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凤冠换素簪,太子看见和离书背面脸绿了
大婚当日,我把凤冠换成了素银簪。
满殿哗然时,我把亡母妆奁里的和离书递给太子。
落款是十年后,理由写着“为救白月光,赐妻鸩酒”。
“阿阮,你疯魔了?”太子攥住我手腕。
我抽手:“殿下不如先看看,白月光袖里露出的半张庚帖。”
他回头,白月光正往后退。
我补了一句:“那庚帖上,新娘写的是我妹妹。”
太子却笑了:“和离书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你翻过来看。”
我翻过,背面只有一行小字:“你娘没死。”
1
吉时鼓敲到第三通,我抬手拔了头上的九翚四凤冠。
替我梳头的宫人手一停,旁边捧镜子的宫女差点把铜镜摔了。殿两侧站着的诰命夫人们原本在交头接耳,这会儿全闭了嘴,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落在我后脑勺上。
刘嬷嬷从后头挤上来攥住我手腕:“姑娘,使不得——”
“嬷嬷,”我把凤冠搁到宫人托盘里,从袖中摸出妆奁钥匙在她手心里按了按,“我娘那年替父亲抄和离书,抄到一半把笔折了。后来她教我写字,教的第一句就是和离书怎么写。今天这封,是她自己写的,我替她递。”
嬷嬷手一抖,钥匙差点掉地上。她张了张嘴,看见我头上那根素银簪的缠枝纹,嘴闭上了。
我穿过三丈宽的殿面,停在太子面前。萧承稷今天穿大红喜服,白玉带束腰,人模狗样的,就是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殿下,”我展开和离书举到他眼前,“臣女请离。”
大殿静得能听见地龙的嗡响。礼部尚书孙大人手里的笏板一歪,磕在金砖上,当啷一声。他赶紧扶正,额头上汗都出来了。
太子接过去低头看落款。他手指在“十年后”三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攥住我手腕,力道紧得腕骨都疼。
“阿阮,你疯魔了?”
我没挣,偏头朝柳如烟那边抬了抬下巴:“殿下不如先看看,白月光袖里露出的半张庚帖。”
柳如烟正在跟永昌侯夫人咬耳朵,听我这话身子一僵。她下意识把手往袖里缩,可半张粉红庚帖已经露在外头了,烫金“庚”字边角明晃晃的。太子一回头,她慌得后退,鞋跟踩住永昌侯夫人的裙摆,侯夫人“哎哟”往旁边一歪,撞上邻座诰命,两人歪成一团。殿里本来憋着的窃窃私语一下炸了,目光全拐到柳如烟脚底下。
“那庚帖上,”我趁乱补了一句,“新娘写的是我妹妹阮知月。”
其实我只瞧见过庚帖边角。妹妹名字怎么写上去的,是我娘三年前留给嬷嬷的密信里提过一嘴。但此刻我盯着太子眼睛,没露半分犹豫。
太子转回来看我,忽然笑了一声。他把和离书翻了个面,举到我眼前。
“你翻过来看看。”
纸背上有血墨小字。我娘的笔迹,那个“没”字的三点水,她习惯把中间那点挑得比旁边高,我临她的帖子临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认得。
“你娘没死。”
我手停在和离书上,指腹贴着那行字。墨迹微凸,蹭在指肚上涩涩的。殿里地龙烧得脚底发烫,我后脊梁却蹿上一层冷汗。
他早知道背面有东西。我要是不提庚帖,他压根不会翻面。
“殿下知道背面有字。”我说,手指钉在纸上没动。
太子把和离书合上,往我脚边一丢:“捡起来。去偏殿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来见我。”他转头叫侍卫,“送阮姑娘去偏殿歇着。今日殿上这些话,孙大人,你让司仪官把嘴都管好。”
