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穿这本宫斗文,我天生听不懂反话,做事只按字面。
姑姑来府里做客,拉着我的手叹气。
「侄女这般能干,倒显得我这个做姑姑的无用了。」
我微笑:「那姑姑便闲院子里歇着吧。」
她住进偏院,我命人撤了她的炭火与米粮,只留一盆冷水。
七日后,她跪在我门前求见,手冻得青紫。
父亲赶来说情,我只答:「是她自己说无用的。」
书里写着,她是父亲所有外室的牵线人。
我把那本写满人名的帕子,压在了她枕头下面。
【第一章】
我刚穿进这具靖安侯府嫡女沈昭的身子三日,便在正厅接过母亲临终前留下的沉香木对牌,姑母沈如兰也在今日午时带着十二口樟木箱笼踏进了二门。
我捏着沉香木对牌坐在主位上,指甲抵住对牌背面的凹槽。
沈如兰穿着一件紫貂滚边的立领大袄,手里攥着纯金镶东珠的手炉,一进厅便免了婆子们的礼,径直走到我下首落座。
她伸出戴着赤金护甲的右手,一把拉住我的手腕,涂着凤仙花汁的指甲用力抠进我腕子内侧的嫩肉里。
殿内燃着银丝炭,热气熏得她额角渗出一层细汗,她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拿帕子按了按干涩的眼角。
“昭儿才十五岁,这般能干,把侯府上下料理得滴水不漏。倒显得我这个做姑姑的无用了,大老远从夫家赶回来,连帮衬一二的余地都没有,不如寻个冷清地方吃斋念佛,省得碍了你管家的眼。”
前排奉茶的张妈妈端着托盘的手抖了一下,青花茶盏磕在托盘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抽回手腕,腕上一道红印子正泛着白边,我顺手端起手边的温茶抿了一口,抬头冲沈如兰微笑。
“那姑姑便闲院子里歇着吧。既然姑姑亲口说自己无用,又想寻冷清地方吃斋念佛,侄女若再拿俗务烦扰姑姑,便是大不孝。来人,把西角门外头那座废弃的静思苑腾出来,今日申时之前,送姑母过去清修。”
沈如兰按在眼角的帕子僵在半空,嘴角狠狠抽动了两下,手炉在膝头上撞出沉闷的响声。
“昭儿,你这是说的什么混账话!我是你亲姑母,特意回来替你父亲分忧的,你听不懂长辈的客套话不成?西角门那破院子连窗户纸都是漏的,那是给犯错的粗使婆子住的!”
我放下茶盏,盏底与紫檀桌面相碰,声音清亮。
“姑姑方才一字一句皆是肺腑之言,侄女怎敢当成虚伪的客套?长辈言出必行,说无用便是真无用,说要冷清便是真要冷清。春桃,去库房把姑母名下的三筐银丝炭、两石江南贡米全撤回来,静思苑里不设小厨房,每日只留一盆井水供姑母净手静心,半粒荤腥、半块炭火都不许送进去,全了姑母这桩苦修的功德。”
沈如兰猛地站起身,紫貂大袄带起一阵浓烈的苏合香,她指着我的鼻子,赤金护甲几乎戳到我眉心。
“沈昭!你敢!我是你父亲的亲妹妹,连你那个短命的娘活着的时候,见了我也得客客气气让三分!你敢克扣我的炭火米粮,等你父亲和老夫人从护国寺礼佛回来,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原著里你借着回府帮衬的名义,将柳姨娘的三个姐妹塞进父亲外宅,还往我母亲汤药里掺慢性落胎药。既然你喜欢说反话试探我的底线,我便按字面意思让你吃个够。】
我站起身,比她高出半个头,垂眸看着她因暴怒而通红的鼻尖。
“父亲和祖母礼佛归来,也只会夸侄女听话孝顺,对姑母有求必应。四个粗使婆子何在?请姑母去静思苑,至于那十二口箱笼,既然是身外之物,一并锁进公中库房,免得乱了姑母的佛心。”
四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跨进门槛,一左一右架起沈如兰的胳膊,拖着她在青石板地上往西角门走。
沈如兰的绣花鞋掉了一只,尖叫声混着北风灌进正厅,我转身走入内室,从妆奁暗格里摸出那方原著里提过的素白丝帕,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着城南胭脂胡同、甜水巷等七处外室的名字与生辰,我将丝帕折成方胜,塞进袖袋,下一步便是趁她被冻饿搓磨时,将这催命符送到她枕头底下。
【第二章】
沈如兰被关进静思苑的第七日清晨,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暴雪,护国寺的马车刚在侯府正门停稳,前院便炸开了哭喊声。
我披着白狐毛斗篷走出垂花门,雪粒子打在油纸伞面上沙沙作响。
静思苑的木门大敞着,沈如兰披头散发地跪在我的院门前,那件紫貂大袄已经被井水泼湿冻成了硬壳,她双手十指冻得青紫肿胀,像十根发烂的胡萝卜,在雪地里抠出十道带血的泥印。
急促的脚步声从抄手游廊传来,父亲沈怀远穿着一身藏青色朝服,领着被柳姨娘搀扶的沈老夫人快步赶到。
沈如兰一见沈怀远,嚎啕大哭着扑过去抱住他的官靴,冻僵的嘴唇哆嗦着,说话漏着风。
“兄长!老夫人!你们可算回来了!这个小畜生要活活冻死我啊!整整七天,她撤了我的炭火米粮,只留一盆冷水,我饿得啃树皮喝雪水,你们快家法伺候,打死这个不孝女!”
沈老夫人手里的紫檀佛珠重重砸在雪地上,柳姨娘连忙拿帕子替老夫人顺气,眼角却斜睨着我,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沈怀远脸色铁青,一把揪住旁边看守婆子的衣领,抬脚踹在婆子心窝上,转身冲我厉声咆哮。
“沈昭!你眼里还有没有尊长!如兰是你亲姑母,回府做客,你竟敢将她关进废院断粮断炭!你母亲尸骨未寒,你就容不下沈家的姑奶奶?来人,去请沈氏宗祠的牛皮家法!”
我站在台阶最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满脸胡茬的沈怀远,慢条斯理地从暖手筒里抽出手,指了指跪在地上发抖的沈如兰。
“父亲动怒之前,不妨先问问姑母七日前在正厅说了什么。是她自己说无用的。她亲口说自己无用,要寻个冷清地方吃斋念佛,省得碍了管家的眼。女儿句句照办,送她去最冷清的静思苑,撤去俗世炭火米粮,助她专心礼佛。女儿听从长辈训示,何错之有?”
沈怀远胸口剧烈起伏,胡须翘起老高,指着我骂道。
“强词夺理!长辈说两句谦辞,你就敢当真拿去折辱她?你今年十五了,不是五岁的稚童,这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我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踩碎台阶上的薄冰,发出咔嚓一声响。
“圣人云,言必信,行必果。父亲的意思是,姑母身为长辈,当着满堂下人的面说的全是谎话?那往后父亲和祖母教导女儿的话,女儿也该反着听?父亲让我孝顺祖母,我便该去克扣祖母的寿安堂;祖母让我友爱庶妹,我便该将庶妹也关进冷院?原来咱们靖安侯府的家规,是教人满嘴谎言、口是心非!”
沈怀远被我堵得嗓子眼发出一声粗重的喘息,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半晌吐不出半个字。
我转头看向春桃,春桃立刻捧着一只红漆托盘上前,托盘上摆着一只沾着泥灰的蓝布枕头。
“女儿不仅全了姑母清修的心愿,今早替姑母晒枕头时,还从她枕芯夹层里翻出了一块帕子。姑母既然说自己是回来替父亲分忧的,想来这帕子上记的七处宅院、十二位名叫红袖、翠翘的女子,还有每月从公中支走的三百两脂粉银子,也是替父亲分忧的账目了?”
我捻起那方素白丝帕,迎着风抖开,上面朱砂批注的“沈怀远私宅,沈如兰经手”十个字在白雪映照下刺眼无比。
沈怀远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呼吸瞬间停滞,他猛地扑上前,一把从我指间夺过丝帕,死死攥进掌心,转头看向沈如兰的眼神里全是杀意。
沈如兰趴在雪地里,青紫的双手抱住脑袋,眼珠子乱转,连哭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姑母方才还喊着要请宗祠家法,如今这帕子在手,不知父亲还要不要请宗族长老们过来,一并掌掌眼,看看姑母是如何替父亲在外头置办这十二房外室的?”
沈怀远将丝帕狠狠塞进怀里,抬脚一脚踢开抱着他靴子的沈如兰,咬着后槽牙低吼。
“够了!你姑母感染风寒,神志不清胡言乱语,扶她回偏院养病,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她出来!此事谁敢传出半句,乱棍打死!”
