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道侣师姐坐灵舟赴万宗丹会,登船才发现,她和新收的小师弟住顶层聚灵雅间,给我的是底层妖兽苦役舱。
我拿着木牌去找她,她当面招来执法修士。
"贵宾甲板有个苦役舱的杂役闯入,赶下去。"
两柄长戟把我逼进腥臭的底舱。
三年了。
她寒毒快死那年,药钱八百块中品灵石,我卖了法器退了船票,蹲在妖兽笼子旁边坐了三天。
落下腰伤,阴天到现在还疼。
那笔灵石全填了她的药账。
她记住了我坐过底舱,忘了我为什么坐。
灵舟到云渡城补给的时候,我提着乾坤袋走下舷梯。
袋里装着本命丹火火种、丹王信物、控火阵图原本。
五天后万宗丹会开赛,九转金丹要我亲手控火才炼得出来。
没有我,她拿什么上擂台?
我捏碎传送玉符,白光裹身回了洞府。
传音玉简瞬间炸了——四十七条未读,全是她的。
第一条语气还端着:"控火阵图今晚发我,别磨蹭。"
最后一条已经在吼了。
我把玉简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她慢慢急。
1
灵舟雅间的门一推开,柳如风从灵玉床铺上弹了起来。
"卓师兄!你、你怎么进来了?"
他一手护着床沿,一手从袖中摸出两枚莹白的禁制玉牌和一块灰扑扑的木板,横在我面前。我肩上的玄铁乾坤袋沉得快把锁骨压断,出发前秦清音说柳如风行囊太满装不下,让我一并塞进来带上,我没多想就应了,跟过去三年每一次一样。
"师兄你看,"柳如风把那块木板往我手边递,"聚灵雅间的玉牌只抢到两枚。师姐一枚我一枚,剩下只有这个了。"
木板上歪歪扭扭的朱砂字:底层苦役舱,押妖兽,丙十七号。
我低头看了看木板,抬头看向他腰间。白羽折扇底下,系着一块暖玉。温润白光在他腰带上一晃一晃。
那是我去年秋天在地火房里熬了九十个日夜,用本命丹火一缕一缕温养出来的。炼给秦清音护经脉用的。
"腰上那块暖玉,谁给你的?"
柳如风顺着我的目光低头,手指捂住暖玉:"是师姐借我的呀,最近天凉嘛……"
"雅间玉牌提前半月订,苦役舱散票灵舟靠港才放出来。你半个月前订票的时候就知道只有两间房。"
"不是的呀师兄!是船坊只放出两枚玉牌,第三枚——"
"你排了半个月没抢到,也不跟她说一声?"
"我怕师姐担心嘛……"
"怕她担心,就给我买苦役舱。"
"师兄你体魄强健,妖兽煞气对你来说——"
我一步迈到他面前。
柳如风后腰撞上灵玉床沿,折扇从腰带上滑落,啪嗒弹在地上。
我伸手薅住他腰带上系暖玉的丝绦,用力一拽。丝绦崩断,暖玉连半截穗子落进我掌心。
"你干什么!那是师姐给——"
"是我炼的。"
我把那块苦役舱木牌抬起来,正正拍在他鼻梁上。
朱砂屑和碎木渣炸了他满脸。柳如风惨叫一声双手捂鼻,鲜血顺着指缝淌下来,人弯着腰直往后缩。
"卓景衡!"
秦清音从隔壁雅间冲出来,雪蚕流云袍裹着一股冷风,赤玉飞剑在她腰侧微微震鸣。她一把拉住柳如风护在身后。
"你动手打人?"
柳如风趴在她袖袍后面,鼻血糊了半张脸,声音发颤:"师姐……我没做错什么……他上来就抢我东西打我……"
我把暖玉举到秦清音面前:"这东西是我炼给你的。什么时候轮到他戴了?"
"不就一块暖玉?他入门半年根基薄受不得寒气,我借他几天怎么了?"
"你借他暖玉,借他雅间,借他我的东西,什么时候把我也借出去了?"
"你够了!"秦清音声音拔高,"他第一次出远门,想坐灵舟看看风光有什么错?传送阵虽然快,可万宗丹会是大事,路上正好推演丹方——"
"那就该三个人都坐雅间推演。你让我拎着全部物资去底舱跟妖兽推演?"
"你以前为了省灵石不也自己坐过底舱?"
这句话钻进旧伤口。
"那次是为了给你凑八百块中品灵石买雪灵草!"
三年前秦清音寒毒复发,一株雪灵草八百块中品灵石。我翻遍洞府凑不齐数,卖了自己的三阶法器退了回程雅间票,买了张底舱散票挤在妖兽笼子边上坐了三天,煞气侵体落了腰部旧疾,到今天阴天还会疼。
那笔灵石全填了她的药钱。
她记住了我坐过底舱,忘了我为什么坐。
"你寒毒发作快死了,宗门药阁不赊账,我把自己的法器卖了、退了票、蹲了三天妖兽笼子。三年了,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秦清音的嘴唇绷成一条线。
柳如风从她肩后探出半个脑袋,抽噎声小了些,红肿的眼缝里有一丝藏不住的快意。
"师姐,别跟他吵了……"他声音软得发黏,"都怪我,我不该买那张苦役票的,我把雅间让给他好不好……"
"不用让。"秦清音按住柳如风的肩,看着我,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陌生人。"卓景衡,万宗丹会十日后开赛,赤焰峰百年的前程押在这一趟上。你是首席炼丹师,吃点苦算什么?我替你挡寒毒那次差点丢了半条命,就换不来你七天底舱?"
又是这句话。
三年了。每一次我想开口替自己争一争,她就把这份恩情像一座山一样压过来。
"你挡那一次寒毒,我替你蹲了三年的炉子。一炉一炉把你从外门弟子捧成赤焰峰天骄,丹药是我炼的,火候是我控的,掌声是你收的。你觉得三年还没还完,行。"
我把暖玉揣进怀里,弯腰提起地上的玄铁乾坤袋。
走廊尽头传来铁甲碰撞的脚步声,两个黑衣执法修士的身影拐过弯。
秦清音朝那边抬了抬下巴。
2
两名执法修士的长戟交叉拦住我的去路。
"贵宾甲板起了争执?"
柳如风抢先从秦清音身后探出头来,举着沾满鲜血的手指给他们看,哭腔里委屈得直打颤:"两位大哥,这人是苦役舱的旅客,闯上来抢我东西还打我的脸!你们看我这鼻子,血到现在没止住……"
执法修士扫了一眼他鼻梁上青紫的伤痕,目光移到我身上。
"请出示舱位凭证。"
我掌心还攥着半截碎木板:"我是赤焰峰首席炼丹师卓景衡。她——"
"对,他是苦役舱丙十七号。"秦清音不紧不慢地开口,"是他不肯去底层报到,擅自闯入贵宾甲板伤人。"
"我要求柳如风去底舱。雅间留一间给我,一间给她。"
秦清音的目光沉了一层:"凭什么?"
"凭这趟万宗丹会的九转金丹需要我来控火。没有我,你拿什么上擂台?"
"卓师兄!"柳如风又拔高了嗓子,声音大到走廊两头的门都开了一道缝,几个外宗修士探头往这边张望。"我知道你嫌底舱条件差,可雅间票是我提前半个月抢的呀!你以前跑外务不也总买底舱的散票吗?上次去青阳城你还主动买的苦役位呢,说什么省灵石给师姐补供奉……"
"那些灵石全是我替宗门炼丹省下来的!每一颗进了丹阁的供奉名录,上面写着她秦清音的名字!"
柳如风无辜地歪了歪脑袋:"啊?我不知道呀……师姐跟我说你喜欢底舱清静,不爱跟人挤雅间的。"
我猛地转头看向秦清音。
她没否认。
三年了。她是这么跟别人讲的。我省吃俭用替她填灵石窟窿,坐底舱是我自己乐意。我三年不上台面是我喜欢清静。
"让他去底舱。"我把话又说了一遍。
"卓景衡,你有没有一点格局?"秦清音压低了声音,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味道,"他入门才半年,根基薄弱受不了妖兽煞气。你修了十几年火行功法,扛七天底舱算什么?万宗丹会是赤焰峰百年大事,你为了一间房跟小师弟争,心胸狭隘不狭隘?"
"我心胸狭隘?"
