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休书要先给白月光看
“喝。”
萧砚川把药碗推到我的面前,瓷碗底碰到桌子发出一点声音。
黑褐色的药汁晃了晃,苦味直接冲到了鼻子里面。
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手指很细很白,手腕上有一条淡淡的旧伤疤,身上穿的是绣金线的寝衣,腰间还挂着一块玉佩。
不是我自己的手。
但是脑子里一阵阵的疼,好像是要把它硬塞进我的头里。
我的名字叫做林知微,今年26岁,是一名古籍修复师。上一个时刻还在工作室里修一卷受潮的旧手札,再睁开眼的时候就成了手札里那本古言虐文的女配。
书中的林知微为镇北侯世子萧砚川之妻。
她长得跟萧砚川多年前死去的白月光沈清漪很像。萧砚川娶她,并不是因为喜欢她,而是因为侯府需要一门稳妥的亲事。
嫁到萧家三年来,为萧砚川照料受伤的祖母,替谢氏管理侯府账目,还曾替丈夫挡过一刀。
可在原书里,她最后得到的却是“恶妻”两个字。
三天后,沈清漪回到京城。她会在侯府中毒,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林知微。萧砚川自己写了休书,把人送到了庵堂里。马车在山沟里翻了之后,她伤得很重,没有抢救过来,临死前才知道自己苦苦守着的婚姻,其实是一场认错人的笑话。
把这段回忆整理好之后,我心里就只剩下一个念头了。
开局就是不让人活。
“林知微。”萧砚川见我迟迟不动,眉头拧了起来,“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才把目光转向了他。
男人穿一身深色的衣服,冷峻的脸庞上没有任何怜悯的表情。他大概认为我还会像往常一样先问为什么,然后掉几滴泪,最后还是把药吞下去。
“这什么药啊?”
“调理身体的药。”
“调理身体,要你亲自送到我面前,还要我马上喝下吗?”
萧砚川沉着脸说道:“你知道我的意思。”
当然,我知道。
在原来的故事里,林知微嫁入侯府多年都没有生下孩子。现在沈清漪要回来了,萧砚川不想再让妻子占着位置,于是叫人给她送来一碗药。
此药不是用来调理身体的汤药,而是损伤身体的药物。原主喝了之后就落下病根,后来又因为这副身子被沈清漪当众嘲笑,成了书里“善妒失德”的例子之一。
我看着他:“要我喝药,好给沈姑娘腾出地方来?”
萧砚川的眼神冷了下来:“清漪不是你能随便议论的人。”
“那我呢?我是你的妻子,还是侯府里的一件旧物?想收起来就收起来,想扔出去就扔出去?”
他似乎没有料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因此停顿了一下。
“既然嫁进了侯府,就该懂规矩。”
这句话我在书中见过。
每次他都不想回答的时候,就会用规矩来堵住别人。
我端起药碗。
萧砚川的脸色稍微好了一点,好像终于觉得我会投降了。
我手腕一抖,整碗药全泼在了桌上的婚书上。
黑色的药汁渗透开来之后正好可以把“林知微”三个字遮盖住。
萧砚川站起来说道:“你疯了吗?”
“我清醒得很。”
从枕头下面把折好的纸拿出来放到他的面前。
那就是休书。
纸边已经出现了折痕,墨迹也开始变淡了。不是我最近写的,而是原主早就准备好的东西,但是到现在都没有勇气交给别人。
心里感觉很紧张。
原主是想要离开的。
她并不是不知道丈夫对自己冷淡,也不是不知道自己只是个替身。她舍不得三年里微不足道的好,舍不得自己付出的心血,也舍不得偶尔会在深夜里给她披上外衣的男人。
但是她没有等到离开的机会。
我把休书放在萧砚川面前说:“签了吧。”
他看了一下纸,好像看到了一个笑话一样。
“你要休了我?”
“不是我要休你。”我说,“是你早就不要我了。现在我把话说清楚,省得你为难。”
门外有一个人在走路。
有人在门口轻轻敲了下。
“世子,沈姑娘来了。”
萧砚川不自觉地朝门外看了过去。
当时他眼中冰冷的神色稍微有些改变。
原来他也是这样看待他人的。
门打开之后,沈清漪就进来了。
她穿一条淡色的裙子,脸色有点苍白,在头发上只簪了一支玉簪。看见桌子上的药碗和休书之后,她的脚步就停了下来。
把休书拿过来之后走到她的面前把休书递给她。
“沈姑娘,麻烦你替我把东西转交给他。”
沈清漪不接:“林夫人,你这是做什么?”
“你不是要嫁到侯府去吗?现在正好。”
“我没有。”
“你有没有,跟我已经没有关系了。”我把休书塞到她手里,“萧世子想要的人是你,我占着位置,对你们也不方便。”
她朝向萧砚川。
萧砚川的脸色很难看。
“林知微,把东西拿回来。”
我笑着说:“你不是觉得我占着正妻的位置让你不舒服吗?”现在我把位置让出来了,你不高兴
“你在拿婚姻赌气。”
“我没那么闲空。”
转而去收拾东西。
屋子里很安静,连春桃都不敢出声。
我打开柜门,把我的一些旧箱子拿了出来。原主的东西很少,大部分是她母亲留下的,衣服和首饰也没有多少。
最后一个盒子放在柜子里面。
我记得里面有一块玉佩,是原主母亲留给她的,也是她进侯府时带过来的唯一的东西。
但是匣子里是空的。
“春桃。”我转过头去问,“玉佩在哪?”
春桃的脸色立刻就很难看了,嘴唇动了动,但是没有说出什么来。
萧砚川还站在桌子旁边,看到我看着春桃,就有些不耐烦地说:“不过是一块旧玉,何必让整个府邸都不得安宁?”
“那是我母亲留给我作纪念的东西。”
“库房里的东西,府里自己会查。”
我追着问了一句:“也就是说,你早就知道它不见了?”
萧砚川没有开口。
不回答就已经算是回答了。
把空匣子盖上之后就没有再问了。
账目要一项一项地算。
“给我一辆马车。”我说。
“你要去哪里?”
“回林家。”
萧砚川皱起眉头说:“你现在出去,是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看侯府笑话吗?”
“你逼我喝药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侯府的脸面?现在倒想起来了?”
他脸色一沉,说道:“你别逼我。”
“世子。”我停下动作,看着他,“你再说一遍,是谁在逼谁?”
他不说话。
把盒子抱起来走到门口。
沈清漪手里拿着休书,站在那里没有动。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她小声说:“林夫人,药不是我让他送来的。”
稍微停顿了一下。
“我知道了。”
她的目光里有惊讶。
不作过多解释就走了出去。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春桃就追了上来。
“夫人,您要走?”
“那怎么办?”
但是侯爷府……
“春桃。”我打断她的话,“我不是回去求他们留我的。”
她看着我,眼眶都红了。
“我知道。”她攥紧了自己的衣袖,“我只是怕他们不让您走。”
“那就先把账算清楚。”
侯府不想让我走,正好。
我也不打算空手走。
二、三本账
没有等到马车。
我在院子里面坐了半个多时辰,门房才慢慢地走出来,说世子吩咐了,今天府上很忙,暂时没有马车。
侯府有四辆常用马车,另外还有两辆给谢氏出门用的。要说一辆也腾不出来,骗三岁孩子都嫌假。
春桃气得脸都红了:“他们这是明目张胆地不让夫人走!”
“叫他们把话说清楚。”我说,“没有马车的话,我就自己走出去。”
管事的婆子赶紧跑了过来,站在了院门口:“夫人,老夫人请您去正厅。”
我正要去找老夫人。
正厅之中,谢氏坐在上首的位置上,手中拿着一杯热茶。萧砚川也在场,但是沈清漪没有来。
进门之后我没有下跪,按照侯府媳妇的规矩行了一个礼。
谢氏看了我一眼说:“世子让你回林家?”
“是的。”
“夫妻之间能不吵架吗?你闹着要走,传出去像什么话?”
“既然您也觉得夫妻之间不能随便休妻,那世子刚才逼我喝药,又算什么呢?”
谢氏面色不改:“那药只是用来调养身体的。他一片好心,你却当着外人的面闹起来,也太不懂事了。”
“我可以请大夫看看药。”
“不必了。”她抬手示意,“事情已经过去,没有必要闹大。”
正好。我把手中的册子放到桌上,说,“我们谈谈嫁妆的事。”
谢氏脸上的笑容也就淡了许多。
这本册子就是原主嫁入侯府时的嫁妆清单。除了衣服首饰之外,还有两家店铺、一所小宅院以及一张银票。原主的母亲很早就去世了,父亲再娶之后对林家并不怎么关心,因此这些嫁妆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也是她最后的依靠。
嫁入侯府之后,店铺就交给侯府的管家代为管理,宅子也借给了侯府远房的亲戚,银票也被谢氏以“侯府周转”为由借走了。三年来,原主只得到过零零碎碎的月例钱。
谢氏看了下清单,说道:“你进侯府三年了,侯府供给你的吃穿用度很多,难道不该从嫁妆里拿出一些银钱来?”
“婚书上写得很清楚,嫁妆归我所有,侯府代管,不能私自动用。”
“一家人,算清楚干嘛?”
