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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16:45:47

魂穿成失明太子妃的当夜,东宫太子谢景行正拿着一根淬了落胎药的银针,对准我隆起的小腹。

“阿昭,钦天监与太医署合诊,说你怀的是无眼鬼胎。”谢景行叹息着拭去我的眼泪,“孤亲自为你引产,也是怕母后将你挫骨扬灰。”

银针刺破肚皮的声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腹中剧烈抽搐,我的指甲硬生生折断在紫檀木扶手里。

鼻子嗅到银针上淡淡的苦杏仁混着红花味,上辈子身为毒理学博士的记忆瞬间苏醒——这不是寻常落胎药,是能让人终身不孕且双目彻底坏死的奇毒。

侧妃姜瑶端着铜盆站在榻边,压低声音同太医调笑:“殿下这招真绝,借着鬼胎的名头毁了她的身子,这东宫女主人迟早是我和母后的囊中之物。”

我闭着眼摸索到谢景行的手腕,趁他不备,将藏在指缝里的尸毒粉精准按进了他的虎口。

【第一章】

我指尖沾着枕下那枚腐烂双头鼠胎磨成的尸毒粉,狠狠掐进谢景行右手虎口的合谷穴。

今夜子时前,原主贴身宫女春桃曾把这枚从侧妃姜瑶院外暗渠捞出的药渣塞进我手里,原主还没来得及看清便咽了气,而我睁开无光的眼,恰好迎来这场满堂鬼火的引产局。

小腹那根三寸长的银针还在往里钻。

血腥气混着苦杏仁的冷香直冲鼻腔。

【苦杏仁苷遇胃酸或血水析出氢氰酸,再加藏红花与水银,这是断子绝孙外加烂穿视网膜的绝户毒。】

谢景行吃痛,手腕猛地一抖,指间银针偏了半寸。

“阿昭,你抓疼孤了。”谢景行反手扣住我的脉门,拇指摩挲着我腕上的碧玉镯,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只待宰的猫,“忍一忍,鬼胎落了,孤明日便让人给你熬上好的血燕补身子。”

我顺势松开手,借着床沿紫檀木雕花的凹凸纹理,食指精准勾住银针尾端,猛地向外一拔。

带血的针尖在空气里划出一道腥风。

榻边端着铜盆的侧妃姜瑶惊呼了一声,鞋底在青砖地上擦出刺耳的响动。

“姐姐疯了不成!”姜瑶把黄铜水盆往脚踏上一顿,水花溅在我的锦被上,带着一股浓郁的雪松香,“殿下亲自为你施针祛除妖孽,你竟敢拔针?若是冲撞了东宫气运,仔细母后扒了你的皮!”

我捏着那根沾满黑血的银针,耳廓微动,捕捉着姜瑶衣袖摆动时带起的风声。

一步、两步,她正俯身去捡滚落在脚踏边的药巾。

我扬起手,手腕发力,三寸银针擦着谢景行的衣袖,直直扎进姜瑶伸过来的手背。

“啊——!”

姜瑶惨叫着跌坐在地,铜盆彻底翻倒,滚烫的艾草水泼了她满裙裾。

“我的手!殿下,针上有毒!快传太医给我放血!”姜瑶哭喊着拍打地面,嗓音尖利得发颤,“王太医,快把解毒散拿来!这针上淬了绝脉散,粘着血就要烂肉的!”

寝殿内瞬间死寂。

站在屏风后的王太医猛地咳了一声,药箱铜锁碰撞得叮当作响:“侧妃娘娘慎言!那针上只是寻常的催产红花汁,哪来的什么绝脉散……”

“放肆!”谢景行厉喝一声,一脚踢翻了脚踏上的铜盆,转头冲着地上打滚的姜瑶怒道,“一根引产针就把你吓得胡言乱语,还不快滚下去包扎!”

我靠在迎枕上,空洞的眼珠转向谢景行呼吸急促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殿下,妹妹方才说,针上淬了绝脉散?”我声音虚弱,却字字咬在谢景行的抽气声里,“太医署的方子,引产向来用益母草与川芎,何时改用苦杏仁、红花配水银熬制的绝脉散了?还是说,妹妹一早就知道,这针扎下去,我不仅保不住孩子,还会彻底烂掉眼底经脉?”

姜瑶的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姐姐听错了!”姜瑶连滚带爬地往谢景行腿边凑,双手死死拽住太子的袍角,“我是一时痛极了胡说的!殿下,我是听母后身边的孙嬷嬷提过一嘴,说鬼胎难除,需得用猛药,我哪敢私自换太医署的药啊!”

【果然是孙嬷嬷经的手,慈宁宫那位老佛爷,手伸得比我想象的还要长。】

我抚着剧痛翻涌的小腹,温热的血顺着腿根往下淌,染透了身下的素缎中衣。

“原来是母后宫里的孙嬷嬷。”我轻声重复着这三个字,指尖在被面上抠出深深的印子,“既如此,请殿下把这根扎过我肚皮、又扎穿妹妹手背的银针收好,明日一早,咱们去慈宁宫当着母后的面,请太医署正使验一验这针上的水银分量。”

谢景行按在我肩头的手猛地收紧,指骨捏得我琵琶骨咔咔作响,他俯下身,温热的呼吸喷在我耳廓,却未发一言,只听见慈宁宫掌事孙嬷嬷带着四个粗使婆子撞开殿门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第二章】

孙嬷嬷带着一身浓郁的檀香味跨进内寝时,我腹中的死胎正伴着大股黑血滑落。

我没有叫痛,只是咬破舌尖,趁着两个接生婆慌乱剪脐带的工夫,摸黑用一方浸了高浓度白矾与石灰水的帕子,死死裹住那团尚有余温的血肉,塞进了床头暗格的夹层里。

“太子妃娘娘,太后娘娘有旨,这无眼鬼胎乃大凶之兆,须得立刻交由老奴带去化人场焚毁!”孙嬷嬷手里的紫檀佛珠捻得啪啪作响,靴底踩在满地血水里,停在我床前不到三尺的地方,“怎的只见血水,不见那孽障?”

姜瑶右手缠着厚厚的白布,缩在谢景行身后,声音透着一股大难不死后的怨毒:“孙嬷嬷,您可得做主啊!方才姐姐不仅拔针扎伤了我的手,还趁乱把那落下来的鬼胎藏起来了!她定是要留着那邪物行巫蛊之术,咒杀皇室!”

我扶着床柱慢慢坐起,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手里却端着一只青瓷药碗。

碗里盛着方才接生婆从我身下接出来的第一捧黑血。

“孙嬷嬷来得正好。”我把药碗往前一递,腕上的碧玉镯撞在床沿上,发出一声脆响,“本宫方才腹痛如绞,落下来的根本不是什么成形的鬼胎,而是一团被水银和红花化开的血块。嬷嬷若是不信,不妨低头闻闻这碗里的味儿。”

孙嬷嬷没接话,殿内却响起衣料摩擦的声响,她显然往后退了半步。

“装神弄鬼!”姜瑶尖着嗓子往前迈了一步,左手一把挥向我手里的青瓷碗,“什么血块,分明是你把鬼胎藏进了被窝里!来人,给我搜她的床!”

我手腕一翻,赶在她指尖触及碗沿的前一瞬,将整碗滚烫的毒血迎面泼向姜瑶。

“滋啦——”

血水落进她脚边熏笼里的炭火上,腾起一股泛着绿光的黑烟,剩下的全数浇在姜瑶的裙摆和缠着白布的右手上。

“啊!臭死了!好烫!”姜瑶疯狂地甩着手,拼命往后跳,撞翻了身后的博古架,瓷器碎裂声响彻大殿,“殿下你看她!她拿秽血泼我!”

谢景行一把揽住姜瑶的腰将她拉开,右手虎口处却猛地抽搐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发黑的合谷穴,嗓音暗哑:“沈昭,你闹够了没有!孤念你刚失了孩子,不与你计较,还不快把东西交给孙嬷嬷!”

“殿下,您的右手怎么在抖?”我歪着头,空洞的双眼直直对着谢景行的脸,“方才您替我施针时,指尖沾了针尾的药汁,如今虎口是不是又麻又痒,连带着右半边身子的经脉都像有蚂蚁在啃?”

谢景行呼吸一滞,猛地将右手背到身后。

我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澄心堂纸,两指夹着,慢条斯理地展开。

“这是三日前,王太医开给我的安胎脉案,上面写着朱砂三钱、龙骨五钱。”我指尖点在纸面一处凸起的墨迹上,“可春桃今夜从姜侧妃院外暗渠捞出来的药渣里,却混着腐烂的双头鼠胎与巴豆霜。孙嬷嬷,太后娘娘赏我的安胎药,怎么熬着熬着,就熬出慈宁宫秘制的绝脉散和化胎水了?”

孙嬷嬷捻佛珠的声音彻底停了。

“太子妃娘娘丧子悲痛,癔症了。”孙嬷嬷声音冷硬如铁,再无半分恭敬,“什么绝脉散,老奴听都没听过!王太医,还不快给太子妃扎两针安神!”

屏风后的王太医抖如筛糠,双膝一软跪在地上:“老、老臣觉得太子妃气血两亏,不宜再施针……”

“废物!”孙嬷嬷啐了一口,迈步逼近我的床榻,伸手就要来抓我手里的脉案,“这等污蔑太后与皇室的疯话,老奴今日便替太后娘娘掌你的嘴,省得传出去脏了圣听!”