"你就是在欺负新人。"
柳如风在她身后默默擦着鼻血,头垂得很低,肩膀一抽一抽。面对围观外宗修士的那半张脸上挂满了泪珠,背对他们的那半边脸上嘴角微微向上翘着。
执法修士收回目光,长戟往前推了一寸:"这位道友,舱位以木牌为准。苦役舱的旅客请立刻回到底层。"
铁刃寒光逼到面前。
一步。两步。三步。
我被铁刃逼退到雅间门前,脊背几乎贴上门楣。柳如风的抽噎声和外宗修士的窃窃私语搅在一起灌进耳朵。
退到门框正下方的时候,我反手往头顶一摸。
指尖碰到了那张贴在门楣上的火红符纸。
护舱火符。出发前我亲手用本命丹火炼制,贴在门楣上,整间雅间恒温如春,连妖兽煞气都渗不进半缕。没了这张符,高层风口上的聚灵雅间入夜后比底舱还冷。
我五指扣住符纸边缘,用力一揭。
暖意溃散。灵玉壁面瞬间凝出一层水雾,冷气从四面涌进雅间。柳如风打了个哆嗦,秦清音的袍角被冷风掀起一角。
"你做什么!"秦清音看着我手里的符纸。
"我炼的东西,我带走。"
我把火符叠好揣进怀里,弯腰提起地上那只沉得坠臂的玄铁乾坤袋。两名执法修士分开长戟让出路来,我拎着袋子朝铁闸的方向走了。
铁闸在身后一道一道落下,顶层的灵光和木兰暗香被隔断。
最后一道闸合拢时,头顶传来柳如风压低的声音,是对秦清音说的:"师姐,底舱待两天他就消气了,别理他啦。"
3
最后一道铁闸推开,一股腥臭的煞气兜头泼过来。
底舱低矮昏暗,铁笼从地面码到头顶,里面关着押送去中州参加斗兽的各类低阶妖兽。它们闻到生人气息,纷纷撞击铁栏发出尖啸,整条甬道震得铁锈往下掉。
两个膀大腰圆的驭兽莽汉盘腿占着仅有的两张木凳,一个剔牙,一个拿粗布擦弯刀。
"哟,这白白净净的也来蹲底舱?"剔牙的拿牙签点着我乐,"上面犯了什么事发配下来的?"
"让个座。"
"这舱里的座可不白坐——"
我右手食指弹出一缕青色火焰。
火焰不大,但温度瞬间将周遭空气烧得变形扭曲。两排铁笼里的妖兽齐齐趴伏在笼底,连啸声都吞了回去,有几只缩到最里面瑟瑟发抖。
两个莽汉的表情同时凝住。
剔牙那个把牙签从嘴里拔出来,起身让了一张凳子。
"大、大人随便坐。"
我收了丹火,把乾坤袋搁在脚边坐下。煞气在皮肤表面乱窜,腰上的旧伤隐隐发酸。头顶的铁板隔开了聚灵雅间的世界,穿过十二道铁闸,连灵气的味道都闻不到了。
传音符亮了。
柳如风发来的。
第一条,嗓音甜丝丝的:"卓师兄呀,你到底舱啦?还住得惯不?"
紧跟着第二条:"师姐刚才还念叨你呢,说你下去了她心里也不好受。不过万宗丹会是大事嘛,大家都要牺牲一点对不对?你帮师姐扛一扛,她记你好的~"
第三条,语气骤然变了,像绷着的弦啪地松开:"哈哈哈哈卓景衡你看到你被赶下去时候那张脸没有?绿的!跟你炉子里那些药渣一个色!你不知道你走了以后师姐多开心,我俩刚才开了一壶灵泉酒庆祝呢!谁让你平时在炉房里摆一张死——"
第四条,故作慌张:"啊不好意思师兄!发错人了发错人了!上面那条是跟别的朋友聊天的,你别看啊!"
第五条:"你帮我删了吧求求你,千万别让师姐看到!"
我把五条传音符原声翻来覆去听了一遍。前两条假惺惺的讨好,第三条得意忘形的真话,后两条掩耳盗铃的补救。
手伸进乾坤袋,摸出一颗拇指大的留音石。
留音石激活的时候表面亮了一圈金纹。五条传音的原声被完整拓印保存,柳如风的嗓音、语气、那串刺耳的笑声,一丝不差。
驭兽莽汉缩在角落里当没看见。
我又从袋里翻出另一枚传音符。这枚是昨天收到的,发符人是中州丹塔的云裳大宗师。
"景衡,万宗丹会安排妥了,你的特邀席位在主擂台右侧。到了中州先来丹塔坐坐,老姐给你接风。"
云裳大宗师两年前痛失道侣,那年我连夜赶赴中州,以一炉续脉丹保住了她的性命。她从此拿我当亲弟弟待,赤焰峰参加丹会的特批名额也全看在我的面子上才给的。
秦清音一直以为那张特批是她赤焰峰天骄弟子的名头换来的。
灵舟开始减速。舷窗外浓雾散开,露出云渡城悬在万丈深渊上方的灵石补给港。
到站了。
我起身,收好留音石,提起乾坤袋。
"大人要下船?"擦刀的莽汉小心翼翼地问。
我推开底舱侧舷门走上补给港的石板栈桥。风从深渊里灌上来吹得衣摆猎猎作响。乾坤袋里装着我的本命丹火火种、丹王信物、控火阵图原本,以及不知多少秦清音和柳如风塞进来的东西。
从袋口摸出一枚高阶传送玉符。这符是入赤焰峰那年云裳大宗师给的,可直通丹霞宗山门。
传音玉简最后响了一下,秦清音的声音传来:"控火阵图今晚发给我,明天开始推演火候。别磨蹭。"
我把玉符捏碎,白光裹住我和脚边的乾坤袋,云渡城悬浮港在视野里迅速缩小。
灵舟上还有五天才到中州。她慢慢等。
4
洞府禁制门一推开,有人蹲在我丹房里翻东西。
矮个子,尖脸,浅灰色外袍,手里正捧着我三年来的炼丹手札,翻得飞快。
柳如风的表弟,柳三安。半个月前柳如风带他上山说是想长长见识,我当时没留心,还给他泡了壶茶。
"找什么呢?"
柳三安浑身一抖,猛地回头,手札差点脱手。
"卓、卓师兄!你不是在灵舟上——"
"你不是早回了柳家?"
他眼珠乱转,抱着手札退了两步:"表哥让我来帮你看洞府,怕你走了没人打理药圃……"
"看洞府看到我丹房来了。翻我手札翻得倒快。"
"没翻没翻!我就是看看——"
我一脚踹在他胸口。
柳三安抱着手札倒飞出去,后背磕在丹房门槛上发出一声闷响,手札散了一地。他慌忙往外爬,到洞府铜门口还想回头捡掉落的储物袋。我一掌拍上门边的禁制阵盘,铜门轰然合拢,差一线夹住他的手指。
"下次再在赤焰峰让我撞见你,腿也别想带走。"
铜门外传来他连滚带爬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蹲下来把手札一页页捡起来。翻到九转金丹那一卷的火候推演,少了三页,被他撕走了。
还没理完,丹房角落的水镜玄光阵忽然亮了起来。三尺见方的光幕在空中铺开。
画面里是灵舟雅间。灵玉壁面反着暗淡的光——没了护舱火符,整间屋子看着又暗又冷。柳如风盘腿坐在矮桌前,折扇别在腰间,面前摆着半桌子残羹。秦清音坐他对面,捏着一杯灵泉酒。
柳如风冲着水镜笑得一脸灿烂:"哟,卓师兄!底舱过得怎么样?煞气重不重呀?我跟师姐可念叨你一整天了,特意开水镜看看你!"
他从桌上拿起一截啃剩的灵兽排骨,骨头上只剩几丝筋膜,凑到镜面前晃了晃。
"可惜啊师兄,灵兽肉今早刚到的,鲜嫩得很。我跟师姐吃得太快,就剩下这些骨头和鱼刺了。你要是饿了,我让人送到底舱去?"
秦清音在旁边喝了一口酒,慢悠悠地接了一句:"别送了,他上来拿又赖着不走,再叫一趟执法修士怪费事的。"
柳如风捂着嘴乐得肩膀直颤。
灯光晦暗,他们大概只能看到我这边黑漆漆的一片。他们还以为我蹲在底舱的角落里看他们表演。
"卓师兄你说句话呀!"柳如风又把那截骨头往镜面前凑了凑,"还是底舱太吵了听不到我?那我大声点儿——"
"卓景衡!"秦清音的声音忽然沉下来,"控火阵图什么时候发?玉简传音你不回,我今晚就要开始推演。"
我起身走到丹房角落。药圃旁边搁着一只铜盆,是平日清理灵兽粪秽用的。盆里堆着半盆灵兽粪灰,干了大半,但腥臭味冲得人直皱眉。
"卓景衡你听到没有!"
我端着铜盆走到水镜阵眼正前方。
"师兄你端着什么呀?看不清——"柳如风把脸凑到镜面前,鼻尖几乎贴上光幕。
我把铜盆朝着阵眼扣了上去。
粪灰和污水沿着玄光通道倒灌过去,黑乎乎的脏污在光幕里炸成一团浓雾,正正糊在柳如风凑上来的脸上。
"啊——!"
柳如风尖叫着往后仰翻,两手在脸上乱抹。秦清音的酒杯翻倒在桌上,灵泉酒泼了她一身袍子。
"卓景衡你——!"
