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义十年,我替他们挡过三十七刀。
今夜,四个义弟将我骗进死谷。
三百弓手张弦,五十杀手出鞘,无一人站在我身后。
我撕开短刀上裹了十年的旧布。
封刀那天我说过:再拔此刀,修罗归位。
【第一章】
月亮只剩半个。
山风灌进谷底,脖子后面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我站在青石道正中间,左手拎着一壶酒,右手攥着那把裹了十年旧布的短刀。
赵衡让我来的。
他传话说,谷里有一笔大买卖,甲方只认我沈渡的面子,别人去谈不下来。
我信了。
这个人是我二哥。同生共死的二哥。十年前铜关血战,我替他扛过一箭,箭头嵌在左肩胛骨里,到现在阴天还疼。
所以我没带人,没带防备,只揣了壶酒就来了。
走到半路,脚底的感觉不对。
泥路上全是脚印。
不是一个人的。
几十双鞋底压过的痕迹交叠在一起,有布靴,有皮靴,还有钉了铁掌的军靴。
泥土是新翻的,还带着潮气。
我停下来,看了看四周。
谷壁高耸,两侧峭岩夹出一条窄道,月光勉强照到脚边。
前方漆黑一片。
我回头。
来时的路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下了一道铁栅栏,三指粗的铁条钉进石壁两侧,从上到下,严丝合缝。
胃里那口酒翻了上来。
不是大买卖。
是给我的坟。
“嗖——”
崖顶射下一支箭,钉在我面前三寸的石板上,箭尾还在震。
这是试探。也是警告。
我没动。
抬头看了一眼。
崖顶的轮廓线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弯弓搭箭,一排接一排,最少三百。
月光映着箭头的寒光,崖壁上全是白点。
暗处还有声响。
很轻,碎石踩在皮靴底下的那种细响。
杀手。
藏在两侧的岩洞和巨石后面,至少五十个。
我现在站的位置,是个口袋底。
进了口袋,袋口就扎死了。
手心的汗浸湿了刀柄上的旧布。
十年了。
十年没握过这把刀了。
封刀那天,我把刀裹了七层棉布,用麻绳捆死,跟赵衡他们喝了三天三夜的酒。
我说,沈渡这辈子不再杀人了。
赵衡拍着我的肩说,大哥,咱们再也不用杀人了。
骗子。
前方黑暗深处,传来一阵笑声。
粗粝、放肆,带着酒嗝。
是蒋虎的笑。
我的老三。
“大哥,好久不见。”
一个壮硕的身影从暗处走了出来。
手里拎着一把铁脊大刀,刀背上还挂着新鲜的血。
蒋虎咧着嘴站在我面前,月光照亮了他半边脸。
那张脸上写满了两个字。
得意。
【第二章】
蒋虎把大刀往地上一杵,双手抱胸,歪着脑袋打量我。
“大哥,你怎么就一个人来了?”
他啧了一声,摇头,“太不小心了。”
我盯着他手里刀背上的血,胃里一紧。
“路上碰见我的人了?”
蒋虎笑了。
“你说周铁那老东西?我让人在十里外的岔路口截了他,放心,没死。断了两条腿,死不了。”
周铁。
我的副手。跟了我十五年的老兵。今天本来要跟我一起来,临出发前我让他去办别的事。
他大概不放心,偷偷跟上来了。
两条腿。
我的牙齿咬得咯吱响。
“蒋虎,你在干什么?”
“干什么?”蒋虎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大哥,我在发财啊。”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几折的羊皮纸,在我面前晃了晃。
“铜关古道军械库的图纸,你不是一直锁在营帐的暗格里吗?二哥找到了。三千套铁甲、八百柄陌刀、还有那批封存的火油弹。这批东西要是倒手卖给北边,咱们长风营上上下下,每个人分到手的银子这辈子花不完。”
“赵衡的意思?”
“当然是二哥的意思。”蒋虎收起图纸,“可你沈渡不肯卖。你说那批军械是死人堆里抢来的,不能沾铜臭。二哥劝了你多少次?你听了吗?”