“一家人也不能把我的东西据为己有。”
萧砚川皱起眉头说道:“知微,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我,觉得嫁到侯府就等于成了侯府的一份子。”我看着他,“后来才知道,除了我自己,没有人这样认为。”
谢氏手指搭在茶盏上,语气变冷:“这三年里你花的钱、住的院子、用的人,哪一样不是侯府给你的?你现在一张嘴就要把所有的嫁妆要回来,也未免太过了。”
我把另外一本账簿推了过去。
“这是我这三年来经手的侯府日常开支。府中各房每月例钱、药材、米粮、修缮等费用全部包括在内。每一笔银子都有进有出,都有管事的人签字盖章。按账目来算的话,侯府欠我的不止是嫁妆,还有三年的掌家劳务费。”
谢氏没有去翻账本,但是脸上有一瞬间的僵硬。
原主替她管账多年,做事很认真,每个月都会把账目重新抄写一份。谢氏从不看,把她的认真当成理所当然。
“你何必把话说到这份上?”萧砚川说。
“我只是把账摆出来。”
“夫妻和离,不是你想走就能走的。”
“我没有说要和离。”我说,“我说的是休书。”
被我这么一说之后,他的眉头就更皱了。
“你执意要离开侯府吗?”
“是。”
“那你带走这些东西,外人会说侯府不待你。”
“侯府要是没有为难我的话,怎么会怕别人说呢?”
正厅里立刻就安静下来了。
谢氏终于伸手将账册翻开。
翻了几页之后,她神色渐渐沉了下来。
我从事古籍修复工作多年,对纸张、墨迹比较了解。原主留下的账本并不是全部都可以信,但是每笔账目都有重复记录,而且纸张使用的时间长短、墨色深浅也可以互相印证。
一笔两笔可以做假,三年下来要把所有的账目补上,就不容易了。
“你想要什么呢?”谢氏问道。
“嫁妆要归还,侯府欠的账也要照账结清。我离开侯府之后,双方就互不干涉了。”
“你父亲会同意你回去?”
“那是我自己的事。”
谢氏轻轻笑了一声:“林家现在已经不是以前的样子了。你觉得回去之后能过上好日子吗?”
“至少不用看人脸色喝药。”
萧砚川站起来说:“够了。”
他看着我的样子好像要生起火来。
“你要嫁妆的话,我让人去查一查。今天就回院子吧,别再往外跑了。”
“我不回去的。”
“知微。”
“世子。”我把空匣子放到桌上,“你可以不给马车,可以扣下我的嫁妆,可以叫人守着院门。但你不能一边把休书往我手里推,一边又不许我走。”
“我什么时候给过你休书?”
“那你刚才交给沈姑娘的东西是什么?”
他的脸色稍微有些变化。
沈清漪的休书还在她手里。萧砚川没有签过字,但也没有否认自己让她留在侯府。
将册子收好之后说:“三天之内,如果侯府不把东西还给我,我就请林家和官府的人来对账。”
谢氏冷冷的说道:“你敢?”
“我敢,”
身边的管事婆子马上过来要把我拦住。
萧砚川抬手挡了一下。
他的视线落到我的身上,好像想从我的眼睛里看到我内心真实的害怕。
但是没有找到。
“你先回去吧。”他说,“账目方面的事情我来处理。”
“账目可以交给你来处理,但休书不能交给你。”
“你非要走到这一步吗?”
这一步不是我自己迈出的,而是被你们推进来的。
转身离开正厅。
出门的时候,听到谢氏在后面说话。
“林知微,你别以为这三年来替侯府做了几件事情,就可以拿捏侯府了。”
没有回头。
“我不拿捏侯府,我只拿回我的东西。”
回到院子之后,春桃已经把箱子收拾好了。
“夫人,奴婢去问过了,玉佩是半个月前丢的。那天管家派人来收账,院里进进出出的人很多。”
“你怎么不早说啊?”
春桃低下头来:“奴婢怕您生气,也怕侯府说奴婢没有尽到看管的责任。”
“以后有事要提前告诉我。至于他们怎么说,并不重要。”
她点头。
我把账本打开之后,把属于林知微的部分一一列出来。
两间店铺,每月租金是多少银子,三年来的欠款是多少,借出去的银票还有多少张,母亲留下的玉佩是什么样的。
写到后面的时候,我又加了一条:沈清漪中毒的时间。
按照原书所言,三天后沈清漪中毒,林知微被列为嫌疑人。
但是药已经送到我的手中,所以情节提前了。
沈清漪回侯府的时间还不到一刻钟。
我要弄清楚原书中毒案是从哪里开始的。
三、她中毒了
傍晚的时候,院子里面忽然就乱了起来。
丫鬟慌忙跑进来:“夫人,沈姑娘在花厅里吐血了!”
春桃吓得到站起来。
把账本合上之后,我问道:“人怎么样了?”
“听说晕过去了,世子和老夫人都在那边。”
我没有动。
门外很快就传来了人走路的声音。周成带着两个仆人进来,后面还跟着萧砚川。
周成是侯府的管家,已经白发苍苍了,平时说话总是带着笑。此时的笑容已经收敛起来。
“夫人,沈姑娘中毒之后,按照老夫人的意思,要搜一下您的院子。”
萧砚川没有看我:“查。”
两个仆人马上进到屋里去了。
“稍等一下。搜查可以,但是要把搜查的理由写清楚,是谁带人进来的,拿走了什么东西,都要记下来。”
周成笑呵呵地说:“夫人,事情很紧急,何必拘泥于这些规矩呢?”
“因为事情紧急,所以要记得清楚。”
萧砚川看了我一眼说:“你怕什么呢?”
“我怕有人往屋里放东西,再说是我藏的。”
他沉默了一会,转头对周成说:“按她说的去做。”
周成脸上的笑容停了下来。
搜查开始之后,我就站在屋子中间,并没有拦住任何人。
第一只柜子里找到了一包香料。第二只抽屉中找到一个绣花香囊。婆子从床下拿出了一个瓷瓶,里面还有一些没有用完的粉末。
周成立刻道:“夫人,这些怎么解释?”
春桃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这不是我们院子的东西!”
“是不是,验过再说。”我走到桌子边,把香囊拿了过来。
香囊上绣的是并蒂莲,针脚很密,但是收针的地方有点奇怪。低头看了一会儿之后发现并不是春桃绣的。春桃一般会在收针的地方绕两圈,但是这只香囊只绕了一圈,而且线头藏得也不对。
“这不是我的。”
“东西是从你的床底下搜出来的,你一句不是自己的,就想脱身?”周成说。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你很着急。”
他脸色有些改变。
“夫人是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沈姑娘刚中了毒,你不先问大夫的情况,就急着来查我的院子。你是怕大夫先发现别的线索,还是怕我先发现?”
“放肆。”萧砚川冷冷地说道。
“我说的对吗?”
他没有回答,只对周成说:“先把人看住。等大夫查清了再说。”
周成朝两个婆子使了个眼色。
春桃被人抓着往外拖去。
“你们要做什么?”
她是夫人的身边人,所以先要问清楚。周成说。
春桃挣扎着说:“夫人,我没有害沈姑娘。”
“把她放开。”我走了过去。
婆子不放手。
萧砚川挡在了我的前面,对我说:“你现在去的话只会使事情更加复杂。”
“她是我的丫鬟。”
“她也是嫌疑人。”
“她若真是嫌疑人,就该按规矩问话,不是被你们拖到柴房里逼供。”
萧砚川眼里的寒光一闪而过:“你觉得我会冤枉她吗?”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这样想。”我说,“我只知道,你已经认定我是有罪的了。”
他脸上的表情更加难看了。
我并没有说你是有罪的。
“那你为什么不问我呢?”
停顿了一下。
此时此刻,我突然想到原主也曾这样问过他。
在她为他包扎好伤口之后,发现他手里拿着沈清漪以前写的一封信。她问他,那封信是不是很重要。萧砚川只说了一句“和你无关”,然后就把信收起来了。
从那以后原主再也没有问过。
“世子。”我轻声说,“你从来没有问过我一句。”
他好像要说什么,但是最终只是冷冷地说道:“先去瞧一瞧清漪。”
转身就到了花厅。
“你干嘛?”
“看她死没死。”
萧砚川的脸色立刻就很难看了。
我也不再理他了。
沈清漪躺在这花厅的软榻上,脸色苍白,嘴唇边还有血迹。大夫在给病人把脉的时候,谢氏在一旁看着,她的脸上十分紧张。
一进门,谢氏就问道:“是谁叫你来的?”
“我来看看她中毒后的样子。”
谢氏沉下脸道:“你还敢说这种话?”
如果我要害她的话,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你...”
老夫人不要马上下结论。走到床边的时候,并没有碰到沈清漪,只是看着她的脸色、呼吸,“她的脉搏怎么样?”
大夫犹豫了一下说:“气血虚弱,脉搏也不平稳,但是不像是普通的剧毒。”
“喝过什么?”
“茶。”
“茶渣在哪?”
“已经送去验过了。”
我看着桌上的茶杯。杯口有很深的一圈痕迹,旁边还有一个空香炉。
“茶里没有毒。”我说。
周成在一旁冷笑:“夫人不相信医生吗?”