我弯腰把和离书捡起来,展开翻到背面。“你娘没死”四个字在日光里泛着褐。侍卫上来架我胳膊的时候,我回头扫了一眼,柳如烟站在殿柱旁,手已经缩回袖里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被架出殿门,身后的门一合,殿里动静全闷在里头。嬷嬷追出来扶我,手指头冰凉。
“姑娘,太子翻背面的时候,老奴瞧见他手指头在那行字上顿了一下。他翻得太顺了,像早拿手指量过位置。”
我点了点头,把和离书攥紧了。
2
偏殿的门从外面插上门闩。刘嬷嬷跟进来,反手把门掩严实了才转过来。
我把和离书往妆奁台面上一拍,嬷嬷伸手去扶,指尖碰到夹层里支棱出来的旧布角,整个人定住了。那布是我娘当年缠夹层用的缠枝莲纹,边角磨毛的地方用同色线补过两针,针脚只有她打得出来。
“这夹层,”嬷嬷抬头看我,“你娘走之前三天亲手封的,说不让大婚当日之前开。”
“今天大婚。”
我从头上拔下素银簪,往食指指尖一划。血珠子冒出来,我抿掉第一滴,把第二滴抹在和离书背面“你娘没死”那行字底下。血洇开的地方,底下又浮出淡墨小字——横着一个“柳”字,竖着一个“粮”字,斜里挑着“道”字,拼作一处,“柳家粮道”。
嬷嬷盯着那四个字,嘴唇哆嗦了半天:“血墨套字,你娘教过你。”
“她说一层血一层墨,墨上盖血,血上叠墨。没见光的时候只显一层,日光下晒,第二层才出来。”
我把指头含进嘴里,铁锈味一嘴。
殿外忽然传来柳如烟的哭声,隔着门板闷闷的:“殿下明察,阮知微她构陷臣女,那庚帖分明是她自己画的——”
太子的声音短促:“搜。”
一个“搜”字,嬷嬷“噌”地站起来。她把夹层旧布塞回去,拿袖子蹭掉台面上的茶渍,用身子把妆奁整个挡在背后。我把和离书叠了两叠塞进袖里,反手把妆奁锁拧上,钥匙往枕下一塞。
门闩抽开,太子身边的长随赵七带着两个侍从进来,先拱手:“阮姑娘,太子有令,搜偏殿看有没有庚帖。得罪了。”
“搜。”
赵七翻箱倒柜的时候,嬷嬷端着茶壶从桌边过,经过左边侍从身后脚下一绊,整壶温茶泼出去大半,全浇在那侍从皂靴上。
“哎哟老奴该死——”嬷嬷蹲下去擦靴子,那侍从跳脚往后退,后背撞翻一架子脂粉匣,香粉扑了赵七一脸。
“你悠着点!”赵七抹着脸骂。
趁这空档,我从袖里摸出那片一直收着的庚帖边角,弯腰假装捡粉盒,顺手塞进妆奁底层暗格。
赵七把被褥抖了一遍,花盆底翻过来看,连屏风后头都转了一圈,最后站到妆奁前:“这匣子能开吗?”
“妆奁是女儿家私物,”我端着茶盏没动,“赵七,你翻我胭脂,我回头怎么跟太子说?就说你翻我贴身东西翻得挺仔细?”
赵七嘴角抽了抽,退了一步:“姑娘自己开,我瞧一眼上层就成。”
我把钥匙从枕下摸出来,当着他面打开妆奁。上层是寻常珠花簪子,他目光扫了一遍,没往底层暗格看。
“行了。”赵七拱手退出去,掩上门。
嬷嬷关了门,背抵着门板喘粗气。我从袖中抽出和离书展开,翻到背面,血墨“柳家粮道”已经干透了,字边上沾着我指尖一点红。
嬷嬷凑过来看了半晌,低声说:“姑娘,夹层里的旧布包,你娘走之前三天亲手封的。她说等你大婚那天开了,先看头一页,再看尾一页。”
“现在没外人,开。”
嬷嬷把手伸进夹层,掏出个油布包。刚搁到桌上,门被拍响了。
3
“姐,是我,知月。”外面的人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我给你送饭来了。”
嬷嬷手一缩,把油布包往妆奁底下一塞,拿旧布盖上,动作快得跟变戏法似的。我使个眼色,她去开门。
阮知月端着碗粥进来,身后两个柳家婆子在廊下没跟进来。她今天穿件淡粉褙子,头上珠花还是上个月我给她挑的。
“姐,太子殿下让我来看看你。”
“太子让你来,还是柳侧妃让你来?”