我没说话。
蒋虎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低下来。
“大哥,你知道兄弟们背后怎么说你吗?他们说你沈渡十年前是条龙,现在就是条虫。抱着那堆破铜烂铁当祖宗供着,全营上下跟着你喝西北风。”
“所以赵衡决定杀我。”
“不是杀。”蒋虎纠正我,“是请你让位。二哥说了,你要是肯签字把长风营的兵符和库房钥匙交出来,今晚可以活着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
看的是我手里的短刀。
他怕。
怕了十年。
我低头看了看那把裹着旧布的刀。
“老三。”
“嗯?”
“你见过我拔这把刀吗?”
蒋虎愣了一下。
“十年前铜关那一战你不在。”我的声音很平,“你是铜关之后才加入长风营的。你听过我的故事,但你没见过。”
蒋虎脸上的得意僵了一瞬。
他下意识握紧了刀柄。
“大哥,你就算再能打,三百支箭射下来,你也是个死。识时务者为俊杰,何必呢?”
“你说得对。”
我攥紧短刀,指节发白。
旧布上的麻绳结已经被汗泡软了,一扯就散。
十年了。
这把刀在布里捂了十年,刀刃依旧冰凉。
我的手指碰到那层布下面的刀柄时,浑身的血突然热了起来。
“老三,给你两条路。”
蒋虎的瞳孔缩了。
“第一条,告诉我赵衡在哪。”
“第二条——”
我把最后一层旧布撕开。
刀光乍现。
短刀只有一尺二寸,通体漆黑,刀身窄而薄,刀锋处一线银白。
断归。
“第二条,现在就用你开刀。”
蒋虎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崖顶传来弓弦拉紧的声响,吱嘎吱嘎,此起彼伏。
蒋虎猛地退了两步,大手一挥。
“放箭!”
【第三章】
箭雨落下来的声音,不是“嗖嗖”的。
是“嘶——”的。
几百支箭同时脱弦,空气被撕成了碎片。
我在箭落之前就动了。
左脚蹬地,整个人弹射出去,贴着右侧崖壁滚了一圈。
“叮叮叮叮——”
箭钉在我一秒前站着的地方,石板崩裂,火星四溅。
没有停顿。
我贴着崖壁往前冲。
暗处的杀手动了。
第一个从岩洞里窜出来的是个矮个子,双手各持一柄环首刀,一左一右劈向我的脖子和腰。
我没抬刀。
侧身。
两柄环首刀擦着我的前胸和后背劈空,矮个子的破绽在那一瞬间全部暴露。
断归顺着他的手腕缝隙切进去。
轻得没有声音。
矮个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腕以下已经不见了。
他还没来得及叫,我左手肘砸在他太阳穴上,人软下去。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杀手从两侧扑上来,有用刀的,有用短矛的,有直接用铁链缠的。
我在窄道里穿行。
断归这把刀短,在这种地形里反而是优势。
长兵器施展不开,大开大合的刀法使不出来,反而是我这一尺二寸的短刃最致命。
一刀切喉。
一刀挑腕。
一刀捅进第五个人的肋骨缝里,刀尖贴着骨头旋了半圈抽出来。
血溅在脸上,热的,带着铁锈味。
我没擦。
崖顶的弓箭手在射,但窄道里视角有限,加上杀手和我搅在一起,箭雨不敢全力倾泻,只能零星地补射。
有几支箭贴着我的头皮飞过去,风吹得头发散了。
一支钉在我左臂外侧,穿透了袖子里的护臂,扎进肉里大半寸。
疼。
热辣辣的疼。
我把箭杆折断,不管它,继续往前。
“拦住他!一起上!”
蒋虎在后面嚎。
他的声音已经变了。不是进来时那种得意洋洋的腔调了。
带着慌。
剩下的杀手涌上来,不再是两三个一波,而是七八个挤在窄道里,用人墙堵我。
我停下来。
喘了一口气。
脚下已经倒了十二个人。
有断手的,有捂着脖子的,有不动了的。
地上全是血,靴子每踩一步都打滑。
前面七八个杀手抱成一团,长矛朝外,把路堵得死死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断归。
刀刃上的血在月光下泛着暗红。
十年没动手,身体比脑子先记起了这些。
肌肉的记忆骗不了人。
我吸了口气。
然后冲了上去。
矛尖捅过来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往左一矮,几乎是贴着地面滑了进去。
断归从下往上挑,斩断了第一根矛杆。
借着惯性站起来的同时,左手抓住断裂的矛杆后半截,抡起来横扫。
“啪!”