沈怀远拂袖而去,沈老夫人和柳姨娘脸色惨白地跟在后头,我看着雪地里被拖走的沈如兰,摸了摸袖中另一本从她樟木箱底抄出来的当铺死当票据,那上面记着母亲陪嫁首饰的去向,沈怀远以为压下外室名录就能息事宁人,我偏要借老夫人的嘴,把这把火烧到寿安堂去。
【第三章】
外室名录的风波刚过两日,第三日一早,寿安堂的贴身大丫鬟翡翠便带着四个护院闯进我的汀兰水榭,强行收走了我手里的沉香木管家对牌。
我跪在寿安堂冰冷的金砖地上,膝盖下没有垫半块蒲团,寒气顺着裙摆往骨头缝里钻。
沈老夫人坐在罗汉床上,怀里抱着汤婆子,柳姨娘一身石榴红遍地金通袖袄,站在老夫人身后替她捶肩,手腕上一只成色极佳的帝王绿翡翠镯子在烛火下泛着油光。
【那是母亲嫁妆单子上的头面,原著里被柳姨娘联合沈如兰偷换出去,用外头的假货充数。】
沈老夫人捻着佛珠,眼皮耷拉着,将手里的沉香木对牌随手丢进柳姨娘怀里。
“昭儿,你年纪小,性子又太轴,听不懂好赖话,这侯府的家交给你管,早晚得把亲戚都得罪光。你姑母被你冻出了肺痨,如今还在床上吐血。这管家对牌,老身今日做主交给柳姨娘。你在我这寿安堂的小佛堂里跪满三个时辰,抄一百遍《女诫》,何时学会了敬重长辈、体谅庶母,何时再出来。”
柳姨娘双手捧着对牌,嘴角掩不住地往上翘,她拿着帕子掩了掩嘴,往前走了两步,弯腰看着我,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
“大小姐,您可别怪老夫人狠心,更别怪妾身越俎代庖。妾身是个没福气的粗人,哪里担得起这当家主母的担子?妾身日日夜夜都盼着大小姐能早日成才,若是大小姐觉得妾身拿这牌子不合规矩,妾身这就把全身家当都交出来,给大小姐赔罪,只求大小姐别记恨老夫人。”
我抬起头,直视着柳姨娘手腕上那只帝王绿镯子,膝盖虽然冻得麻木,声音却没有半分颤抖。
“姨娘既然亲口说自己是个没福气的粗人,担不起当家主母的担子,还要把全身家当交出来给我赔罪,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柳姨娘脸上的笑意一僵,手里的帕子拧成了麻花。
沈老夫人猛地一拍小几,震翻了上头的玛瑙茶碗,滚烫的茶水泼在金砖上,溅湿了我的裙角。
“放肆!柳姨娘那是哄你的场面话,你又在这儿装疯卖傻!来人,掌嘴!给我狠狠地打,打到她听得懂人话为止!”
站在门边的翡翠撸起袖子,扬起巴掌就往我脸上扇过来。
我右手迅速探入袖袋,摸出一把早已备好的裁衣剪刀,在翡翠巴掌落下的瞬间,反手握住剪刀柄,刀尖直直抵在自己雪白的脖颈大动脉上,锋利的刃口划破皮肤,渗出一颗鲜红的血珠。
翡翠吓得尖叫一声,硬生生刹住脚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沈老夫人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佛珠啪嗒掉在罗汉床上。
我握着剪刀,刀尖又往肉里刺入一分,鲜血顺着锁骨流进素白的中衣领口,我看着沈老夫人,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祖母说要打到孙女听得懂人话为止,可孙女天生愚钝,只认字面意思。祖母既然觉得孙女是个蠢物,留着也是丢靖安侯府的脸面,不如今日孙女就血溅寿安堂小佛堂,一尸两命——哦不,是带着母亲留下的御赐诰命遗泽,下去见先夫人和地下列祖列宗。明日御史台问起靖安侯府嫡女为何自戕于祖母佛堂前,祖母只管说是为了夺走先夫人的管家对牌给一个贱妾,逼死了嫡女便是。”
沈老夫人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嘴唇剧烈哆嗦着,指着我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柳姨娘眼底闪过一丝惊慌,连忙上前按住沈老夫人的肩膀,尖声叫道。
“大小姐使不得!老夫人也是为您好,哪能真让您死在佛堂里晦气!翡翠,还不快退下!老夫人,大小姐既然还在气头上,不若免了她的掌嘴,只让她在佛堂抄完了经书再回院子,对外就说大小姐替老夫人祈福,也全了侯府的名声。”
沈老夫人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抓起汤婆子砸在地上。
“滚去偏殿佛堂抄经!没抄完一百遍,水米不许进!把她手里的剪刀给我卸了!”
我松开手,任由剪刀当啷一声掉在金砖上,转身走进阴冷潮湿的偏殿小佛堂。
木门在身后落了锁,我走到供桌前,借着长明灯微弱的火光,用袖口擦去脖子上的血迹,从怀里摸出一小包生石灰粉与明矾末,倒进供桌下的香灰炉里拌匀,柳姨娘方才说要把全身家当交出来给我赔罪,这三天后就是年底祭祖开库房核账的日子,我已经让人把那张死当票据送到了外祖父镇国公府,只等开库那日,连本带利把她的皮扒下来。
【第四章】
在小佛堂被关了一整夜后,第二日清晨我交齐了一百遍《女诫》,拖着冻得青紫的膝盖回到汀兰水榭,立刻着手布置两日后的年底大查账。
我坐在炭盆前,春桃正哭着拿热毛巾敷我的膝盖,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二房庶妹沈娇娇穿着一身鹅黄色织金斗篷,手里提着一笼刚出屉的蟹粉小笼包,笑吟吟地挑帘走了进来。
她把食盒放在桌上,顺手拿起我妆台上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比在自己发间,对着铜镜左照左照。
“大姐姐受苦了,我特地求了姨娘来瞧你。大姐姐,这支步摇衬我的鹅黄衣裳好看得很,不过我知道这是大伯母留给你的遗物,我也就是随口夸夸,若是大姐姐舍不得,就算把我双手剁了,我也是万万不敢要的。”
我推开春桃手里的毛巾,扶着椅子扶手站起身,走到妆台前,直接从沈娇娇头上拔下那支点翠步摇,顺手拉开妆匣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把切药材用的精钢小铡刀,砰的一声拍在桌面上。
沈娇娇吓得往后跳了一步,后背撞在屏风上,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大姐姐,你、你拿刀做什么?”
我按住精钢小铡刀的刀背,目光落在她涂着丹蔻的双手上。
“二妹妹方才亲口说,若是我舍不得这支步摇,就把你的双手剁了。这支步摇是我母亲的遗物,我确实舍不得。妹妹既然发下这等毒誓,我若是不成全妹妹的骨气,倒显得我不近人情。春桃,去按住二小姐的手腕,先剁左手还是先剁右手,由二妹妹自己挑。”
春桃虽然手抖,但听我的话向来不打折扣,挽起袖子就往沈娇娇身边扑。
沈娇娇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一脚踢翻了桌上的蟹粉小笼包,提起裙摆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门,连斗篷掉在门槛上都没敢捡。
“疯子!沈昭是个疯子!姨娘救命啊!”
我看着她狼狈逃窜的背影,拿起帕子擦了擦点翠步摇上沾染的脂粉味,对春桃吩咐道。
“把那件鹅黄斗篷捡起来,里头衬里缝着柳姨娘私通外门管事的传信暗记。去把前院管库房的周管事叫来。”
半柱香后,周管事弓着腰走进外间,额头上全是冷汗。
我将一张盖着长兴当铺红印的死当票据拍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票据一角还沾着从沈如兰箱底刮下来的樟木屑。
“周管事,永昌十二年腊月初八,库房账面上记着先夫人陪嫁的二十四件赤金镶宝头面、八只帝王绿翡翠手镯在库保养。可这张长兴当铺的死当票据上,清清楚楚写着腊月初九,沈如兰伙同柳姨娘的胞兄柳三,将这些物件死当了一万八千两银子,库房里如今锁着的,全是外头银楼打造的鎏金假货与水沫子石。你是管库房的,欺主盗库,按律当斩。”
周管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脑门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
“大小姐饶命!小的也是被柳姨娘和姑奶奶拿捏了家小性命,逼着在账册上按的手印啊!那真账册还在柳姨娘屋里的床头暗格里藏着,小的手里只有一份当时交接假货的工匠画押字据!”