她眼皮跳了一下:“姐你说什么呢,我当然是担心你——”她走过来伸手要拉我胳膊,弯腰时袖口里一截粉红纸边滑出来,“唰”地掉在地上。庚帖,烫金“庚”字朝上,露了半截新娘名字的“阮”字头。
我弯腰去捡,阮知月比我快,手一抄就要往袖里塞。我从头上拔了素银簪,簪尖压在她手背上。
“谁给你的?”
“柳侧妃——”她咬住嘴唇,手背被簪尖压着一动不敢动,“姐你松手,疼。”
“柳侧妃让你带的?”
“她说为你好,让我劝劝你。”阮知月抽回手,把庚帖往桌上一放,“姐你认了吧,太子殿下答应柳侧妃了,只要你认构陷罪名,阮家满门平安,我也能有个侧妃位。”
我把庚帖翻到背面。两行小字,一行我的名字,一行她的名字,并排列着,下面柳如烟的印鉴。
“你知情。”我说,“你袖里揣着这东西进我屋子,你知情。”
阮知月脸色变了一瞬,随即梗起脖子:“姐,替你嫁是救你!太子根本不想娶你,他娶的是阮家的兵符。柳侧妃说了,我进东宫做侧妃,兵符还能留在自家手里——”
“所以你就把我卖了?”
我站起来把庚帖往桌上一拍:“你回去告诉柳如烟,明天上朝,我当着满朝文武把这张庚帖念一遍,看是换嫁的丢人还是我构陷的丢人。”
“你疯了!”阮知月一把抢过庚帖往门口跑。我伸脚绊了她一下,她踉跄撞在门框上,庚帖“嘶啦”撕成两半。她攥着半张跑了,廊下柳家婆子赶紧跟上。
嬷嬷把门关上回头看我:“姑娘,你把妹妹放跑了?”
“放她回去报信。”我把手里撕剩的半张摊开,新娘名字那行只剩个“阮”字头,“你当她袖里那半张跟柳如烟手里那半张拼得上?她手里那半张边角是斜的,刚才抢跑的也是斜的,两张都是斜边,拼不到一块去。”
嬷嬷愣了:“那真正的另外半张——”
“在我妆奁暗格里。”我蹲下来把撕下的半张也塞进去,“她回去跟柳如烟一说我明天要上朝念庚帖,柳如烟肯定急着找齐另外半张。她找不到,就得自己漏马脚。”
嬷嬷把粥推到我面前:“姑娘,你还没吃饭。”
“先不忙。”我端起碗喝了两口,“嬷嬷,油布包现在能开了。”
4
油布包摊在灯底下,里头是一沓纸。最上头是血书,字迹跟和离书背面一模一样。开头第一句:“阿阮吾儿,娘没死。”
我往下看。第一,柳家借兵部渠道把军粮卖给北狄,走柳家老二管的粮道。第二,太子萧承稷知道这事,拿通敌把柄压着柳家,换柳家支持他夺嫡。第三,柳家扣了嬷嬷儿子周福在账房做假账,拿那本账反过来捏着柳家。
“嬷嬷,你儿子在柳家账房几年了?”
“三年。”嬷嬷眼圈红了,“每月十五托人往宫里递菜钱,铜板底下压暗语。上个月递的是‘账在人在’。”
“今天初几?”