“我只是看见香炉里灰烬的颜色不对。”
大夫走过来,拨开香灰抓了一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之后,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沉香里面掺了药粉。如果和茶水一起吸进去的话,就会让人的气血突然变得很虚弱,短时间内呈现出中毒的样子。”
谢氏的目光发生了变化:“香炉是谁送来的?”
周成说:“是从林夫人的院子里搜出来的香料。”
“你还真会说。”我看着他,“我院里的香料和花厅的香炉之间隔着两道院墙。你是不是还要说,是我提前就把药放到了沈姑娘的茶杯里?”
周成没有回答。
大夫让人把香炉中的香灰取出来,仔细看了一遍:“药量很少,不会造成生命危险。沈姑娘的身体本来就不怎么好,所以才会突然吐血晕倒。”
谢氏松了一口气之后又问道:“那会不会留下后患?”
“暂时没有问题,等她醒了再看看。”
松了一口气。
不管沈清漪在原著中是否为重要人物,但是她不能成为被人利用来栽赃的工具。
“林知微。”萧砚川站在我的身后说道,“香料是从你们院里搜出来的,你总得交代一下吧。”
“搜出来的香料,跟花厅里香炉里的不是同一种。你要是不信,可以让大夫逐一认一遍。”
“香囊呢?”
不是春桃绣的。
春桃被押在门口,听了这话之后就抬起头来:“我会绣并蒂莲,但是从不绣这种针脚。”
周成说:“现在问这些有什么用?”沈姑娘醒来了之后自然就知道是谁害她的
“那就等她醒。”
谢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先把林夫人带回去。”
“春桃呢?”
“她留下。”
“不行。”
“你还想保她?”
她是无罪的。
“你的话不算。”
我对谢氏说:“那就请老夫人把人关到柴房里,写明为什么要关、谁负责看守、什么时候请大夫。如果她在里面出了事,侯府就得当着林家和官府的面交代清楚。”
谢氏的脸色一沉。
萧砚川最后说:“放了她。”
周成不情愿地松开了手。
带着春桃离开花厅之后,刚出门的时候,沈清漪就咳嗽了一下。
所有的人都是转了回去。
睁开眼睛之后,首先看到的就是萧砚川,然后才看到我。
“清漪,你觉得怎么样?”萧砚川走到床边。
沈清漪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看着我说:“林夫人,香炉不是你放的。”
周成的脸色很难看。
“沈姑娘,你刚醒,少说些话,好好休息吧。”他说。
沈清漪闭上眼睛,小声说道:“我醒着的时候见过你。”
花厅里马上就不说话了。
周成低下了头说:“老奴只是奉命送茶。”
“你还送了一封信。”
萧砚川转过头来看着他:“是什么信?”
周成马上说道:“沈姑娘刚醒,应该是记错了。”
沈清漪对萧砚川说:“我记得很清楚。”
说完之后又闭上了眼睛,好像已经没有力气了。
谢氏让大夫继续照顾,叫人把花厅围上,不准任何人随意进出。
我没有留下。
回到院子之后,春桃小声问道:“夫人,沈姑娘为什么替您说话呢?”
并不是为了替我讲话。
“那她是……”
就是她所见到的。
我把香囊放到桌子上,拿出了针线、小剪刀,把里面的药粉倒入纸包中。香囊上绣的并蒂莲图案很古老,应该是从侯府的库房中找到的。
在原著中,沈清漪中毒之后,林知微就被关到了柴房里。第二天沈清漪醒来了,大家都说她是自己认出的林知微。
但是沈清漪之前并没有指认我是她所知道的那个人。
于是就说到周成。
和原情节不同。
刚把纸包好,外面就有人敲门。
“林夫人,世子请您过去一下。”
春桃问:“要去哪儿?”
门外的人说:“花厅。”
我站起身。
“去看看。”
四、第二个证人
花厅里只剩下萧砚川、谢氏和沈清漪三个人了。
周成不在。
萧砚川见到我之后就问:“清漪说她见过周成送信。你知道那封信是什么吗?”
“不知道,”
“你不是已经看过账本了吗?今天周成送了什么东西来,账上有没有记载?”
“没有。”
谢氏对我说:“沈姑娘刚才说的话,你听到了吧?你现在满意了吗?”
“我不满意。”
“你还想怎么样?”
“我想知道她说的那封信是什么内容,也想知道周成为什么要在她中毒之前单独见她。”
萧砚川说:“清漪说她不记得了。”
“她刚才明明说了。”
“她现在身体很虚弱。”
所以她的话就无效了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看着他说:“我想说的是,沈姑娘中毒跟我没有关系。你们现在查的是谁做的,不是想办法把罪名强加到我头上。”
谢氏把茶杯轻轻放在一旁说道:“没有人会冤枉你的。”
“把搜查记录给我。”
“你还要这个干嘛?”
“以后用得着。”
萧砚川转过头来对谢氏说:“给她的。”
谢氏脸色不悦,还是让旁边的人去拿记录。
我接过纸,认真看了一遍。香囊、瓷瓶都是由周成带来的仆人从我的房间里搜出来的。两位见证人,一个是侯府的门房,一个是周成的侄子。
“这两个人不合适。”
“为什么?”
“都是管家的人。”
“你是在说他们作假?”
“我是在说,这份记录不能说明东西是从哪里搜出来的。”
萧砚川对我说:“你要找谁作证?”
“春桃。”
“她是你的人。”
“那就再加一个人。”我指着记录上的人名,“让门房再来一次,当面说明他看到的过程。若他敢改口,我就知道其中有鬼。”
谢氏冷笑:“你倒是个会审人的。”
“我不懂审案,只会对账。”
过了一会,萧砚川才让人去叫门房。
过了一阵子之后,有一个三十多岁的门房进了花厅。见到周成没有来,他明显松了一口气,在行礼的时候手指一直在发抖。
萧砚川问:“今天查林夫人的院子的时候,你见到什么了?”
门房低下头说:“我在外面守门,并没有进去。”
周成的侄子的脸色立刻就很难看了:“你不是说你看到了吗?”
“我没有啊。”
“胡说!搜出来的东西,你是亲眼看见的。”
“我只看见周管家叫人把东西拿了出来。”
谢氏把茶杯放回原处,问:“周成呢?”
“管家说身体不舒服,回去了。”
我对门房说:“你能把刚才说的话记下来吗?”
他点了点头。
门房写好供词之后,萧砚川把供词收起来,脸色越来越冷。
“周成今天为什么不在?”
谢氏说:“他在侯府这么多年,还没有出过什么差错。”因为身体不舒服。
“他在沈清漪中毒之后离开了花厅,刚才也没有出现。如果只是身体不舒服的话,为什么不先让他把事情说清楚呢?”
萧砚川看了我一眼,之后就没有再说话了。
沈清漪此时说道:“我想要跟林夫人单独说几句话。”
谢氏皱起眉头说道:“清漪,你先养病。”
“我有话要问她。”
“你刚醒...”
“母亲。”萧砚川打断了谢氏的话,“让她们说吧。”
他终于答应叫沈清漪“清漪”,而不再称呼她为“沈姑娘”。
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并没有产生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原主以前大概会因为这两个字伤心很久。
走到床边。
沈清漪靠在软枕上,脸色还是十分苍白。
“你要问什么?”
“把休书给我,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要走。”
“你真的不在意世子了吗?”
“曾经很在意。”我说,“现在不想了。”
沈清漪看了我一会儿,好像想从我的脸上找到什么。
“你真的觉得我是来抢你的东西的?”
“你想抢什么?”
萧砚川。
“那是他自己的事,不是我的东西。”
她愣了一下。
我在床边坐下,压低声音:“你今天说见过周成,那封信是什么?”
沈清漪抿着嘴。
“他给我看了一封旧信,说如果我不嫁入侯府,就会有人来查沈家的旧账。”
“沈家有什么旧账?”
“我不知道。他说上面有我父亲的名字,还说萧家可以替沈家把这事儿压下来。”
“所以你回来,是为了嫁给萧砚川吗?”
“一开始是为了保住沈家。”沈清漪顿了顿,“后来我以为他还记得我。”
说到这儿的时候,她的眼眶有些湿润了。
我以为当年在庄子里的时候他是真心对我好。回来之后他看我的眼神跟你差不多。”
“什么意思。
好像是一个过去的梦境。
她垂下眼:“他记得我喜欢吃什么,却不记得我最怕什么。他总说我和从前一样,可我早就不是从前的我了。”
我并没有回话。
萧砚川把沈清漪放在心里很多年,但是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她。他喜欢的,也许并不是她本人,而是自己心里那个曾经救过他的姑娘。
和把原主当作替身没有什么区别。
“周成给你的信呢?”我问。
“我藏起来。”
“在哪?”
她指着床边的针线盒说:“里面。”
将针线盒拿过来之后,在夹层里找到一张折叠起来的信纸。纸张很薄,字迹清楚,落款处没有写上姓名。
信里面只有两句话:
“沈家的旧案要是不想再查下去,三天之内就答应侯府的婚事。林氏在府里,正妻的位置可以先留着。”
把信递给她:“你看过这封信吗?”
“看过了。”
“你明白这说明什么吗?”
“他们早就准备好了。”
把信收好之后我说:“暂时不要声张。周成既敢把信送到你的手里,就一定还有后招。”
沈清漪问:“你不恨我吗?”