我一掌拍碎水镜阵眼的玉核。光幕炸成无数碎光消散,柳如风的干呕声和秦清音的怒骂在同一瞬间断了个干净。
丹房恢复安静。铜盆底部还淌着几滴脏水。
我把盆搁回药圃旁边,重新蹲下来收手札,把缺了三页的九转金丹卷收进最里面的暗格锁好。
5
传音玉简亮了整整一刻钟。
不是普通的传音。秦清音用了副印强行催动,灵纹在玉简表面绞成一团刺目的白光,不接不行。
"卓景衡,控火阵图,立刻给我。"
她的声音透出来,不容置疑,和三年来在炉房里吩咐我换药添火时的口吻一模一样。
"不给。"
"你说什么?"
"不给。从云渡城下船的时候就想好了。"
对面安静了两息。然后秦清音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了一丝压制不住的烦躁。
"你以为闹一场就把我拿住了?八天后万宗丹会开赛,九转金丹的控火阵图只有你能推演,这是赤焰峰百年一遇的晋升机会。你现在发给我,一切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我把那四个字嚼了一遍,"我替你控了三年的火,你连一间睡觉的房都不给我留,跟我说既往不咎?"
"你跟我扯房间的事有什么意思!你是炼丹师,吃苦是你的本分——"
"我的本分是给你当牛做马,你的本分是把我的暖玉送给柳如风、把我赶进妖兽笼子里?"
"那块暖玉你还在记!"
"我更记得你是怎么跟柳如风讲我的。你说我喜欢底舱清静。你说我自己乐意。三年来我省下来的每一颗灵石都进了赤焰峰公库,上面写着你秦清音三个字。我蹲的每一炉丹都算你的功劳。你倒好,跟别人讲起来像在说一条甘心住狗窝的狗。"
玉简那头安静了片刻。
柳如风的声音忽然凑了过来,离得很近,八成是趴在秦清音肩头:"师姐别跟他废话了,让他把东西传过来就——"
"闭嘴。"秦清音呵斥了一句,又转向我,语气硬了三分,"卓景衡,你听好。我不跟你吵那些有的没的。你当初答应我入赤焰峰的时候说过什么?你说过你会替赤焰峰炼出一个万宗魁首。"
"是我说的。用我的丹火、我的手艺、我的精血。但不是用我的命来给你和柳如风铺路。"
"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把东西发过来?"
"先说清楚一件事。你出发前让我带的东西,都装在我的乾坤袋里。你到底往里面塞了多少?"
她不耐烦地报了一串:"柳如风的炼丹炉具他那边装不下,我替他塞进去了。还有献给云裳大宗师的贺礼九叶霜莲、你自己的丹王信物、控火阵图原本,还有两套备用丹方三炉药材。你的乾坤袋空间大,正好装得下。怎么了?"
我低头看着脚边的玄铁乾坤袋。
难怪这么沉。
柳如风的全部行囊、献给丹塔大宗师的九叶霜莲、我的丹王信物、所有核心物资。她一股脑塞进我一个人的袋子里,理所当然地以为这袋子会乖乖跟着她到中州。
现在袋子和里面的一切都躺在我洞府的地上。
我弯腰打开袋口。最上面是一只缠着冰灵丝的玉匣,抽出来揭开盖子。九叶霜莲静静卧在玉匣里,九片花瓣泛着幽蓝冷光,价值少说三千块上品灵石。
洞府窗口外的灵鹤听到动静,扑棱着翅膀歪头探进来。
我掰下一片花瓣递过去。灵鹤低头一口叼走。
"卓景衡你在干什么!"秦清音的声音陡然尖了起来。
"喂鹤。"
"你疯了!九叶霜莲是贡品!碰不得!"
"谁的灵石买的?"
"赤焰峰公库!"
"公库的灵石谁炼丹赚的?"
她卡在那里。
赤焰峰公库的灵石,九成出自我三年来日夜炼制的丹药。秦清音出面卖丹用的是天骄弟子的名头,收入全记公账。实际炼丹的人是我。
我又掰下第二片花瓣。灵鹤欢快地吞了下去。
"你给我住手!"
"秦清音,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
"你到底把谁当你的道侣?"
玉简里传来她急促的喘息声。柳如风在旁边又插嘴了,嗓门比刚才更大:"师姐你跟他说这些有什么用?直接让莫师尊下峰令调人——"
"秦清音。"我又掰下第三片花瓣喂给灵鹤,"这朵花的灵石是我赚的。丹王信物是丹王亲手交给我的,不是给赤焰峰的。控火阵图是我一笔一笔推演的。你凭什么张嘴就要?"
"没有赤焰峰你什么都不是——"
"没有我卓景衡,赤焰峰连一颗四品丹都炼不出来。"
玉简震得厉害,秦清音那边在拍桌子。
"你最后想清楚,你敢断了赤焰峰的丹路,我让莫师尊以叛峰之罪——"
我把传音母石从玉简底部抠了出来。拇指大小的灰白石头,捏在指间微微发烫,碎了这颗就再也联不上。
"卓景衡你敢——"
母石在指间碎成粉末。灰白色的碎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散在乾坤袋的玄铁表面上。
玉简灭了。
洞府安静下来。灵鹤叼着第三片霜莲花瓣心满意足地缩回窗外,连头都没回。
6
五日后,丹塔迎宾大殿。
我坐在洞府丹房里,面前的玄光玉璧已经连上了中州丹塔的公用传音阵。千里之外的画面投在三尺光幕上,纤毫毕现。
迎宾大殿里灯火辉煌,百余盏灵玉烛台高低错落,各派掌门与名宿分列长桌两侧。主位上坐着云裳大宗师,发挽九凤赤金钗,袖口绣金鼎纹,一双狐目含着三分笑意——但我太了解她了,那是等猎物入网的笑。
大殿正门推开。
秦清音走在前面,雪蚕流云袍换了条新的腰带,赤玉飞剑悬在腰侧,面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柳如风跟在她身后半步,白羽折扇遮着半张脸——鼻梁上的青紫还没消干净,拿脂粉盖了一层,灯下看着发灰。
"云裳大宗师!"秦清音快步上前施礼,声音脆亮,"赤焰峰秦清音,携师弟柳如风拜见大宗师!此行特为丹会而来,献——"
她话停在半当中,手伸向身后,在空气里抓了个空。
献礼的九叶霜莲不在她身上。在我洞府的灵鹤肚子里。
云裳大宗师目光从秦清音脸上扫过,扫过柳如风,在大殿里转了一圈。
"卓景衡呢?"
秦清音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迅速接上:"卓师兄他路上身体抱恙,比我们晚一步出发,明日便——"
"我在这儿。"
我激活了面前的玄光玉璧。
千里之外的迎宾大殿正中央,一道三丈高的玄光投影从地砖缝里拔地而起。投影里是我的脸,我的洞府,我身后墙上挂着的赤焰峰炼丹令旗。
在场百余名各派名宿齐齐转头。
秦清音猛地回头看到那道投影,瞳孔收缩。柳如风折扇从手里滑了一寸。
"云裳师姐。"我对着光幕向主位抱拳。
云裳大宗师站起身来,眉头微皱:"景衡,你怎么在丹霞宗?灵舟七日前便启程了。"
"回师姐,我没坐灵舟。在云渡城就下了船。"
"为何?"
秦清音抢先开口,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个调子:"卓师兄他身体不适——"
"秦清音,让他说。"云裳的声音不重,但秦清音立刻闭了嘴。
我从袖中取出那颗留音石,托在掌心送到玄光玉璧前方。
"我来说说我这个赤焰峰首席炼丹师的灵舟安排。五日前登舟,秦清音与柳如风住顶层聚灵雅间,给我的是底层押送妖兽的苦役舱木牌。我当面质问,秦清音叫来执法修士,说我是苦役舱的杂役擅闯贵宾甲板,用长戟把我逼进了底舱。"
大殿里嗡地一声,议论从四面涌起来。
秦清音的嘴唇张了张。
"景衡,你说的可当真?"云裳的语气冷了三分。
"不止当真。"我按下留音石,"柳如风还特意发了传音来庆祝。"
留音石表面金纹大亮。
柳如风的声音响彻迎宾大殿,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哈哈哈哈卓景衡你看到你被赶下去时候那张脸没有?绿的!跟你炉子里那些药渣一个色!你不知道你走了以后师姐多开心,我俩刚才开了一壶灵泉酒庆祝呢!"
大殿彻底安静。
柳如风站在秦清音身后,脸上的脂粉盖不住底下那层惨白。折扇在手里抖个不停。
留音石还在转。那句"谁让你平时在炉房里摆一张死"被截断后,紧接着是慌张兮兮的补救——"啊不好意思师兄!发错人了发错人了!"