我不仅没退,反而迎着她的掌风,将左手腕上那只先皇后遗留的碧玉镯猛地往床柱上一磕。

玉碎声清脆刺耳,半截断玉带着锋利的茬口被我攥在掌心,直接抵在自己的脖颈大动脉上。

“孙嬷嬷尽管打。”我迎着她身上的檀香味,一字一顿,“这只镯子是先皇后临终前套在我手上的,当年先皇后也是怀着六个月的身孕,喝了慈宁宫送来的安神汤,一夜之间双目失明、胎死腹中。嬷嬷今日若是一巴掌拍死我,明日大理寺和宗人府验尸时,正好连着十三年前先皇后的棺椁一块儿开!”

孙嬷嬷扬在半空的手硬生生僵住,粗重的喘息声里带着掩不住的惊慌。

谢景行脸色铁青,上前一步喝退孙嬷嬷,冷声下令封锁揽月轩,而我已经摸黑将那张沾了毒血的脉案碎片咽下肚腹,在满屋子人的惊惧退缩中,盘算起明日如何把那团已经初具药性的死胎血肉,送进他们的汤碗里。

【第三章】

天还没亮透,揽月轩的大门就被人从外面用碗口粗的铁链锁死了。

我坐在冷透的拔步床上,正用一把小银刀将床头暗格里那团经白矾与石灰水脱水固化的紫河车切成薄片,再拌入从墙角刮下来的硝石粉与原主积攒的曼陀罗花粉,搓成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药丸。

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皮鞭破空声,紧接着是春桃撕心裂肺的惨叫。

我停下刀,扶着墙壁一步步挪到窗棂边,推开一条缝隙。

冷风夹杂着雪粒子扑面而来,院子当中,姜瑶正裹着一件白狐裘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盏热茶,两个太监按着浑身是血的春桃跪在冰碴子上。

“贱婢,本宫再问你最后一遍,昨夜那团鬼胎,你家主子到底藏哪儿了?”姜瑶用茶盏盖轻轻刮着碗沿,声音娇媚又残忍,“孙嬷嬷说了,那东西留在宫里就是祸害,你要是不招,本宫今日就让人把你这双手剁下来喂狗!”

“奴婢不知……娘娘落下来的只有血水……”春桃趴在雪地里,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姜瑶冷笑一声,抬脚踹在春桃的肩头:“嘴硬是吧?来人,把她怀里揣着的那包药渣塞进她嘴里,拿滚水灌下去!”

“住手!”我猛地一掌拍开窗扇,木格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姜瑶闻声抬头,鞋跟在石阶上转了个方向,慢悠悠地走到我窗下,隔着三尺高的窗台仰面看我:“哟,姐姐醒了?太后娘娘天亮时下了懿旨,说你诞下邪物、冲撞国运,罚你禁足揽月轩思过,这院子里的炭火、汤药和膳食,即日起全减九成。怎么,姐姐一个瞎子,还想出来护着这吃里扒外的狗奴才?”

我双手撑在冰冷的窗台上,指尖摸到窗框外侧昨夜被我涂抹的一层乌头碱结晶。

“姜瑶,你的右手背,现在是不是已经肿得像个发面馒头,连带着小臂内侧都起了一串紫黑色的水泡?”我听着她略显粗重的呼吸,声音平静无波,“昨夜那碗血里,不止有水银和绝脉散,还有我从自己烂肉里挤出来的尸毒。不出三个时辰,你这只手就会彻底坏死,神仙难救。”

姜瑶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去捂右手,茶盏啪的一声摔碎在脚边。

“你胡说八道什么!王太医已经给我敷了金创药!”姜瑶色厉内荏地尖叫,脚步却慌乱地往窗台下凑了两步,“沈昭,你到底在血里放了什么?快把解药交出来!”

她的右手刚撑上窗台外侧的木框,恰好按在那层无色无味的乌头碱结晶上。

【皮肤破溃处接触高纯度乌头碱,半刻钟内就会引发局部神经麻痹,痛痒难耐。】

“解药?”我冷笑一声,猛地伸出手,隔着窗棂一把揪住她白狐裘的衣领,将她整个人往窗扇上狠狠一撞,“把春桃放了,再把克扣我的炭火和药材原封不动送回来,否则,你就等着明日太后寿宴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掉下一块烂肉来!”

“放开我!你这个疯瞎子!”姜瑶痛得尖叫,左手拼命抓挠着我的手腕,指甲在我的皮肉上划出道道血痕,“来人啊!把这个毒妇的手给我掰开!”

两个太监丢下春桃冲过来,死死拽住姜瑶的后腰往外拖。

刺啦一声,白狐裘的领子被我硬生生扯下半幅,带着浓烈的雪松香留在我手里。

“咳、咳咳……”姜瑶跌坐在雪地里,捂着脖子大口喘气,右手因为乌头碱渗入伤口,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反了!真是反了!给我把窗户钉死!连水都别给她送!我要让她和那个贱婢一块儿冻死在里头!”

木板撞击窗框的闷响接连不断,锤子砸进铁钉的声音震得人耳膜生疼,屋内彻底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我摸黑走到后窗的狗洞旁,把气息奄奄的春桃拖进屋内,借着她身上残存的温度,将刚刚搓好的三颗“皇嗣药丸”塞进一只掏空的核桃壳里,敲响了连接隔壁废太子旧邸暗道的青砖。

【第四章】

铁钉封窗的第三日,东宫迎来了冬至家宴,我借着暗道里三皇子谢景渊派来的内线太监小禄子,将那枚装有药丸的核桃壳送进了前厅的膳房。

这三天里,我和春桃靠喝屋檐滴下的雪水度日,我用火折子烤干了那半幅从姜瑶身上扯下来的白狐裘,将里面掺杂的西域迷情香“醉骨散”粉末一点点抖落收集在瓷瓶里。

未时三刻,前厅隐约传来丝竹管弦之声。

连接暗道的青砖被轻轻叩响三下,小禄子压低的声音从墙缝里漏进来:“娘娘,核桃壳里的东西已经按您的吩咐,化进太子殿下的鹿血酒和姜侧妃的燕窝羹里了。太后娘娘今日也派了孙嬷嬷过来赐菜,三皇子殿下让我问您,什么时候动手?”

我蹲在墙角,手里摩挲着一块从床板下撬出来的带锈铁片,铁片边缘已经被我在青砖上磨得锋利如刃。

“告诉三皇子,不必他动手,他只需在席间提议,让谢景行当众写一幅《孝经》献给太后。”我对着墙缝吹了口冷气,“另外,让王太医在偏殿候着,就说姜侧妃手上的伤犯了,急需用艾灸拔毒。”

“是,奴才这就去办。”小禄子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我站起身,走到春桃躺着的软榻边,摸了摸她滚烫的额头。

“娘娘……奴婢怕是熬不过去了……”春桃抓着我的衣角,手指抖得厉害,“昨夜奴婢听见守门的婆子嚼舌根,说姜侧妃已经求了太后懿旨,等过了今日冬至宴,就要以您患了疯病为由,用一根白绫送您上路……”

“死不了。”我用那块磨利的铁片割破自己的食指,将两滴血滴进春桃干裂的唇间,“我前几日吃下了太多掺了朱砂和解毒草的药物,如今这血里自带抗体。你咽下去,睡一觉,等我回来带你出去晒太阳。”

我转过身,摸索着走到被铁板钉死的正门前。

门外两个粗使婆子正围着火盆烤火,浓郁的烤红薯味混着劣质烧刀子的酒气从门缝里钻进来。

“听说没,前头姜侧妃今日穿的可是正红色的百鸟朝凤裙,俨然是一副正宫娘娘的派头了。”

“可不是嘛,里头这位瞎子怕是早就冻僵了,等会儿散了席,咱们进去直接拿草席一卷,还能赶上领赏钱呢!”

我听着外头的笑骂声,从怀里掏出那个装满“醉骨散”的瓷瓶,拔掉塞子,将粉末全数倒在一张燃着的火折子上,顺着门底的缝隙猛地扇了出去。

【醉骨散遇热挥发极快,吸入三息便会致幻昏睡,姜瑶平时用它来勾引谢景行,今日正好用来放倒这两个看门狗。】

门外先是一阵剧烈的呛咳声,紧接着是重物接连砸在雪地上的闷响。

“砰、砰!”

两个婆子连哼都没哼一声,彻底没了动静。

我后退两步,摸到屋内那尊半人高的青铜仙鹤香炉,双手抱住底座,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门锁的位置狠狠撞了过去。

一下、两下、三下!

腐朽的门框木屑纷飞,碗口粗的铁链连带着门栓轰然崩断,刺目的天光虽然进不了我的眼,但凛冽的寒风却畅通无阻地灌了进来。

我丢下青铜香炉,从倒地的婆子腰间摸出钥匙和一把剪刀,踩着她们软绵绵的身子跨出门槛,循着丝竹声传来的方向,一步步走向灯火通明的东宫正殿。

【第五章】

东宫正殿内暖香袭人,我顶着一身寒霜撞开殿门时,谢景行正握着一支紫毫笔站在书案前,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

“谁让这个疯妇出来的!守门的奴才都死绝了吗!”姜瑶坐在谢景行右手边的席位上,啪的一声拍案而起,她右手藏在宽大的正红袖袍里,左手却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今日是冬至家宴,太后娘娘的赐菜刚上桌,你穿成这副鬼样子闯进来,是想给谁招魂!”

殿内两侧坐着的宗室亲王与三皇子谢景渊纷纷停箸,酒杯磕碰桌案的脆响此起彼伏。

我没有理会姜瑶,只是迎着殿内众人的呼吸声,慢步走到大殿中央,将手里攥着的那半幅从姜瑶身上扯下来的白狐裘扔在地上。

“殿下,妾身虽盲,却也知道冬至需向太后娘娘尽孝。”我朝着主位方向福了一礼,声音清亮,压过了殿内所有的窃窃私语,“方才妾身在殿外听闻三皇子提议,请殿下书写《孝经》,怎的殿下握笔半晌,却连一个字都落不下去?莫不是右手虎口处的旧疾犯了?”