“我为什么要恨你?”
“他为了我逼你喝药。”
“那是他做的,不是你做的。”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但是在回京之前,我听别人说你很忌妒,经常对侯府的人发脾气,不让世子见我。
“原主可能真的发过脾气。”我说,“被人晾了三年,换成谁也不会一直心平气和。”
“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是帮你。”我说,“我是在帮我自己。这件事要是查不清,下一步就轮到我了。”
看着我,她忽然笑了一下说:“你倒是很实在。”
“说实话比较省事。”
站起来的时候,沈清漪突然喊住了我。
“林夫人。”
“还有什么事情吗?”
“如果有一天,我发现自己也只是一颗被人摆弄的棋子,你愿意跟我一起去查吗?”
“看你是不是愿意把全部的实情都说出来。”
她点了点头。
从花厅出来之后,萧砚川就在外面了。
“你们说啥了?”
“她没事。”我说。
“我是问你们说了什么。”
“你既然这么关心她,为什么不问问她本人?”
他的脸上露出了不高兴的表情。
“林知微,我没让你走。”
“我也没答应留下来。”
“离开侯府,就能过上好日子了吗?”
“至少我可以自己选。”
沉默了一会儿。
“清漪刚回来,别让这些事情烦到她。你要是真想走,等事情查清楚之后再走也不迟。”
“不行。”
“你就不能等一等?”
“我已经等过三年了。”
他想起了一些事情,眼神变得很复杂。
没有给他留下思考的时间。
“你什么时候让人把嫁妆还给我,我什么时候再谈离开的日子。”
下了台阶之后,在脚边踢到了一个小木匣。
匣子没有上锁,里面放着一块断了的玉佩。
玉石上面刻有一朵小云纹,边缘缺了一角。
捡起来认了一下,那不是原主的那枚玉佩。
沈清漪在信里提到的旧物就是这个。
她刚刚明明说藏在针线盒里的信只有一张,玉佩怎么会在这里。
把木匣翻过来之后,在下面有一个被磨损了的“林”字。
这玉佩是谁的?
五、母亲留下的信
那天晚上我回到院子之后就没有再睡觉了。
将白天得到的账本、香囊、信纸、玉佩等东西都放到桌子上。
春桃在一旁看着,眼睛一直盯着那块玉佩。
“你认得这个?”
摇摇头又点点头。
奴婢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但是上面的云纹和夫人的母亲留下的半块玉佩很像。
半块玉佩放在哪儿了
春桃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低下头来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碎玉。
“夫人娘临终之前,把东西交给了奴婢。她说如果有一天夫人被逼得走投无路,就把这个交给您。”
我把碎玉接过来。
玉片边缘断裂的地方很不平整,应该是被人用力摔坏了。云纹只有一半,和桌上的玉佩花纹大致相同。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春桃眼眶湿润了,低声说:“奴婢怕您问起夫人的娘,被侯府的人听见。老爷当年把夫人嫁进侯府之后,就不许再提她娘了。奴婢怕……”
还没等她把话说完,眼泪就已经先落下来了。
把碎玉收好之后我说:“以后不要自己一个人扛着了。”
春桃点了点头。
夫人娘叫什么名字你还记得吗
姓林,小名月娘。在嫁到林家之前她曾在城西开过一家药铺。”
她跟萧砚川是怎么认识的呢
“奴婢不知道。夫人娘没有说过。”
这件事在原书中并没有记载。
原文为了突出萧砚川对沈清漪的深情,只用了几句话交代他的少年旧事:他幼年时曾在庄子附近遇险,是一个姑娘救了他。他记住了她送来的药和一枚玉佩,却因为当时发着高烧,看不清对方的脸。
后来他长大了以后就认为救了他的那个人是沈清漪。
书中并没有提到林月娘的事。
拿起沈清漪的玉佩仔细看看。边缘的缺口不自然,应该是后来补过的。玉面上的云纹跟手中拿着的一半不一样。
两枚玉佩外形一样。
真正的信物已经被别人所替代了。
第二天早上,周成就过来了。
叫人送了一篮子点心来,说是老太太给的。叫春桃把东西放在院子外面,并不让他进屋。
“林夫人是不是还在为昨天的事生气?”周成在外面笑眯眯地问道,“老夫人已经吩咐过了,嫁妆的事情会尽快查证。您又何必一直揪着搜查不放?”
“昨天为什么提前离开花厅?”
“老奴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太舒服。”
“沈姑娘说你曾经给她寄过一封信。”
周成脸上的笑容没有改变:“沈姑娘刚刚醒来,记性不是很好。”
“那封信上说,三天之内要应下侯府的婚事,林氏暂时保留正妻的身份。”
他眼里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一瞬间就压了回去。
“夫人哪里听说的?”
“你不需要知道这些。”
“夫人,如果把这些话说出去的话,对于侯府以及世子都不利。”
“那是侯府的事。”
“你是侯府夫人。”
“我不是很快就不是了?”
周成收起笑容说道:“老夫人让老奴告诉夫人,做事留有余地,以后也好相见。”
“你也提醒老夫人一句。”我看着他,“账上的每一笔钱都有凭证。”
周成的脸色十分难看。
“夫人不要忘了,侯府能够让你进门,也能让你悄悄地离开。”
“你威胁我?”
“老奴只是提醒一下。”
“昨天花厅的门房已经把所见所闻记录在案。如果你不想让官府知道搜查记录是怎么来的,最好不要再碰春桃。”
周成没有再说话。
看了我一会儿之后就转过身去离开了。
春桃等他走远了,才从门边探出头来:“夫人,他会对我们下杀手吗?”
“会。”
“那我们该怎么办?”
“先出府。”
“不是说还没拿嫁妆?”
“离开侯府之后再去查账。待在这里,东西没拿回来,人先被关起来。”
叫春桃收拾东西,我去找萧砚川。
他在书房里面,桌子上放着一些信件。看到我进来之后就把信收起来了。
“我想出府了。”
“你去哪儿?”
“找林家的人。”
“你父亲不一定能够帮助到你。”
“帮不帮由他自己决定。”
“你要查嫁妆的话,可以在侯府查。”
“不方便啊。”
“你是我的妻子,在府里有什么不方便的?”
没有回答。
他知道这句话没有说服力,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会让人陪你去。”
“不用。”
“外面很不平静。”
“我有手有脚,不需要侯府的人来看着。”
“林知微。”
“萧砚川,你不是一直觉得我这个人比较爱闹吗?现在我不闹了,只想走。你又为什么拦着我呢?”
他静静的看着我。
我将休书从袖子里取出来,放在他的面前。
“签了,我就走。”
“我不会签字。”
“为什么?”
“你是侯府世子夫人,不是说走就能走的。”
“你可以不签,但是我会带着婚书去官府,把这几年侯府怎样挪用我的嫁妆、怎样逼我喝药、怎样栽赃我的事都写清楚。”
“难道非要把侯府逼到这一步吗?”
“我没有逼侯府。”我看着他,“我只是不愿意再帮你们收拾烂摊子了。”
他按了按自己的眉心说道:“清漪的案子还没有查清楚。你现在出去的话,外面只会说你是畏罪潜逃。”
“那我更应该走了。”
“就不可以相信我一次吗?”
我突然觉得很好笑。
“你什么时候相信过我啊?”
他没有开口。
“你不信我没关系。”我说,“但别再要求我信你。”
门外忽然传来管家的声音:“世子,周管家不见了。”
萧砚川突然站了起来。
“什么叫不见了?”
“周管家今早出府之后就没有再回来。账房那边也说,府上的几本旧账被人动过。”
我看了一下桌上的几封信。
萧砚川没有来得及去拦,我就已经走到前面把最上面的一封拿走了。
信上写着“沈家旧案”四个字。
另外还有一行小字:若林氏调查,先断其退路。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你早就知道沈家有旧案了吗?”
萧砚川不答。
“你知道这件事和我妈妈有关吗?”
他的脸色很难看。
这时,书房外面就有人在喊。
“世子!林夫人的院子里走水了!”
我转身就跑。
六、火从账房里烧了起来
我到院子的时候,火已经从西厢房烧到屋檐上了。
春桃站在院子外面,脸上烟熏得发黑,怀里抱着一个小箱子。
“夫人,账本!”
我接过箱子,手心发烫。
箱子里放着原主这几年记下来的嫁妆账目,还有母亲留下的那封信。火势并不大,烧毁的是书房旁边的两间小屋,偏偏这两间小屋里存放着侯府近三年的旧账。
萧砚川之后也到了,见我没有大碍,脸上的表情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你受伤了没有?”
“没有。”
“东西呢?”
“都在啊。”
我看了熏黑的箱子之后,又对管事说:“是谁先发现走水的?”
小厮说:“账房的人。他说西厢房的窗户没有关好,火是从里面烧起来的。”
“看见谁进来了吗?”
“没有。”
我把箱子放到地上,打开盖子。
有两本账本,一些纸张被熏黑了边缘。母亲留下的信件仍然存在,但是信封的一角已经被烧焦了。
春桃忽然指着屋檐说:“夫人,那里有东西。”
一根细长的铜管被塞进了瓦缝之中,另一端指向账房的窗户。
我拿了一根木棍,把铜管拨了下来。
萧砚川接过之后看了一眼,眼睛就沉了下来。
“这不是府里的东西。”
“有人用它把火引到屋内。”我说,“火势不大,应该是只想烧掉账本。”
“侯府的账本为什么会在你院子里?”