最后一句放完,大殿里连咳嗽声都没有了。
云裳大宗师低头看向秦清音。
"秦清音。"
秦清音退了半步:"大宗师容我解释——"
"你的首席炼丹师替你控火三年,送你参会的灵舟上你给他安了一张妖兽苦役舱的票。他当面找你理论,你叫执法修士拿长戟赶他。赶走之后,你的宝贝师弟发传音嘲笑他像药渣。"
"不是的!雅间玉牌确实只有两枚,是如风买票——"
"你是首席弟子,你做不了主把你自己的雅间让给他?"
秦清音嘴唇剧烈颤抖:"他、他体魄强健,底舱的煞气——"
"你道侣体魄强健,就该住妖兽笼子。你半年新收的师弟倒要住聚灵雅间。这就是赤焰峰的道侣?"
"大宗师!"柳如风突然从秦清音身后蹿出来,扑通跪在地上,折扇拍在地砖上发出脆响,"都是我的错!是我自作主张买了苦役票,师姐不知情!那段传音是我喝多了胡说的,我给卓师兄磕头道歉——"
云裳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柳如风,目光从他抖动的折扇移到他脸上那层歪歪扭扭的脂粉。
"你道完歉了?"
"道完了道完了!"
"那起来吧。"
柳如风如蒙大赦,膝盖刚离地。
云裳右掌按在面前的白玉宴桌上。
一声闷响。
整张白玉桌面从中间裂开,桌上的灵酒、杯盏、果品连着碎玉一齐倾泻下去,汤水酒液劈头盖脸浇在还没站稳的柳如风身上,灵果骨碌碌滚了秦清音满脚。
"我两年前丧夫之时,是景衡连夜赶来中州替我炼续脉丹保住性命。赤焰峰参加丹会的特批名额,是看在景衡的面子上才给的。"云裳站直身体,赤金钗上的凤尾在灯光下划出冷光,"你们拿着他挣来的东西,住着他炼的暖舱,吃着他的灵石买来的酒肉,把他像条狗一样关进底舱——然后大言不惭来我丹塔赴宴?"
秦清音满脸酒水,嘴唇哆嗦着想说话。
"来人!"
四名丹塔护卫从殿侧鱼贯而出。
"贵宾殿席位撤除。这二人移至丹会旁殿候审。在卓景衡抵达中州之前,不准他们进主殿半步。"
护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柳如风的胳膊。柳如风浑身湿透,发梢还滴着灵酒,被架着拖过大殿中央的时候,沿路的各派掌门纷纷侧身避让,有人拿袖子挡住鼻子。
秦清音被另一名护卫推着肩膀往外走,经过玄光投影的时候猛地抬头看向我。
她的眼睛通红,嘴唇紧绷成一条线。
"卓景衡,你做得出来。"
"你先做的。"
护卫推着她的后背出了大殿。门在她身后合拢,把满堂议论声关在了里面。
玄光投影里,云裳大宗师朝我微微颔首。
"景衡,你受委屈了。"
"师姐,我过几日就到。"
"好。我等你。"
我关掉玄光玉璧。光幕消散,洞府重归静默。
留音石还躺在掌心,金纹慢慢暗下去。
7
赤焰峰洞府的铜门外传来哐哐的拍门声。
"卓景衡!开门!"
秦清音的声音,比在灵舟上还尖。
我打开门的时候她已经站在石阶上了,流云袍换了一件,但眼底的青黑遮不住——跨洲传送阵不比灵舟,一下子抽干小半修为,就为了连夜赶回来。
柳如风跟在她身后,半边脸肿着,折扇遮了个严严实实。
两个人从中州连夜传回丹霞宗。跨洲传送阵的灵石开销少说五百块上品,够赤焰峰半个月的丹药供奉。
"你倒舍得花灵石。"
"你还有脸说灵石!"秦清音一步冲上石阶,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卓景衡,你在云裳面前放留音石的时候想没想过赤焰峰的脸面?各派掌门都在场!你让赤焰峰的名声往哪搁!"
"你让我在妖兽笼子里蹲七天的时候想没想过我的脸面?"
"你跟赤焰峰的脸面能比吗!"
"赤焰峰的脸面是我一炉一炉替你挣出来的,你现在告诉我不能比。行,那我不比了。"
我从怀里掏出一卷事先拟好的帛书,朝她面前一甩。
帛书在空中展开,上面朱砂大字:道侣断契书。
帛书正正糊在秦清音脸上,蹭过她的鼻尖滑落在她脚前的石阶上。
她低头看着那行字,像被定在了原地。
"卓景衡你疯了!"柳如风从秦清音身后窜出来,伸手就去抓我腰间的乾坤袋,"你把东西还给师姐!九叶霜莲是赤焰峰的贡品!丹王信物也该归——"
我右手反过来一巴掌。
巴掌结结实实抽在柳如风左脸上。他折扇脱手飞出去,整个人沿着石阶滚了七八级,后背磕在阶底的青石地砖上弹了一下才停住。
"乾坤袋是我的。袋里的东西哪些是我的哪些不是,轮得到你来分?"
柳如风趴在阶底半天没爬起来,左脸从鼻梁到耳根肿成一片。
秦清音终于回过神来,一步迈上前抓住我的衣领:"你打他干什么!他入门半年的新人——"
"他往我腰上伸手的时候你怎么不拦?"
"你——"
我拍开她的手,退后一步踩上门槛,右手按住洞府禁制阵盘。
"秦清音,断契书在你脚下。你签了,我把柳如风的行囊物件还给你。你不签——"
她一把将帛书从地上抢起来,攥在手里。
"你以为我稀罕?这三年你替我做事,赤焰峰给了你住处给了你名头给了你炉火,你不感恩也就算了,现在反过来咬我?"
"名头?什么名头?赤焰峰天骄弟子秦清音,四品高阶炼丹师,万宗丹会种子选手——这些名头里哪一个字提过我卓景衡?"
她嘴角抽搐了一下。
"没有。你的名头上写的是你的名字。我的名字在苦役舱的木牌上。"
"你当初自己说的不喜欢出面!你说你怕人多嫌吵——"
"我说的是不习惯应酬,不是让你把我藏在地底下替你当牛!"
石阶底部传来柳如风的呻吟声。他勉强撑着胳膊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腔。
"师姐,别跟他谈了……他现在就是个疯狗……我们去找莫师尊——"
"你闭嘴!"秦清音和我同时喝出来。
她回过头瞪我一眼,又回头瞪柳如风一眼,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把断契书举到我面前。
"这东西我不会签。你想用这个来要挟我,门都没有。万宗丹会还有三天,你必须跟我回丹塔参赛。赤焰峰赢了,一切好说。赤焰峰输了——"
"赤焰峰赢不赢跟我没关系了。"
我按下禁制阵盘。
灵纹从门槛向外扩散,一道无形的力场轰然弹出。秦清音被震得倒退四五步,脚跟踩空险些摔下石阶,断契书从手里飞出去飘落在半空。
她站稳的时候,洞府铜门已经合拢。
门缝里我最后看见的画面是:秦清音站在石阶中段,流云袍被力场掀得翻飞,眼眶泛红。柳如风趴在石阶底部半边脸高高肿起。断契书的帛布在风里打着旋慢慢飘下去,落在二人中间的石阶上。
8
铜门外的声音消停了一个时辰。
然后一根紫金拐杖的尾端重重叩在门外石地上,一声接一声,像催命似的。
"卓景衡!出来见你峰主!"
莫沧澜到了。
我推开铜门走出去。
赤焰峰炼丹广场上乌泱泱站了几十号人。莫沧澜拄着龙头紫金拐杖立在最前面,灰白的长眉拧成一团。秦清音站他左手边,换了第三件袍子,神色僵硬。柳如风站他右手边,折扇重新别回腰间,左脸的巴掌印变成了青紫色。
他们身后是赤焰峰大大小小的弟子。有平日跟我打过招呼的,有从没说过话的,此刻整整齐齐列在广场上,像在等着看一场行刑。
莫沧澜用拐杖点了点地面。
"卓景衡,你入我赤焰峰三年,住我赤焰峰的洞府,用我赤焰峰的药圃,吃我赤焰峰的灵米。清音替你挡过寒毒、给你首席炼丹师的身份,你是怎么回报的?在中州丹塔当着百家宗门丢赤焰峰的脸,回来就打师弟、跟道侣断契、关门不见峰主。你的良心呢?"
"良心在。"我走下石阶,站到广场中央,"我在赤焰峰三年,住的是我自己开凿的洞府。用的药圃是我自己种的灵草。吃的灵米是我替赤焰峰炼丹赚回来的灵石买的。首席炼丹师的身份更好笑——首席炼丹师控火三年,丹药上写的名字是秦清音,灵舟上住的舱位是苦役丙十七号。"
莫沧澜拐杖又点了一下地:"所以你就有理了?你就能在外人面前丢赤焰峰的人了?"
"莫峰主,您想听'赤焰峰对不起我'还是想听'我对不起赤焰峰'?"