我俯下身,手指敲了敲那张当票。
“把工匠画押字据交出来。明日辰时宗族长老入府核验年终大账,我会在长老们的茶水里加一点东西,到时库房开锁,你只需按我教你的话如实回禀。办妥此事,我保你全家老小平安出府,再给你二百两安家银;若是走漏半点风声,我现在就把你连同这张当票一起送交顺天府尹,让你全家在牢里过年。”
周管事从怀里哆嗦着掏出一张泛黄的草纸双手奉上,我接过字据收入袖中,这工匠字据加上长兴当铺的死当票,再配合前世所学的硝水验金与紫菜汁试酸碱之法,明日定要让柳姨娘和沈如兰在大庭广众之下把吞进去的银子全吐出来。
【第五章】
腊月二十四辰时,靖安侯府正堂大开,沈氏宗族的三位白须长老端坐在太师椅上,沈怀远与沈老夫人陪坐左右,柳姨娘捧着沉香木对牌立在屏风侧后,沈如兰也裹着厚厚的狐裘被丫鬟架到了堂下,等着看我交接先夫人嫁妆库房的笑话。
十六口贴着封条的红木大箱被抬上正堂中央,空气里弥漫着檀香与铜锁的铁锈味。
柳姨娘抢先上前一步,将一摞厚厚的黄表纸账册呈给大长老,拿着帕子拭了拭眼角,声音哽咽。
“各位族老明鉴,老夫人慈悲,怕大小姐年幼算不清这繁杂的公中账目与先夫人遗留的嫁妆,特命妾身代管。这几日外头竟有小人造谣,说妾身和姑奶奶贪墨了先夫人的嫁妆。妾身今日把库房箱笼全抬了上来,账册分毫不差。妾身就是把心肝剖出来给各位族老看,或是把妾身院里所有的私房全充了公,也绝不敢动先夫人半文钱的遗物啊!”
沈如兰靠在椅背上,虽然脸色蜡黄,却也跟着帮腔,沙哑着嗓子冷笑。
“大长老,沈昭这丫头前几日疯魔了,拿张不知道哪儿捡来的破帕子污蔑我,今日又想在嫁妆上做文章。若是查出来这十六口箱子里的东西少了一件,或是有一件假货,我沈如兰当场把这颗脑袋拧下来给她当球踢!”
大长老捋着胡须,翻看了两页账册,抬头看向我,眉头紧锁。
“昭丫头,账面上记着,你母亲陪嫁的赤金头面二十四件、古玩字画三十六轴、翡翠玉器十八件,件件在列。你昨日派人去族里送信,说库房有假,你可有实据?若是无故攀咬尊长与庶母,按族规可是要受鞭刑的。”
我从座位上缓缓站起,先看向柳姨娘,又看向沈如兰,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大长老,既然柳姨娘亲口说要把院里所有的私房全充公来证清白,姑母也亲口说若有一件假货就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那侄女今日便替两位长辈圆了这个誓言。春桃,去请柳姨娘院里的四个粗使婆子,现在就去把柳姨娘屋里的私房箱笼全搬到正堂充公,一个铜板都别落。”
柳姨娘脸色骤变,猛地厉声喝止。
“沈昭!你听不懂好赖话吗!我是发誓证清白,谁让你真去搬我屋里的东西了!”
我没有理会她的尖叫,径直走到第一口红木大箱前,一把撕下封条,掀开箱盖,从里面取出一只赤金嵌红宝的凤冠,又转头走向柳姨娘,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将她腕上那只帝王绿翡翠手镯硬生生撸了下来。
柳姨娘吃痛,腕子被刮破一层皮,伸手就要抓我的脸,被我一脚踢在膝弯处,噗通一声跪倒在堂下。
我将周管事呈上的工匠画押字据和长兴当铺的死当票据高高举起,递到大长老手中。
“大长老请看,这是长兴当铺掌柜亲笔签押的死当票,永昌十二年腊月初九,沈如兰与柳姨娘胞兄柳三,将我母亲这顶真凤冠及这只真帝王绿手镯等共计四十二件珍品,死当了一万八千两白银。而箱子里这顶凤冠,是城南刘记铜铺用黄铜包金箔打造的赝品!”
沈怀远猛地拍案而起,指着我怒吼。
“一派胡言!两张废纸岂能定罪!这凤冠明明金光闪闪,分明就是真金!”
沈如兰也撑着扶手尖叫起来。
“对!那是她自己买通外人伪造的当票!这凤冠就是真的,老夫人和兄长都能作证,你拿不出它是假货的铁证,今日我就撕烂你的嘴!”
我看着歇斯底里的兄妹二人,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掉木塞,一股刺鼻的酸气瞬间在正堂内弥漫开来,二房的三叔公忍不住掩鼻后退了半步,我不紧不慢地将瓶口对准了那顶金光闪闪的凤冠,接下来这一滴试金石水落下去,他们所有的狡辩都将化作一滩绿水。
【第六章】
正堂内鸦雀无声,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一点火星的噼啪声,我捏着白瓷小瓶,将里面用硝石与绿矾蒸馏出的强酸液体,稳稳滴在那顶赤金凤冠的凤首之上。
液体接触到金属表面的瞬间,立刻冒出一股刺鼻的黄绿色浓烟,发出一阵滋滋的腐蚀声。
不过五个呼吸的工夫,凤首表面那层薄薄的金箔被彻底咬穿,露出了底下黑乎乎、泛着铜绿的黄铜胎底。
三叔公手里的青花茶盏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一鞋面他都浑然不觉。
大长老猛地站起身,抓过那顶冒着绿烟的破烂凤冠,胡须气得剧烈颤抖。
我没停手,又转身从春桃托盘里端过一碗事先用紫甘蓝熬制的深紫色菜汁,将柳姨娘腕上撸下来的那只真镯子,与箱子里另外七只一模一样的“帝王绿”手镯一并丢进碗里。
我又从怀里摸出一小撮白醋粉撒入碗中,只见箱子里那七只手镯表面迅速泛起细密的气泡,原本翠绿的颜色顺着水纹晕开,退成了一层惨白的水沫子石本色,唯独柳姨娘戴着的那只毫无变化。
“箱子里的翡翠,是用白石浸泡过碱性绿矾水染色而成的假货,遇酸则褪色冒泡;凤冠是黄铜镀金,遇硝水则化为铜绿。大长老,周管事与刘记铜铺的工匠就在门外候着,柳姨娘床头暗格里还藏着她们分赃一万八千两的私账。铁证如山,不知姑母的脑袋,现在可预备好拧下来了?”
堂下一片死寂,几位族老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沈如兰和柳姨娘身上。
柳姨娘浑身筛糠般发抖,突然一把扑过去揪住沈如兰的狐裘领子,指甲狠狠挠在沈如兰脸上,抓出三道血印子。
“是她!老夫人、侯爷,全是姑奶奶逼我干的!是姑奶奶说她在外头放印子钱亏了空,逼着我偷拿库房钥匙,也是她找的柳三去当铺当的东西!那一万八千两银子,她一个人就拿走了一万五千两,妾身只分了三千两零头啊!”
沈如兰被打懵了一瞬,反应过来后立刻发疯似的用那双冻肿的手反掐住柳姨娘的脖子,两人滚作一团,钗环散落一地。
“你放屁!你个贱婢!明明是你自己想给你那个赌鬼哥哥填窟窿,求着我去长兴当铺找门路!你还偷了先夫人一只真镯子天天戴在手上显摆,你现在敢把脏水全泼我身上,我撕了你这张烂嘴!”
大长老重重一拐杖杵在青砖地上,震得堂上嗡嗡作响,他转头怒视着脸色灰败的沈怀远与沈老夫人。
“好一个靖安侯府!姑奶奶伙同贱妾,盗卖先夫人御赐陪嫁,以假充真!怀远,这就是你治的家?老嫂子,这就是你选出来替代嫡女掌家的好姨娘?今日若不按族规严惩,我们沈氏一族的脸都要被你们丢尽了!来人,把柳氏身上的首饰全给我扒下来,关进柴房!把她屋里的私房全部抄出,充入昭丫头名下!至于沈如兰,立刻写下据书,三日内赔出白银一万八千两,赔不出,就送交顺天府按盗窃官眷财物论处!”
几个族中护院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还在互吐口水的柳姨娘和沈如兰拉开,当众扒光了柳姨娘身上的石榴红袄子和金银首饰,只留一件单衣拖了出去。
沈老夫人一口气没上来,双眼一翻歪倒在罗汉床上,嘴里含糊不清地骂着“造孽”。
我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块掉出来的沉香木管家对牌,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干上面的灰尘,重新挂回自己腰间。
沈怀远死死盯着我腰间的对牌,眼底一片阴鸷,半晌没有吭声,我知道这只是拔掉了沈如兰和柳姨娘的爪牙,母亲嫁妆里最大的一笔三万两现银,其实早被沈怀远拿去填了兵部买官的窟窿,他为了堵住我的嘴、彻底掌控嫁妆,必定会动用父亲对子女的绝对生杀大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下一轮反扑,就在我的婚事上。
【第七章】
宗族查账后的第五日,柳姨娘被禁足柴房,沈如兰被逼得卖了夫家的陪嫁庄子凑银子,沈老夫人却突然在寿安堂大摆筵席,请来了当朝太后娘家侄孙、定远侯府的三公子赵世昌。
我刚跨进寿安堂的暖阁,一股混杂着劣质脂粉与陈年酒气的恶臭便扑面而来。
赵世昌斜靠在太师椅上,一身宝蓝色蟒纹锦袍胸口沾着大片油渍,眼窝深陷,脸色泛着纵欲过度的青白,怀里还明目张胆地搂着个端酒的二等丫鬟,一只手正往丫鬟领子里钻。
【原著里这个赵世昌是个喜欢用烙铁烫死通房丫鬟的虐待狂,因背靠太后这棵大树,京城无人敢惹,前世原主就是被沈怀远卖给他做继室,进门三个月就被折磨致死。】
沈怀远满脸堆笑地坐在赵世昌下首,见我进来,立刻沉下脸呵斥。
“昭儿,还不快过来见过赵三公子!为父与你祖母已经同定远侯府换了庚帖,收了三公子一万两的聘礼。下月初六便是黄道吉日,你嫁过去便是定远侯府的三少夫人,还不快谢过三公子抬爱!”