“初十。”
“五天之内,把你儿子弄出来。”
嬷嬷跪下来磕头,我一把拽住她胳膊:“别跪。你帮我,我帮你儿子,两清。”
她眼泪啪地掉在砖地上。我没再劝,这种人劝不住。
廊下忽然传来脚步声,赵七的声音隔着门响起来:“阮姑娘,太子殿下来了,在廊下等你说话。”
嬷嬷赶紧把血书往夹层里塞,我按住她手:“不用。他既然来了,就让他看看我手里有什么。”
我推门出去。太子换了玄色常服,手里捏着手炉,看见我出来把手炉递给赵七。
“阿阮。”
“殿下。”
“和离书和庚帖,交给我。”
“庚帖在我妹妹手里,殿下不是搜过了?和离书殿下白天自己丢给我的。”
太子沉默一瞬,压低声音:“你娘的事,我知道得比你多。三年前她假死出宫,走之前跟父皇谈过。父皇让她查柳家粮道,查成了免阮家连坐。她查了三年,被你今天殿上一闹搅了。柳家今晚就会派人盯你。”
“殿下想让我怎么做?”
“三日后朝堂上,按我说的做。等柳家倒了,你娘回来,兵符交给我,我保你们母女出宫。”
“兵符是阮家的,殿下要我交给你?”
“交给我,还是交给我父皇,你选。”
我半天没接话。赵七在廊下站得老远,头都不敢抬。
“殿下认不认换嫁案?”我慢慢开口。
“认。柳如烟那边我不管,你妹妹的侧妃位我撤了。兵符你先交。”
“殿下认案,臣女交符,一码归一码。兵符可以给皇帝,不能先给你。”
太子眯起眼:“你信不过我。”
“殿下今天在殿上笑得太快了。臣女怕。”
赵七在后面偷偷嘶了一声,赶紧捂嘴。
太子看了我好一会儿,没恼,反倒笑了:“行。三日后朝堂上你按我说的做,和离书你留着,庚帖的事我替你兜着。兵符不能给父皇之外的人。”
他转身走下台阶,赵七小跑跟上。嬷嬷从门后探出头,我冲她摇了摇头。
“嬷嬷,血书里有没有写我娘现在在哪儿?”
“没写。只有一句,阿阮见信时,娘在粮道上。”
5
第二天一早我就开始补血墨。
素银簪划开指尖的时候,嬷嬷别过脸不敢看。我抿掉第一滴血,把第二滴抹在和离书正面“赐妻鸩酒”那行旁边。血渗下去,浮出四个小字——“粮道在北”。
“嬷嬷你看,我娘把话拆成三处写。背面‘柳家粮道’,正面‘粮道在北’,朝堂上日光一照全显出来,连起来就是柳家粮道在北。北边是北狄,通敌两个字不用写在纸面上,满朝文武谁看不明白?”
我把和离书叠好塞进袖里。
外头赵七声音响起来:“阮姑娘,圣上有旨,传你午时上朝。”他递了块牙牌进来,“太子殿下说了,让姑娘按昨晚上说的做。”
赵七走后不到半盏茶功夫,柳如烟带着四个婆子堵在偏殿门口。
“阮知微,你把庚帖交出来,我今天就不为难你。”
“庚帖不是让你妹妹拿走了?你问我要?”
柳如烟脸色一沉:“那张撕了的庚帖拼不出东西,你手里定有别的。”
“柳侧妃,午时圣上传我上朝,”我从袖里抽出和离书,当着她面翻到背面,“你猜我进了大殿,是先验这上面的字,还是先验庚帖?”
日光从廊外照进来,和离书背面血墨被日头一晒,“柳家粮道”底下又浮出一行小字。柳如烟凑近一看,整个人往后一退。
“你哪来的这个?”
“我娘教的。她教我的字,够写一本账了。柳侧妃要是有空,午时上殿陪我一块儿验。”
柳如烟盯着我袖口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你诈我。一个闺阁女子,哪来的胆子当朝验字。三日内我把庚帖拿回来,你就没证据。”
她转身走了。嬷嬷探头:“姑娘,她信了?”