"我不想听废话!"莫沧澜声音拔高,紫金拐杖往前一指,"万宗丹会后天开赛。你身为首席炼丹师,现在立刻交出首席印信和九叶霜莲。从今日起,柳如风接替你首席之位,代表赤焰峰参赛。"
身后的弟子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柳如风从莫沧澜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折扇掩着半边青紫的脸,露出另外半边的得意。
"否则?"
"否则按叛峰之罪论处。废修为,逐出山门。"
我看了一眼莫沧澜拄杖的手背,青筋鼓起来一条一条。他在赌。赌我不敢赌上三年在赤焰峰积累的一切。
"好。"
我转身朝广场中央走去。
炼丹广场正中央,是赤焰峰三十六座青铜大炉呈扇形排开的阵列。扇形的圆心位置,矗立着一座三尺高的地火阵枢——整个赤焰峰火脉的枢纽。
三十六座丹炉日夜不息,炉底的火脉都从这座阵枢引出。炉火通明,热浪从四面八方涌来。
"你干什么!"莫沧澜在身后喊。
我把手伸进衣襟里,摸出一枚通体赤红的菱形玉钥。
地火阵枢的钥匙。三年前我入赤焰峰,火脉枯竭已久,三十六座丹炉全是冷灶。是我以六品本命丹火为母火,花了整整三个月炼化地脉、开辟火路、温养阵枢,才让这三十六座炉子重新烧起来的。
钥匙是火脉认我的凭证。
莫沧澜,秦清音,赤焰峰上上下下所有人,都以为这条火脉是天然地脉。
我把阵枢玉钥插入阵眼。
赤红的灵纹从阵眼向外扩散,像脉搏一样跳了三下。
"卓景衡!你做什么!住手!"秦清音冲上来。
我右手按住阵枢顶端,丹田里的六品本命丹火循着阵枢与地脉连通。
然后我往回抽。
像把一条烧得通红的丝线从三十六个针孔里同时抽出来。
本命丹火的母火从地脉深处回涌进阵枢,再从阵枢回到我掌心。赤红光芒沿着地面的火脉纹路急速后退,像一条条烧尽的引线,火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三十六座丹炉底部撤离。
第一座炉子灭了。炉壁上的赤光暗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急速蔓延的白霜。
第二座。第三座。
整排丹炉像被掐灭的蜡烛,一座接一座熄火。炉内正在炼制的丹药失去火候支撑,噼里啪啦炸成焦渣。药渣的苦味和霜气搅在一起弥漫开来。
第十座。第二十座。
秦清音跑到最近的一座丹炉前,双手按上炉壁试图灌注灵力续火,掌心刚贴上去就被冰得弹开,指尖泛出一层青白的冻伤。
柳如风站在远处看呆了,折扇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第三十六座丹炉的炉火灭掉时,整座炼丹广场安静得像一座坟。
三十六座青铜大炉炉壁结满白霜,炉口冒出淡淡的冷雾。散落的药渣冻在炉底,嵌进冰晶里。
我收回掌心的本命丹火母火,赤红色的火苗在指尖跳了两下,缩回丹田。
"赤焰峰的火脉不是天然地脉。是我的本命丹火养出来的。火是我的,我带走了。"
莫沧澜看着满场结霜的丹炉,拄杖的手抖得紫金龙头哐哐直响。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像碎了的瓷片。
"你……赤焰峰三十六座炉子……各派定制的丹药……"
"您刚才说什么来着?废修为,逐出山门?"我拔出阵枢玉钥揣回怀里,"不用您逐了,我自己走。但是这三十六座炉子里那些各派定制的丹药,炸了就是炸了。欠人家的账找你们赤焰峰结。"
秦清音手指冻得乌青,蹲在丹炉前仰头看我。
我转身走出炼丹广场,没有回头。
9
三十六座丹炉熄火的消息压不住。
莫沧澜封了半天口,架不住赤焰峰弟子嘴碎,邻峰的人当天下午就知道了。到了傍晚,莫沧澜派人请我去议事厅赴宴。
请帖上写的是"赔罪家宴"。
我去了。
议事厅点了满屋子的灵烛,中央一张花梨圆桌摆了十二道灵菜。莫沧澜坐在主位,左手边是秦清音,右手边坐了两个面生的中年修士——邻峰碧云峰的长老,大概是拉来做见证人的。
柳如风坐在秦清音身后的小凳上。半边脸贴了张灵药膏,折扇在手里转来转去,见我进来立刻低下头。
"景衡来了!坐坐坐。"莫沧澜满脸堆笑,起身给我拉椅子,跟昨天在广场上判若两人。"都是自家人,伤了和气多不好。今天这顿酒,是师尊我跟清音一起赔罪。"
"赔罪就免了。有话直说。"
"哎你看看,年轻人就是爽快。"莫沧澜坐回去,给我倒了一杯灵泉酒,琥珀色的酒液在银杯里晃出几圈涟漪。"景衡啊,赤焰峰亏待了你,这个我认。但三十六座丹炉全停了,各派的定制丹药交不出来,违约金加起来够赤焰峰赔掉半个库房的。你把火种借回来一用——不用全给,分一缕出来就成。"
"分一缕本命丹火?"
"对,就一缕。你功力深厚,分出一缕不伤根基。"他凑过来压低声音,"回头万宗丹会的奖赏分你七成。七成!"
他把酒杯推到我面前。
银杯里的酒色泽正常,但杯沿有一道极细的暗纹——不是花纹,是药粉渗进银壁留下的痕迹。
蚀神散。
无色无味,入口后半炷香发作,会让丹田灵力涣散两个时辰。两个时辰足够他们从我丹田里强行剥离一缕本命丹火。
我端起酒杯,凑到鼻尖闻了闻。
"好酒。"
柳如风在秦清音身后抬起头,眼缝里闪了一下。
"不过我喝酒有个习惯。"我把杯子放下,"敬酒得对方先喝。"
莫沧澜端着自己的杯子笑呵呵地喝了一口。他的杯子里当然是干净的。
"我的意思是,"我看向柳如风,"最年轻的先敬。"
柳如风脸色变了变,看了秦清音一眼。秦清音朝他微微点头。
柳如风起身,捏着小凳旁边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壶是莫沧澜提前布好的,壶里的酒是干净的。
"卓师兄,我先干为敬。"他端起杯子一仰而尽,放下杯子朝我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端起面前那杯蚀神酒,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柳如风面前。他下意识退了半步,后腰撞上桌沿。
"师兄你——"
我把杯子塞进他手里。
"你再喝一杯。"
他低头看着杯子,脸色白了。
"不、不用了吧师兄,我已经喝了一杯——"
"你刚才喝的是壶里的。这杯是桌上莫峰主给我倒的,成色不一样。你替我尝尝。"
莫沧澜的笑容凝在脸上。
柳如风攥着酒杯的手开始发抖。
"你不喝?"我把他的手连杯子往他嘴边一推。酒液溅了他半个下巴,顺着脖子淌进衣领。他惊得往后仰,后脑勺磕在桌沿上,手一松杯子翻了,大半杯酒灌进了他的嘴里。
他呛咳着弯下腰,还没咳完,目光扫到桌角。
我故意露在桌角的那卷帛图。
九转金丹控火阵图——被我改过三处关键火候节点的残缺废图。
柳如风的眼珠在帛图和我的脸之间飞速转了两个来回,伸手把帛图抄起来揣进袖子里。动作快得连秦清音都没注意到。
半炷香。
蚀神散准时发作。
柳如风的瞳孔骤然放大,身体开始摇晃,手脚不受控制地乱动。他抓着桌沿想站稳,嘴里含混不清地嚷着:"我、我没事——我很好——"
"你好什么好?"秦清音皱眉。
"我好得很!"柳如风忽然转头对着两个碧云峰长老昂起下巴,"你们知不知道九转金丹的控火诀是什么?我知道!我现在就知道!"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卷帛图在空中展开,嘴里念着上面的口诀,踉踉跄跄冲到议事厅角落的一只一阶试火鼎前。
"如风!"秦清音站起来。
"我给你们看看!我柳如风也能控火!"