两个杀手被矛杆抽翻,撞在崖壁上,后脑磕出一声闷响。
剩下的人阵型散了。
散了就好办了。
十五秒。
又倒了六个。
窄道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伤员的呻吟和我自己的喘息声。
我站在一地的身体中间,抬头看向崖顶。
弓箭手们的动作慢了。
有人在崖顶小声嘀咕。
月光底下,我看见有几个弓手的手在抖。
蒋虎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比刚才远了很多。
他在往后退。
我舔了一下嘴角的血,转过身。
“老三,你跑什么?”
蒋虎站在五十步开外,铁脊大刀横在身前,刀尖朝着我。
他的脸色白了。
“沈渡……你……”
“我说了,两条路。”
我把断归在袖子上蹭了一下。
“你选吧。”
蒋虎张了张嘴,还没说话,他身后的暗道里,传来一个声音。
“大哥!是我!大哥!”
韩青的声音。
我的老四。
【第四章】
韩青从蒋虎身后的暗道里冲出来,脸上全是汗。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夜行衣,连滚带爬地从蒋虎旁边绕过来,扑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袖子。
“大哥!你没事吧!我听说老三和二哥要对你动手,我连夜赶来的!”
他的眼眶红了,鼻涕都快出来了,声音颤得厉害。
“大哥,那边有一条小道,我来的时候走的,能绕出去!快跟我走!”
他拽着我的袖子往暗道方向拉。
我没动。
低头看着他抓我袖子的那只手。
指甲缝是干净的。
一个“连夜赶路”的人,指甲缝里没有泥土。
夜行衣的膝盖处也是干净的。
“连滚带爬”进来的人,膝盖上没有土渍。
我把视线移到他身后那条暗道口。
暗道里有风,风从里往外吹。
如果那是一条通向外面的路,风应该是冷的。
但从暗道口吹出来的风里,带着一股油脂燃烧的焦味。
火油。
暗道里埋了火油。
我把韩青的手从袖子上掰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
韩青的脸僵住了。
“大……大哥?”
“老四。”
“嗯?”
“那条暗道里埋了多少桶火油?”
韩青的表情碎了。
从担忧碎成空白,再从空白碎成恐惧。
五秒钟之内,他的脸上演完了一部戏。
“你……你怎么……”
“风里有焦味。”我松开他的手,“你想把我引进去,再点火。一条暗道,两头一封,我就是铁打的也烧成灰。”
韩青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他的嘴唇在抖。
“大哥,我……二哥逼我的。”
“他拿什么逼你?”
“他说……他说长风营以后他说了算,不跟他站一起的人都没有活路。我……我害怕。”
他扑通一声跪下来。
“大哥,我真的没想害你!火油不是我埋的!是二哥的人提前布置好的!我只是……只是负责把你引过去……”
他磕头,额头撞在石板上,咚咚响。
“大哥,你放过我,我什么都告诉你。”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他。
月光照着他伏在地上的背影。
三年前,韩青加入长风营的时候,瘦得脱了形,三天没吃饭,缩在营门口的墙根下面。
是我给他递的第一碗饭。
是我说的“以后跟着我,饿不着你”。
是我在他跪下要拜师的时候把他拉起来,说“叫一声大哥就够了”。
我垂下眼。
“赵衡在哪?”
韩青愣了。
“告诉我赵衡现在的位置,你可以走。”
韩青的眼珠子转了转。
“二哥……二哥在北面的崖顶,最高处,那上面有个石亭子。”
“还有什么?”
“他身边有三十个亲卫,都是老底子的精锐。还有……还有个人。”
“谁?”
“杀手头目,冯九。”
韩青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人是江北的亡命徒,人称九指,手底下几十条人命。二哥花了大价钱请来的,就是怕……怕你不好杀。”
我点了点头。
“走吧。”
韩青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往后退。退了十几步,突然转身,撒腿就跑。
跑了两步,被蒋虎一把揪住后领。
“你跑什么?”蒋虎把韩青摔在地上,“没用的东西。”
韩青缩在地上,抱着脑袋不敢动。
蒋虎看着我,大刀杵在面前,胸口起伏。
“沈渡,你杀了我的人,你以为你今晚走得出去?”
我没理他。
我在看北面的崖壁。
那面崖壁上有一条模糊的路痕,是采药人走出来的野路,极窄,勉强容一人侧身通过。
通向崖顶。
通向赵衡。
蒋虎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脸色变了。
“拦住他!”