“这不是侯府的,是我的。”
我把旧账本翻到了最后一页。
上面写的人名是周成。
下一页有一笔数额不菲的银钱,用途为“修缮马厩”。但是侯府去年没有修过马厩,负责的工头也说没有拿到这笔银子。
账目之后,原主用很小的字写了一句:此笔银钱由周管家亲自领取。
这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账目。
另外一张被火烧过的纸只剩下半边印章和一些模模糊糊的日期。
“你看出什么了?”萧砚川问道。
“周成挪过账。”
“他跟了侯府二十年。”
“跟了二十年,也不代表就不会偷。”
他盯着那本账本,脸上的神色很难看。
“母亲知道吗?”
“你可以回去问问她。”
他没有动。
“你刚才说旧案和我母亲有关,现在又发现周成挪账的事。你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旧案是什么。”
“可你知道沈家有旧案。”
“沈家和侯府的婚事有些旧账,妈妈不让我问。”
“所以你就不问了?”
“那是我妈妈。”
“她也是我母亲。”我说,“她把我嫁进侯府,你就可以不管了吗?”
他沉默了。
把账簿合上之后说道:“今天我就要离开府邸了。”
“不行。”
“你还要拦我吗?”
“起火的事情还没有查清。周成不见了,侯府里还有人在动手脚。你现在出去,未必安全。”
“待在侯府就是安全的吗?”
他不能回答。
“我会让人陪着你。”
“不需要。”
“你不能拿自己的命去赌气。”
“我并不是在赌气。”我把箱子交给春桃,“我是在保命。”
萧砚川站在门口。
“让开。”
“等查清起火的事,我就送你走。”
“你要替我决定?”
“我只是……”
“萧砚川,别把控制说成是保护。”
这句话好像戳到了他,所以他就站着没有动。
我从他的旁边走过去。
这一次他并没有再阻拦。
侯府的侧门还是关着的,门房见到我之后就马上去报告。
我把休书举起来说:“这是世子夫人自己的东西。你若要拦我,我就把这封休书贴在侯府的大门上,让整个京城的人都看看世子是怎么把妻子赶出家门、又不肯给她自由的。”
门房犹豫了一会儿。
趁着他在犹豫的时候,我和春桃就出去了。
街上人来人往,春桃拉住我的衣袖,手里全是汗。
“夫人,我们要去哪儿?”
“去城西。”
“去林家?”
“先去找个人。”
“谁?”
“我母亲以前药铺里的伙计。”
春桃问我:“你怎么知道他还活着?”
“不知道啊。”
“那?”
“找一下。”
林月娘去世多年,药铺已经换了新招牌,但是春桃说有一个姓罗的老掌柜曾经给她的母亲做过事,后来搬到城西去了。
我们问了几个店铺之后,在一条小巷子里找到了一家修药碾的店铺。
老人已经七十多岁了,坐在门口晒太阳,听到“林月娘”三个字的时候,手里的铜勺就掉到了地上。
“你是月娘的女儿?”
“是。”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好像是想看看我是来找他算账的。
“当年你娘没能进侯府。”
“为什么呢?”
老人长叹一声说:“她曾经救助过一个受伤的孩子,后来那个孩子被侯府接走了。她想归还玉佩,侯府却说那孩子已经认了别人当恩人。她不肯信,找过几次,都被挡在了门外。”
“那个孩子是萧砚川?”
老人点头。
“当年是谁拦住了她?”
“侯府老夫人身边的人。她们说世子已经和沈姑娘相认了,不需要再见一个药铺里的女人。”
“沈清漪当年也在场吗?”
“她替你娘送过一次药,后来就被当成了恩人。”
“知道吗?”
“那时候她年纪小,可能不知道。你母亲后来给侯府写了一封信,托我送去。信没送到,我也不知道落在了谁手里。”
“信上写的什么内容?”
老人站起来之后从柜子里找出了一个旧木盒。
“你母亲留下了一份底稿,说怕有一天有人把事情反过来讲,这样也可以证明她没有撒谎。”
他把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递给了我。
纸张已经发黄,边角非常脆弱,轻轻一碰就会破裂。
我没有马上展开,而是先看了看这张纸。纸张很细腻,在落款的地方有一小块药渍,应该是以前的信件,并非后来仿制的。
信里写道:
“砚川当年遇到危险的时候,是我先给他止的血,清漪只是把药送到庄外。玉佩一分为二,他手里拿的是其中一半,我拿走了另一半。以后如果他想起这件事,就让他知道救了他的人并不是一个名字,而是那个陪着他熬过一夜的普通人。”
我看完之后,心里感觉很沉重。
林月娘并不是为了得到一个恩人的称号而这么做的。
她只是想让萧砚川知道,当年陪伴他熬过一个夜晚的人,在之后又被侯府拒之门外。
“老人家,怎么没有送出去?”
“我不敢送。”老掌柜小声说,“有人警告过我,再替你娘出头的话,药铺也就开不成了。”
“是谁警告你的?”
“周成。”
收好信件。
老掌柜又从木盒下面拿出了半块玉佩,和春桃手中剩下的碎玉可以拼在一起。
“你娘当年留下的东西,都放在这里了。”
将两块玉佩拼接起来之后,裂痕处缝隙非常小。
原来母亲留给原主的玉佩并不是一般的旧玉,而是完整的半个。
另外一半应该在萧砚川手里。
他从未提及。
出了药铺之后,在巷口就有一辆侯府的马车停在那里了。
萧砚川下了车之后脸色很难看。
“你在查什么?”
“查我母亲。”
“你找到什么了?”
我把那封信递给了他。
他看完之后,手指慢慢收紧,纸边被捏出了一道褶皱。
“我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他静静的看着我。
“母亲曾经说过,有一个药铺的女子救过我,但是她说那个人已经死了。她还说清漪为了救我才生了一场病。”
“你就信了,真就信了?”
“那时候我病得很重,已经记不清了。”
“正因为记不清,才更要去查清楚。”
他低下头,好像是想说对不起。
“知微,我会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的。”
“不用。”
“你为什么不肯让我来帮你呢?”
“你并不是在帮我。”我说,“你是想弥补你自己。”
他没有否认。
“还有一件事儿。”我把另一半的玉佩拿了出来,“你手里是不是还有另一半?”
他从怀里拿出了玉佩。
两块拼起来正好是一整块。
其中一半的云纹颜色比较淡,应该是之后被磨过。
看着这块玉:“这就是你一直认为是信物的东西吗?”
“妈妈说,是清漪给我的。”
“你没有问过她?”
“没有。”
我把玉佩归还给他。
“那你现在应该去问她。”
萧砚川手里拿着玉佩,脸色十分难看。
我转身上了马车。
这一次他没有阻止。
车帘放下之前,我听到他说:“林知微,等我把事情查清楚了再告诉你。”
我没有回头。
七、白月光的选择
我没有回到林家,而是带着春桃住进了母亲留下的老宅里。
宅子已经很多年都没有人居住了,院墙上面爬满了藤蔓,窗户纸也有几处破损。但是它属于林月娘,并不属于侯府,也不属于林家任何人。
春桃一进院子就哭了。
“夫人娘以前住在这里。”
“你来过?”
“小时候去过一次。夫人娘在的时候,这里种了很多药草。后来她病得厉害,林老爷就把宅子锁了起来,说是留给夫人做嫁妆。”
“结果嫁进侯府之后,宅子也被借走了。”
春桃点头道:“住在这里的是老爷的远房亲戚。”
等把人请走之后再收拾。
“他们肯走吗?”
“不肯就拿地契去官府。”
安顿好了之后,沈清漪就派人送来了信。
信上说她要在城西的茶楼见我。
春桃不放心道:“夫人,她是不是想把您骗到侯府?”
“她要是想骗我,也没必要写地址。”
沈清漪已经在茶楼里等了很久。
她穿了一身朴素的衣服,身边只带了一个小丫鬟。见到我,就把一只玉盒推了过来。
“这是什么?”
“我的玉佩。”
打开玉盒。有缺损的古玉放在里面。
“你不是说它是你收到的信物吗?”
我原来以为是这样的。她说,“昨天萧砚川把两块玉佩拼在一起之后,我才明白,他手中那半块并不是原来玉佩的一半。”
“所以你当年也不清楚?”
“不知道。小时候我替林姨送过药。萧砚川醒后,谢夫人问我有没有救过他。那时候我很害怕,什么都不敢说。后来她说只要我认下这份恩情,沈家就有依靠了,我父亲也不用再去边关冒险了。”
“你认了?!”
“没有明确认。但是我也没有否认。”
她低下头来说:“那时候我才十二岁。”
我并没有评判她的行为是否正确。
十二岁的小孩是没有选择权的,但是她之后还是得到了“恩人”的称号。人不是一句被利用就能把责任全推掉的。
“你今天找我,是为了什么事呢?”
“我想把周成给我的那封信交给你。”
她拿出了另一封书信。
这封信比之前的那封要早一些,纸上的字迹与谢氏平时所用的账房纸非常相似。
“我去查了沈家的旧账,发现沈家与侯府之间有一笔军需银两,当年由我父亲经手。周成一直拿这笔账威胁我,说如果沈家不跟侯府联姻的话,他就把账本交给官府。”
“这钱到哪儿去了?”