他双手按在试火鼎上催动灵力。灵力经蚀神散一搅本已涣散,再按残缺废图的错误节点逆行催火——
一阶试火鼎的炉盖弹飞出去嵌进房梁。
火苗从鼎口倒卷而出,顺着柳如风的双臂蹿上肩膀。他的外袍瞬间烧着了,鬓发卷成焦团,整个人像一支燃烧的火把在议事厅里乱窜,尖叫声撕心裂肺。
两个碧云峰长老跳起来拿桌布去扑。
秦清音冲上去拿灵泉浇灭了火,柳如风赤膊坐在地上,浑身焦黑,半边眉毛没了,白羽折扇烧得只剩竹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烧光的袍子,"哇"的一声嚎哭出来。
碧云峰的两个长老面面相觑,放下桌布起身告辞,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莫沧澜拄着拐杖杵在桌前,满桌灵菜翻了大半。
我从袖中取出那颗留音石——在柳如风喝酒抄图的时候就悄悄激活了。
"这一幕也存下来了。两位碧云峰长老看见了什么,我这颗石头也听见了什么。"
莫沧澜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我绕过满地狼藉走出议事厅。身后传来柳如风的哭嚎和秦清音压低了声音的咒骂,但没有一个人追上来。
10
出发赴中州参赛的日子。
丹霞宗山门大广场上竖着一面新刷的告示榜,墨迹还没干透。
告示上的字是莫沧澜亲笔——"赤焰峰弟子卓景衡,盗取赤焰峰贡品九叶霜莲,私藏宗门物资,畏罪自绝于师门。即日除名,永不录用。"
告示下面贴着一张柳如风的正脸画像,旁边写着"赤焰峰新任首席炼丹师柳如风,代表赤焰峰赴万宗丹会参赛"。
画像上的柳如风面目清秀、折扇当胸、意气风发。
广场上聚了不少赶早来看热闹的弟子。秦清音和柳如风站在告示前面,柳如风裹着一件新外袍,烧秃的眉毛拿笔描了两道,折扇是临时找人赶制的,竹骨都没打磨。
"诸位同门!"秦清音声音清亮,把赤玉飞剑往腰上正了正,"卓景衡辜负赤焰峰栽培,私吞贡品、弃峰而走。今日起柳如风师弟便是赤焰峰首席炼丹师,将于万宗丹会上为赤焰峰夺得魁首——"
"秦师姐!"一个外宗长老的声音从广场外面杀进来。
三个人。分别穿着碧水宗、青阳阁、苍松派的外袍,各自拿着一沓泛黄的契书,脸色比契书还黄。
碧水宗的长老把契书拍在告示榜上:"赤焰峰!逾期六十三天的八炉四品灵泉丹呢?我碧水宗预付了三百块上品灵石!"
青阳阁的长老跟上来:"还有我们的十二炉回气丹!约好上月交货,到现在一炉没见着!"
苍松派的更直接:"我找了三个月了!莫沧澜见我一次躲我一次!今天他跑不了了!"
莫沧澜从广场侧门冒出来,紫金拐杖在地上点得飞快,一脸焦头烂额。
"三位稍安、稍安——"
"稍什么安!你赤焰峰的三十六座丹炉全灭了,外面传遍了!我的丹药你拿什么炼?"
"灵石退给我!今天退不了我搬你库房!"
三个外宗长老围住莫沧澜,把他堵在广场正中央。秦清音脸色难看地想上前帮腔,被碧水宗长老一句"你就是那个把首席炼丹师赶去坐妖兽笼子的天骄弟子吧"堵了回来。
我从广场东侧的石拱门走出来。
这是三十六座丹炉熄火之后,我第一次走进这座广场。
所有人的目光转了过来。
"各位。"我站到广场中央,跟三个外宗长老拱了拱手。"赤焰峰过去三年卖给各宗的丹药,每一炉都是我炼的。火候是我的,药方是我的,灵力是我的,丹火也是我的。秦清音负责收钱挂名。如今我跟赤焰峰恩断义绝,各位的丹药我不炼了。欠你们的账找赤焰峰结,找莫沧澜结,找秦清音结。"
"你——"秦清音声音发颤。
"库房在赤焰峰后山,禁制令牌在莫峰主腰上。"我对三位外宗长老说,"不够赔的话,炼丹广场三十六座炉子的铜料也值几个灵石。"
三个长老对视一眼,齐齐转向莫沧澜。莫沧澜倒退一步,拐杖差点拄空。
"莫峰主,走吧,带我们去库房看看。"碧水宗长老笑得比哭还难看。
两个长老一左一右架住莫沧澜的胳膊往后山方向走。苍松派的长老拽着他的紫金拐杖当拐棍使。
"卓景衡!"莫沧澜回头嘶吼,"你不得好死!赤焰峰养了你三年——"
他的声音被广场上方骤然炸开的一道金光盖了过去。
所有人仰头。
天际裂开一道金色的缝,一架通体赤金的九凤辇驾从云层里破出来,凤翼展开足有十丈,周身灵焰流转,照得整座广场亮如白昼。
九凤金辇缓缓降落,落地时金风压得广场上的旗帜全部倒伏。辇帘掀开,云裳大宗师从辇中走下来,赤金钗上九凤齐鸣,袖口金鼎纹在阳光下灼灼生辉。
莫沧澜被两个长老架着走了几步,听到身后的动静猛地回头,挣脱开来跌跌撞撞跑回广场,满脸堆笑迎上去。
"云裳大宗师大驾光临!赤焰峰蓬荜生辉——"
云裳大宗师从他身边走过,连眼角余光都没给他。
她径直走到我面前,微微躬身,双手平伸做了一个中州丹塔最高规格的请礼。
"景衡,丹塔的天阶席位已经备好。请你登辇赴中州就座。"
满场鸦雀无声。
赤焰峰的弟子们站在原地,嘴张着合不上。告示榜上"除名永不录用"的墨迹还在往下淌。
柳如风手里新折扇啪嗒掉在地上,弯腰去捡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没站稳。
秦清音盯着云裳大宗师躬身的背影,嘴唇翕动了几下。
我朝云裳大宗师抱拳还礼,转身跟她并肩走向九凤金辇。
经过秦清音身边的时候,她伸出手抓住了我的袖角。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指。白净的指尖上还残留着昨天冻伤丹炉时的青白痕迹。
"卓景衡……"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我三年来从没听过的示弱。
我抽回袖子。
金辇落下帘幕,凤翼展开,扶摇直上九天。
11
万宗丹会主会场的白玉阶从山脚铺到山顶,足有三千级。
阶顶是一座敞开的巨型圆台,百余座丹炉依品阶高低分列其上。最中央的灵火台用整块白玉雕成,炉座镶了一圈赤金纹,是给夺魁种子选手准备的一等席位。越往外围品阶越低,最边缘靠着妖兽排泄池的位置摆着几座锈迹斑斑的黑铁炉,连遮雨的棚子都没有。
我跟云裳大宗师从金辇下来,沿白玉阶往上走。
两侧各宗修士纷纷侧身行礼。我在赤焰峰窝了三年没露过脸,他们认的不是我,是身旁的云裳大宗师。
还没走到阶顶,前面堵了两个人。
秦清音和柳如风横在白玉阶正中央。
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赶到中州的。秦清音换了一身新的流云袍,但料子比以前那件差了不止一档,赤玉飞剑还挂在腰间,剑鞘上多了一道细纹——她没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没钱修。
柳如风站在她身后。外袍是借来的,大了两号,袖口挽了三折。脸上烧伤的痕迹还在,眉毛稀稀拉拉长回来一半。那把新赶制的折扇举在胸前,竹骨上一根穗子都没有。
"站住。"柳如风的折扇往前一横,声音比在赤焰峰的时候底气足了些——大概觉得到了丹会规则就是规则,离了赤焰峰我就没了名头。"卓景衡,万宗丹会的参赛名额以宗门报备为准。你已被赤焰峰除名,赤焰峰的参赛名额归我。你没有宗门,没有名额,凭什么进主会场?"
他转头朝阶顶方向喊了一嗓子:"丹塔守卫!此人无宗门背书,擅闯丹会——"
"你闭嘴。"云裳大宗师站在我身侧,声音不大,但柳如风的嘴立刻合上了。
秦清音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脸上挤出一个笑来:"云裳大宗师,赤焰峰确实有误在先,但丹会规矩摆在这里。卓景衡脱离了赤焰峰,总得有个宗门——"
"他不需要宗门。"
秦清音脸上的笑凝住了。
我从腰间解下玄铁乾坤袋的袋口系带,伸手进去,摸到了那枚一直贴身放着的东西。
紫金信物。
巴掌大小,紫金铸造,正面刻着一尊丹鼎,背面刻着三个古篆大字。
我把它取出来,走到白玉阶侧面的验资碑前,将信物平按在碑面上。
碑身嗡地一震。
一道紫色的光柱从碑顶冲天而起,紫光之中金纹翻涌,照亮了整座圆台。三千级白玉阶上的修士全部仰头,窃窃私语变成了此起彼伏的惊呼。
紫光是六品的标识。整座万宗丹会里能激出紫光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柳如风手里的折扇滑下去,竹骨磕在白玉阶上弹了两弹。
云裳大宗师走上前两步,面朝圆台上的百余家宗门修士,声音清朗传遍全场。
"丹塔主事云裳,现向万宗宣告——卓景衡,已故丹王嫡传唯一救命恩人,六品大丹师,持丹王紫金信物入会。按丹塔铁律,信物持有者享特邀席位,不受宗门报备限制。"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秦清音和柳如风。
"此外,信物持有者有权核验各宗参赛资格。"
秦清音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灰。
柳如风猛地扭头看她,又看看我手里的紫金信物,嘴唇哆嗦着冒出一句:"这东西……这东西不是赤焰峰的?"
