不是因为墙能挡住小偷,”唐梨走到墙边,拍了拍那扇破破烂烂的窗户,“是因为墙里面,是‘我的地方’。未经允许,踏进来一步,就是非法入侵。奥罗想炸地下城?可以。但他得先问问,这堵墙答不答应。”
她转过身,从柜台下拖出一个满是灰尘的铁盒子。
盒子里,是一枚古老的徽章。铜质的,上面刻着锦绣花园的logo——一棵抽象的、看起来像是西兰花的大树。
“这是小区的‘智能门禁中枢’,”唐梨说,“三百年前的老古董了,和行星防御系统联网。当年开发商为了卖房,吹牛逼说能抵御小行星撞击。后来行星环境崩溃了,防御系统休眠了。但我查过,能源核心还在,只是缺一个激活码。”
陆衡瞪大眼睛:“你是说,这破小区……有行星防御盾?!”
“开发商的噱头嘛,”唐梨耸耸肩,“但噱头也是合同的一部分。购房合同附件第37页,‘小区配套行星防御系统,归全体业主共有’。”
陆衡觉得自己三百年的世界观正在崩塌。
他接过那枚徽章,手指微微发抖:“激活码呢?”
唐梨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是她三百年前的笔迹:
“激活码:锦绣花园业主大会全票通过。”
“只要投票开始,哪怕只有一个人在线,系统也会默认‘业主大会正在进行’,防御盾就会自动激活,”唐梨说,“奥罗想断网?没关系。我让周奶奶在地下城接了一个本地服务器,所有在旧地球的业主,都可以现场投票。只要他们投出第一票,防御盾就升起来了。”
“而分散在星域各地的人……”
她指了指天上。
“陆元帅,您的舰队,现在应该还停在近地轨道吧?您的战舰,有最先进的量子通讯阵列,对吧?”
陆衡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的舰队,可以成为信号中继站。
“你在让我,用军事通讯频道,帮你转播……业主大会投票?”他的声音发虚。
“不是帮我,”唐梨纠正他,“是履行《前期物业服务协议》里,关于‘公共区域安保义务’的条款。您忘了吗?您的战舰违规停在我小区上空,既然占了地方,就得干活。”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放心,信号占用费,可以从您的停车罚款里抵扣。”
第十二章 星网上的狂欢
霜月15日,旧地球时间上午十点。
一场史无前例的投票,在星域网络上展开了。
信号的源头,是陆衡的旗舰“镇远号”。元帅亲自下令,将战舰的量子通讯阵列,临时开放为“民用广播频道”——这在星盟军事史上是头一遭。
technicians 们一边骂骂咧咧地修改协议,一边好奇地围观着屏幕上涌入的数据流。
投票页面简陋得像是三百年前的古董,蓝底白字,标题赫然是:
“锦绣花园小区业主大会·紧急表决事项”
事项一:是否同意动用维修基金,购买能源及法律诉讼服务,以对抗外部势力非法接管?
事项二:是否同意授权物业主任唐梨,代表全体业主,对星盟财政长奥罗提起资产冻结申请?
事项三:是否同意将B3地下停车场,临时出租给星盟第七舰队,作为小区安保力量驻防点,租金按市场价八折计算?
星网上的观众都疯了。
“我在看什么东西?业主大会?星际时代?”
“事项三是什么鬼?元帅当保安?还打八折?!”
“快投票啊!我是旧地球后裔!我认证通过了!”
“我不是旧地球人,但我可以围观吗?我想看元帅站岗!”
投票开始后第一分钟,参与人数突破十万。
第十分钟,突破一百万。
第三十分钟,星盟最高法院的官网被刷爆了——无数人在询问,一个三百年前的物业主任,到底有没有资格冻结财政长的账户。
而奥罗,在他的豪华办公室里,看着屏幕上飞速跳动的数字,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他的私人终端响了,是他的政治盟友。
“奥罗,你惹上什么麻烦了?全星域都在看!最高法院已经收到了十七份关于你的质询!”
“那是闹剧!”奥罗咆哮,“一个疯女人,一群难民,一本破合同!”