“半信半疑。但够了。她回去就得翻柳家旧账找庚帖,一翻就容易露马脚。”
午时鼓响,我揣着和离书走到大殿门口。太子站在门槛外伸手拦了一下:“按我说的做,先别急着亮血墨。”
“殿下放心,臣女知道轻重。”
“你那个笑法,”太子盯着我脸,“不大对。”
“殿下多虑了。”
我迈过门槛。殿里百官站齐了,皇帝坐在御座上翻折子,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皮。我站在大殿正中,手伸进袖里攥住和离书。
6
“陛下,”我把和离书从袖中抽出展开呈上,“臣女阮知微,请验亡母沈氏遗留的血墨字。”
太监把和离书取上去。皇帝翻看正面:“为救白月光赐妻鸩酒——你娘写的?”
“落款十年后,背面有血墨套字。殿下可以作证。”
太子出列:“父皇,儿臣验过,确有套字。”
柳如烟的声音插进来:“陛下,阮知微伪造文书构陷臣女——”
“柳侧妃急什么?我还没念庚帖呢。”
柳如烟把阮知月从身后推出来:“庚帖是你妹妹画的,她亲口承认了——”
阮知月被推得踉跄一步,站在殿中不敢抬头。
我从怀里摸出半张庚帖蹲身铺在金砖上,又从头上拔了素银簪,簪尖挑开袖口缝线,从里头抽出一片庚帖边角。两片拼在一处,接缝严丝合缝,新娘名字那行“阮知月”清清楚楚,柳如烟印鉴盖在下头,朱砂红印缺了一角,那缺角跟阮知月袖里那半张的下缘对得上。
殿里轰地炸了。礼部尚书孙大人笏板又掉了,这回没捡。后排武将互相递眼色,有人嘀咕“柳家胆子不小”。
“这庚帖上新娘是阮知月,可今日大婚的新娘是阮知微。”我站起来把拼好的庚帖卷了卷,走到太子面前,往他胸口一拍,“殿下选,认姨妹换妻,还是认庚帖通敌?”
太子低头看了一眼贴在自己胸口的庚帖,伸手揭下来翻到背面。和离书背面“柳家粮道”刚才已经被皇帝在日光下验过了,皇帝当着满殿文武说了句“确实有字”。
太子沉默三息。
“孤认换嫁案。”
柳如烟扑上来抢庚帖,被太子抬手一挡,撞在殿柱上,发簪歪到耳朵根。柳家婆子跑来扶她,被她一把甩开。武将列里走出柳伯衡,兵部侍郎,柳如烟远房叔父,解了腰牌往地上一扔:“臣柳伯衡,听太子节制,与柳如烟划清干系。”
柳如烟坐在地上抬头看她叔父,嘴张了半天没说出话。
“阮知微,”太子转回头看我,“你满意了?”