"丹王信物是丹王给我的。跟赤焰峰没有半文灵石的关系。"
"可是……师姐说这是赤焰峰的……"
秦清音一把揪住柳如风的后领把他拽到身后:"你能不能闭嘴!"
"秦清音。"我收起紫金信物,走到她面前,"赤焰峰报备参赛的首席炼丹师是我卓景衡。你把我除名了,又让柳如风顶替。但丹塔的报备表上写的还是我的名字。柳如风拿着赤焰峰的名额来参赛,赤焰峰的首席却已经不存在了。这叫弄虚作假。"
秦清音张了张嘴。
"按丹会规则,弄虚作假者剥夺一等席位,降至末等。"
云裳大宗师朝阶顶一招手,两名丹塔守卫快步走下来。
"将赤焰峰的一等灵火台收回。这二人移至末等黑铁炉席位。"
守卫上前一左一右站在秦清音和柳如风身边。秦清音的手搭上腰间赤玉飞剑的剑柄,又放下了——丹塔的地盘上动手,等于找死。
柳如风被守卫推着往圆台边缘走,走了几步忽然捂住鼻子,一股浓烈的腥臭味从最外围飘过来。
末等黑铁炉席位紧挨着妖兽排泄池。百余头参加斗兽赛的低阶妖兽就关在池子旁边的铁笼里,粪水顺着沟渠淌到炉座脚下。两座黑铁炉锈得快要散架,炉口连盖子都没有。
柳如风看着面前的黑铁炉和脚边的粪水沟,整个人抖了一下。
"我不去!我不去那种地方炼丹!"
守卫没理他,一把将他按在黑铁炉前的石凳上。石凳上沾着一层干涸的粪渍。
秦清音被推到旁边那座黑铁炉前,流云袍的下摆拖过粪水沟的时候沾了一条黄绿色的水痕。
圆台上百余家宗门修士看着赤焰峰的两个人被安排在妖兽排泄池旁边,有人捂嘴笑,有人摇头。
我转身走上一等灵火台,白玉炉座上镶着的赤金纹在日光下耀眼生辉。
从灵舟苦役舱到丹会一等灵火台。
位置换过来了。
12
万宗丹会主擂台,一百二十座丹炉同时开炉。
夺魁大典的规矩简单——各宗炼丹师在限定时辰内炼出最高品阶的丹药,品质由丹塔评审当场鉴定。
我面前的白玉丹炉是丹塔最顶级的炉子,炉壁内嵌九条灵脉引火槽,火候控制精度比赤焰峰那些青铜炉高了不止三个档次。乾坤袋里的九叶霜莲被我喂了灵鹤三片,还剩六片,刚好够一炉九转金丹的用量。
钟磬声响彻圆台。
开炉。
我右手探入炉口,丹田里蛰伏的六品本命丹火涌至掌心。青色的火焰在掌心凝聚成一朵莲花形状,花瓣层层绽开,温度却精准控制在化液的临界线上。
九叶霜莲投入炉中的瞬间,灵液激起一圈青色的火波,在炉壁内壁荡开,稳稳压住。
四周的修士纷纷朝这边看过来。六品青莲火的色泽和温控在一百二十座丹炉里独一份,远处观战的各派掌门有人已经站了起来。
我没管他们。
九转金丹的炼制要经过九次火候转换,每一转的温度、时长、灵力灌注量都不同。这套控火节奏是我花了两年推演出来的,世上只有我一个人会。
第一转。第二转。第三转。
炉中灵液的颜色从幽蓝转向淡金,丹胚的雏形在液面下隐约成型。
圆台最边缘传来一声暴喝。
"我不信我炼不出来!"
柳如风的声音。
我偏头看了一眼。
末等黑铁炉前,柳如风把外袍脱了扔在粪水沟上当垫脚布,赤着上身坐在石凳上,满头大汗。他面前的黑铁炉炉口火光闪烁,颜色忽红忽黑,极不稳定。
他掏出一只瓷瓶,拔开瓶塞仰头灌了下去。
禁药。
灵力暴涨的反噬从他抖动的指尖就看得出来——经脉被强行撑大,皮肤下面青色的脉络一根根凸起来,像爬满了虫子。
然后他从袖子里摸出那卷帛图。
议事厅那晚从我桌角偷走的残缺废图。
他展开帛图,一边看一边往黑铁炉里灌注灵力。火候按着废图上被我改过的错误节点走,炉内火色从红转紫再转黑,越来越不对劲。
秦清音坐在旁边的黑铁炉前,根本没有炼丹——她的本命赤玉飞剑上那道细纹在丹塔这几天又扩大了,灵力不稳。她看着柳如风的操作,皱着眉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柳如风回头冲她咧嘴一笑,满脸的汗珠和烧伤疤痕搅在一起。
"师姐你看着!我马上就炼出来了!等我炼出七品金丹,让卓景衡看看谁才是赤焰峰首席——"
黑铁炉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
炉壁上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锈铁片一块一块往外崩飞。
"柳如风快退!"秦清音猛地站起来。
来不及了。
黑铁炉轰然炸开。
爆炸的冲击波裹着碎铁片、废丹渣和黑烟从炉口喷射而出。柳如风首当其冲,整个人被气浪掀翻出去,后背砸在妖兽排泄池的铁栏上弹了一下摔进粪水沟里。他脸上、胸口、手臂上扎满了碎铁渣,烧焦的皮肉翻卷开来,两道眉毛再次被烧得干干净净。
飞溅的碎片没有只招呼柳如风一个人。
一块拳头大的炉壁碎片带着火星旋转飞出,正正砸在秦清音腰间悬着的赤玉飞剑剑身上。
咔嚓。
赤玉飞剑从剑身正中裂成两截。
本命飞剑与主人灵台相连。剑碎的瞬间,秦清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击中胸口,一口鲜血喷出来洒在黑铁炉的残骸上,双腿发软跪倒在地。
圆台上所有人都停了手。
一百多双眼睛看着末等席位上的火光和浓烟,看着趴在粪水沟里满脸焦黑的柳如风,看着跪在碎铁堆里吐血的秦清音。
柳如风从粪水里抬起头,手里还攥着那卷被烧了半截的帛图。他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师姐",声音像被锈铁片割过的破布。
秦清音跪在碎剑旁边,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血,没有回他。
圆台下面有人开始笑了。一个人笑,两个人笑,笑声像涟漪一样扩散。
我收回目光,继续第七转。
第八转。
第九转。
最后一转收丹的时候,炉中金光大盛。
一粒浑圆的金色丹丸从炉口腾空而起,通体流转着九层金纹,每一层纹路对应一次火候转换,丝毫不差。
九转金丹。
丹丸悬在半空的一瞬间,天顶的云层炸开一个窟窿。
九道不同颜色的丹雷从云洞里劈下来,赤橙黄绿青蓝紫黑白,依次轰在丹丸表面,每一道雷击都让丹丸的光芒更盛一层。雷声滚过整座圆台,震得脚下的白玉阶都在颤抖。
九彩丹雷贺世。
这是丹道传说中只有至高品质丹药出炉时才会引动的天象。在场百余家宗门的修士活了几百年也没几个亲眼见过。
丹雷的余波横扫圆台,将末等席位上的残骸碎片卷得四处翻滚。柳如风刚从粪水沟里爬起来,被雷波推得又栽了回去。秦清音跪在地上被震得歪倒,半截断剑从手里滑出去叮当滚远。
云裳大宗师从评审席上站起来,双手接住那枚缓缓落下的九转金丹,托在掌心里端详了片刻,转身面向全场。
"丹塔主事云裳宣布——万宗丹会夺魁大典,魁首之位归属卓景衡。"
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我站在白玉丹炉前,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三年了。三年替别人炼丹,名字写在别人的功劳簿上。
今天这炉丹,是我的。
13
炸炉的残骸还没清理干净,丹塔的执法长老就带人围了过来。
两个执法修士把柳如风从粪水沟里捞起来架在中间。他浑身湿透,焦黑的皮肉上沾满了粪渍和铁锈,两道眉毛的位置光秃秃的,看着像一只被拔了毛的野鸡。
执法长老拿起一块炸炉碎片翻了翻,从碎渣里挑出几粒黑色的药丸残核。他凑到鼻尖闻了一下,脸色变了。
"禁药。灵脉催化散。"
他又从碎片堆里翻出一沓被烧焦了边角但正文还在的纸笺,抖开来看了两眼。
"云渡城地下赌坊的当票。三十六张,最早的一张是八个月前的。"
柳如风浑身一抖,抬起焦黑的脸看向执法长老手里的当票。
"不是我的!我没赌过!那是——"
"你袖子里掉出来的。"执法长老把当票翻了个面给他看,"上面按的是你的灵纹印。"
圆台上安静下来。围观的各宗修士交头接耳的声音渐渐小了。
秦清音拖着半废的身子从碎铁堆里爬起来,扶着一截炉壁残骸勉强站直。她的流云袍前襟全是血,赤玉飞剑的两截断茬别在腰带上晃荡。
"如风,你解释。"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柳如风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变得很快。先是惶恐,然后是计算,最后是一种我太熟悉的——跟他在灵舟上发错传音后一模一样的、掩饰性的慌张。
他扑通一下跪在执法长老脚边,膝盖砸在碎铁渣上溅起一片粪水。
"大人!禁药是师姐逼我用的!"