他冲着崖顶嘶吼。
“放箭!给老子放箭!”
嗖——嗖——嗖——
箭雨再次倾泻而下。
我往北面崖壁冲了过去。
【第五章】
贴着崖壁跑,箭射不到。
弓箭手的位置在正上方偏南,北面崖壁正好是射击死角。
这不是运气。
是我进谷时就看过地形。
十年前在战场上养出来的习惯,走到哪里先看退路,坐在哪里先看窗户和门。
赵衡大概忘了我这个毛病。
或者说,他觉得十年不杀人的沈渡,已经把这些本能都丢干净了。
他错了。
崖壁上那条野路比我想的还窄,勉强一只脚的宽度。
左边是石壁,右边是深渊。
我把断归咬在嘴里,两手扒着岩壁上的裂缝往上爬。
左臂上那截断箭还扎在肉里,每动一下都火辣辣地抽痛。
血顺着小臂滴下去,在石壁上拖出一条暗红的线。
爬了大概二十步。
上方有碎石滚落。
我抬头。
一个人站在三丈高的岩台上,居高临下看着我。
身形瘦长,左手只有四根手指,右手捏着一柄细长的直刀。
冯九。
他蹲下来,歪着头看我。
“你就是沈渡?”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崖壁间听得很清楚。
我没回话。嘴里还咬着刀。
“我还以为多大个人物呢。”冯九站起来,把直刀在手里转了个花,“就这?一个糟老头子?”
他跳了下来。
从三丈高的岩台上跳下来,落在我前方两步远的窄路上,稳稳当当,靴底擦着碎石滑了半寸就停住了。
身法很好。
我从嘴里取下断归,抹掉刀柄上的唾沫。
冯九打量了一眼我手里的短刀。
“一尺二的短刃?打铁匠铺子出来的?”
他嗤笑了一声,直刀朝我一指。
“赵爷出价五千两买你的命。说实话,我觉得不值,不过白银嘛,不赚白不赚。”
“五千两。”我重复了一遍。
“嗯。”
“赵衡看不起我。”
冯九愣了一下。
“铜关那一战,北边悬赏我的脑袋,开价五万两。”
我平平地说。
“没人来领。”
冯九的笑收了。
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害怕,是一个猎手嗅到了同类气息时的警觉。
“有点意思。”他把直刀横在身前,“那我就试试,你到底值五千还是五万。”
他动了。
快。
直刀刺来的角度极刁,从左下方往右上方撩,专奔喉咙。
窄路上没有闪避的空间,左边石壁,右边悬崖。
我后仰。
刀尖擦着我的下巴过去,风刮得下巴上一条白印。
差一根头发丝的距离。
冯九收刀再刺,第二刀比第一刀更快,直取心口。
我用断归格开。
金属撞击的声音在崖壁间嗡嗡回响。
短刀碰长刀,我吃亏。
他的直刀比断归长了将近一尺,臂展也比我长,在这种面对面的窄路上,他的攻击范围覆盖了我的全身,而我够他,得往前迈半步。
半步就是生死。
他又递了三刀。
刀刀奔要害。喉、腋、腰。
我退了一步,又退一步。
背后就是断崖。
再退一步就掉下去。
冯九看见我停了,嘴角勾起来。
“到头了。”
他双手握刀,蓄了一个全力劈砍的架势。
这一刀下来,我要么硬接——手腕得废。要么躲——掉下崖。
他劈了下来。
我没退。
也没接。
左手抓住崖壁上一根突出的老藤,整个人荡了出去。
悬在崖面上,脚下是深渊。
冯九的刀劈空了,直刀砍进石壁里,火星迸射。
他拔刀的那一秒钟,我借着老藤的弹力荡回去,脚蹬崖壁,整个人弹了起来。
从上方。
断归朝下。
冯九抬头,瞳孔收紧。
他拔出了刀,横挡。
晚了半拍。
断归的刀尖从他左肩切进去,划过锁骨,从胸口前方拉出一道长口子。
不深。
他在最后一刻偏了身体,把致命伤变成了皮肉伤。
但血喷出来了。
热血溅了我一脸。
冯九踉跄后退了两步,左手捂住肩膀。四根手指从指缝里渗出红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
再抬头看我。
眼神彻底变了。
“你这刀法……”
他的声音沙哑。
“先挂藤,再蹬壁,借高度从上方切入……这是北境的打法。”
他盯着我的短刀。
“渡厄七式里的第三式,叫什么来着……”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鹰落。”
我说。
冯九的脸灰了。
【第六章】
“渡厄刀……沈渡。”
冯九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涩得发干。
“你就是那个修罗。”
他的直刀尖在抖。
不是害怕。
是一个老江湖在确认自己接了一单送死的活之后,身体比脑子先做出的反应。
“赵衡没跟你说?”