“但他们有十七亿维修基金,”盟友的声音冰冷,“还有陆衡的舰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他们可以请全星域最好的律师,打一场一百年都耗不完的官司。而你……”
盟友顿了顿:
“你的‘黄金号’,账户已经被银行临时冻结了。因为有人用维修基金做担保,申请了你的财产保全令。”
奥罗的手一抖,终端掉在了地上。
他看向窗外,星都的夜空璀璨如钻。
但此刻,他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巨大的、由无数个唐梨组成的包围圈里,每一个唐梨都拿着记账板,面带微笑,异口同声地说:
“奥罗先生,麻烦签个字。”
第十三章 万票齐落
投票截止时间,霜月15日,下午三点。
唐梨坐在物业管理中心那张破椅子上,面前摆着三个老式计数器——她不相信电子数据,非要手工再统计一遍。
陆衡站在她身后,看着全息屏幕上不断刷新的数字,表情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麻木,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敬畏的呆滞。
事项一:同意票,三百四十二万票;反对票,一千二百票;弃权票,八百票。
事项二:同意票,三百四十万票;反对票……
事项三:同意票,三百四十五万票;反对票,主要是第七舰队内部官兵投的——他们不想当保安。
“通过了,”唐梨把计数器往桌上一放,长舒一口气,“三项全票通过。”
陆衡张了张嘴:“这……这不科学。旧地球后裔,散落在星域各处,怎么可能有这么多人?”
“因为根,”唐梨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地下城的方向,“陆元帅,您知道为什么那些后裔,哪怕隔着几代人,也要来投票吗?不是因为钱,不是因为地。是因为他们的爷爷、太奶奶,临死前都握着一块门牌,说‘那是咱们的家’。”
“现在,有人要拆了他们的家。他们当然不能答应。”
她转过身,从柜台下抽出那本《业主公约》,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便签,是她三百年前的字迹:
“今日工作总结:7栋302周奶奶又堆纸壳子了,已劝说。明日记得催缴B2区停车费。”
唐梨笑了笑,撕下那张便签,扔进垃圾桶。
“旧的工作结束了,”她说,“新的工作开始了。”
她按下了广播按钮。
“各位业主,投票通过。现在,我,唐梨,以锦绣花园小区物业服务中心主任的名义,正式向星盟财政长奥罗先生发出通知:”
“第一,您的军事接管令,因未获得业主大会批准,现视为无效。请您的工程船,在二十四小时内撤离本小区空域。”
“第二,您的私人游艇‘黄金号’建造账户,已被临时冻结。相关法律程序,将由我们的代理律师团队启动。”
“第三——”
她顿了顿,看向陆衡,眼里闪过一丝促狭:
“——星盟第七舰队,正式受聘为锦绣花园小区临时安保队。陆衡元帅,麻烦您和您的兵,去B3区门岗报到。制服我让人赶制了,深蓝色的,后背印着‘锦绣安保’,挺好看的。”
陆衡:“……”
他活了三百多年,指挥过无数次星际战役,获得过无数勋章。
但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朝一日,因为一份物业合同,被套上一件印着“锦绣安保”的制服,站在一个废弃小区的地下停车场里,给难民飞船发“临时出入证”。
而星网上,关于#元帅当保安#的话题,已经爆了。
第十四章 门岗与出入证
奥罗没有等到二十四小时。
他在投票结果公布的第三个小时,就通过秘密渠道,向唐梨发来了和解信号。
不是因为他怕了——好吧,他确实怕了——而是因为他的政敌们,在星域议会里掀起了对他的弹劾案。维修基金冻结令只是开始,随着舆论发酵,他挪用军费、贪污、非法接管旧地球的事,被一件件翻了出来。
他的“黄金号”,永远停在了船坞里,成为了一座昂贵的、耻辱的纪念碑。
而唐梨,成了星际时代最传奇的物业主任。
但传奇的日子,过得并不轻松。
“唐主任!B3区门岗报告,希望号申请外出巡逻,说是要测试引擎!”
“批准。记得让他们交航道维护费,按小时算。”
“唐主任!星际快递公司送来一个包裹,收件人是‘锦绣花园全体业主’,没有具体门牌号,放哪儿?”