谢景行握着紫毫笔的右手剧烈颤抖起来,啪嗒一声,饱满的墨汁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晕开一团刺目的黑。

【皇嗣血肉中含有高浓度的残留水银与红花毒素,配合硝石与曼陀罗,会迅速引发周围神经炎与肌肉震颤,再加上三日前我按进他虎口的尸毒,他现在别说写字,连筷子都拿不稳。】

“孤只是饮多了鹿血酒,有些手热罢了!”谢景行猛地将笔摔在笔洗里,墨水溅了旁边的孙嬷嬷一脸,“沈昭,你禁足期间私自破门而出,目无尊长,来人,把她给孤拖下去!”

“慢着。”一道温润却透着凉意的声音从左侧席位响起,三皇子谢景渊端着酒樽站起身,慢条斯理地踱步到书案前,“皇兄,既然嫂嫂一片孝心,不如就让太医来看看皇兄的手。说起来,本王方才瞧着姜侧妃也是脸色潮红、呼吸急促,喝完那碗燕窝羹后,右手一直在袖子里抖个不停呢。”

姜瑶脸色骤变,猛地往后缩了缩身子:“三皇子殿下说笑了,妾身只是觉得殿内炭火太旺,有些闷热……”

“是闷热,还是毒发?”我往前迈了一步,脚尖精准地踢翻了姜瑶席前的一只鎏金火盆。

滚烫的银丝炭滚落一地,瞬间引燃了我方才扔在地上的那半幅白狐裘,一股奇异而靡丽的甜香顺着热浪炸开,弥漫了整个大殿。

席间一位年长的宗室王爷猛地打了个喷嚏,拍着大腿叫道:“怪哉!这狐裘上怎么有一股子南风馆里才用的‘醉骨散’味儿?老夫年轻时在西域见过这东西,那是青楼女子用来迷乱男人心智、透支阳气的下三滥玩意儿!”

满殿哗然,几个女眷连忙用手帕捂住了口鼻,桌椅挪动的声音乱成一团。

“胡说!这狐裘是内务府赏的,怎会有什么醉骨散!”姜瑶尖叫着从席位上跳起来,因为动作太猛,宽大的右袖滑落,露出里面裹得像个粽子、却依然渗出黑黄色脓水的手背。

“天呐!侧妃的手怎么烂成这样了!”席间有胆小的宗妇直接打翻了汤碗,惊呼出声。

我站在滚滚浓烟旁,空洞的眼睛转向姜瑶粗重喘息的方向,一字一句道:“妹妹这手,不是三日前替我接生那所谓的‘无眼鬼胎’时,不小心沾了太医署引产针上的药汁吗?怎么,寻常的催产红花汁,竟能把妹妹的手烂出尸斑来?还是说,妹妹日日用这醉骨散熏染狐裘,与那针上的绝脉散相冲,这才烂到了骨头里?”

姜瑶吓得魂飞魄散,捂着右手不断后退,一脚踩在滚烫的炭火上,惨叫着跌倒在孙嬷嬷脚边。

【第六章】

大殿之上乱作一团,孙嬷嬷铁青着脸去扶姜瑶,却被姜瑶右手上散发出的恶臭熏得直往后仰。

“都给老奴闭嘴!”孙嬷嬷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盘碗乱跳,她阴鸷的目光死死钉在我脸上,“太子妃,你少在这里含血喷人!什么绝脉散,什么醉骨散,分明是你怀恨在心,暗中给太子殿下和姜侧妃下了毒!来人,把王太医给老奴提上来,当众查验!”

早就候在偏殿的王太医被两个侍卫架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在碎炭旁边。

“王太医,你给老奴看清楚了,姜侧妃手上的伤,还有太子殿下虎口的麻症,到底是怎么回事!”孙嬷嬷厉声喝问,手里的紫檀佛珠几乎要捏碎。

王太医擦着满头的冷汗,凑到姜瑶手边闻了闻,又抬头看了一眼谢景行发黑的右手虎口,整个人瘫软在地:“回、回孙嬷嬷,侧妃娘娘手上的伤,确是中了混有水银与苦杏仁的绝脉散,再加上外敷了乌头碱,这才腐烂见骨!而太子殿下虎口之症,乃是……乃是沾染了母体死胎中的余毒,顺着经脉逆行所致啊!”

“啪!”

谢景行左手抓起桌上的白玉酒壶,狠狠砸在王太医脑门上,鲜血混着残酒顺着太医的花白胡须往下淌。

“庸医!你敢胡言乱语污蔑孤与侧妃,孤现在就砍了你的脑袋!”谢景行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因为动怒,他体内的曼陀罗与水银毒性发作得更快,右半边脸颊的肌肉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我听着酒壶碎裂的声响,缓缓从袖中摸出另外半截带血的安胎脉案,高高举过头顶。

“殿下何必动怒?”我迎着满殿宗室惊疑不定的抽气声,朗声说道,“王太医是不是胡言乱语,一查内务府的领药档口便知!三日前,姜侧妃身边的贴身大宫女翡翠,曾拿着慈宁宫的腰牌,从太医署秘库里支取了水银三两、苦杏仁半斤、藏红花二两!而这些东西,全数进了姜侧妃的小厨房,最后化在了扎进我肚皮的那根三寸银针上!”

“你血口喷人!”姜瑶瘫在地上,右手痛得在青砖上乱抓,裹伤的白布彻底散开,露出里面爬满水泡、黑肉翻卷的手背,“翡翠早就因为手脚不干净被我杖毙了!死无对证的事,你休想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是吗?”三皇子谢景渊轻笑一声,对着殿外拍了拍手,“把人带上来。”

两个黑衣侍卫押着一个奄奄一息、满身烙印的宫女走进大殿,扔在姜瑶面前。

正是本该死透了的翡翠。

“奴、奴婢招!全招!”翡翠一落地就拼命磕头,额头砸在青砖上砰砰作响,“是姜侧妃!是侧妃娘娘让奴婢拿着孙嬷嬷给的腰牌去领的绝脉散!侧妃说,只要让太子妃生下死胎、再烂掉眼底经脉,她就能顺理成章接管东宫凤印!她还让奴婢在太子殿下的日常熏香里加醉骨散,好让殿下夜夜宿在她房里!”

“贱人!你敢背叛我!”姜瑶疯了一样扑过去,用仅存的左手去掐翡翠的脖子,发髻散乱,那件正红色的百鸟朝凤裙沾满了炭灰与脓水,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殿下!殿下你别信她!是沈昭买通了她害我!孙嬷嬷,您快替我说句话啊!这绝脉散明明是您——”

“住口!”孙嬷嬷猛地一脚踹在姜瑶的心口上,将她后半句话硬生生踹回了肚子里。

姜瑶惨叫一声,喷出一口鲜血,仰面倒在地上,右手腕因为剧烈抽搐,一块腐烂发黑的皮肉竟当着满殿宾客的面,啪嗒一声掉在了白玉地砖上。

殿内瞬间响起一片翻江倒海的呕吐声,几位宗室王爷脸色发白地夺门而出。

谢景行死死盯着地上那块烂肉,胃里一阵痉挛,哇地吐出一口黑血,指着姜瑶哆嗦道:“把这个恶毒淫贱的毒妇……给孤拖去洗衣服局!削去侧妃位份,贬为庶人,永世不得踏出冷院半步!”

姜瑶哭喊着去抓谢景行的靴子,却被侍卫像拖死狗一样拖出了大殿,凄厉的叫骂声在风雪里渐渐远去。

我站在原地,听着孙嬷嬷阴冷急促的呼吸声,知道这只小鬼虽然废了,但慈宁宫那尊老佛爷的雷霆反扑,马上就要砸下来了。

【第七章】

姜瑶被拖下去不到半个时辰,慈宁宫的凤驾便踏着风雪碾进了东宫正殿。

太后甚至没等谢景行行完礼,便一拐杖敲断了大殿中央的鹤嘴铜炉,随行的钦天监正使捧着一尊裂开的紫微星盘,噗通一声跪倒在满地狼藉中。

“孽障!统统是孽障!”太后坐在临时搬来的九凤步辇上,身上的沉水香浓得发苦,声音苍老却带着千钧威压,“哀家方才在宫中礼佛,钦天监夜观天象,见东宫黑气冲天,紫微星旁隐现血光!正使一算,竟是三日前那无眼鬼胎并未焚毁,反而被人炼成了阴毒邪物,这才引得太子毒发、侧妃烂手!”

钦天监正使把头磕得山响:“回太后娘娘,下官用罗盘测算,那鬼胎的怨气……此刻就聚在太子妃娘娘的身上!若不即刻将此女连同邪物一并投入丹炉炼化,不出七日,东宫必有血光之灾,大盛国运危矣!”

三皇子谢景渊眉头一皱,刚要出列说话,太后身边的禁军统领已经按刀上前,将他连同殿内残存的几位宗室死死拦在角落。

“景渊,这是东宫家事,也是国本大事,你莫要插手。”太后冷冷地瞥了谢景渊一眼,拐杖直指我的鼻梁,“沈昭,哀家念你是忠勇侯府的孤女,一再容忍你眼盲体弱,你竟敢私藏鬼胎、行巫蛊邪术毒害皇嗣与储君!来人,搜她的身!再去把揽月轩给哀家掘地三尺!”

四个身强力壮的慈宁宫内侍如狼似虎地扑上来,一把拧住我的双臂,将我死死按跪在满地碎瓷与炭灰上。

膝盖骨砸在锋利的瓷片上,鲜血瞬间浸透了棉裤。

【老妖婆这是见绝脉散的事瞒不住,干脆掀了桌子,直接用钦天监的神鬼之说给我扣个危害国运的死罪,要把我和证据一块儿烧成灰。】

“太后娘娘明鉴,妾身身上除了几件旧衣,哪有什么鬼胎邪物?”我被内侍按着脖子,脸颊几乎贴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却依旧平稳,“倒是太后娘娘一口一个鬼胎,不知那钦天监正使,是何时瞧见我肚子里怀的是无眼鬼胎的?他一个外男,莫非还能透过我的肚皮看相不成?”