暖阁角落里,两箱还没来得及抬走的聘礼大敞着,上面摆着几匹成色黯淡的绸缎,银锭子早已被沈怀远让人抬进了前院书房。
赵世昌一把推开怀里的丫鬟,眯着三角眼上下打量着我的身段,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发出一阵嘿嘿的怪笑。
“靖安侯客气了。本公子早就听说沈大小姐生得一副好皮囊,性子又烈。本公子屋里那些女人一个个跟死鱼似的,打两鞭子就断气了。沈大小姐尽管放心,本公子最是个怜香惜玉的,若是大小姐进门后受了半点委屈,本公子就是把自己这条命赔给大小姐,或是自断子孙根去宫里当太监,也绝不让大小姐掉一滴眼泪!”
沈老夫人靠在引枕上,手里端着燕窝粥,冷笑着看我。
“昭儿,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庚帖已换,太后娘娘在宫里也点了头,你今日就是把嘴皮子磨破,这门亲事也板上钉钉了。还不快给三公子敬茶!”
我站在暖阁中央,双手拢在袖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软肉里,剧痛让我大脑飞速运转。
我抬起眼,目光扫过赵世昌腰间挂着的那枚双鱼玉佩,又看向沈怀远。
“父亲与祖母为女儿挑了这样一门皇亲国戚的好姻缘,女儿自然不敢违逆父母之命。况且赵三公子方才亲口承诺,若让我受半点委屈,便要把命赔给我,或是自断子孙根进宫当太监。有这句金口玉言在,女儿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沈怀远愣了一下,随即满意地捋须大笑。
“你能想通便好!还不快上前敬茶!”
我端起春桃托盘里的一盏热茶,一步步走向赵世昌,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我藏在袖中的左手轻轻一弹,将指甲缝里提前备好的半粒巴豆霜与曼陀罗花粉弹入茶汤之中。
我双手将茶盏奉到赵世昌面前,垂下眼帘。
“请三公子用茶。”
赵世昌色眯眯地伸手来接茶盏,趁机往我手背上摸了一把,我猛地松手,滚烫的茶汤混合着药粉,结结实实地全泼在了他的裤裆与大腿根部,还有几滴溅进了他张大笑着的嘴里。
“啊——!烫死老子了!你个贱人找死!”
赵世昌惨叫一声跳了起来,扬手就要扇我耳光,我顺势往后一仰,重重摔倒在门槛上,额头磕在门框铜钉上,瞬间肿起一个血包,鲜血顺着眉骨流了满脸。
与此同时,那曼陀罗花混着热茶发挥药效,赵世昌只觉得裤裆处一阵火辣辣的剧痛,紧接着肚子翻江倒海,双腿一软,竟当着满屋子人的面,裤裆里流出一滩黄水,整个人抽搐着栽倒在地,口吐白沫。
“来人啊!三公子突发恶疾,厥过去了!”
暖阁内顿时乱作一团,沈怀远吓得脸色惨白,扑上去掐赵世昌的人中,我捂着流血的额头,冷眼看着被人抬出去的赵世昌,这一万两聘礼沈怀远拿去填了兵部的窟窿,可他不知道,赵世昌身上背着一桩连太后都压不住的命案,我这几日暂时忍下这门婚约,正可以借着准三少夫人的名义,去把定远侯府和沈怀远勾结的底裤彻底扒下来。
【第八章】
赵世昌被抬回定远侯府的当晚,沈怀远怕我再闹出变故耽误他用聘礼买官,下令将我软禁在汀兰水榭,院外派了八个带刀护院日夜把守,连一只飞鸟都出不去。
我坐在妆台前,拿浸了烈酒的布条擦拭额头上的伤口,火辣辣的疼让我眼底一片清明。
【沈怀远用一万两聘礼去补兵部侍郎的缺,柳姨娘虽被关进柴房,却趁着夜色买通看守,把我在祠堂威胁老夫人的事添油加醋报给了沈怀远。我必须赶在下月初六成亲前,拿到沈怀远买官银两的账目,以及赵世昌虐杀朝廷命官之女的铁证。】
三更时分,后窗传来三声极轻的叩击声。
春桃连忙吹灭外间的烛火,我去推开后窗,一个穿着灰色夜行衣、左脸有一道寸许长刀疤的青年翻窗而入,带起一身凛冽的寒气。
这是我前几日放走周管事时,通过镇国公府旧部联络上的大理寺少卿萧景琰,他一直在暗中追查兵部军饷亏空与定远侯府的案子。
萧景琰没有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声音压得极低。
“你要查的事有眉目了。赵世昌上个月在城郊别院,用烙铁活活烫死了户部员外郎林大人的独女,尸首就埋在别院后山的枯井里,上面压着生石灰。林大人状告无门,如今被定远侯府锁在私牢里。至于你父亲沈怀远,他收了赵家一万两聘礼,又贴补了你母亲嫁妆里早年被他挪用的两万两,一共三万两白银,全都通过城西的聚宝银庄,汇入了兵部尚书的小舅子账户,买的正是兵部右侍郎的实缺。”
我解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叠聚宝银庄的存根拓印件,还有一块从枯井里挖出来的半截带血玉簪。
我指尖划过存根上“沈怀远经手沈如兰代办”的字样,冷笑了一声。
“原来我那好姑母不仅替父亲拉皮条养外室,连买官行贿的脏银也是走她的账。萧大人,光有银庄拓印件还不够,沈怀远老奸巨猾,真正的受贿回执必定藏在他前院书房的暗格里。而柳姨娘虽然在柴房,昨日却被沈老夫人偷偷放了出来,今晚正要在书房伺候沈怀远。”
萧景琰眉头微蹙,手按在腰间佩刀上。
“前院书房防守严密,我现在潜进去替你取出来。”
我摇了摇头,将那半截带血玉簪收好。
“你去只会打草惊蛇,一旦惊动定远侯府背后的太后,大理寺也扛不住压力。我亲自去。沈怀远和柳姨娘之间看似情深,实则各怀鬼胎。柳姨娘那个赌鬼哥哥柳三,前几日因为分赃不均,在赌坊里输光了裤子,正四处找沈如兰和沈怀远勒索。你只需在明日天亮前,替我把柳三捆到沈如兰的别院门口,再放一把火,我自有办法让沈怀远书房大乱,亲手把回执交出来。”
萧景琰深深看了我一眼,颔首应下,翻窗消失在夜色中。
我换上一身粗使丫鬟的青布衣裳,将用硫磺、硝石、木炭按比例调配好的黑火药塞进两只掏空的核桃壳里,借着送夜宵的馊水桶掩护,避开院门口打盹的护院,摸向了前院书房的后窗,窗纸里正传出柳姨娘娇滴滴的哭诉声与沈怀远粗重的喘息,好戏才刚刚开场。
【第九章】
前院书房的后窗留着一道透气缝,我猫着腰蹲在窗根下的太湖石后,冷风吹得窗纸哗啦作响,里头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飘进我耳朵里。
“侯爷,您可得为妾身做主啊!大小姐如今跟中了邪似的,抓着妾身一句客套话就把妾身几十年的体己全抄光了,还害得姑奶奶背了一万八千两的债。您今日虽然用定远侯府的亲事压住了她,可她手握管家对牌,万一查到三年前先夫人嫁妆里那三万两现银被您拿去活动兵部的事,妾身就是死上一万次也保不住侯爷的前程啊!”
柳姨娘跪在沈怀远脚边,双手抱着他的大腿,哭得梨花带雨。
沈怀远坐在书案后,手里把玩着一对铁胆,发出咔哒咔哒的摩擦声,脸上满是阴狠。
“她翻不了天。等下月初六把她塞进定远侯府的花轿,赵世昌有的是手段叫她生不如死,不出半年,定远侯府一纸丧报送回来,她名下那些嫁妆田产,还不是乖乖落回本侯手里?至于你哥哥柳三那边,你去告诉如兰,让她赶紧拿两千两银子把柳三打发去江南,当年买官的银子是走如兰的私印,柳三又是跑腿的,绝不能让这蠢货在京城胡吣!”