“不知道。但是查到其中一部分被记入了侯府的私账之中。”
“你能拿到证据吗?”
“我已经把账本抄了一份。”
她把两张纸交给了我。
我大致看了一下,上面有一些日期,银钱数目,旁边还有手写的批注。
其中一笔“修缮马厩”的款项,和林知微账本上的数目对得上。
“这就是周成挪用公款的证据。”
“他挪用的不止是一笔。近几年来,侯府以修缮,采购为名走了不少账。谢夫人知道其中的一部分,但是她以为周成只是在替侯府周转。”
“你怎么查到的?”
“我不想嫁到侯府之后又成了别人手中的棋子。”
她抬起头来望着我:“林夫人,我想跟你一起做这件事。”
“你想要什么?”
“把这件事调查清楚之后,就可以给沈家洗刷掉嫌疑了。之后我就要离开京城了。”
“那萧砚川呢?”
“我不嫁他。”
“你以前喜欢过他吗?”
沈清漪沉默了好久。
“喜欢过。我喜欢的是小时候在庄子里照顾我的那个人。但是这几年他一直喜欢的,也并不是我。”
“那你想见他吗?”
“想见。”她苦笑着说道,“我想把事情说明白,并不是要和他重新开始。”
我把账本合上之后说道:“可以合作。”但是我们要先说清楚,谁也不能替谁做决定。
“行。”
“如果证据能够证明你父亲有罪,那么你就如实相告。”
“我会的。”
“如果证据指向我妈妈,我也不会藏起来不说。”
她想了想之后就同意了:“那我们就这么做了。”
刚走出茶楼没多久,对面就有一个卖糖人的小贩把他的担子摔到了地上,糖人也跟着摔了一地。
两个穿短打的男人在混乱之中向沈清漪扑来。
我抓住她的手往后一拉,春桃就举着竹伞朝其中一个人的手臂上狠狠地打去。
“跑!”
我们跑到旁边的巷子里,后面的人也很快追了上来。
沈清漪的裙子被绊了一下,差一点摔倒。我刚扶住她,正准备往前走,巷口又冒出来一个人。
周成。
他手中拿着一根木棍,脸上没有平时的笑容。
“林夫人,沈姑娘,何必把事情弄到这么难看的境地呢?”
“你为什么要杀她?”我问。
“我并不是要杀了她,只是想把不属于她的东西夺回来。”
“账册?”
“那是侯府的东西。”
“账本上记着沈家旧案,什么时候变成侯府的了?”
周成冷笑:“年轻人总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账上少了银子,谁都能说是侯府的,但是真正要查起来,最后倒霉的总是沈家。”
“所以你要杀她?”
“我说了,并不是要杀她。”
他朝后面的人使了个眼色。
两个人把巷口堵住了。
“把账本交出来,我就放你们走。”
沈清漪握着我的手说:“不可以给他。”
“我没有带在身上的。”
周成沉下脸说道:“那我就只好去搜了。”
往前走了一步之后,在巷口就听到了有人喊停。
“住手!”
萧砚川带着侯府的护院一起来到现场,把我们都挡在了外面。
周成见到他之后,脸上先是有些惊讶,但是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世子,您怎么会来这里?”
“你不该问我为什么来。”萧砚川看着他说,“你应该解释一下,为什么要派人去拦住沈姑娘。”
“老奴只是受老夫人的派遣,去把侯府的账册取回来。”
“妈妈知道你在这里?”
周成没有回答。
“把人带回侯府。”
护院上前的时候,周成忽然从袖子里抽出一把短刀向萧砚川刺去。
萧砚川侧身避开之后,护院就抓住周成的手腕将刀夺了过来。
周成被按在地下之后,就不再装模作样了。
“世子,你真的觉得自己是个干净人吗?当年看到林月娘被赶走的时候,你什么也没有做。现在查到她是救了你的那个人之后,才想起来装好儿子?”
萧砚川的脸色立刻变得非常难看。
“你说什么?”
周成笑着说:“她曾经来过侯府。你在书房里听到她说话了。但是你的母亲说她是想攀附侯府的药铺妇人,于是你就让人把她赶出了侯府。”
“那时候我才16岁。”
“十六岁的时候也足够知道门外有人在受冻了。你却不问、不听,就当没有发生过。你跟你的母亲有什么区别呢?”
萧砚川并没有说什么。
看着他,我才明白原主为什么一直不肯走。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被当成了替身。
她只是希望萧砚川有一天能够看见她。
但是萧砚川连真正救过他的人都没有看见,又怎么看得见一个活在他身边的妻子呢?
周成被带走的时候,还转过头来对我看了一眼。
“林夫人,你觉得找到账本就可以赢了吗?谢夫人不会让你们把事情调查清楚的。”
“让她来。”
周成被押上马车之后,巷子里就非常安静了。
沈清漪对萧砚川说:“我想和你谈谈。”
“好。”
“那你就等着官府来抓你吧。”
“我知道了。”
“你喜欢的也并不是我。”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娶我?”
萧砚川沉默了很久之后才说道:“我以为只要你回来,一切都会回到从前。”
“以前是什么样子?”
他答不上来。
沈清漪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说完之后就转过头来望着我。
“我先回去整理剩下的证据。”
“我送你去。”
“不用。”她说,“我自己可以走。”
她带着丫鬟离开。
萧砚川还拿着那半块玉佩,没有动地方。
“知微。”
“别叫我啊。”
他低声说:“我会把这件事查清楚的。”
“那查清之后呢?”
“我会补偿你。”
“我不要你的补偿。”
“你要什么?”
“你不要挡我的路。”
我绕过他,走出了巷子。
第八章认罪书
周成被带回侯府之后,谢氏就马上派人来找我。
她没有请我去府上,而是直接派了四个护院守在旧宅门外。
有人告诉我,谢氏让我去侯府谈谈。
我没有答应。
第二天,侯府送来了一封信。
信上说林家欠了侯府的债,不回去签字的话,侯府就会派人去林家讨债。
林家是有旧债的。
原主的父亲林正山在她母亲去世之后曾经向侯府借过一笔钱。后来把女儿许配给了侯府,侯府便以此为由将这笔债务记在了林家账上。原主的嫁妆中有一间铺子,也曾经用来偿还过利息。
如果这件事是真的,即使林家不牵连我,也会被牵连。
带着原来的账本和沈清漪抄来的账目回到侯府。
这次我没有从正门进去。
谢氏在正厅里等我,桌子上放着几封信。
“你终于肯回来了。”
“你拿林家的债务来逼我,不正是想让我回来吗?”
“你父亲欠了侯府的钱,理应偿还。”
“借据在哪?”
谢氏把一张纸递了过来。
我没有接:“这字迹不是我父亲的。”
“那是你父亲让人代写的。”
“印章也不对。”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你对印章的事情了解吗?”
“我不懂,但是我知道林家的家印是双鱼纹,而这枚印却是单鱼纹。”
谢氏的脸色十分难看,问道:“你是想抵赖吗?”
“我只想看看原件。”
她并没有给我原件,而是把几封信推到了我的面前。
“这是你要寄给沈清漪的信。在信中你写道,如果她敢进侯府的话,就让她没有安葬之地。现在人证物证都齐全了,你还想说什么?”
信上的字迹很像原主的字迹。
一封写着“我不会让你进来的”,另一封写着“你回京之时,也就是你的死期”。
但是我看了一下,发现纸张有问题。
原主平时写字用的是林家带来的竹纸,纸面很粗糙,四周还有许多细小的纤维。眼前的信纸非常薄且光滑,纸面上有细微的压痕,类似侯府账房常用的笺纸。
另外,字迹与原主相似,但是在写“微”字时没有收笔向上挑的习惯。
“这是仿的。”
谢氏不动声色的问道:“你所说的仿,就是仿的意思吗?”
“纸不对,字迹也不对。”
“你可以请人来验。”
“行。”
我转而对萧砚川说道:“请把大夫人身边的女先生请过来。她教过我写字,知道我的字迹。”
萧砚川站到了门口处,并没有开口说话。
谢氏目光很尖利,问道:“你真要把侯府的脸面丢尽吗?”
“脸面并不是靠认罪来维持的。”
“今天如果你签了认罪书,我可以把嫁妆还给你,林家的旧债也就一笔勾销了。”
“那如果我不签呢?”
“那么你就只能等着被送去官府了。”
“因为我写了几封信?”
“因为你谋害了沈清漪。”
她没有死。
“她中毒了。”
“下毒的人并不是我。”
“你说不是就不是?”
我看着萧砚川说道:“你也觉得是我?”
他没有马上回答。
谢氏说:“砚川,以后不要再让她牵着走了。她要是心里没鬼,为什么总是急着要离开侯府呢?”
萧砚川皱起眉头说道:“母亲,周成已经承认了,他给沈清漪送过信,还带人去旧宅抢账册。”
“周成就是周成,林知微就是林知微。她要是没有做错事,为什么不愿意配合调查呢?”
“因为她不相信你们。”我说。
谢氏一掌拍在桌上说:“林知微,你不要得寸进尺!”