“死到临头还敢狡辩!”孙嬷嬷上前一步,抬手就往我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我嘴角崩裂,一颗带血的牙齿吐在地上,耳膜嗡嗡作响。

孙嬷嬷弯下腰,粗糙的手指直接探进我的衣襟乱摸,很快便从我贴身的肚兜夹层里,掏出了那个装着剩余三颗“皇嗣药丸”的小瓷瓶。

“太后娘娘!找到了!”孙嬷嬷欣喜若狂地举起瓷瓶,拔开塞子闻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古怪,“这、这丸子怎的一股子腥臭血味,还混着曼陀罗的香……”

钦天监正使连滚带爬地凑过去,举着罗盘往瓷瓶上一凑,罗盘上的磁针受瓶底我暗藏的吸铁石影响,疯狂地乱转起来。

“妖物!这就是用鬼胎血肉炼制的巫蛊妖丹啊!”钦天监正使指着瓷瓶大叫,“太后娘娘,铁证如山!太子妃果然用亲生骨肉炼了邪药,毒害太子殿下!”

谢景行捂着还在抽搐的右手,眼神阴狠地盯着我,声音嘶哑:“沈昭……你竟真的把那孽障做成了药,喂进了孤的嘴里?!你这个毒妇!疯子!孤要将你千刀万剐!”

他说着,一脚狠狠踹在我的心口。

我被踹得向后滑出数尺,后背重重撞在书案腿上,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在雪白的地面上。

“三皇子殿下!”我撑着书案腿没有倒下,扬声喊道,“这瓷瓶里的药丸,明明是我照着先皇后留下的古方,用紫河车配伍名贵药材炼制的‘固本培元丹’,专为治愈殿下右手经脉之症!太后娘娘与钦天监不问青红皂白,非说是鬼胎邪物,莫非只要是从我沈昭肚子里出来的东西,就活该被扣上妖孽的帽子吗?!”

谢景渊站在禁军刀鞘外,眼神闪烁了一下,却终究在太后凌厉的逼视下没有硬闯,只冷声道:“母后,此事关乎皇家颜面,既要定罪,也该交由宗人府与太医署三司会审,怎可凭钦天监一言便动私刑?”

“哀家的话就是规矩!”太后猛地站起身,拐杖重重顿地,“把这毒妇连同揽月轩的贱婢一块儿押入东宫暗牢!明日午时,在祭天台架起火刑架,哀家要当着满城百姓的面,烧死这个祸乱东宫的妖妃!”

【第八章】

东宫暗牢位于地下三丈,阴湿的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与腐肉气息,我和春桃被铁链锁在十字木架上,脚下便是爬满水蛭的积水潭。

进牢房前,我趁着内侍拖拽的混乱,将藏在发髻里的那把磨利的带锈铁片滑进了靴筒,又把那半截带血的脉案塞进了春桃的嘴里。

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火把的光亮晃动着逼近,热浪混着檀香味扑面而来。

孙嬷嬷手里提着一盏羊角灯,身后跟着捧着刑具箱的谢景行。

“阿昭,你何苦逼孤至此呢?”谢景行走到我面前,左手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他右手的虎口已经肿得发亮,黑紫色的毒线顺着小臂蜿蜒而上,“把剩下的解药交出来,再写一份认罪书,承认是你嫉妒姜瑶、私通外男才怀上鬼胎,孤或许还能向母后求情,留你一具全尸。”

我啐出一口血沫,正吐在谢景行的手背上。

“私通外男?”我冷笑出声,铁链随着我的动作哗啦作响,“谢景行,你为了掩盖自己给我下绝脉散的罪行,连绿帽子都肯往自己头上扣了?你右手虎口的毒,乃是你亲手拿银针扎破我肚皮时,从我腹中死胎上染回去的!想要解药?除非你把自己的右手剁下来!”

“贱人!”孙嬷嬷上前一步,从刑具箱里抽出一排削得尖细的竹签,狞笑着捏住我的左手食指,“殿下何必跟她废话!太后娘娘交代了,今晚必须让她把先皇后留下的那本《太医署秘档》交出来!她不是骨头硬吗?老奴倒要看看,是她的骨头硬,还是老奴的竹签硬!”

话音未落,一根竹签猛地刺入我的食指指甲缝!

十指连心的剧痛瞬间炸开,我浑身剧烈一颤,冷汗顷刻间湿透了后背,牙齿死死咬住下唇,硬是一声没吭。

“娘娘!不要折磨我家娘娘!”绑在旁边的春桃拼命挣扎,铁链勒进她的皮肉里,鲜血直流。

“还有力气心疼主子?”孙嬷嬷冷哼一声,转身抓起一把烧红的烙铁,滋啦一声按在春桃的肩膀上。

皮肉焦糊的恶臭瞬间弥漫了整个暗牢,春桃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当场昏死过去。

【稳住,孙嬷嬷急着找《太医署秘档》,说明十三年前先皇后失明落胎的案子,果然有把柄留在原主手里,而那个把柄,一定跟原主一直戴着的那只碧玉镯有关。】

我大口喘着粗气,左手食指的鲜血顺着竹签滴落进脚下的积水里。

“第二根!”孙嬷嬷又抽出一根竹签,对准我的中指,“沈昭,当年先皇后死前,曾把一份记载了慈宁宫用药明细的秘档封在了某件遗物里,是不是就在你手里?交出来,老奴给你个痛快!”

就在竹签即将刺入我指尖的刹那,我猛地抬起右脚,靴尖带起一捧混着水蛭的脏水,狠狠踢向谢景行垂在身侧的右手虎口!

“啊——!”

谢景行猝不及防,腐烂的伤口被脏水与鞋尖重重撞击,痛得他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后栽倒,撞翻了孙嬷嬷手里的刑具箱。

烧红的烙铁滚落在地,烫在孙嬷嬷的脚背上,老虔婆跳着脚尖叫起来。

“沈昭!孤要杀了你!”谢景行双目赤红,左手拔出腰间的佩剑,疯了一样朝我的胸口刺来。

我听声辨位,猛地偏过身子,长剑擦着我的肋骨刺入身后的十字木架,剑身嗡嗡作响。

我顺势用被铁链绑着的右手,一把抓住剑刃!

锋利的剑锋瞬间割破我的掌心,鲜血狂涌而出,我却借着这股滑腻的血水,将藏在靴筒里、早已摸到掌心的带锈铁片,顺着剑身狠狠划向谢景行握剑的左手腕!

“刺啦!”

铁片带着浓重的铁锈与暗牢的尸菌,在谢景行左手腕上拉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

“我的手!我的左手!”谢景行痛得松开剑柄,捂着狂喷鲜血的左手腕跌坐在地,惊恐地嚎叫,“血止不住了!孙嬷嬷,快传太医!这铁片上有毒!”

我握着插在木架上的长剑,忍着掌心被割裂的剧痛,用力往旁边一别,咔嚓一声砍断了束缚右手的铁链,冷冷地听着孙嬷嬷慌乱扶起谢景行夺门而逃的脚步声,在黑暗中摸向了三日前被我藏在发髻夹层里的那半截碎玉镯。

【第九章】

暗牢的铁门再次锁死后,我用那把断剑撬开了左手的铁链,将昏迷的春桃放下来平放在干燥的石台上,随后借着墙角残留的半截火把,用指甲抠开了那半截先皇后留下的碧玉镯断面。

玉镯内部竟然是中空的,里面卷着一张薄如蝉翼、用火浣布织就的药方,虽然我看不见上面的字,但作为毒理博士,我只需将布帛凑到鼻尖轻嗅,再用舌尖舔舐上面残留的药渍,便能还原出这上面的每一种成分。

【番木鳖碱、软骨散、还有西域进贡的慢毒‘鹤顶草’……这不是先皇后的安胎方,这是当年太后用来毒杀先皇后、再嫁祸给当今圣上宠妃的母本药方!更绝的是,这火浣布的角落里,还熏着一层只有太医院院判才有的龙涎香印泥。】

就在我将火浣布重新塞回鞋底夹层时,暗牢顶部的通风口突然传来三声轻微的叩击。

紧接着,一根绳索垂了下来,三皇子谢景渊裹着一身夜行衣,顺着绳索悄无声息地滑落在地。

“嫂嫂好手段,皇兄回去后左手高热不退,如今整个太医署都被调去东宫正殿了。”谢景渊走到我面前,手里递过来一瓶金创药和一套干净的太监服饰,“本王买通了死牢的守卫,趁着现在东宫大乱,本王带你翻墙出宫。只要你把先皇后留下的那份罪证交给本王,本王保你下半辈子荣华富贵。”

我没有去接他的药,只是握紧了手里的断剑,剑尖斜指着地面。

“三皇子殿下,我现在要是逃出宫,明日太后就能坐实我畏罪潜逃、行巫蛊邪术的罪名,名正言顺地屠尽我忠勇侯府满门旧部。”我扯下身上的破布,一圈圈缠住流血不止的右手掌心,“更何况,你以为凭一张十三年前的旧药方,就能扳倒垂帘听政十余年的太后吗?”

谢景渊脚步一顿,声音沉了下来:“那依嫂嫂之见,该如何?”