“他说你封刀十年,早就废了。”冯九咬着牙,“他说你现在就是个花架子。”
“你信了。”
“五千两。”冯九苦笑了一下,“谁他妈不信。”
他吐了口血沫,把直刀换到右手。
左肩的伤口还在淌血,整条左臂已经使不上劲了。
“再来。”
他的声音很低。
我看着他。
冯九是个纯粹的杀手。拿钱办事,不问对错。
这种人我在战场上见过太多。
他不该死在这里。
“你可以走。”
冯九愣了。
“把刀扔了,从西面的矮崖翻出去。那边没有弓箭手,我看过了。”
冯九沉默了三秒。
然后笑了。
“沈渡,我干这行二十年,没有接了活又退的道理。你让我走,我这张脸往哪搁?”
他举起直刀。
“来吧,让我看看渡厄七式还剩几式。”
他冲上来了。
拼命的打法。
直刀大开大合,完全不管防守,每一刀都是换命的架势。
我退了一步,断归横挡。
金属碰撞声连响了三次。
第四刀劈过来的时候,他的直刀上已经多了两个缺口。
断归的刃口比他的刀薄,但钢口更硬。
这把刀是北境最好的铸刀师打的,用的是陨铁混锻,十年不磨,依旧削铁。
冯九的第五刀砍下来,直刀从缺口处断了。
半截刀刃飞出去,叮叮当当弹在石壁上。
他握着半截断刀,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我走上前一步。
断归架在他的脖子侧面。
“够了。”
冯九低头看了看脖子边的刀刃,闭上眼睛。
“动手吧。”
我收刀。
“说了让你走。”
冯九睁开眼,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把断刀扔在地上,转身,头也不回地往西面矮崖走了。
走了几步,停了一下。
“沈渡。”
“嗯。”
“赵衡不配做你的兄弟。”
他翻过矮崖,消失了。
我转过身,继续往上爬。
左臂上的断箭在刚才的战斗中被碰歪了,箭头在肉里搅了一下,血流得更凶了。
我撕下袖子缠了两圈,勒紧。
继续爬。
窄路的尽头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崖台。
崖台上方就是蒋虎说的最高处。
但崖台上不是空的。
三十个人。
整整齐齐地列成两排,手持长矛和盾牌,堵住了上去的路。
赵衡的亲卫。
长风营的老底子精锐。
这些人里有一半,是我当年一手带出来的兵。
他们看见我从崖壁上翻上来,浑身是血,手持断归,脚步不停。
前排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他们认出了这把刀。
“渡厄刀……”有人小声说。
“列阵。”领头的军官喊了一声,声音发虚。
三十人举盾,矛尖朝前。
我站在他们对面,没有停。
断归提起来,刀尖斜指地面。
渡厄七式。
第一式,叫破阵。
专为一人对多人而设。
我踏出第一步的时候,前排一个年轻的兵手里的矛抖了一下。
第二步。
盾阵的缝隙暴露了出来。
第三步踏出去的时候,我已经进了阵里。
盾破了。
矛断了。
人倒了。
我在三十个人的阵中穿行,断归划出一道又一道弧线。
不取要害。
砍的是手腕、手指、小臂。
这些人是我带过的兵。我不想杀他们。
但刀锋过处,没有人能握住武器。
十五秒钟,三十柄矛落地。
二十三个人捂着流血的手跪倒。
七个人直接扔了武器,转身就跑。
崖台上只剩下我一个人还站着。
地上全是断矛和血。
我脚步不停,走向通往崖顶的最后一段石阶。
石阶尽头,月光底下,有一个石亭子。
亭子里坐着一个人。
他手里端着一杯酒,姿势端正,脊背挺直。
赵衡。
我的二哥。
【第七章】
石亭是青石垒的,四根柱子,一方石桌,两条石凳。
亭子外面的地上摆着两坛酒,坛口封着红泥,是我最爱喝的长风老烧。
赵衡坐在石桌旁边,面前摆了两个杯子。
他看见我浑身是血地走上来,没有惊,没有慌。
甚至笑了一下。
“大哥,我就知道你能上来。”
他抬手一指对面的石凳。
“坐。”
我站在亭子外面,没动。
身上的血在夜风里凉了,衣服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赵衡。”
“嗯。”
“你布了三百弓手、五十杀手、三十亲卫、一个冯九,外加蒋虎和韩青。”
“是。”
“就为了杀我一个。”
赵衡端起杯子喝了口酒,放下来。
“不够吗?”