柳姨娘眼珠子转了转,用帕子擦了擦眼泪,声音压低了几分。
“侯爷说的是。不过姑奶奶如今自己都自身难保,昨日还托人带话给妾身,说若是侯爷不替她填上族里那一万八千两的窟窿,她就要把当年替侯爷给兵部尚书小舅子送银子的亲笔回执交出去,拉着咱们一块儿死呢。”
砰的一声巨响,沈怀远手里的铁胆狠狠砸在紫檀书案上,砸出一个深坑。
“这个吃里扒外的毒妇!本侯是她亲兄长,她竟敢拿捏本侯!那张回执本侯早就从她手里骗回来,锁在书架第三层的《资治通鉴》夹层里了,她手里有个屁!”
【书架第三层,《资治通鉴》夹层。】
我摸了摸袖中那两颗装满黑火药的核桃壳,从头上拔下银簪,借着烛光挑破核桃壳封口的蜡油,将引线凑到窗台下的石灯笼火苗上。
嗤的一声轻响,火星顺着棉线急速蔓延,我手臂一扬,将两颗核桃壳从窗缝里精准地丢进了书房东侧的字画篓子里。
不到三个呼吸,轰隆两声闷响,黑火药在密闭的书房内炸开,浓烟混合着刺鼻的硫磺味瞬间吞没了半间屋子,字画篓子燃起蹿房梁高的火苗。
“走水了!有刺客!快来人啊!”
柳姨娘发出杀猪般的尖叫,衣摆沾了火星,顾不上沈怀远,连滚带爬地推门就往外跑。
沈怀远被气浪掀翻在地,灰头土脸地爬起来,第一时间不是往外跑,而是冲向书架第三层。
我趁着前院护院被爆炸声惊动、乱糟糟往正门涌去的空当,用湿帕子捂住口鼻,从后窗翻身跃入浓烟滚滚的书房。
沈怀远正抓着那本厚厚的《资治通鉴》往怀里塞,被浓烟呛得涕泪横流,弯腰剧烈咳嗽。
我从背后无声靠近,抄起博古架上的一尊青铜镇纸,照着他的后颈窝狠狠砸了下去。
沈怀远闷哼一声,两眼一翻软倒在地。
我迅速蹲下身,从他怀里抽出那本《资治通鉴》,撕开封皮夹层,取出一张盖着兵部尚书小舅子私印的收银回执,又将我提前模仿沈如兰笔迹写好的一封勒索信塞进夹层里。
信上只有一句话:“兄长若不替我还清族中一万八千两,明日午时,兵部买官回执便在御史台大堂见。”
我将书重新塞回沈怀远怀里,转身从后窗翻出,火势很快被赶来的家丁扑灭,沈怀远醒来后看到这封信与不见了的回执,必定以为是沈如兰派柳三干的,我只需再添一把火,就能让他们兄妹彻底反目。
【第十章】
书房走水后的第二日午时,沈怀远后颈缠着厚厚的白布,气势汹汹地带着十几个家丁冲进西偏院,将正在喝药的沈如兰从床上拖了下来。
我带着春桃站在偏院月洞门外,手里捧着一卷刚理出来的嫁妆田产册子,静静听着屋里的动静。
啪的一声脆响,沈怀远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沈如兰脸上,将她手里的药碗打翻在地,褐色的药汁泼了她满身。
“贱人!亏我念着兄妹之情,在族老面前保下你一条命,你竟敢派柳三夜闯我书房纵火,偷走兵部回执来要挟我!说,你把回执藏哪儿去了!”
沈如兰捂着高高肿起的半边脸,被打得耳朵嗡嗡作响,发髻散乱地趴在地上尖叫。
“沈怀远你疯了!我这两天连院门都没出过,我什么时候派柳三去烧你书房了!那兵部回执明明三个月前就被你借口核账骗走了,你现在倒打一耙,是不是不想帮我还族里那一万八千两银子!”
沈怀远将那封我伪造的勒索信狠狠摔在沈如兰脸上,双目赤红。
“白纸黑字,你的笔迹!今早看门的小厮还在你陪嫁别院门口发现了被烧得半死的柳三!你还敢狡辩!给我搜,把这院子掘地三尺,也要把回执给我找出来!”
十几个家丁蜂拥而上,将沈如兰屋里的箱笼、床铺砸得稀巴烂。
我在这时迈步跨过门槛,用帕子掩了掩鼻子,看着乱成一团的屋子,开口说道。
“父亲何必动这么大的肝火。姑母昨日还托丫鬟给我带话,说她手里握着父亲的命门,若是父亲不拿公中的银子替她平账,她就是死,也要拉着整个靖安侯府陪葬。女儿原本还不信,如今看来,姑母真是说到做到啊。”
沈如兰猛地转过头,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连滚带爬地扑向我。
“沈昭!你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给你带过这种话!兄长,是她在挑拨离间,是这个小贱人干的!”
我往后退了半步,避开她脏兮兮的手爪,将手里的嫁妆田产册子递到沈怀远面前。
“父亲明鉴,女儿一直被您关在汀兰水榭,八个护院寸步不离,女儿如何能分身去烧您的书房?倒是柳姨娘,昨晚就在父亲书房伺候,火一起来她跑得比谁都快,她的胞兄柳三又恰好出现在姑母别院外。女儿今日来,是想告诉父亲,赵三公子昨日派人传话,说下月初六迎亲前,要咱们侯府再陪嫁两万两现银压箱底,否则就去太后娘娘跟前退亲。女儿手里只有这些死田产,现银可都在父亲和姑母手里呢。”
沈怀远听到“退亲”二字,呼吸瞬间粗重起来,他为了兵部侍郎的缺,不仅把聘礼花光了,还指望着靠太后的关系在吏部过明路,一旦退亲,他不仅官位泡汤,还得倒赔定远侯府一万两!
他猛地转头看向门外闻讯赶来的柳姨娘,眼神像淬了毒的钩子。
柳姨娘吓得腿肚子一软,直接跪在门槛外,拼命磕头。
“侯爷!不是妾身!妾身昨晚是跟您在一块儿的,定是姑奶奶和柳三背着妾身勾结,跟妾身没有半点关系啊!”
沈如兰见柳姨娘又把黑锅甩给自己,气得一口老血喷在地砖上,挣扎着爬起来就要跟柳姨娘拼命。
“柳氏你个黑心烂肺的娼妇!我跟你拼了!”
沈怀远一脚踹翻沈如兰,指着她和柳姨娘怒吼。
“都给我闭嘴!如兰,我给你最后三天时间,把回执交出来,再把你名下城南那两间铺子抵给定远侯府充作陪嫁!否则,别怪我不念兄妹之情,亲自送你去顺天府大牢!把这两个贱人给我一起锁进柴房!”
看着沈如兰和柳姨娘被家丁架着拖进同一间柴房,我垂眸整理了一下袖口,狗咬狗的笼子已经关上了,但我知道沈老夫人为了保住儿子的官位和侯府的体面,定会趁着大婚前夕,对我使出最阴毒的招数。
【第十一章】
大婚前三日的傍晚,天色阴沉得像要塌下来,沈老夫人突然派了十几个健仆闯入汀兰水榭,二话不说将我的贴身丫鬟春桃五花大绑,直接拖去了宗祠。
我赶到宗祠时,祠堂大门紧闭,院子里点着八支粗大的松油火把,浓烟滚滚。
春桃被绑在院中央的长条凳上,两个行刑婆子手里握着寸许厚的荆条,已经抽了她十几下,她后背的青布衣裳全被血水浸透,嘴里塞着麻核,只能发出呜呜的哀鸣。
沈老夫人拄着龙头拐杖站在祠堂台阶上,沈怀远站在她身侧,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黑药汁。
见我跑进来,沈老夫人用拐杖重重敲击石阶,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院子里回荡。
“沈昭!你个搅家精!自从你接管对牌,家里鸡犬不宁,你姑母吐血,柳氏被关,连你父亲的书房都被人烧了!老身今日找钦天监的术士算过了,都是你这个小贱人八字带煞,克母克家!还有你身边这个贱婢,整日替你跑腿递消息,老身今日先打死这个吃里扒外的奴才,再喂你喝下这碗安神汤,老老实实睡上三天,等初六直接抬上花轿!”
【安神汤里掺了高浓度的洋金花与哑药,喝下去不仅会昏睡三日,醒来后声带尽毁,沦为不能言不能动的废人,任由赵世昌宰割。】
我看着春桃后背皮开肉绽的伤口,指甲几乎嵌进肉里,面上却不露分毫慌乱,一步步走到台阶下。
“祖母说孙女八字带煞,克母克家。可孙女的八字,是当年祖母亲自去护国寺求高僧批的,说是旺家旺夫的贵格。祖母如今推翻高僧批命,莫非是嫌护国寺的佛祖不灵,还是觉得靖安侯府的列祖列宗保不住家宅,非要靠钦天监的江湖术士来定夺?”
沈怀远脸色一沉,端着药碗走下台阶,逼到我面前。
“少拿祖宗压人!你今日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你不喝,我现在就让人乱棍打死春桃,再把你外祖父镇国公府派来给你送添妆的两个妈妈一并杖毙!我看你嘴硬到几时!”