“太后最在乎的,不是谢景行这个废物的死活,而是她娘家承恩公府的爵位,以及谢景行能不能在明日的祭天大典上,顺理成章地接过监国玉玺。”我摸索着走到铁栅栏边,从怀里掏出仅剩的半块“皇嗣药丸”碎屑,放在鼻端闻了闻,“谢景行现在右手废了,左手又染了破伤风与尸毒,明日祭天大典,他根本举不起那尊三十斤重的青铜祭爵。太后为了保住储君之位,今夜必定会动用慈宁宫的秘药,强行提振他的精力。”

“你是说……太后会给他吃‘九转还魂丹’?”谢景渊呼吸猛地一促,“那药里掺了大量的猛虎骨与生附子,乃是虎狼之药!”

“不错,生附子含乌头碱,而我前几日喂谢景行喝下的鹿血酒里,不仅有死胎的水银余毒,还有大量的半夏与白蔹。”我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中药十八反,乌头反半夏、白蔹。这两样东西一旦在他肚子里撞上,不出六个时辰,他就会五脏俱焚、全身血管爆裂而亡!但太后绝不会承认是她的九转还魂丹害死了太子,她一定会把罪名推给负责熬药的王太医,以及提供药材的姜瑶母族!”

谢景渊倒吸一口凉气,靴底在石地上蹭出刺耳的响声:“你要借太后的手,毒死皇兄,再逼反姜家和太医署?!”

“不是我逼反他们,是太后向来有卸磨杀驴的习惯。”我将那半块皇嗣药丸碎屑递到谢景渊面前,“三皇子若真想坐上那个位置,今夜只需帮我做两件事。第一,把这个东西混进洗衣服局给姜瑶送去的馊饭里,告诉她,太后已经决定明日拿她和她父亲户部尚书姜远山顶罪;第二,把王太医的家眷接到你的王府保护起来,让王太医今夜去慈宁宫请脉时,顺手把太后佛堂香炉里的香灰换一换。”

谢景渊沉默了片刻,伸手接过药丸碎屑,指尖冰凉:“换香灰做什么?”

“太后礼佛十余年,最怕冤魂索命。”我转过身,重新坐回冰冷的十字木架下,将铁链虚搭在手腕上,“明日午时祭天台,我要让满朝文武亲眼看着,先皇后和我的孩子,是怎么从地狱里爬出来向她索命的。”

谢景渊深深看了我一眼,纵身抓起绳索消失在通风口,而我闭上双目,用指尖蘸着自己掌心的毒血,在暗牢潮湿的石壁上,一笔一划地调配起明日用来引爆全场的磷火药粉。

【第十章】

次日巳时,东宫暗牢的大门轰然洞开,八个披坚执锐的禁军冲进来,将我从十字木架上拖起来,塞进了一辆四面漏风的囚车里。

春桃被三皇子的人暗中用一具女尸偷梁换柱运了出去,而我穿着一身血迹斑斑的素白囚衣,双手戴着沉重的木枷,任由囚车轱辘碾过结冰的御街,一路驶向皇城正南的祭天台。

寒风呼啸,御街两侧挤满了围观的百姓与朝臣,烂菜叶与冰块劈头盖脸地砸在我的木枷上。

“看呐!这就是那个生了无眼鬼胎、还把亲生骨肉炼成毒药的盲眼太子妃!”

“真是毒妇!听说太子的双手都被她毒废了,太后娘娘仁慈,今日亲自在祭天台设坛驱邪,要用天火烧死这妖孽呢!”

我挺直脊背跪立在囚车中央,鼻尖敏锐地捕捉着空气里越来越浓的松油与硫磺味。

囚车最终停在了高达九丈的祭天台下。

两个禁军打开囚笼,架起我的胳膊,拖着我一步步踏上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将我死死绑在了高台正中央那根涂满桐油的巨大铜柱上。

高台四周的看台上,文武百官按品轶分列,正北方的鎏金大帐内,太后与抱病出席的皇帝并肩而坐,而谢景行则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太子朝服,脸色青白地站在祭台边缘,双手笼在宽大的袖袍里,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吉时已到!起坛!”钦天监正使挥舞着桃木剑,在我的铜柱前跳起了驱魔舞,嘴里念念有词,“妖妃沈昭,诞育鬼胎,行巫蛊术,冲撞紫微!今奉太后懿旨,焚其肉身,以平天怒!”

四个火把被高高举起,火苗吞吐的热浪扑在我的脸上。

“慢着!”我猛地昂起头,空洞的双眼直直望向正北方的大帐,声音穿透呼啸的北风,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祭天台,“太后娘娘!陛下!臣妾今日既是死罪,不知在临死前,可否请太子殿下举起那尊青铜祭爵,向苍天与列祖列宗敬上一杯清酒,以证东宫气运未绝?!”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大帐内,皇帝发出一声剧烈的咳嗽,虚弱地开口:“景行……既是祭天,你便敬酒开坛吧……”

太后捻着佛珠的手猛地一顿,低声喝道:“太子昨日偶感风寒,手臂酸软,敬酒之事由钦天监代劳即可!来人,点火!”

“太后娘娘何必替太子殿下遮掩?”我冷笑一声,双臂用力挣动铁链,震得铜柱嗡嗡作响,“殿下不是偶感风寒,他是昨夜服了太后娘娘赐下的‘九转还魂丹’,此刻体内的生附子正与臣妾前几日喂他服下的半夏、白蔹剧烈相冲,五脏六腑都在烂穿!莫说三十斤的青铜祭爵,他现在连自己的袖子都抬不起来!”

“胡言乱语!给哀家堵上她的嘴!”太后猛地拍案而起,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然而已经晚了。

站在祭台边缘的谢景行突然发出一声凄厉如狼嚎的惨叫,整个人噗通一声跪倒在汉白玉台面上,双手从袖袍里甩了出来——只见他十指乌黑肿胀,左手腕与右手虎口处的伤口正往外狂飙着黑紫色的毒血,整个人在地上疯狂地抽搐打滚。

“母后!救我!我的肚子……我的肚子像有火在烧啊!”谢景行一边嚎叫,一边用肿成猪蹄的手去抓挠自己的胸膛,明黄色的太子朝服被他撕扯得破烂不堪,大口大口的黑血夹杂着内脏碎片喷涌而出!

文武百官惊恐地起身,看台上一片哗然,礼部尚书更是吓得直接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皇儿!景行!”皇帝惊怒交加地撑着龙椅站起来,指着太后颤声道,“太后!你昨夜究竟给太子吃了什么虎狼之药?!”

太后脸色惨白如纸,死死抓着步辇扶手,正要开口叫太医,祭天台下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与铁链拖拽声——被贬入洗衣服局的姜瑶,竟披头散发、浑身是血地被户部尚书姜远山带着几十个家丁硬生生护送着冲上了祭天台!

我绑在铜柱上,听着台下乱成一锅粥的惊叫与拔刀声,知道这场大戏的核心引信,终于彻底炸开了。

【第十一章】

姜瑶冲上祭天台时,她的右手已经齐腕被砍断,断口处用焦黑的烙铁生生止了血,左手却死死抓着一只盛满黑血的药碗,噗通一声跪在皇帝的大帐前。

“陛下救命!太后娘娘要杀人灭口啊!”户部尚书姜远山老泪纵横,带着姜瑶把头磕得鲜血淋漓,“昨夜太后派孙嬷嬷去洗衣服局,逼小女喝下一碗掺了鹤顶草的馊饭,要让小女替慈宁宫顶下毒害太子与太子妃的死罪!小女为了活命,亲手砍断了中了绝脉散的右手,这才逃出来向陛下鸣冤啊!”

【我在给姜瑶的馊饭里混了皇嗣药丸的曼陀罗碎屑,又让三皇子故意泄露鹤顶草的假消息,姜瑶本就被手上的尸毒折磨得神志不清,一听太后要灭口,果然壮士断腕,带着她老子直接反咬一口!】

“放肆!姜远山,你敢带家丁冲击祭天台,还污蔑哀家,你是想造反不成!”太后气得浑身发抖,拐杖把汉白玉地面杵得火星四溅,“孙嬷嬷何在?给哀家把这个疯女人乱棍打死!”

孙嬷嬷脸色惨白地从帐后钻出来,还没等她招呼禁军,太后大帐前的那尊三足青铜大鼎里,突然“轰”的一声,炸起一团高达数丈的惨绿色火焰!

绿火在寒风中扭曲翻滚,竟在半空中隐隐凝成一个抱着婴儿的无头女鬼虚影,伴随着一阵凄厉刺耳的破空啸叫,直扑太后的面门!

“啊——!先皇后!是先皇后索命来了!”

看台上的宗妇与胆小的文臣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抱头鼠窜,整座祭天台瞬间乱成了一锅沸水。

【白磷混着硫酸铜粉末,再加上我在香炉底部设计的蜂窝风孔,只要炭火烧穿隔层,就会瞬间爆燃出惨绿色的磷火与鬼哭声。】

太后被那团绿火扑面一燎,额前的抹额瞬间焦黑,她惨叫着从步辇上滚落下来,手里的紫檀佛珠摔断了线,珠子滚落一地。

“护驾!快护驾!”禁军统领拔刀冲上前,对着绿火一通乱劈,却只劈散了漫天带着硫磺恶臭的黑烟。

“太后娘娘不必惊慌!”我被绑在铜柱上,迎着漫天绿火与黑烟,放声大笑,“这不是什么鬼怪,这是十三年前被你用鹤顶草、番木鳖碱与软骨散毒瞎双眼、落胎惨死的先皇后,借着我腹中孩儿的骨血,来向你讨债了!”

太后瘫坐在地上,发髻散乱,听到“番木鳖碱”四个字,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大小。

她连滚带爬地站起来,顾不得身上的狼狈,拔下头上的一根九尾凤钗,疯了一样冲向我的铜柱:“妖女!哀家今日就先挑断你的舌头,再把你烧成灰!”

就在太后冲到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异变再生!