“放物业前台,贴个告示,让业主自己来取。超过三天没人领,就当无主件处理。”
“唐主任!陆元帅……呃,陆保安队长,说他拒绝穿制服,认为有损军威。”
唐梨从堆积如山的文件中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告诉他,不穿制服算旷工,扣当日绩效。绩效扣完扣全勤,全勤扣完……”
她想了想:
“……就从他的停车月租里扣。”
五分钟后,陆衡穿着那件深蓝色的“锦绣安保”制服,臭着脸出现在了物业管理中心门口。
制服其实挺合身的,肩章上的将星被临时换成了“安保队长”的袖标,看起来有种荒诞的帅气。星网上的迷妹们已经把他的照片做成了表情包,配文:“您的外卖到了,给五星好评哦亲。”
“唐梨,”陆衡走进来,把一份文件拍在桌上,“奥罗倒了,旧地球产权恢复了,难民舰队可以合法起飞了。我的任务完成了,该走了。”
唐梨拿起文件,扫了一眼。
是第七舰队的撤离申请。
她没急着批复,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计算器,开始按。
“B3区停放时长,共计十五天。按临时停车费率,每天五千星币。考虑到您签署了月租协议,给您打个八折,共计六万星币。”
“信号中继服务费,占用军事频道七十二小时,按民用频道顶格费率的三倍计算,共计一百二十万星币。”
“安保服务费,三百名官兵,人均日薪五百星币,十五天,共计二百二十五万星币。”
“制服损耗费、门禁系统激活能耗、还有您上次打坏我小区大门(虽然后来证明是奥罗的人干的,但您没及时阻止)的维修费……”
唐梨抬起头,露出职业微笑:
“总共,三百七十二万星币。陆队长,麻烦签个字。”
陆衡:“……”
他看着那个数字,又看着唐梨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这三百多年修炼出的冷静自持,在这个女人面前,碎得渣都不剩。
“我没那么多钱,”他闷声说,“军费都被奥罗那帮人克扣完了。”
“那就分期,”唐梨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格,“年利率6%,分三十年还清。每月还款额我算好了,在这儿。”
陆衡看着那张还款计划表,忽然笑了。
这次笑得很大声,很开怀,像是把三百年的疲惫都笑了出来。
“好,”他拿起笔,在表格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我签。”
他签完字,把笔递还给唐梨,两人的指尖在空气中轻轻碰了一下。
“唐梨,”他说,“你赢了。旧地球保住了,难民回家了,奥罗进去了。你现在是星际名人了。接下来,你打算干什么?”
唐梨接过笔,插回胸前的口袋,想了想。
“接下来?”她看向窗外。
窗外,锦绣花园的地表废墟上,正在发生一些变化。
推土机轰鸣,但不是来拆迁的,是来清理废墟的。穿着工装的难民们——现在应该叫业主们——正在地面上搭建简易房屋。孩子们在曾经的喷泉广场上奔跑,笑声传得很远。
远处的天空,希望号和其他飞船正在进行试飞,尾焰在辐射云里划出一道道明亮的伤痕。
那是归乡的伤痕,也是新生的痕迹。
“接下来,”唐梨轻声说,“我要把小区重新修起来。种上树,修上路,把电梯修好——虽然业主们都学会飞了,但电梯是尊严。然后,在小区门口,开一家食堂。”
“食堂?”
“嗯,”唐梨笑了,“不问灵根,不问出身,不问你是元帅还是难民。只问一句话——”
“饿不饿?”
第十五章 食堂与新生
一年后。
旧地球,锦绣花园小区,原物业管理中心旧址。
这里已经变成了一栋两层的小楼。一楼是食堂,二楼是业主委员会办公区。外墙刷成了温暖的米黄色,门口种着一棵从地下城移植上来的发光菌树,夜里会发出柔和的蓝光,像一盏巨大的灯笼。
门口的招牌上,写着几个大字:
“锦绣食堂——业主专属,外人八折。”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唐梨的手笔:
“本食堂不接受辟谷丹抵账。”
食堂里很热闹。
长长的木桌旁,坐满了人。有穿着工装的地下城居民,有刚从前线轮换回来的第七舰队官兵,有从星域各地赶回来的旧地球后裔——他们中的很多人,是第一次踏上祖先的土地。
唐梨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
她的灶具很简陋,是从废墟里翻出来修复的电磁灶,锅是难民们用废旧金属打的。但她的手艺,在三百年的休眠后,奇迹般地没有退步。
今天的菜单是:菌菇汤、藻麦馒头、辐射净化过的土豆炖肉,还有一碗免费的、加了糖的热水。
“糖是奢侈品,”她给一个小女孩的碗里加了一勺糖,“但今天是开业一周年,特许。”
小女孩舔了舔嘴唇,眼睛弯成了月牙:“谢谢唐阿姨!”