行刑婆子高高扬起荆条,对准了春桃的后脑勺,只要沈怀远一声令下,这一棍下去春桃必死无疑。
春桃满脸是泪,拼命冲我摇头,嘴里渗出鲜血。
我死死盯着沈怀远端着的那碗黑药汁,苦药味里夹杂着一丝极淡的曼陀罗甜腥气。
我突然笑了出来,伸手接过沈怀远手里的药碗。
“父亲既然拿两条人命逼女儿喝药,女儿怎敢不从?不过女儿听说,给新嫁娘喝的安神汤,需在祖宗牌位前磕三个响头,请祖宗见证长辈的慈爱,方能压住煞气。父亲与祖母这般疼爱女儿,想来不会连让女儿给祖宗磕个头的机会都不给吧?”
沈怀远与沈老夫人对视一眼,见药碗已在我手中,周围又全是家丁,沈怀远冷哼一声,侧身让开祠堂大门。
“算你识相!进去磕完头,当着我的面一滴不剩地喝下去!”
我端着药碗走进阴森的祠堂大殿,借着转身跨过门槛的瞬间,左手迅速从袖袋暗囊里摸出一块事先用明矾与活性炭压制成的吸水海绵块,趁着弯腰跪拜蒲团、宽大袖摆遮挡视线的刹那,将海绵块浸入碗底吸走大半毒液,同时含住藏在舌底的一颗猪血蜡丸,仰头将碗里剩下的少许药汁倒入口中,顺着嘴角漏进衣领夹层。
我重重把空碗摔在蒲团旁,双手掐住自己的喉咙,猛地咬破舌底蜡丸,一口黑红的“毒血”喷在沈氏列祖列宗的牌位上,整个人直挺挺地倒在冰冷的地砖上,双目紧闭,屏住呼吸。
沈怀远冲进大殿,探了探我微弱的鼻息,又看了看牌位上的血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把这小贱人抬回汀兰水榭锁起来,至于外头那个丫鬟,丢进柴房跟柳氏关在一起,等初六花轿出门再一并发落!”
我任由婆子将我抬起,闭着眼听着外头的风声,沈怀远以为我中了哑药昏死过去,彻底放松了警惕,今夜,便是外祖父与萧景琰收网的时刻。
【第十二章】
初五子夜,大婚前夕,整个靖安侯府张灯结彩,前院挂满了红绸,沈怀远却带着四个心腹死士,提着一桶火油和三尺白绫,悄悄撬开了汀兰水榭的房门。
外间空无一人,只有浓郁的火油味顺着门缝漫进内室。
沈怀远站在我的拔步床前,掀开帐幔,借着灯笼微弱的红光,看着床上盖着锦被、一动不动的“我”,对身后的死士低声吩咐。
“太后娘娘宫里刚传出消息,大理寺的萧景琰正在查林员外郎之女失踪的案子,定远侯府怕夜长梦多,让我们今晚就让沈昭暴毙,明日直接抬着棺材过去配冥婚,那两万两陪嫁现银也能省下一半!把白绫套上她的脖子勒死,再浇上火油把这院子烧了,对外就说大小姐大婚前夕不慎打翻烛台,葬身火海!”
两个黑衣死士上前,拿着白绫就要往床上的被窝里套。
掀开锦被的瞬间,里面哪里有人,只有两个塞满了稻草的枕头,枕头中央摆着一方染血的素白丝帕,上面用朱砂写着八个大字:“买官弑女,天理难容。”
沈怀远瞳孔剧震,猛地后退一步,拔出腰间佩剑厉喝。
“中计了!撤!”
啪嗒一声,我握着火折子,从拔步床顶部的承尘暗格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在外间门口,反手将门闩死死扣上。
院子四周瞬间亮起数十支火把,大理寺少卿萧景琰一身绯色官袍,带着三十名佩刀差役与镇国公府的五十名披甲亲兵,将整个汀兰水榭围得水泄不通。
我隔着雕花木窗,看着屋里如困兽般的沈怀远,声音清脆洪亮,没有半分沙哑。
“父亲不是说女儿喝了您的安神汤,要一觉睡到上花轿吗?怎么大半夜的,亲自带着火油和白绫来送女儿上路?父亲前几日在祠堂当着列祖列宗的面说,这门亲事是抬举女儿,让女儿去享福的。原来靖安侯府的享福,就是先勒死亲生嫡女,再用火油烧成焦炭,抬去定远侯府配冥婚啊!”
沈怀远举着剑,额头上青筋暴起,冲着窗外咆哮。
“萧景琰!这是我靖安侯府的家事!我管教不孝女,你大理寺凭什么擅闯勋贵内宅!我要去太后娘娘驾前参你一本!”
萧景琰跨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与大理寺海捕文书,迎风展开。
“靖安侯沈怀远听旨!经镇国公与大理寺联名密奏,查明定远侯三子赵世昌虐杀户部员外郎之女等七条人命,枯井尸骸已于今夜戌时起获!你为谋求兵部右侍郎之职,挪用先夫人御赐嫁妆三万两,伙同胞妹沈如兰、贱妾柳氏,向兵部尚书姻亲行贿买官,更欲杀害嫡女灭口!人证物证俱在,圣上口谕,即刻剥夺沈怀远身上一切官职,锁拿入狱,侯府上下一干人犯,全部押入大理寺候审!”
沈怀远手里的宝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晃了两晃,扶住床柱才没瘫软下去。
差役一脚踹开房门,将四个死士当场格杀,一副沉重的精铁镣铐咔嚓一声锁在了沈怀远的脖子和手腕上。
我走到沈怀远面前,从他腰间解下侯府的宗祠钥匙与公中库房总钥,看着他灰败如死灰的脸。
“父亲放心,您这一去,女儿定会把侯府上下料理得干干净净,绝不留半点污糟给您添堵。”
沈怀远被差役拖出院门,前院传来沈老夫人惊恐的哭叫声,我转身走向关押沈如兰、柳姨娘和春桃的柴房,春桃要先救出来,而那两个还在做着脱身美梦的女人,是时候去咬断沈怀远的最后一根血管了。
【第十三章】
柴房的木锁被我一铁锤砸开时,春桃正缩在角落的干草堆里发着高烧,而沈如兰和柳姨娘正趴在门缝边,听着外头前院乱糟糟的马蹄声。
我让人用厚棉被裹住春桃,直接抬去请太医诊治,自己则提着一盏风灯,缓步走进散发着霉臭味的柴房。
沈如兰和柳姨娘在黑暗中被灯光晃得眯起了眼,看清是我,而且我不仅没死,还能开口说话,两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拼命往墙角缩去。
我将一张盖着聚宝银庄红印的买官账目拓印件,丢在她们面前的泥地上。
“前院已经被大理寺和镇国公府围了,父亲因为用三万两嫁妆银向兵部行贿买官,外加蓄意谋杀嫡女,已经被下了精铁重枷。刚才父亲被拖走的时候,可是对着萧大人痛哭流涕,说挪用嫁妆、联络聚宝银庄、给兵部送银子,全都是姑母沈如兰和柳姨娘背着他一手操办的,他这个当朝侯爷是被你们两个妇道人家蒙蔽了。”
柳姨娘听到这话,眼珠子瞬间充血,一把抓起地上的拓印件,疯了一样撕成碎片。
“放屁!沈怀远这个狼心狗肺的畜生!当年是他自己在兵部考核落了下乘,半夜跪在先夫人灵前偷拿库房钥匙,逼着我和姑奶奶去聚宝银庄兑的银票!他现在想把杀头的大罪全推到我们头上,他做梦!”
沈如兰更是气得浑身肥肉乱颤,她双手冻烂的十指在泥地上抓出深深的血痕,嗓子眼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吼。
“好一个亲兄长!我替他拉皮条养了十二房外室,替他跑腿去兵部送银子,替他背了一万八千两的族债,连夫家的庄子都卖光了!他现在居然想让我替他去菜市口砍头!大小姐!昭儿!我是你亲姑姑啊,我知道他所有的秘密,我全都招,求你跟大理寺的大人说说,我只是个从犯,都是沈怀远逼我的!”
沈如兰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想要抱我的裙摆,被我一脚踢开。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两个,风灯的火苗映在我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你们跟我说不着。按大周律例,官员行贿受贿满一万两以上,主犯斩立决,从犯若能检举揭发主犯其他隐匿罪行,或可免去死罪,改判流放三千里。如今父亲在大理寺一口咬定你们是主犯,你们谁先去萧大人面前把父亲的老底掀干净,谁就能保住脖子上的脑袋。不过这免死的名额,可只有一个。”
话音刚落,柳姨娘猛地从头上拔下一根还没被搜走的尖头木簪,恶狠狠地扑向沈如兰,照着沈如兰的大腿就扎了下去。
“贱妇!这活命的机会是我的!我知道沈怀远书房地下还埋着一本他和兵部侍郎私卖军械的密账,我去举报,你去死吧!”
“啊——!柳氏我操你祖宗!那密账我也知道,那是他让我夫家小叔子帮着运出城的!大人!萧大人快来啊,我要举报沈怀远私卖军械!”