原本跟在太后身后的孙嬷嬷,突然从袖中甩出一把淬毒的匕首,不是刺向我,而是狠狠扎向跪在地上苟延残喘的谢景行后心!

“殿下小心!”三皇子谢景渊大喝一声,飞起一脚踹在孙嬷嬷的手腕上。

匕首偏了三寸,深深扎进谢景行的右肩琵琶骨,谢景行痛得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彻底昏死过去。

“孙嬷嬷,你疯了?!你为何要杀太子?!”太后惊愕地停住脚步,不可置信地回头怒吼。

孙嬷嬷被禁军死死按在地上,老脸扭曲成一团,绝望地哭喊道:“太后娘娘!是三皇子!三皇子抓了老奴在宫外的独生孙儿,逼老奴在今日刺杀太子嫁祸给您啊!老奴要是不动手,老奴的孙儿就要被千刀万剐了!”

话音刚落,孙嬷嬷猛地一咬后槽牙,嘴角涌出大股黑血,双腿一蹬,当场服毒自尽!

大帐内的皇帝见状,气血攻心,指着谢景渊和太后,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而太后在短暂的惊骇之后,竟猛地转过身,一把夺过身边禁军手里的火把,面目狰狞地直接朝我脚下的桐油柴堆扔了过来!

【第十二章】

火把脱手飞出的瞬间,松油遇火即燃,“轰”的一声巨响,赤红色的烈焰顺着桐油铜柱瞬间蹿起两丈多高,将我整个人吞没在火海之中!

热浪炙烤着我的皮肤,浓烟呛进气管,台下传来谢景渊惊怒的喝止声与文武百官的惊呼。

“烧死她!谁敢救这个妖女,就是与哀家为敌,与大盛为敌!”太后状若疯魔地站在火圈外,手里挥舞着一把从禁军腰间夺来的钢刀,逼退了所有想要上前救火的侍卫,“今日无论是谁,都别想从这火里把她捞出来!”

【老妖婆见孙嬷嬷反水暴毙,谢景行又废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毁尸灭迹,只要我被烧成焦炭,死无对证,她就能把所有的脏水全泼在死人头上!】

烈火舔舐着我的素白囚衣,然而奇怪的是,火苗只在我的衣表跳跃,却并未立刻烧穿布料。

在暗牢的最后半个时辰里,我不仅调配了磷火粉,还用牢房积水潭底富含明矾与滑石粉的淤泥,将整件囚衣反复浸透搓洗了三遍,制成了简易的防火服!

我屏住呼吸,借着浓烟的掩护,将双手手腕猛地往烧得滚烫的铜柱边缘一擦。

绑缚手腕的麻绳早已被我用掌心的酸腐毒血泡软,此刻遇火一燎,啪的一声寸寸断裂!

我迅速弯下腰,从鞋底夹层里抽出那张先皇后留下的火浣布药方,缠在右手食指上,同时左手抓起铜柱底部早就准备好的两包生石灰粉。

火圈外,太后看着火海中渐渐没了声息,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冷笑,转身就要朝皇帝的大帐走去:“陛下,妖女已伏诛,至于太子与姜家的事,全是孙嬷嬷那个恶奴受人指使……”

“老妖婆,你的戏唱完了,该轮到我了!”

我暴喝一声,整个人如同一道浴火的白影,猛地从两丈高的烈焰中撞破火墙,凌空扑向太后的后背!

“鬼啊——!”

离得最近的几个内侍吓得屁滚尿流,太后惊骇欲绝地猛然回头,手里的钢刀本能地朝我迎面劈来。

我听着刀锋破空的锐响,身形在半空中强行一拧,左手两包生石灰粉迎着她的面门狠狠扬了出去!

“噗——!”

漫天白雾炸开,太后躲闪不及,整张脸连同睁大的双眼全数被生石灰糊满,生石灰遇上她脸上的冷汗与泪水,瞬间剧烈放热灼烧!

“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瞎了!”太后痛得扔掉钢刀,双手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眼眶,惨叫着在地上翻滚,鲜血混着白色的石灰浆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

我重重落在祭天台上,脚踝传来钻心的剧痛,但我毫不停留,顺势一脚踩在太后的胸口上,将她死死钉在地面!

“太后娘娘,眼睛被生石灰烧穿的滋味,好受吗?”我居高临下地踩着她,右手高高举起那张在火海中不仅毫发无损、反而被烧去污垢变得雪白如新的火浣布,“十三年前,你用番木鳖碱与鹤顶草毒瞎先皇后、害她一尸两命;三日前,你又让谢景行拿淬了绝脉散的银针扎穿我的肚皮,毁我双目!今日,这第一笔账,我先拿你的一双招子来抵!”

“救命!禁军!快把这个妖女乱刀砍死!”太后在我的脚下拼命挣扎,满脸血污,哪还有半分母仪天下的威仪。

大帐内,皇帝扶着龙案剧烈喘息,目光死死盯着我手里那块火浣布:“沈氏……你手里拿的,究竟是什么?!”

我没有立刻回答皇帝,而是将火浣布对准风口一抖,朗声喊道:“传太医署王太医上台,当着陛下与满朝文武的面,把这火浣布上的每一个字,还有慈宁宫这十三年的烂账,一字不落地念出来!”

【第十三章】

王太医在三皇子谢景渊的护送下快步登上祭天台,颤抖着双手接过我手里的火浣布,扑通一声跪在皇帝的大帐前。

“回、回禀陛下!这火浣布乃是十三年前,先皇后临终前塞进碧玉镯夹层里的绝密血书!”王太医老泪纵横,声音通过祭天台的扩音铜瓮传遍四方,“上面记载了景和二年冬,太后娘娘为夺后宫大权,命太医署前任院判以番木鳖碱、软骨散混入安胎药,毒瞎先皇后双目、致其滑胎血崩的母本药方!这布帛右下角的龙涎香暗印,正是太后娘娘私库的独门印记,遇火则显啊!”

大帐内传来茶盏摔碎的巨响,皇帝猛地往前迈了两步,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火浣布上被烈火烘烤出来的暗红色印记,浑身抖如筛糠:“毒妇……原来当年梓潼和朕的嫡长子,竟是被你这毒妇害死的!”

被我踩在脚下的太后拼命摇头,满脸的石灰混着血水往下掉,嗓音嘶哑如破锣:“假的!陛下,您别信这瞎眼毒妇的鬼话!哀家是您的生母,哀家怎会害您的嫡子!是姜远山!当年那批番木鳖碱和鹤顶草,明明是姜远山从西域走私进京,献给先皇后娘家的!哀家只是替先皇后遮掩丑事啊!”

【死到临头了,老妖婆果然开始往外甩锅,想拉着户部尚书姜远山一块儿垫背!】

跪在旁边的姜远山闻言,眼珠子瞬间红了,猛地从地上跳起来,指着太后的鼻子破口大骂:“太后娘娘!您摸着良心说说,十三年前微臣还只是个小小的户部员外郎,是您亲弟弟承恩公拿着您的手谕,逼着微臣在通关文牒上盖的章!微臣家里至今还留着承恩公当年分赃的五万两盐引底单呢!”

“你住口!”看台下方的勋贵席位里,太后的亲弟弟承恩公猛地蹿了起来,脸色铁青地冲上台阶,“姜远山,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当年分明是你为了巴结东宫,主动替太医署采购违禁毒药,如今你女儿姜瑶毒害太子妃不成,你们父女俩就想合起伙来污蔑太后与本公?!”

“好你个过河拆桥的狗贼!”断了右手的姜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左手从怀里掏出一叠沾满血迹的信笺,直接扬向半空,“大家都来看看!这是这半年来,承恩公与太后娘娘逼我给太子下‘醉骨散’、给沈昭下‘绝脉散’的密信!太后嫌太子不是她亲孙子,早就想用绝脉散让东宫绝后,再逼太子吃下慢毒,好把承恩公府那个刚满三岁的庶子过继到宫里当皇太孙!”

漫天信笺如雪片般飘落,文武百官争相捡拾,看台上顿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哗然声。

“什么?!太子殿下不是太后的亲孙子?!”

“天呐,这信上写得明明白白,太后竟想毒死储君,换承恩公的儿子上位?这是要谋朝篡位啊!”

原本还握着刀想要上前救太后的禁军统领,在听到“谋朝篡位”四个字的瞬间,脚步猛地一顿,刷的一声收回了钢刀,带着麾下侍卫齐刷刷地往后退了三丈,彻底将太后与承恩公孤立在了祭天台中央。

我收回踩在太后胸口的脚,听着周围铁甲后退的铿锵声,转头面向三皇子谢景渊的方向:“三皇子殿下,钦天监正使方才一口咬定我怀的是无眼鬼胎,不知是谁给他的胆子,敢拿大盛的国运来替太后做伪证?”

跪在铜鼎旁的钦天监正使吓得魂不附体,不等谢景渊发问,自己就先啪啪抽起了耳光:“陛下饶命!下官是被承恩公拿全族性命要挟的!那紫微星盘里的裂缝,是承恩公三日前拿铁锤砸出来的,太子妃娘娘怀的根本不是什么鬼胎,是个足月健康的皇长孙啊!”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连风声都仿佛停滞了一瞬。

【第十四章】

祭天台上落针可闻,所有人的呼吸声都变得粗重而压抑,皇帝死死捂着心口,一口鲜血哇地喷在明黄的龙袍上,整个人瘫倒在龙椅里。

“皇长孙……朕的皇长孙……”皇帝颤抖着手指指向地上已经出气多进气少的谢景行,“这个蠢货……竟听信毒妇谗言,亲手用毒针扎死了朕的皇长孙?!”