“我没得寸进尺。”
我把旧宅里拿到的那封母亲留下的信放到了桌上。
“当年救萧砚川的人是我母亲。你们把她挡在侯府外面,又把她的女儿娶进来当替身。现在还想用假文书来逼我认下没有做过的事情。”
萧砚川抬起头来。
谢氏的脸色变了:“是谁告诉你的?”
“不重要。”
“这封信能证明什么呢?”
“能证明我母亲曾经到过侯府,也能证明你们早就知道她的身份。”
谢氏冷笑道:“药铺里一个妇人的信算什么证据?”
“那这半块玉佩呢?”
我拿出两半玉佩,放到了桌子上。
萧砚川伸手要拿的时候,谢氏先把一半收进了袖子里。
她的动作快得不正常。
我盯着她说:“你知道这块玉佩。”
“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抢?”
谢氏的手停在了袖口处。
萧砚川对母亲说:“妈妈把玉佩拿来。”
“砚川,这些事情都是林知微编造的。”
“那就当着我的面来检验。”
“你非要帮她不可?”
“我只要知道事实真相。”
“事实真相?”谢氏突然站了起来,“当年你知道些什么呢?你十六岁的时候,林月娘来侯府找过你,我没让她进门,你就在书房里听着。那为什么不出来呢?”
萧砚川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你说什么?”
“我以为你是知道的。”谢氏看着他,“那天你的伤口发烫,喊了一整夜那个女人的名字。林月娘来找我的时候,我怕她把你带走,所以就让人把她赶走了。你知道她就在门外,但是你没有出来。”
萧砚川嘴唇动了动,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后来我告诉你,清漪才是救你的那个人。你连一句都没有问过。你既然不问,我又何必把事情说清楚呢?”
“你为什么要骗我?”
“为了侯府。”
“为了侯府,就可以骗上一辈子吗?”
“你不是也一直信了吗?”
谢氏的声音里透着疲倦:“与其怪罪于我,倒不如问一问你自己。你当年若愿意出门,林月娘又怎么会被我赶走呢?”
萧砚川没有再出声。
谢氏好像把这些话憋了好久,说出来之后,脸色反而平静下来。
“沈家要依靠侯府,侯府也离不开沈家。林知微长得很像林月娘,我把她嫁过来,本意就是想安抚你。谁知道你从头到尾都没有认出她是谁。”
我看着她说:“你可以把我当成任何人,但是不能把我当成一个人。”
“你嫁过来以后,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亏待过你?”
“我的嫁妆被你挪用了,母亲的玉佩也被你拿走了,春桃被你们关过,沈清漪一中毒你们就立刻搜查了我的房间。你说的好日子,我没有看见。”
谢氏冷冰冰地说道:“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有用。”我说,“因为今天我不签认罪书。”
“那你就等着官府来抓你吧。”
“好。”
我转身往外走。
谢氏没有再阻止我,但是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说:“林知微,你母亲当年所做的事,并不仅仅限于救助砚川。她还见过一份账。”
我停下来了。
“什么账?”
“你想了解的话,就留下来签字吧。”
我转过身去:“你这是拿我母亲的事来威胁我?”
“我要告诉你的是,你想查的东西,可能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那我更不能签了。”
“你就不怕我把所有罪名都扣到你的头上吗?”
“你可以试一下。”
出了正厅之后,萧砚川就追了上来。
“知微,等等。”
“什么事?”
“母亲刚才提到的账目,我会去查。”
“你查你的。”
“你不要一个人去找证据。”
“你这才想起来关心我?”
“不是关心,而是……”
“是什么?”
他没有说出口。
他手中拿着的玉佩已经被他握得发白了。
“萧砚川,你总是这样。等到事情发生了之后,才说自己不知道,然后说要去查,再然后说要补偿。”
“我知道我错了。”
“知道错了,可不代表我就得给你机会。”
“我懂了。”
“你不明白。”我说,“你要是真的明白,就不会站在这里问我愿不愿意留下来了。”
他愣住了。
“我不会签认罪书,也不会再住进侯府。你要是想帮我,就把我母亲的账查清。除此之外,不必来找我。”
到门口的时候,春桃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
“夫人,老掌柜让人送来的。”
打开盒子之后里面就是母亲留下的账本残页。
账本里夹着一张旧纸,上面写着几个数字,并且和侯府私账中的金额是一一对应的。
纸张背面还有小字:周成收银,谢氏过目,萧氏军需账目不一致。
我把纸收了起来。
这并不是一般的账目。
这是侯府侵吞军饷的证据。
九、三方对账
我把证据分别给了沈清漪、萧砚川。
沈清漪看完之后脸色苍白。
我父亲当年经手的一笔军需银子,被侯府做了手脚。
“你爸爸知道吗?”
“不知道。我会去问一问的。”
“在询问之前要先把证据留底。”
“我懂。”
看完账本之后,萧砚川没有说话。
“这几笔银钱,账面上写的是军需采购,但是实际上并没有入库。”我指着其中一条,“旁边这个印子就是我母亲留下的。她在药铺里给人记账的时候,就知道军需账目上常用的印记是什么。她发现了问题,才会被你母亲拦在侯府的大门外。”
“为什么不把账目交给官府呢?”
“她想先找你。”
“她是怕侯府报复?”
她所害怕的并不是自己。
我把账本合上。
“她有个女儿的。”
萧砚川的手指握得更紧了。
“把这份账交给官府之后,受牵连的就不只是周成和我母亲了,还有侯府的其他人。”
“所以呢?”
“我会查清楚的。”
“等你调查清楚之后,如果证据指向侯府的话,你会怎么办?”
他说:“按照法律来处理。”
“就算是你妈妈?”
“哪怕是她。”
“牵连到你?”
“我也不希望你替侯府承担。”
“这并不是我要问的。”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说:“如果我知道账目有异常情况而没有采取措施的话,我也要负起责任。”
这句话已经不像是在骗我了。
我没有表扬他,也没有原谅他,只把账册的一份副本交给了他。
“这份给你。原件在沈清漪那里,另外一份在我手里。你可以查,但是不许碰原件。”
“行。”
“周成所说的实际情况如何?”
“他承认了栽赃毒案的事,但是说军需账目是母亲授意的。”
“你相信吗?”
“我不知道。”
“那就查。”
“好。”
“侯府所欠我的嫁妆要在三天之内偿还完毕。”
他点头说:“我来做。”
“不用你替我去办。让账房将钱和地契送到老宅,按照清单核对。”
“好。”
“不要再派人跟着我。”
“好。”
我说完,转身离开。
三日后,侯府的账房果然把嫁妆送到了旧宅。
两间铺子的地契,一处宅院的地契,还有三年来被挪用的银钱,按账目清算后,一共还了八成。剩下的两成,侯府说没有查到去向。
我没有接受。
“查不到,就继续查。”
账房先生为难地说:“林夫人,老夫人说,那些银钱已经用于侯府开支。”
“侯府开支有账,嫁妆挪用也有账。让她把两边的账对上。”
“这……”
“你回去转告老夫人,我不着急。她可以慢慢查,我也可以慢慢等。”
账房先生走后,春桃把地契收进箱子。
“夫人,您真的要把每一笔都要回来吗?”
“当然。”
“侯府会不会因此更恨您?”
“他们恨不恨我,不影响我拿回自己的东西。”
沈清漪当天也来了旧宅。
她告诉我,她父亲已经承认当年经手过一笔军需银子,但他说账目后来由侯府接管,他不知道钱去了哪里。
“他愿意作证吗?”
“愿意。”她说,“不过他说要等官府正式传唤,才敢把话说清楚。”
“这是对的。”
“我还查到,周成这几日一直在找一枚铜印。”
“什么铜印?”
“军需账房的旧印。母亲说当年几本账册都有那枚印,若找到它,就能证明账目不是后来伪造的。”
我想起母亲留下的信里提到,她曾见过一份账。
“你母亲知道铜印在哪里吗?”
“她说印章被侯府收起来了。”
“那我们就从侯府库房找。”
沈清漪看着我:“你打算回侯府?”
“只去库房,不住进去。”
“萧砚川会让你去吗?”
“他最好让。”
当日下午,萧砚川派人来传话,说侯府账房和库房都可以查,但要由他陪同。
我回信只有一句:不必。
第二天,我带着沈清漪和春桃,直接去了侯府。
门房拦我们时,萧砚川正好出来。
“你们要查什么?”
“库房。”
“里面有侯府公物,不能随便进。”
“你昨天说可以查。”
“我说的是让人陪同。”
“那就找个不是你母亲的人陪。”
他思索片刻,叫来府中管事,又让账房先生作陪。
谢氏听说后赶到库房门口。
“林知微,你真当侯府是你家后院?”
“我来找我母亲留下的东西。”
“她的东西早就不在这里了。”
“那你为什么这么紧张?”
谢氏没回答。
库房里存着侯府多年的旧物,木箱一层层摞着,灰尘厚得呛人。
我们先按年份找账册,翻了两个时辰,才找到一只被压在最下方的旧木匣。
匣子上没有锁,里面只有一枚铜印和几张发霉的纸。
铜印底部刻着一个“军”字,边缘有一道缺口。
沈清漪拿出她父亲留下的旧账页,与铜印上的纹路对比,正好吻合。
账房先生脸色变了:“这印怎么会在府里?”