沈如兰忍着大腿上的剧痛,一口狠狠咬在柳姨娘的耳朵上,硬生生将柳姨娘的左耳咬下半块肉来,鲜血狂飙。
两个女人在柴房的泥水里扭打嘶吼,互相抠挖着对方的眼睛与皮肉,争抢着往柴房门口爬去。
我吹灭手里的风灯,转身走出柴房,对守在门外的差役淡淡道。
“把她们分开押去前院,把她们刚才喊的私卖军械一事一字不落地记下来。再去前院书房地砖下起出那本密账。”
差役领命而去,前院很快传来沈老夫人得知全族要被抄家时的哭天抢地声,这侯府的肮脏地基已经被我刨空,明日清晨的金銮殿与大理寺公堂,才是我为他们准备的最终坟场。
【第十四章】
天光微亮时,大理寺的差役已从前院书房地砖下起出了那本私卖边关淘汰军械的密账,沈怀远、沈老夫人、沈如兰、柳姨娘以及闻讯赶来准备迎亲却被堵个正着的赵世昌,全被铁链串成一串,押往顺天府与大理寺会审的大堂。
我换上一身素白孝服,头戴白绒花,手捧母亲的御赐一品诰命灵位,一步步走上侯府正门外的马车。
二房的沈娇娇缩在角门边,身上那件鹅黄衣裳早已被撕扯得破烂不堪,见我出来,她吓得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哭喊道:「大姐姐饶命!当日是我猪油蒙了心贪图您的步摇,我再也不敢了,求大姐姐别把我一块儿送进官府!」
我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睨了她一眼:「二妹妹当日不是说把双手剁了也万万不敢要吗?今日怎么倒怕起官府来了?好生在府里等着抄家吧。」
说罢我径直放下车帘,马车一路驶向顺天府衙门。
此时衙门外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京城百姓,定远侯府的管家正带着几十个家丁在公堂外叫嚣,企图仗着太后的威势强行抢人。
我抱着母亲的灵位走下马车,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我径直走到公堂中央的鸣冤鼓前,抓起碗口粗的鼓槌,用尽全身力气,咚咚咚连敲三通!
沉闷的鼓声震落了屋檐上的积雪,正准备上堂的顺天府尹、大理寺少卿萧景琰、刑部尚书三位主审官同时停下脚步,端坐于明镜高悬的牌匾之下。
外头定远侯府的管家见状,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哪里来的疯女人!敢拦定远侯府的路!我家三公子乃是太后娘娘的亲侄孙,就算玩死几个贱民又如何?识相的赶紧滚开,否则连你一块儿打死!」
我扔掉鼓槌,双手高举母亲的灵位,转身面向公堂外黑压压的数百名百姓与十余名太学学子,声音穿透寒风,传遍整条长街。
「臣女靖安侯府嫡女沈昭,今日捧亡母御赐诰命灵位,敲响登闻鸣冤鼓,状告定远侯三子赵世昌虐杀户部林员外郎独女等七名无辜女子,私设刑堂,草菅人命!状告生父靖安侯沈怀远,宠妾灭妻,盗卖亡母御赐嫁妆,行贿兵部买官,私卖军械,更于昨夜持白绫火油欲杀害亲生嫡女灭口,逼配冥婚!状告姑母沈如兰、庶母柳氏,助纣为虐,拉皮条养外室,盗库分赃!铁证如山,请三位大人当众开堂,还我亡母公道,还大周律法清明!」
公堂外瞬间炸开了锅,几个太学学子气得摔了手里的书卷,指着定远侯府的管家破口大骂,百姓们更是捡起地上的雪团和石子,纷纷砸向枷锁里的赵世昌与沈怀远。
萧景琰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
「带所有人犯上堂!闲杂人等胆敢咆哮公堂、阻碍审案者,就地格杀!沈昭,呈上你手中所有的证物!」
差役拔出明晃晃的佩刀,将定远侯府的管家一脚踹翻在地,锁拿起来。
我捧着灵位迈入公堂,沈怀远、沈老夫人、沈如兰、柳姨娘和赵世昌像五条死狗一样跪在堂下。
我将长兴当铺的死当票据、聚宝银庄的买官存根、兵部尚书小舅子的收银回执、私卖军械的密账,以及从枯井里挖出的带血玉簪与七名受害女子的名录,一件件整齐地摆在公案之上,接下来,就看他们在公堂之上如何做最后的垂死挣扎了。
【第十五章】
公堂之上,威严的衙役手持水火棍分列两侧,三司主审官传阅着公案上堆积如山的铁证,脸色一个比一个铁青。
赵世昌脖子上架着三十斤重的木枷,却依然歪着脑袋,冲着刑部尚书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满脸嚣张。
“尚书大人,本公子劝你把招子放亮一点!太后娘娘昨日还在慈宁宫念叨本公子,那几个贱女人是自己失足掉进井里淹死的,跟本公子有什么相干?至于沈怀远这个老匹夫行贿买官、私卖军械,那是他自己的事,本公子只是看上了他闺女,给了他一万两聘礼罢了!你们谁敢动本公子一根汗毛,太后娘娘诛你们九族!”
跪在旁边的沈老夫人也瞬间抓住了救命稻草,带着哭腔大喊大叫。
“大人冤枉啊!老身今年六十有八了,先帝爷都赏过老身诰命!这都是沈昭这个小畜生忤逆不孝,她天生听不懂人话,疯疯癫癫,伪造账册陷害亲生父亲和祖母啊!按大周律,子告父乃是十恶不赦的不孝大罪,大人快把沈昭抓起来凌迟处死啊!”
沈怀远也跟着拼命磕头,额头在青砖上撞得鲜血淋漓。
“大人!下官也是被沈如兰和柳氏这两个毒妇蒙蔽的!下官对朝廷忠心耿耿,那军械密账是沈如兰夫家小叔子伪造的,买官的银子也是柳氏的哥哥柳三私自去办的,下官毫不知情!至于昨晚的火油白绫,是下官房里的死士图财害命,下官是去救女儿的啊!”
刑部尚书摸着胡须,眉头紧锁,显然对赵世昌背后的太后有所顾忌,转头看向我。
“沈昭,赵世昌所涉命案,死者尸骨虽已起获,但并无凶器证明是他亲手虐杀;且你状告生父与祖母,确有违孝道纲常之嫌,你可有更直接的实证?”
我站在公堂左侧,冷眼看着还在做垂死挣扎的几人,从袖中取出一把半尺长的精铁烙铁,以及一件沾满焦黑皮肉与血迹的宝蓝色蟒纹锦袍下摆。
“尚书大人请看,这把烙铁是从定远侯府别院密室搜出来的,上面刻着赵世昌的私印字号。而这截锦袍下摆,是林员外郎之女临死前从凶手身上死死咬下来的,上面的金线织法与赵世昌今日身上所穿的蟒纹锦袍完全吻合,缺口处分毫不差!”
我说着,端起公堂上的一盆清水,取出一小撮从太医院寻来的腐草荧光磷粉与硝石结晶混入水中,直接泼向赵世昌脚上穿的那双鹿皮官靴。
在大堂阴暗的角落里,赵世昌的鹿皮官靴缝隙间,瞬间亮起一层诡异的蓝绿色荧光,勾勒出几个清晰无比的女子血手印!
“磷粉遇陈年人血则发蓝光,这靴子缝里的血迹,与枯井中林小姐指缝里的皮肉组织完全一致!且林员外郎已被大理寺从定远侯府私牢中救出,此刻就在堂外候审,太后娘娘已于今晨下达懿旨,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绝不姑息赵世昌这等虐杀朝臣之女的败类!”
赵世昌看着自己靴子上冒出的鬼火般的蓝光,吓得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屎尿齐流地瘫软在地。
我转过身,目光如刀般射向沈老夫人与沈怀远。
“至于祖母所说的子告父不孝,大周律例写得清清楚楚:凡谋反、大逆、私卖军械通敌者,亲属皆当大义灭亲,不告者连坐!父亲将边关换下来的三百副破损铁甲与五百把军刀,通过沈如兰夫家卖给了北境马匪,导致上月边关一个村落八十口百姓被屠,这已经不是家事,而是通敌叛国!祖母口口声声让我孝顺,莫非是让我隐瞒叛国大罪,拉着整个沈氏宗族去菜市口陪葬?”
堂外围观的百姓听到“私卖军械给马匪,屠村八十口”,顿时群情激愤,烂菜叶和石头如雨点般砸进公堂,将沈怀远和沈老夫人砸得头破血流,三司主审官再无半分犹豫,惊堂木同时拍下,最后的审判彻底降临。
【第十六章】
三声惊堂木震得公堂屋瓦嗡嗡作响,刑部尚书、大理寺少卿萧景琰、顺天府尹三人同时起身,宣读当堂核验后的供状与圣上刚送达的朱批。
“查,定远侯三子赵世昌,虐杀朝廷命官之女等七人,证据确凿,罪大恶极!奉圣上朱批,剥夺定远侯府爵位,赵世昌判处凌迟处死,家产全部抄没,赔偿苦主!”