我站在焦黑的铜柱下,寒风吹起我额前散乱的发丝,露出一双空洞却毫无惧色的眼睛。

“陛下,臣妾腹中的皇长孙,确实死在了太子殿下的三寸银针之下。”我缓缓抬起鲜血淋漓的右手,从怀里摸出那只装着最后一点药渣碎末的核桃壳,当众捏碎,“但臣妾身为东宫正妃,不能让皇室血脉死得不明不白!三日前,臣妾用白矾与石灰保住了孩儿的一块心头肉,将其炼制成药,分别喂给了太子、姜侧妃以及慈宁宫的恶奴!”

我往前迈了一步,脚底踩在碎裂的紫檀佛珠上,发出清脆的爆裂声。

“他们用绝脉散和红花杀我的孩子,我就让我的孩子化作穿肠毒药,顺着他们的喉咙咽下去,一寸寸烂光他们的手脚与五脏!”我声音冰冷如刀,字字句句砸在满朝文武的心头,“这不叫巫蛊,这叫一报还一报!太后娘娘不是最信因果报应吗?今日这祭天台上流出的每一滴黑血,都是我儿在九泉之下,向你们索要的买命钱!”

“疯子……你这个毒妇疯子!”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谢景行不知从哪儿涌起一股力气,竟用那双烂得见骨的手撑着地面,一步步朝我的脚边爬过来,嘴里不断涌出混着内脏碎块的黑血,“沈昭……孤是太子……孤就算杀了那个孽种,你也是孤的贱妾……你敢毒害储君,父皇不会饶了你的……”

我听着他指甲在汉白玉台面上刮擦出的微弱声响,没有低头,只是抬起右脚,一脚踩住他伸过来的右手腕,鞋底用力一碾。

“咔嚓!”

早已被尸毒与水银腐蚀得脆弱不堪的腕骨,当场被我踩得粉碎。

“啊——!”谢景行发出一声微弱如猫叫的哀嚎,头一歪,再也爬不动了。

“谢景行,你还不知道吧?”我俯下身,声音轻得只有祭台中央的几人能听见,却又借着风声传进了皇帝与太后的耳朵里,“方才姜瑶扔出来的密信里,有一封是十三年前接生婆的绝笔。你根本不是当今圣上的血脉,你是当年太后为了巩固权势,用承恩公府一个哑巴家奴的种,狸猫换太子塞进宫里的野种!所以太后才会在发现你中了尸毒无药可救后,毫不犹豫地让孙嬷嬷一刀捅死你,再给你喂下催命的九转还魂丹!”

这一句话,犹如一道九天惊雷,彻底劈碎了谢景行最后的心理防线,也劈碎了皇帝头顶的皇冠!

“你说什么?!”皇帝猛地从龙椅上弹了起来,撞翻了面前的御案,双眼赤红地冲到祭台边缘,“什么哑巴家奴的种?!沈氏,你把话给朕说清楚!”

三皇子谢景渊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宗人府旧档与一张带血的脚印帛书,双手呈到皇帝面前:“父皇!这是儿臣昨夜从暗牢孙嬷嬷尸体身上搜出来的当年接生密档!皇兄左脚底板有一颗红痣,与承恩公府已故哑奴一模一样,且皇兄天生患有隐疾,根本无法人道!嫂嫂腹中的皇长孙,实则是半年前太后为遮掩皇兄隐疾,暗中用迷香将皇兄调开,让承恩公的世子潜入东宫强迫嫂嫂所怀!”

“轰——!”

文武百官彻底炸了锅,承恩公脸色惨白如鬼,转身就要往台下跑,却被谢景渊一脚踹翻在台阶上!

【第十五章】

“胡说八道!全是胡说八道!”太后捂着被生石灰烧瞎的血窟窿,在地上疯狂地摸索着,扯着嗓子尖叫,“陛下!您别听老三和那个毒妇挑拨离间!景行怎么可能是野种?他是您亲眼看着长大的太子啊!老三这是为了夺储,故意伪造证据污蔑哀家和皇兄!”

被谢景渊踩在脚下的承恩公也拼命挣扎嚎叫:“陛下明鉴!微臣的世子半年前一直在京郊大营当差,何曾踏入过东宫半步!这瞎眼毒妇自己不检点,怀了不知哪来的野种,如今被揭穿了,就往微臣儿子头上泼脏水!”

【好一出死不认账,可惜作为法医毒理双料博士,我从来不靠嘴皮子定罪。】

我站在大帐前,听着太后与承恩公声嘶力竭的狡辩,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只扁平的青瓷小盒——那里面装着我从暗牢出来前,特意从自己小腹未愈的伤口处刮下的一层混着死胎脐带残血的血痂。

“承恩公说令郎半年前未曾踏入东宫?”我打开青瓷盒,将那片暗红色的干涸血痂倒在掌心,“巧了,半年前那个雷雨夜,有人借着醉骨散的迷香潜入揽月轩,原主虽然双目失明,却在挣扎中一口咬下了那人右肩上的一块皮肉,连带着他身上佩戴的一枚羊脂玉佩穗子,一块儿吞进了肚子里,直到三日前滑胎时才随秽物排出!”

我转过身,空洞的眼眶直直对着看台下方的武将队列:“承恩公世子谢宏如今就在禁军右卫当值,是不是他,只需当众扒下他的衣裳,看看他右肩锁骨下方有没有一圈月牙形的齿痕,再取他一滴血,与这死胎脐带血放入加了白矾的清水中一验便知!”

武将队列里瞬间骚动起来,一个身穿银甲的年轻武将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捂住右肩往后缩,却被身旁早已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几位老将军一把揪住领子,像拎小鸡一样扔上了祭天台。

“扒了他的甲!”皇帝双眼充血,抓起御案上的镇纸狠狠砸在谢宏头上,“给朕扒!”

两个禁军上前,刺啦一声撕碎了谢宏的银甲与中衣。

冬日惨白的天光下,谢宏右肩锁骨下方,赫然露出一圈深可见骨、早已结痂发黑的月牙形咬痕!

全场倒吸凉气的声音连成一片。

“不……不是我!这是我猎熊时被树枝刮伤的!”谢宏吓得尿了裤子,跪在地上拼命磕头,“姑母救我!爹救我啊!”

“还不死心?”我冷笑一声,摸索着走到皇帝御案前,拿起一只盛满清水的白玉碗,将掌心的死胎脐带血痂扔了进去,随后又拔下发髻上那根沾满乌头碱与铁锈的银簪,在空中虚晃了一下,“王太医,承恩公一脉世代患有罕见的‘蚕豆黄’之症,其血液一遇苦杏仁水与鲜蚕豆汁,便会瞬间凝结成紫黑色的豆花状,而皇室血脉却毫无反应。你现在就扎破谢宏与谢景行的手指,把血滴进这碗加了苦杏仁汁的水里!”

【蚕豆病即G6PD缺乏症,属于X染色体连锁遗传病,承恩公家族近亲通婚严重,这种基因缺陷一验一个准,比古代扯淡的滴血认亲科学一万倍!】

太后听到“蚕豆黄”三个字,整个人如遭雷击,张着嘴还想喊什么,王太医已经动作飞快地用银针刺破了谢景行与谢宏的指尖,将两滴血同时挤进了白玉碗中。

不过三息工夫,原本清澈的水面突然咕嘟咕嘟冒起细小的气泡,谢景行与谢宏的血在接触到那片死胎脐带血痂的瞬间,竟同时由红转紫,迅速凝结成三团紫黑色的絮状血块,沉入了碗底!

铁证如山,满座哗然!

【第十六章】

皇帝死死盯着碗底那三团紫黑色的血块,整个人晃了两晃,猛地拔出旁边禁军统领的佩剑,一剑砍翻了面前的九龙御案!

“畜生!统统是畜生!”皇帝须发皆张,提着滴血的长剑一步步走向瘫倒在地的太后与谢景行,“朕尊你为太后,对你言听计从十余年,你竟敢用承恩公府的贱种偷换朕的皇嗣,毒杀朕的皇后,还让你的亲侄子玷污东宫正妃!你们叶家,是想把朕的大盛江山,彻底变成你们叶家的私产吗?!”

谢景行趴在汉白玉台面上,看着碗底的紫黑色血块,脑子里最后一根弦彻底崩断了。

“我是野种……我竟然是个哑巴家奴的野种……”谢景行双目死灰,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狂笑,用那双被我踩断的血肉模糊的手掌,疯了一样爬向太后,“是你!老毒妇!是你毁了我!我明明可以安安稳稳活下去,是你逼我拿绝脉散去扎沈昭,是你让孙嬷嬷捅我后心,也是你喂我吃下九转还魂丹断我的生路!”

太后双目失明,听着谢景行疯魔的咆哮逼近,吓得手脚并用地往后退:“景行,我是你皇祖母啊!哀家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保住你的太子之位……”

“你放屁!”谢景行猛地扑上去,张开满是黑血的嘴,一口死死咬在太后的耳朵上!

“啊——!”

太后发出杀猪般的惨叫,谢景行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脑袋猛地一甩,竟生生将太后的左耳连根撕咬了下来,嚼得满嘴是血!

“疯了!太子疯了!”

看台上的百官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往台阶下退去,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这场人伦惨剧。

我站在高台风口,听着脚下母子反目、骨肉相残的撕咬声,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陛下,太后与承恩公一脉秽乱宫闱、谋逆篡位,罪证确凿。”三皇子谢景渊适时上前一步,单膝跪在皇帝面前,双手奉上一叠厚厚的弹劾奏章,“儿臣这半年来暗中查访,还查出承恩公利用户部尚书姜远山之便,贪墨黄河修堤银三百万两,私养死士五千于京郊庄园!这是死士营的兵符与账册,请父皇御览!”