“殿下还没认完。”我从袖里抽出和离书,“通敌的事,我还没说完。”
殿外日头正白,照在和离书背面,血墨字一行一行清清楚。
7
太子还没开口,阮知月先动了。
她从殿柱旁挪出来半步,声音不大,但殿里安静,一字一句听得见:“陛下,臣女有话要说。”
柳如烟猛地抬头:“阮知月你——”
“庚帖是柳侧妃塞给我的。她说只要我配合换嫁,太子登基后保我做侧妃。臣女糊涂,臣女认罪。”
柳如烟从地上爬起来要冲过去,被侍卫拦住:“阮知月!你收我首饰的时候怎么不说糊涂——”
“够。”皇帝把折子往御案上一搁,“柳氏,朕没让你说话。”
殿外传来一道声音,不高,稳得很:“粮道账在柳家账房,管账的周福是阮家旧仆。”
所有人往殿门看。沈氏从门槛外走进来,灰蓝布衫,头发用木簪挽着,比我记忆里瘦了一圈,腰板却挺得笔直。
“娘——”我往前迈了一步,脚底下被裙摆绊住,嬷嬷从后头扶住我胳膊。
沈氏先朝皇帝跪了:“罪妇沈氏,三年前奉密旨查柳家粮道,今日有账本呈上。”
皇帝点头:“呈。”
嬷嬷从殿外跑进来,手里捧个蓝布包袱,身后跟着个瘸腿年轻男人,一进来就跪在沈氏旁边。
“陛下,”嬷嬷把包袱举过头顶,“这是民妇的儿子周福,在柳家账房做了三年账。柳家卖军粮给北狄的流水全记在上头。”
太监把包袱呈上去。皇帝翻了几页,脸色沉了:“柳家好大的胆子。”
太子跪下去:“父皇,儿臣不知——”
“你不知?”沈氏抬头看他,“殿下,三年前你拿柳家通敌把柄换柳家支持你夺嫡,这事我查了三年,人证物证都在。”
太子的脸白了。
柳如烟瘫在地上跟抽了骨头似的。皇帝把账本往御案上一拍:“柳家通敌,满门流放岭南。柳如烟褫夺封号,押冷宫待审。太子,监国权收一半,回东宫闭门思过去。”
柳伯衡又补了一句:“臣附议。”
沈氏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抬手摸我脸。她手心有老茧,蹭在脸上粗粗的。
“阿阮。”
“娘。”
“先办正事。”她收回手朝皇帝拱了拱,“陛下,阮家兵符今日呈上。只求陛下一件事——阮知微烧婚书,换她自由身。”
皇帝看了我一眼:“准。”
8
嬷嬷把蓝布包袱递上去时,柳如烟忽然笑了一声。
“你赢了,”她坐在地上看我,发簪歪着,鬓发散了一半,“可你没男人要了。太子不要你,你娘拿兵符换你自由,往后谁娶你?”
嬷嬷上前一步用袖子挡在我面前:“柳娘子,冷宫路远,省省气力走路。”
柳如烟被侍卫架起来往外拖,经过太子身边时扭头看他,太子侧过脸没看她。她脚底下绊住门槛往前一栽,侍卫把她拎起来接着拖出去了。
皇帝把兵符收进匣子里:“阮知微,你要烧婚书?”
“臣女要烧。”
太监端了炭盆上来。我把和离书展开在手里,正面“赐妻鸩酒”和背面“柳家粮道”的血墨字都在日光里现得清清楚楚。我看了最后一眼,把纸丢进炭盆。火苗蹿起来,纸边卷成黑灰,血墨字被火一燎散成碎屑往上飘。
“陛下,”我跪下来,“臣女还有一事。妹妹阮知月虽有错,但她是被柳如烟胁迫的。臣女求陛下留她一条命,流放就行。”
皇帝哼了一声:“你倒念姐妹情。”
“臣女不念情。臣女只是觉得让她活着走到岭南,比一刀杀了更让她长记性。”
皇帝摆了摆手:“准了。阮知月随柳家流放,不杀。”
阮知月瘫在殿角,被侍卫拉起来时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嘴动了动,没出声。
我站起来,嬷嬷过来扶我。沈氏站在殿门边,手里捏着皇帝刚给的出宫文书。
“阿阮,你做得比我好。”
“娘,你别夸我。你三年不给我递信,账还没算。”
沈氏嘴角动了动,像想笑又忍住了。
9
出宫之前,太子在东宫偏殿拦了我一道。
“阿阮。”
我停下脚步,没跪也没行礼。他现在监国权被收了一半,手里剩的那点权,不够撑门面。
“太子殿下有事?”
“父皇收了我一半监国权,柳家倒了,可柳家在兵部经营十几年,余党散在各处。父皇让我查,我缺人手。”
“所以?”