唐梨揉了揉她的脑袋,转身看见陆衡站在门口。
他没有穿制服,穿着一身便装,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星际旅人。但他的腰杆依然挺得笔直,那是多年军旅留下的印记。
“来吃饭?”唐梨问。
“来交租,”陆衡走过来,把一个电子芯片放在柜台上,“B3区停机坪,下季度的租金。还有……”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
“这是什么?”
“物业费,”陆衡的表情有点不自然,“我……我在小区买了一套房。”
唐梨愣住了。
“你买房?”
“嗯,”陆衡别开脸,耳根有点红,“7栋302。周奶奶说,她孙子长大了,要去殖民星闯荡,房子空着。我就……买了。产权合同,按你们的流程,已经备案了。”
唐梨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张崭新的门卡,和一本袖珍版的《业主公约》。
她看着陆衡,忽然觉得,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元帅,此刻像个第一次进城、紧张地攥着房本的老实人。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唐梨问。
“意味着……”陆衡清了清嗓子,“我是业主了。所以,你有义务保障我的居住权益。比如,电梯要修好,绿化要维护,还有……”
他看向唐梨,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还有,食堂要一直开下去。我交了一辈子伙食费,还没吃过一顿像样的家常饭。”
唐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
她把门卡拍在柜台上,从围裙口袋里掏出记账板,唰唰写了几笔:
“7栋302,业主陆衡。物业费预收三年,共计……”
她抬头,对陆衡眨了眨眼:
“看在老交情的份上,给你打九折。但滞纳金免谈。”
陆衡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食堂里,人声鼎沸。菌菇汤的香气,馒头的热气,孩子们的笑声,老兵们的划拳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温暖的粥。
窗外,旧地球的天空依然布满辐射云,但云缝里,已经能透下几缕真正的阳光。
唐梨站在灶台前,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三百年的休眠,值了。
她不是拯救了世界的英雄。她只是一个物业主任。
但她守护了“家”这个字,最原本、最琐碎、也最珍贵的意义。
第十六章 尾声:催缴单
星历483年,春。
锦绣花园小区已经不再是废墟。
地表上建起了整齐的房屋,虽然简陋,但每一栋都有门牌号。电梯——是的,唐梨坚持修好了电梯,虽然大部分业主都学会了用个人推进器,但她认为“电梯是文明的底线”。
地下城没有废弃,而是变成了“历史文化保护区”,供游客参观——门票收入归业主委员会所有。
难民舰队,现在叫“锦绣民防舰队”,拥有合法的空域通行证。他们的飞船虽然旧,但保养得很好,船舷上统一刷着米黄色的漆,和小区外墙一个颜色。
陆衡依然挂着元帅军衔,但第七舰队的正式番号已经撤销,取而代之的是“锦绣小区安保志愿队”——编制上归业主委员会领导,财务上独立核算。
而唐梨,依然是物业主任。
她的办公桌上,永远摆着三样东西:一本《业主公约》,一个计算器,和一叠催缴单。
今天,她正在写新的催缴单。
收件人:陆衡。
催缴事项:
“7栋302室,本月物业费:已缴。”
“B3区停机位,季度租金:已缴。”
“食堂VIP月卡:已缴。”
“个人推进器违规停放罚款(上周停在消防通道):未缴。”
她在最后一项后面,画了一个鲜红的圈,然后站起身,走向食堂。
食堂里,陆衡正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碗面,吃得满头大汗。
唐梨走过去,把催缴单“啪”地拍在桌上。
“陆业主,”她双手抱胸,“消防通道罚款,五十星币。今天不缴,明天变一百。”
陆衡抬头看着她,嘴里还叼着半根面,表情从茫然变成无奈,最后变成了一种宠溺的妥协。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币——真正的纸质货币,在星际时代已经是古董了,但唐梨坚持收现金,说“比较有仪式感”。
“给你,”他把钱拍在催缴单上,“唐主任,您是我见过的,最执着的人。”
“谢谢夸奖,”唐梨收起钱,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下周业主大会,讨论加装星际宽带的事。您作为7栋代表,记得出席。缺席扣全勤。”
陆衡:“……”
他看着唐梨的背影,看着她系着围裙、风风火火走向厨房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三百年的星际漂泊,终于在这一刻,落了地。
窗外,一艘印着“锦绣”字样的飞船正在起飞,尾焰拖出一道长长的光痕。
那是归乡的光,也是出发的光。
唐梨在厨房门口停下,回头看了陆衡一眼,又看了眼窗外。
她笑了笑,推门进去,继续煮她那锅永远沸腾的、热腾腾的汤。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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