跪在旁边的姜远山一听这话,知道自己再不立功就要被株连九族,立刻掉转枪头,扑过去一口咬住承恩公的小腿:“陛下!微臣检举!那五千死士的粮草,全是从慈宁宫的脂粉钱里拨出去的!太后原本打算在今日祭天大典后,就让死士冲进皇宫,逼陛下退位当太上皇啊!”

“姜远山,我操你祖宗!”承恩公气得吐血,抬脚猛踹姜远山的脑门,两人连同断了手的姜瑶滚作一团,互相抓脸抠眼,把对方这十几年干过的贪赃枉法、买官卖爵、毒杀朝臣的烂事,像倒豆子一样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全秃噜了出来。

皇帝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长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传朕旨意……夺去叶氏太后封号,贬为庶人!承恩公叶氏满门、户部尚书姜氏满门,即刻打入天牢,三司会审,诛九族!至于谢景行这个孽障……”

皇帝低头看了一眼还在太后身上疯狂撕咬、却已经因为五脏出血渐渐没了动静的谢景行,眼中闪过一抹彻骨的厌恶:“拖去乱葬岗,剁碎了喂狗!”

禁军轰然领命,如狼似虎地冲上祭天台,将还在互殴撕咬的一群人像捆年猪一样死死捆住,而我却在漫天风雪中晃了晃身子,迎着三皇子谢景渊伸过来搀扶的手,悄悄将指尖最后一抹乌头碱粉末,弹进了他袖口露出的茶囊里。

【第十七章】

天牢的审讯持续了整整三日,皇帝因为连番打击中风瘫痪在床,被册封为监国太子的三皇子谢景渊,特意恩准我带着春桃进入天牢最深处的死囚牢房,送我的“仇人们”最后一程。

我换了一身干净的素白锦衣,手里提着一只装满滚烫药汁的食盒,由春桃引着,一步步走在满是血腥味的石板路上。

死囚大牢里没有分间,叶氏、承恩公、谢宏、姜瑶以及尚未咽气的谢景行,全被钉死在同一个巨大的铁笼子里。

“谁……是谁来了?”瞎了双眼又少了一只耳朵的太后叶氏缩在草堆里,脸上爬满了蛆虫,听到脚步声,她条件反射地往承恩公身后钻,“景渊?是三皇子吗?快放哀家出去!哀家知道先帝留下的私库在哪儿,只要你饶哀家一命,哀家把私库钥匙给你!”

“老妖婆,都这时候了你还藏着私库钥匙?!”手脚筋全被挑断的承恩公闻言暴怒,一口浓痰吐在叶氏脸上,“要不是你当年非要换太子,还贪心不足去毒杀沈昭肚子里的种,老子能落到今日这步田地?!谢宏,快去把这老虔婆身上的钥匙搜出来,咱们献给新太子换条活路!”

“爹,我动不了啊!”承恩公世子谢宏下身一片血肉模糊,早已被皇帝下令处以宫刑,此刻正痛得在地上打滚,“是姜瑶!姜瑶那个贱人肯定知道钥匙在哪儿!她以前天天往慈宁宫跑!”

缩在角落里的姜瑶早已疯了,她右手断口处化脓发臭,左手正抓着地上的一把混着老鼠屎的泥土往嘴里塞,听到谢宏叫她的名字,她突然尖叫着扑过去,用仅剩的左手狠狠插进谢宏的眼眶里:“都怪你!要不是你半年前跑去揽月轩强暴那个瞎子,她怎么会怀上鬼胎!要不是那个鬼胎,我的手怎么会断,我的太子妃之位怎么会飞了!我抠死你!我抠死你!”

“啊——!我的眼睛!爹救我!”

铁笼子里顿时响起令人毛骨悚然的抠挖声与惨叫声,承恩公爬过去拼命撕扯姜瑶的头发,叶氏则在混乱中被他们踩在脚下,肋骨被踩断了好几根,嘴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哀鸣。

只有谢景行,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铁笼最边缘,他全身的皮肤都已经变成了黑紫色,肚子高高鼓起,里面全是腐烂的内脏与积血,只剩下一双凸出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铁栏杆外的我。

“沈……昭……”谢景行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血泡声,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那日……那日我拿银针扎你……你是不是……一早就醒了……”

我停在铁笼前三尺远的地方,打开食盒,端出里面那碗黑乎乎的汤药。

“是啊,从你拿着淬了绝脉散的银针,假惺惺地替我擦眼泪那一刻起,我就醒了。”我听着铁笼里那群人狗咬狗的惨叫,声音轻柔得像在说一句情话,“谢景行,你知道这碗里装的是什么吗?这是太医署从你、姜瑶还有叶氏吐出来的黑血里,重新提炼出来的最后一点紫河车余毒。今日你们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地去菜市口凌迟了,我特意熬了这碗汤,送你们上路。”

手腕一扬,滚烫的毒汤穿过铁栏杆,精准地泼在谢景行、叶氏和姜瑶的脸上。

“啊——!好烫!我的脸!”

剧毒的药汁顺着他们满身的伤口渗入骨髓,谢景行猛地挺直了身子,肚皮“噗”的一声彻底破裂,黑臭的血水喷了旁边的叶氏满头满脸,他抽搐了两下,带着无尽的悔恨与恐惧,彻底咽了气。

叶氏被那股恶臭熏得一口气没上来,摸索着抓紧承恩公的脖子,姐弟俩在剧痛与窒息中死死掐着对方,双双暴毙在血泊之中。

我扔掉空碗,转身走出阴暗的天牢,门外阳光正好,而我知道,这深宫里最后一只利用我、算计我的黄雀,也该到毒发的时候了。

【第十八章】

三日后,菜市口凌迟完承恩公与姜家满门,新任监国太子谢景渊在东宫正殿设下庆功宴,不仅恢复了我忠勇侯府的爵位,还下旨封我为“护国贞烈夫人”,赐黄金千两、良田百顷,准我带着春桃随时出宫归隐。

我穿着一身崭新的素色鹤氅,由春桃搀扶着走进东宫正殿时,谢景渊正站在主位前,手里端着一盏热气腾腾的雨前龙井。

殿内没有旁人,只有几个心腹内侍守在门外。

“嫂嫂大仇得报,从今往后,这天底下再也无人敢欺辱你分毫。”谢景渊笑着迎上来,亲手将茶盏递到我面前,“喝了这杯辞行茶,本王便派马车送你回忠勇侯府养老。至于先皇后留下的那张火浣布,还有嫂嫂配制奇毒的方子,留在宫外恐招小人觊觎,不如就留在东宫,由本王替嫂嫂保管吧。”

【果然是个笑面虎,利用我扳倒了太后与谢景行,现在坐稳了监国太子的位置,就开始忌惮我的制毒手段,想用一杯毒茶送我下去陪葬了。】

我没有去接那杯茶,只是微微偏过头,鼻尖轻轻动了动。

茶香清冽,但底下却压着一股极淡的苦杏仁与无色砒霜的铁腥味。

“三皇子殿下,哦不,现在该叫您太子殿下了。”我后退半步,双手拢在鹤氅袖中,“殿下这杯茶里,掺了太医署秘制的‘鹤顶红’与苦杏仁露,喝下去不出一刻钟,我就会七窍流血而亡。明日殿下再对外宣称,我因丧子之痛悲伤过度、自尽殉夫,不仅能赚足仁义的名声,还能彻底抹去您曾与我联手设计祭天台的痕迹,当真是一石二鸟的好算计。”

谢景渊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眼神变得阴冷无比:“嫂嫂既然闻出来了,那本王也不妨直说。你太聪明,手里的毒术又太过骇人,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能做成毒药反杀储君,本王实在不敢留你在世上睡觉。来人,喂贞烈夫人喝茶!”

门外却没有任何动静,连一丝脚步声都没有传来。

谢景渊脸色一变,猛地回头喝道:“死人吗!给本王进来!”

“别喊了,门外那四个侍卫,半个时辰前就已经被我在殿外焚香里加的‘醉骨散’迷晕了。”我平静地开口,在黑暗中精准地指向谢景渊握着茶盏的右手,“倒是殿下您自己,这三天里日日饮用随身茶囊里的极品龙井,现在是不是觉得心口发闷、舌根发麻,连视野里的东西都开始出现重影了?”

谢景渊浑身一震,手里的青瓷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惊恐地捂住胸口,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身后的书案上:“你……你什么时候在本王的茶囊里下了毒?!”

“就在祭天台上,你伸手扶我的那一刻。”我摸索着走到书案前,拿起他放在桌上的监国太子金印,在手里掂了掂,“我在你的茶囊上弹了半钱高纯度的乌头碱结晶与慢性神经毒素。这毒不会要你的命,但从今日起,你的双眼会在七日内逐渐失去光感,彻底变成一个跟我一样的瞎子;而你的双腿,也会因为经脉萎缩,余生只能瘫在轮椅上度过。”

“不!不可能!本王这就叫太医放血!”谢景渊嘶吼着想要往外冲,双腿却突然一软,噗通一声重重摔倒在金砖地面上,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了,“我的眼睛!沈昭!把解药给我!本王封你当皇后!把解药给本王!”

我随手将沉重的太子金印扔在他背上,砸得他吐出一口闷血。

“这毒无解,殿下就好生坐在轮椅上,替我大盛守着这万里江山吧。”我转过身,搭上春桃温暖的手背,一步步走出这座吃人的东宫正殿,“若有一日我听说殿下敢对忠勇侯府或是宫外百姓动半分歪心思,我留在东宫砖缝里的那些尸毒粉,随时都会要了你的命。”

身后传来谢景渊绝望而恐惧的哭喊声,而我已经踏出宫门,迎着京郊吹来的第一缕春风,用现代针灸与解毒汤药一点点疏通自己眼底的淤血——三月之后,江南烟雨朦胧的医馆内,我终于重见光明,执起银针,在满室药香中开启了真正属于我的新生。

【大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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