赵世昌两眼一翻,当场吓晕在自己的一滩秽物之中,被两个衙役像拖死猪一样拖到一旁,用冷水泼醒。
萧景琰拿起第二份朱批,目光冷厉地看向面无人色的沈怀远与沈老夫人。
“查,靖安侯沈怀远,贪墨亡妻御赐嫁妆三万两,向兵部尚书姻亲行贿买官,更私卖军械三百副予北境马匪,致边民惨死,又欲杀害嫡女灭口,数罪并罚,削去靖安侯爵位,判处斩立决,于三日后菜市口行刑!沈氏老夫人包庇罪犯,助纣为虐,剥夺一品诰命封号,收回御赐凤冠霞帔!念沈昭大义灭亲,举报有功,特免去沈昭及镇国公府一脉连坐之罪,将沈怀远名下所有抄没家产,尽数归还沈昭,充作先夫人嫁妆补偿!”
话音落下,四个衙役上前,当众一把扯下沈老夫人头上的抹额与身上的锦袄,将她像垃圾一样按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沈老夫人一生最重体面与诰命尊荣,此刻被扒得只剩一件粗布中衣,满头白发散乱,沾满了百姓扔进来的烂菜叶与泥水,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双手死死抓着地砖缝隙,老泪纵横。
“我的诰命!我的侯府啊!怀远,我的儿啊!你怎么就这么糊涂,去卖什么军械啊!你害死老娘了啊!”
沈怀远瘫软在木枷里,脖子上的铁链哗啦作响,他看着自己毕生追求的官位、爵位化为乌有,三天后就要人头落地,突然像疯了一样扭过头,张嘴狠狠咬在身旁沈如兰的肩膀上。
“都是你这个扫把星!要不是你给你小叔子牵线卖军械,要不是你偷拿先夫人的嫁妆去当铺,怎么会引出后面的事!你这个贱人,你害死我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堂外沈氏宗族的大长老与三位叔公早已赶到,当众摆下香案,大长老亲手执笔,将沈怀远、沈如兰的名字从沈氏族谱上一笔划去,然后将族谱高高举起,冲着百姓高呼。
“沈怀远叛国害民,猪狗不如,自今日起逐出沈氏宗族,死后不得入祖坟!”
沈怀远被这一击彻底击垮,喉咙里咯咯作响,一口鲜血喷出三尺远,彻底瘫死在堂下。
我捧着母亲的灵位站在公堂一侧,冷眼看着这群曾经高高在上、掌控我生死的人在泥泞里痛哭流涕,接下来,轮到沈如兰、柳姨娘和赵世昌在行刑前,互相撕扯完最后一点皮肉了。
【第十七章】
宣判完毕,差役尚未将人犯押入死牢,跪在堂下的沈如兰、柳姨娘和刚刚醒过来的赵世昌,为了争取最后一点活命或少受皮肉之苦的机会,当着满堂官吏与百姓的面,彻底撕破了脸皮。
柳姨娘带着手铐,一把扑过去死死掐住沈怀远的脖子,指甲抠进他脖子上的肉里,尖叫声刺耳无比。
“大人!我检举!我还知道沈怀远书房暗格里藏着他给宫里贵人送春药的方子!那些外室生下来的三个野种,全都被沈如兰抱去卖给人牙子换了银子!我只是个妾,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沈怀远和沈如兰逼我的,求大人饶我一命,别判我流放啊!”
沈怀远被掐得直翻白眼,抬起带着脚镣的腿,狠狠一脚踹在柳姨娘的小腹上,将她踹出丈许远,撞翻了堂下的火盆。
“贱婢!你偷拿库房真镯子,让你哥哥柳三去赌坊放印子钱,你还敢攀咬本侯!大人,柳氏也分了三千两赃银,她哥哥柳三还打死过一个欠债的佃户,尸首就埋在城外乱葬岗,她也是主犯,快判她斩立决!”
沈如兰更是彻底疯魔,她因为参与私卖军械与盗卖官眷财物,被判处秋后问斩,此刻她看到旁边的赵世昌,突然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口咬住赵世昌血肉模糊的手腕。
“赵世昌!你这个天阉的变态!都是你逼着我兄长用两万两陪嫁买通兵部!是你自己不举,喜欢拿烙铁烫女人,你还把我们侯府拖下水!我咬死你这个畜生!”
赵世昌痛得惨叫连连,拼命用头上的木枷去撞沈如兰的脸,将沈如兰的鼻梁骨撞得当场塌陷,鼻血狂喷,门牙掉了两颗。
“老贱人敢咬本公子!要不是你沈家贪慕本公子的权势,主动把沈昭那个贱人往本公子床上送,本公子会看上你们这破落户?沈怀远,你个卖女求荣的乌龟王八蛋,到了阴曹地府老子也要剥你的皮!”
沈老夫人跪在中间,被扭打在一起的四人撞翻在地,赵世昌沉重的木枷直接砸在老夫人的大腿骨上,咔嚓一声脆响,沈老夫人腿骨当场折断,疼得在地上满地打滚,却被杀红了眼的柳姨娘一脚踩在脸上。
“老虔婆!平日里在寿安堂装菩萨,私底下逼着我给你偷拿先夫人的燕窝人参!你也去死吧!”
公堂之上,曾经结成同盟欺压原主的五个人,此刻像五条疯狗一样在血水与泥污中互相撕咬,扯掉头发,抓烂脸皮,把彼此最肮脏、最见不得光的陈年旧事全都吼了出来。
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唾骂声震天响。
我站在台阶之上,低头抚摸着母亲灵位上温润的楠木纹理,从头到尾没有再说一句话。
萧景琰挥了挥手,二十名差役冲上去,用水火棍将扭打成一团的五人强行打散,塞住嘴,拖向阴暗潮湿的死牢,他们自己说过的每一句反话、发过的每一个毒誓,我今日全都按字面意思,一分不差地替他们兑现了。
【第十八章】
三日后,京城天朗气清,菜市口刑场外围得水泄不通,我坐在一品茶楼二楼的雅间窗前,手里端着一盏刚沏好的明前龙井。
楼下刑台上,沈怀远一身囚衣,披头散发地跪在断头台前,曾经威风凛凛的靖安侯,此刻抖如筛糠,裤裆湿了一大片。
旁边另一座高台上,赵世昌被绑在木桩上,行刑的刽子手正拿着特制的铁钩与小刀,一刀刀割下他身上的皮肉。
赵世昌发出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叫,他曾亲口对我说过,若是让我受半点委屈,便要把命赔给我,或是自断子孙根,如今刽子手第一刀下去,便精准地挑断了他的命根子,兑现了他当日的诺言。
午时三刻已到,监斩官丢下火签,大刀落下,沈怀远的脑袋骨碌碌滚下刑台,滚进泥水里,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对着沈如兰被押解路过的囚车。
沈如兰因为检举军械密账,从斩立决改判为流放宁古塔,终身为奴。
她的双手因为此前在静思苑冻伤又未及时医治,十根手指已经全部坏死发黑,被狱医用铡刀齐根斩断,包着渗血的破布。
柳姨娘和断了一条腿的沈老夫人也在流放的队伍里,柳姨娘被拔光了身上的好衣裳,左耳缺了一半,正拖着沉重的铁链,与沈如兰争夺一块掉在泥地里的馊窝头,两人在衙役的皮鞭下互相用头撞击,正如她们当日所说,一个成了没福气的粗人,一个彻底成了无用的废人。
至于二房的沈娇娇,因二房被牵连夺了产业,她被亲生母亲卖去江南给一个六十岁的盐商做第十八房小妾,临行前路过刑场,连头都不敢抬。
我收回目光,饮尽杯中清茶,起身走下茶楼。
茶楼外,春桃已经退了烧,穿了一身崭新的翠绿袄裙,正笑吟吟地扶着马车等我:「小姐,哦不,如今该叫郡主了!外祖父派来的管事正带人砸靖安侯府的旧牌匾呢,咱们这就回昭华郡主府吗?」
我搭着她的手走下台阶,听着远处牌匾碎裂的脆响,轻声道:「自然要回去。圣上特封我为昭华郡主,把母亲遗留的万贯家财与老宅都判给了我,咱们得回去好好清点库房。」
大理寺少卿萧景琰骑在马上,停在我的马车旁,冲我拱了拱手。
「昭华郡主,北境马匪已凭密账全部剿灭,林员外郎托本官向你道谢。往后京城海晏河清,郡主有何打算?」
我扶着春桃的手踏上马车,回头看了一眼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郡主府匾额,唇角轻扬。
「我这个人天生听不懂弯弯绕绕的反话,往后自然是关起门来,算我的真金白银,过我的舒心日子。萧大人,后会有期。」
马车缓缓驶向开满红梅的长街,身后的一切肮脏与算计都被远远甩在尘埃里,这一世,我终于替原主和自己,活出了个词达意顺、痛快淋漓。
【大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