秦清音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说不吃禁药我根本压不住丹炉的火候!她亲手把瓷瓶塞给我的!当票也是——当票也是为了替她还灵石欠债——我不想赌的!是她让我拿赤焰峰的库银去周转,说丹会拿了魁首赏金就能补回来——"
"柳如风!你放屁!"秦清音冲上来揪住他的衣领。
柳如风被她揪着领子,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嘴里却越说越快。
"我本来就不想来赤焰峰!是你说跟着你有大好前程!你让我讨好你、帮你挤走卓景衡,你说只要他走了首席的位子就是我的!灵舟上的苦役舱票就是你让我去买的!你说卓景衡脾气好不会翻脸——"
"我什么时候让你买苦役票了!"
"传音记录在我储物袋里!你要不要我当场放给大家听?"
秦清音的手在他衣领上收紧,指节泛青。
柳如风的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声音越来越高,像是溺水的人拼命往别人头上踩。
"还有师姐你那只传家的翠心玉镯!你妈留给你的那只!"
秦清音的手松了。
"你……你说什么?"
"早就不在了!三个月前我拿去云渡城的当铺典了!换了两百块上品灵石填赌债!当票在第二十七张——"
秦清音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右手腕——那只玉镯她戴了十几年,三个月前柳如风说帮她送去灵玉阁保养,她没有多问。
"你……"
她松开柳如风的衣领,双手反过来掐住他的脖子。
两个人在满地的炉灰、碎铁和粪水里扭打成一团。秦清音掐着他的脖子往地上按,柳如风踢蹬着双腿去抓她的头发。两件袍子搅在一起,分不清粪渍和血渍。
围观修士连退两步。
执法长老挥了挥手,两名修士上前把两人分开。秦清音被架着拖开的时候还在伸手去够柳如风。
我从灵火台上走下来,站在两步之外。
秦清音抬头看见我,眼眶通红。
"卓景衡……你早就知道他是这种人?"
"我不知道他赌。但半年前你寒毒复发那次,你以为是意外?"
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我查过。你当时喝的那壶茶里被人动了手脚,下手的人是柳家的一个远房旁支。柳如风半年前入门之前就盯上了赤焰峰。你那次寒毒差点要了命,他的同伙制造的机会。"
秦清音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她扭头看向趴在地上的柳如风。柳如风脖子上掐出了两道红印,他缩在两个执法修士中间,终于��说话了,但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是痛苦还是嘲弄的扭曲弧度。
"你护在手心里的宝贝师弟,是害你差点丧命的人的同伙。你拿我三年的心血去喂他,他拿你妈的遗物去喂赌坊。"
秦清音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发出来。
她的眼睛直直盯着柳如风,膝盖一弯,整个人瘫坐在碎铁堆里,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说不清是哭还是笑。
我没有多看。
转身走回灵火台,把九转金丹收进乾坤袋里。
14
大雪。
丹会散场那夜,中州丹塔山门外的风雪石阶上积了厚厚一层。
我从丹塔内殿出来,赤金令牌揣在怀里。云裳大宗师亲授的丹塔客卿长老之位,附带灵石丹药赏赐和一座独立的炼丹洞府。
推开丹塔山门的石扉时,风雪灌进来。
两个人跪在门外的石阶上。
秦清音跪在前面,双手捧着那柄断成两截的赤玉飞剑。她的流云袍被雪浸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脊背的弧度。头发散下来,被风吹得糊在脸上。
柳如风跪在她身后半步,半边脸的烧伤上覆着一层雪,眉毛的位置只有两道红痕。他的双手缩在袖中,缩得很紧。
石阶上的雪被他们的膝盖压出两对深坑,看痕迹跪了有一阵子了。
秦清音听到门响,猛地抬起头来。
她的脸冻得青紫,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红肿着,不知道是哭的还是冻的。
"景衡。"
她的声音很轻。不是三年来吩咐我添火换药的语气,也不是在灵舟上叫执法修士的语气。像是在一场漫长的大雪里终于冻醒了的人,发出的第一个音节。
"景衡,我知道错了。"
她把断成两截的赤玉飞剑往前递了递,剑身上的裂口被雪填满,看着像一条结了冰的伤疤。
"本命飞剑断了,火脉损了大半,经脉也……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恨我,应该的。可当年那次寒毒,我确实是替你挡的……"
"你挡了一次寒毒。我还了三年的炉火。这笔账早就清了。"
"没清。"她摇了摇头,雪从发梢簌簌落下来,"是我没算清。是我把你当成了理所当然的人。你对我好了三年,我连一间房都没替你留。"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
"我求你一件事。赐我一枚修复火脉的丹药。就一枚。我不求你原谅我,不求你回赤焰峰,不求你续道侣之契。只要一枚丹药,让我还能修炼,我这辈子再不出现在你面前。"
风雪在她身后翻卷。
我看着她捧着断剑跪在雪里的样子。三年前她替我挡寒毒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大雪天。
那时候我心里想的是这辈子都要还她这份情。
现在我心里什么都没有了。
"不给。"
秦清音的手指在断剑上收紧。
"这三年你从我身上拿走的东西够多了。丹药、灵石、名声、尊严。你吃干抹净还嫌我碍眼,把我扔进妖兽笼子里。现在你又跪在我门口要东西了。秦清音,你跪一辈子也跪不回来了。"
她的嘴唇剧烈抽搐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柳如风动了。
他缩在袖中的右手猛地抽出来。手里攥着一柄三寸短匕,匕首尖端泛着幽绿的光——淬了毒。
他从跪姿暴起,整个人像一条弹射的毒蛇,匕首直刺我的双手。
炼丹师的手。
毁了这双手,我就废了。
"去死吧卓景衡!"
他的嘶吼声和风雪搅在一起。
我右脚迈前一步,靴底踩在他握匕首的手腕上。
整个人的重量压下去。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风雪里格外清晰。不是咔嚓一声的脆响,是连续几下的闷响,像干树枝被逐个掰断。
柳如风的尖叫声撕破了大雪的沉寂。匕首从他变形的手指间滑落,叮当弹下石阶,在雪地里划出一道绿色的毒痕。
"丹塔执法队!"我声音不高。
石阶两侧的暗处同时亮起灵光,四名丹塔执法修士手持长戟从柱廊后面走出来。他们一直在暗处候着——云裳大宗师叮嘱过,丹会散场后山门外容易出事。
执法修士看了一眼地上的淬毒短匕和柳如风碎裂的手腕,带队的长老面色一沉。
"袭击丹塔客卿长老,持淬毒兵器,罪证确凿。"
我低头看着趴在雪里的柳如风。他的右手手腕弯成了不该有的角度,五根手指像折断的树杈向不同方向歪着。他满脸眼泪鼻涕和雪水,疼得话都说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
"灵舟苦役舱的苦役,押送妖兽,每班二十年。是不是这个规矩?"
执法长老点了点头。
"就判他这个。底层苦役舱。二十年。"
柳如风听到"苦役舱"三个字,歪着脑袋抬起头来。他的瞳孔里映着石阶两侧的灵灯火光,恐惧把他最后一点伪装全部撕碎了。
"不……不要底舱……"
两名执法修士用长戟叉住他的腋下把他从雪地里提起来。他双腿乱蹬,破碎的手腕甩出一串血珠。
"我不去!秦清音你救我——师姐你救我——"
秦清音跪在原地没有动。她面前的断剑掉进了雪里,她连捡都没捡。
执法修士架着柳如风沿石阶往下拖。柳如风的哭嚎声在风雪里越来越远,越来越细,最后彻底淹没在漫天风雪里。
石阶上重新安静下来。
秦清音还跪着。
我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同心玉佩。三年前她把这枚玉佩系在我腰间的时候,说的是"你我同心,此生不渝"。
我在她面前蹲下来。
她抬起头,看见玉佩,眼泪终于滚下来。
"景衡……"
我把玉佩举到她眼前,让她看清楚上面的纹路、缺角、和三年来磨出的包浆。
然后五指收拢。
玉佩在掌心碎成齑粉。
我松开手。粉末被风雪卷起来,在她面前散成一片白雾,和雪花搅在一起飘向夜空。
秦清音扑下身去,双手在石阶上乱抓,想拢住那些粉末。但石阶上只有雪,指缝里全是冰碴。
我站起来,转身走回丹塔山门。
石扉在她身后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