“不够。”
“所以我说了,你是条龙。”赵衡看着我的眼睛,“十年前铜关一战,你一个人杀进北军中帐,从三千人里走出来,身上中了十一刀,没有一刀能让你倒下。我当时就站在山头上看着,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停顿了一下。
“那个时辰,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所以呢?”
“所以——”赵衡放下酒杯,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从那一天起,我就知道,只要你沈渡活着,我赵衡就永远是个影子。”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恨意。
但他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点着,频率越来越快。
“大哥,你知道这十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你管长风营。”
“对,我管。”赵衡站起来,“我管账,管人,管生意,管每一笔进出。长风营能有今天的规模,一半是你打下来的,一半是我经营出来的。”
“我从来没否认过。”
“你没否认。但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吗?”
他走到亭柱边,手掌按在石柱上。
“他们说,长风营的主心骨是沈渡。赵衡?赵衡算个什么?沈渡的管家?沈渡的账房?”
他转过身看着我。
“你封了刀,退了位,什么都不管了。可每次有大事,那些人第一个想到的还是你。来谈生意的客人,第一句话问的是沈大当家在不在。新来的兵,拜的头一炷香是你的画像。”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纹。
“我在你的阴影里活了十年,沈渡。十年。”
石亭里安静了几息。
风吹过来,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响。
“所以你要杀我。”
“我要你消失。”赵衡纠正我,“人死了,就真的成了传说,更杀不死了。我要你签字让位,从长风营里彻底消失。可你不肯。上个月我让蒋虎试探你的口风,你说了什么?”
我记得。
蒋虎上个月确实来找过我,说二哥的意思,想让我把兵符和库房钥匙正式交接。
我说了一句话。
“长风营是兄弟们的,不是我一个人的,也不是赵衡一个人的。”
“对。”赵衡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说不是赵衡一个人的。”
“你觉得我在敲打你。”
“你不是吗?”
我沉默了三秒。
“赵衡,我没有那个意思。”
“有没有那个意思,不重要了。”赵衡从石桌下面抽出了一柄长刀,刀鞘是乌木镶银的,是我当年送他的生辰礼物。
“大哥,你要是肯签字,今晚的事当没发生过。蒋虎和韩青的那些破事,我来善后。”
“你杀了我的人,断了周铁的腿,拿箭射我,拿火油烧我。”
我一字一顿。
“然后你跟我说,当没发生过?”
赵衡抽刀出鞘。
“那就没办法了。”
他举刀指着我。
“大哥,得罪了。”
【第八章】
赵衡的刀法我知道。
长风营的人都练一路基础刀法,赵衡在这基础上改了不少,加了很多诡道和暗手。
他不是蒋虎那种莽夫,也不是冯九那种纯靠天赋的杀手。
他是聪明人。聪明人打架,不靠蛮力,靠算计。
第一刀他没有砍向我。
他砍向石亭的柱子。
乌木鞘的长刀砍断了左前方的石柱底部,整个亭顶往我这边倾斜,几百斤的石板塌了下来。
我往右翻滚。
石板砸在我刚才站的位置,碎石横飞。
赵衡借着石板砸落的遮掩,绕到了我的右侧。
刀尖直取腰眼。
快。
比我预想的快。
断归横架,堪堪格住。
力量从刀身传过来,我的虎口震得发麻。
赵衡这十年没有荒废。
他一直在练刀。
偷偷练的。
没有人知道。
连我都不知道。
“大哥,你以为只有你有秘密?”