“你帮我查。你替父皇查余党,我保你妹妹流放路上平安到岭南。”
“我妹妹流放不杀是皇帝金口,殿下拿这个跟我谈?”
“路上出点什么事,皇帝金口也管不到山高路远。你做我的暗探,查回来的消息先过我这一道,我保你妹妹平平安安到岭南。”
我沉默三息。
“行。但我不写暗探凭证。”
“得写。你写的字我认。”
“不写。”我走到桌前把他搁在桌上的玉扳指拿起来看了看,“殿下信不过我,我写多少凭证都没用。我要是想卖你,早把血书账本往皇帝面前一扔就完了。”
太子盯着我看了半晌:“你撕了抄本,我拿什么跟底下人交代?”
“殿下跟底下人交代什么,臣女管不着。信不过就现在去跟父皇说,换个人查。”
赵七在门边缩着脖子装柱子。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槛时太子在后面开口:“三天后我让人把柳家余党名单递给你。”
“嗯。”
我迈出偏殿。嬷嬷在廊下等着,看见我出来赶紧迎上来。
“姑娘,谈成了?”
“谈成了。先出宫,你儿子在外面等着呢。”
10
宫门外马车已经套好了。沈氏站在车边,看见我出来招了招手。
阮知月戴着枷锁站在囚车旁,押送官差正在点人名。我走过去,从嬷嬷手里接过一包东西,几两碎银子和两瓶伤药。
“阮知月。”
她抬头看我,嘴唇干得起了皮。
“路上用。”我把包袱从囚车栏杆缝里塞进去,“到了岭南给我递封信。不递也行。”
阮知月接过包袱,忽然叫了声“姐”,声音哑得跟砂纸似的。我没应声,转身走了。
囚车吱吱呀呀动了,走出去几步,阮知月从囚车里扔出个东西,落在土路上弹了两下。嬷嬷跑过去捡起来,是个荷包,里头装着两片银锁,我和她小时候一人一片的。
“姑娘——”
“收着吧。”我上了马车,沈氏跟着坐进来。
马车出了城门,沈氏从包袱里摸出妆奁递给我。我打开,最上层那格缺了朵珠花,还是三年前我娘走时留下的空当。我把和离书从怀里摸出来翻到背面,日光从车帘缝里照进来,血墨最后一层字显出来——“别学我忍”。
沈氏凑过来看了看,没说话。
“娘,你三年不给我递信。”
“递了你就演不真了。”沈氏把妆奁盖子合上,“你在殿上递和离书那会儿,娘混在命妇堆里看呢。你手没抖。”
“抖了。你没看见。”
沈氏笑了一声,从袖里摸出根素银簪,跟我头上这根一模一样:“当年那对簪子,你一根我一根。我这根磨秃了,你那根倒是还亮。”
我把两根簪子并排放进妆奁里。
马车出了城门,官道两旁麦田绿油油的,日头照在车顶上暖烘烘的。
“娘,往后还忍不忍?”
“你说了算。”
“那我可说了,不忍了。”
沈氏把车帘掀开条缝往外看了看:“前面到岔路口了,你往左我往右。我还得回粮道上去,账没查完。”
“你不跟我回家?”
“查完了再回。”
我看了她半天,没再劝。她这人主意正。
马车在岔路口停下,沈氏下了车,从袖里摸出块腰牌递给我:“皇帝给的,查余党用的。太子那边的消息你先过我这道,别傻乎乎全信他。”
“知道了。”
她走了,步子很快,灰蓝布衫的背影在官道上越缩越小。嬷嬷从车后头探过头来:“姑娘,你娘走了?”
“走了。”
“那咱们去哪儿?”
“先回家。把嬷嬷你儿子的腿伤养好了再说。”
嬷嬷在外头笑了一声,鞭子甩起来,马车接着往前走。我把妆奁搂在怀里,里面的和离书、素银簪、缺格空当、银锁片,硌着胳膊有点硬,但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