他的刀连劈三下,一刀比一刀重。
我退了一步。
脚后跟踩在碎石板的边缘上,差点失了重心。
赵衡看见这个破绽,瞳孔一亮,长刀由劈转刺,直取胸口。
这一刀又快又准。
刺中了。
刀尖扎进了我的右胸。
不深。
半寸。
因为我在最后一刻侧了身。
但血涌出来了。
温热的,顺着前胸往下淌,把腰带都浸湿了。
赵衡的刀停了一瞬。
那一瞬里,他的眼睛看着我胸口的血,瞳孔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很快就消失了。
“大哥,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他抽刀后退,“挨了刀也不叫。”
我捂住伤口,喘了一口气。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右胸的伤不致命,但影响呼吸。每吸一口气,伤口就往外冒血。
“赵衡,你在铜关的时候,是我背你从箭雨里跑出来的。”
“我记得。”
“你中了毒箭,高烧三天,是我守了你三夜,把退烧药一口一口喂进去的。”
“我也记得。”
“那你还要杀我?”
赵衡沉默了。
风从山谷底下灌上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难看。
“正因为记得,所以才要杀。”
他又冲上来了。
长刀横劈、竖砍、斜撩,招招凶狠,没有留手。
我的身体已经开始发沉了。
左臂的箭伤,右胸的刀伤,加上之前连续战斗的消耗,气血在加速流失。
但断归还在手里。
这把刀跟了我二十年。比赵衡的时间还长。
它熟悉我的每一个动作。
渡厄七式,第五式。
斩渡。
这一式不需要力量,不需要速度。
只需要准。
赵衡的长刀劈到最高点的时候,有一个极其微小的空档。
不到半息的时间。
但够了。
断归贴着他长刀的刀面滑进去,刀锋从他右手虎口横切而过。
血溅出来。
赵衡的手松了。
长刀脱手,叮当一声摔在石板上,弹了两下,滚到了悬崖边。
赵衡低头看着自己右手虎口的伤。
那道口子不深,但精确地切断了握刀的那根筋。
这辈子,他都不可能再握紧一把刀了。
他站在原地,盯着自己的右手,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把他散落的头发吹到脸上。
月光照着他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疼痛。
只有一种空洞的、茫然的表情。
他忽然抬起头看着我。
“你留了手。”
“你是我二哥。”
“你不该留手的。”
他的声音涩得几乎听不清。
“你从来都不该留手的。”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
没有跪下去。
但全身都在抖。
石亭外的石阶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很多人。
正在上来。
【第九章】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是冲锋的节奏。
是跑得很急但尽量压着声音的那种。
火把的光从石阶下方透上来,把崖顶的黑暗撕开了一个口子。
第一个出现在石阶尽头的人,矮壮、黑脸、左手缠着绷带,右手提着一柄朴刀。
周铁。
他的两条腿上绑着木板和布条做的简易夹板,走路一瘸一拐,每一步都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他身后跟着一百多号人,全是长风营的老兵。铁甲、皮甲、布衣都有,武器也五花八门。
有人扛着旗——长风营的三角黑旗,旗边已经破了,在夜风里哗啦啦响。
周铁走到崖台上,看见了我。
浑身是血。
右胸的刀伤还在往外渗。
左臂上缠着的布条早就被血浸透了。
脚下是碎石、断矛和倒地的亲卫。
身后的石亭塌了一半,赵衡站在残柱旁边,右手垂着,血滴在靴面上。
周铁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鼻腔抽动了几次。
然后他单膝跪了下来。
一百多号老兵齐刷刷地跟着跪了。
铁甲磕碰在石板上的声音连成一片。
“当家的。”
周铁的声音又粗又哑,嗓子里全是沙。
“我来晚了。”
我看着他腿上的夹板。
“蒋虎打断的?”
“他派了十二个人。”周铁咧嘴笑了一下,“我干掉了八个,剩下四个跑了。腿不争气,被人锤了两闷棍,骨头裂了。我绑了木板又追过来的。”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事?”
“赵衡最近调兵的手法太明显了。”周铁抹了把脸上的汗,“三百弓箭手从南营调的,五十杀手从外面雇的。这么大的动静,他瞒得住别人瞒不住我。我在南营有眼线,今天下午就收到了消息。”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营里不是所有人都跟赵衡走的。这些弟兄,全是自己来的。”
一百多号人跪在崖台上,火把映着他们的脸。
有老的,有少的,有疤脸的,有缺耳朵的。
全是跟我打过仗的老面孔。
我喉咙堵了一下。
没说话。
周铁站起来,拄着朴刀,一瘸一拐走到赵衡面前。
赵衡站在原地,右手还在淌血。
他看着周铁,看着那一百多号人,脸上的表情一寸一寸地碎了。
“你……”他的嘴唇颤了一下,“你们怎么……”
“赵衡。”周铁的声音很冷,“长风营有三百七十二号弟兄。你能调动的,不到一半。”
赵衡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大概到这一刻才明白一件事——
他花了十年经营长风营。
但这些老兵心里的那杆秤,从来没有偏过。
“不可能……”赵衡喃喃出声,“我管了十年……发饷、派活、年节送礼,全是我……”
“你发的饷,当年是当家的拿命换来的。”周铁一字一顿,“你管的活,当年是当家的用人头堆出来的。你送的礼,当年是当家的带着弟兄们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
“你管了十年?”
周铁低下头看着他。
“没有当家的那十年,你管个屁。”
赵衡的腿软了。
他靠着半截石柱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右手的血在石板上洇开一小片。
他抬头看着我。
月光底下,他的眼睛红了。
不是恨。
不是怒。
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大哥……”他的嗓子哑了,“我真的……累了。”
我站在几步之外,低头看着他。
看着他坐在血泊和碎石里,衣襟散乱,头发散落,右手的筋断了,脊背再也挺不直。
十年前铜关城破那一晚,他也是坐在地上。
浑身是血,后背靠着城墙。
我把他背起来,背出了火海。
那时候他趴在我背上说了一句话。
“大哥,这辈子我赵衡就跟你了。”
这辈子。
我闭了一下眼。
“把他绑了。”
周铁挥手,两个老兵上前,把赵衡的双手反剪在背后。
麻绳缠了三圈。
赵衡没有反抗。
他的头低下去,下巴抵在胸口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肩膀在抖。
崖台的另一侧,蒋虎被五个老兵按在地上。
他的铁脊大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缴了,嘴里塞着一团破布,哼哼唧唧地挣扎。
韩青更惨。
他被人从谷底找到的时候,正躲在一块巨石后面发抖。
现在跪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不停地磕头。
“大哥,我错了……大哥,饶命……”
我没有看他。
脚步声又响起来。
谷底方向传来一阵号角声——长风营的集结号。
周铁的后续人马到了。
崖顶上残余的弓箭手开始扔弓投降。
三三两两,然后是一片片。
弓和箭簇落在崖下,叮叮当当的声音持续了很长时间。
月亮从云后面完全露了出来。
整座山谷被照得通透。
谷底是尸体、断矛和鲜血。
崖顶是火把、老兵和跪倒的降兵。
周铁走到我身边。
“当家的,该包扎了。右胸那个口子不浅。”
我点了点头。
有人拿来了伤药和绷带。
我坐在一块断石上,周铁蹲下来帮我处理伤口。
他把断箭从我左臂上拔出来的时候,箭头带出了一小块肉。
我咬着牙没出声。
赵衡还坐在几步外的地上。
他抬起头,看着周铁帮我包扎。
他的眼睛空洞洞的。
嘴巴张了几次。
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第十章】
天亮了。
是很淡的白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漫上来。
鸟叫了。一两声,然后是一片。
谷口的铁栅栏被老兵们砸开了。
我从谷里往外走。
脚步很慢。
右胸缠着厚厚的绷带,每走一步都牵着伤口。左臂吊着布条,手指还能动,但使不上劲。
身上的血干了,衣服硬邦邦地贴在身上,靴子里全是凝固的暗红。
断归被我重新裹好了。
七层旧布,麻绳缠紧。
跟十年前封刀那天一模一样。
周铁拄着朴刀跟在我身后,一瘸一拐。
身后是长风营的老兵,押着赵衡、蒋虎和韩青。
走到谷口时,晨光正好照进来。
暖的。
照在脸上,照在干掉的血迹上。
周铁走到我旁边,看了看我手里重新裹好的短刀。
“当家的,又封上了?”
“嗯。”
“以后还拔吗?”
我走出了谷口。
阳光刺得眼睛发酸。
“最好不用。”
我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山。
天际线上浮着一层薄雾,远山连绵。
风吹过来,干净的、没有血腥味的风。
我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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