谢氏厉声道:“这是旧物,谁知道从哪里来的?”
“上面有账目编号。”我说,“按编号,能找到当年的收支册。”
萧砚川拿起一张纸,纸面已经发脆,上面记着一笔军需银两,最后一栏写着“拨付沈家,实未入库”。
“这意味着什么?”他问。
“意味着银子从侯府账上拨出去了,却没有送到沈家,也没有进入军需库。”沈清漪说,“钱中途被截了。”
“谁签的字?”
她指着最后一栏:“周成。”
谢氏忽然抓起那张纸,撕成两半。
所有人都愣住了。
萧砚川脸色彻底变了:“母亲!”
“这只是旧账,不能证明什么。”
“你为什么要撕?”
“我不想看你们被这些旧事拖下水。”
“你撕了也没用。”我把另一张拓印好的账页拿出来,“这张已经留了副本。”
谢氏盯着我手里的纸,脸色阴沉。
“你什么时候做的拓印?”
“进库房前。”
我学过修复,不会拿着脆弱的原件到处翻。进门前,我就先用薄纸拓下了关键印记和文字。
谢氏终于没了平日的从容。
“你们若把账交出去,侯府会牵连多少人,你们知道吗?”
“知道。”沈清漪说,“也知道如果不交出去,沈家和林家就要替你们背一辈子的罪。”
“我是在保侯府。”
“你是在保你自己。”我说。
谢氏看向萧砚川:“你也要帮着她们?”
萧砚川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我以为他又会沉默,像过去那样把所有问题都推给别人。
可他最后还是开口了。
“把库房封起来。所有账册逐一清点,未经核对,不许任何人取走。”
谢氏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要封侯府的库房?”
“只是封存账册。”
“我是你母亲。”
“我知道。”
“你为了一个已经要离开你的女人,要查自己的母亲?”
萧砚川没有看我。
“不是为了她,是为了侯府这些年做过的事。”
我看见谢氏的眼里闪过一丝受伤。
可她很快又把那点情绪压了下去。
“你会后悔的。”
她转身离开库房。
周围人都不敢说话。
我把副本收好,也准备离开。
萧砚川跟上来:“知微。”
“我说过,不要再跟着我。”
“我不是要拦你。”
“那就别跟。”
他停住脚步。
我走出侯府,沈清漪跟在我旁边。
门外的风很大,吹得她的帷帽轻轻晃动。
“你觉得他会查到底吗?”她问。
“会不会,和我们没关系。”
“你已经不在意他了?”
“我在意过。”
“现在呢?”
“现在我更在意账有没有对上。”
她笑了一声:“这倒像你的话。”
十、最后一封信
侯府的账册被封后,没过两天,周成就翻供了。
他咬定私吞军饷是谢氏授意,自己只是奉命办事。谢氏则说账册是周成伪造,萧砚川明知账目有问题,却从未追查。
这话不是全错。
萧砚川确实管理过侯府产业,也看过部分账目,只是从没细查。
他把这件事告诉我时,我正在旧宅里修补母亲留下的旧信。
“官府传了我过去问话。”他说。
“那就如实回答。”
“我若承认自己早就看过部分账目,可能会被判失职。”
“你不是已经决定承担了吗?”
他没说话。
我把信纸放下:“你来找我,不是想听我替你做决定吧?”
“我想问你,母亲当年有没有留下更多证据?”
“我不知道。”
“她的东西都在你这里。”
“还有一处宅子没收回来。”
“我可以让人去……”
“不必,我自己去。”
“那处宅子已经被林家亲戚住了十几年。”
“所以我更要自己去。”
他点点头:“好。”
我看着他,发现他比前些日子瘦了一些。
这不是我心软的理由。
“你不用为了让我看见你的改变,故意把自己弄得这么可怜。”
“我没有。”
“那就好。”
他停顿片刻:“我把休书写好了。”
我手上的动作停住。
“你终于肯写了?”
“我不该继续拿婚书困着你。”
“那封休书你拿来了吗?”
他从怀里取出纸,放在桌上。
上面的字迹端正,落款和印章也齐全。
我拿起来看了一遍。
这是一封正式的休书。
“你签了之后,嫁妆也会全部归还?”
“会。”
“侯府欠我的银钱,照账还清?”
“会。”
“林家的旧债,销账?”
“我会让账房出具销账文书。”
“好。”
我把休书收起来。
萧砚川似乎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快,眼神里有些空。
“你不想再考虑一下?”
“我考虑了三年。”
“知微,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好。”
“不是做得不好,是把我当成了一个可以随便摆布的人。”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把修复到一半的信纸放进木夹,“我母亲来侯府找你,你没有出来。后来我嫁进来,你把我当成清漪的替身。现在你知道真相,就想说自己以前不知情。”
“我没有想推卸。”
“那你现在就别再说了。”
他低下头。
我没有替他留情,也没有再责怪他。
有些事说清楚一次就够了。
他离开后,春桃进屋,问我要不要把休书烧掉。
“为什么要烧?”
“奴婢以为您不想要。”
“我不想要的,是这段婚姻,不是这封证明。”
“那夫人准备什么时候离开京城?”
“等官府结案,拿回剩下的银子。”
春桃点点头。
我继续修补母亲的信。
信纸背面还有几行几乎看不清的小字。我用薄纸托住纸背,慢慢清理污渍,字迹终于浮了出来。
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城南旧药圃。
还有一句话:
“若砚川有朝一日记起,告诉他不必来还恩。他欠我的,已经不是一碗药。”
我看着这句话,许久没有动。
母亲不是想要萧砚川报恩。
她只是想让他记住,当年有一个普通人救过他,而这个普通人后来被侯府挡在门外。
可萧砚川没有记住。
林知微也等不到他记住。
我把信修好,收进木盒。
当天夜里,沈清漪派人送来消息,说谢氏私下派人转移了一批旧账,可能藏在城南旧药圃。
我们约好第二日一早过去。
城南旧药圃早已荒废,院门上挂着一把锈锁。沈清漪带来的仆人撬开门,里面一股潮湿的药草味。
我找到了母亲信上写的旧柜子,在柜底发现一块松动的木板。
木板下面藏着一只小铁盒。
铁盒里有两样东西:一枚侯府私印,和一份军需账册的原本。
账册上不仅有周成的签名,还有谢氏的批注。
最后一页写着:林月娘已见过原账,需尽快处理。
我握紧了那张纸。
“处理”两个字写得很重,墨迹几乎透过纸背。
沈清漪也看见了,脸色发白。
“他们当年想对林姨做什么?”
“不知道。”
“她后来病得很快。”
春桃在旁边红了眼睛:“夫人娘那年不是病死的。她回家后一直有人在门口守着,不让她出去看大夫。”
我转头看她。
“你怎么从没说过?”
春桃眼泪落下来:“奴婢那时太小,夫人娘不让我说。她说,等小姐长大了,谁也不要信,只信自己。”
我把账册装进箱子。
“现在知道了。”
我们离开药圃时,外面已经围了几个人。
为首的是谢氏身边的管事。
“老夫人请几位把东西留下。”
沈清漪站到我前面:“这东西是侯府当年丢失的账册,和我沈家有关,我要交给官府。”
“沈姑娘,你不能把侯府的东西带走。”
“这是证据。”
“证据真假未定。”
我把账册放进春桃怀里:“你们可以拦我,但不能拦她。”
管事冷笑:“林夫人真以为有了这些东西,就能扳倒侯府?”
“我没想扳倒侯府。”
“那你想要什么?”
“让做错事的人付出代价。”
他抬手示意身后的人上前。
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萧砚川带着官差赶到。
“谁敢动她们?”
管事脸色变了:“世子,这是老夫人的意思。”
“从现在起,侯府所有人不得私自处置证物。”
“世子,你这样做,老夫人不会放过你。”
“那就让她来找我。”
官差接过账册和私印,当场封存。
谢氏没有亲自来。
但当晚,她让人给萧砚川送去一封信。
信里只有一句话:你若执意查下去,就当没有我这个母亲。
萧砚川把信烧了。
他没有告诉我这件事。
是春桃从侯府送来的账目里看见了烧焦的信角,才猜到几分。
我没问。
十一、谁都别替我认罪
官府查账用了十多天。
侯府的旧账、沈家的账册、林月娘留下的信件和周成的供词,一项一项摆到案上。
周成最开始还想把所有罪名推给谢氏,后来发现谢氏手里也有他伪造账册的证据,便改口说自己只是奉命行事。
谢氏则咬定她不知道军需银两被挪用,只是让周成代管府中账目。
可账册上的批注和私印对得上,旧账的纸张、墨色也能互相印证。
沈清漪的父亲作证,说明当年沈家没有收到那笔军需银两。林家的老掌柜也证明,林月娘当年发现账目异常后,曾试图把证据送到侯府。
我作为林月娘的女儿,也被叫去问话。
官差问我:“你母亲有没有告诉你,侯府当年对她做过什么?”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她的信是真的?”
“纸张、墨迹和印章都可以核验。信封上的药渍也和她留下的旧账相同。”
“你与萧世子是什么关系?”
“夫妻。”
“如今呢?”
“他已经写了休书。”
“你希望侯府世子也被追责吗?”
“我希望所有做错事的人都按律处置。”
“若萧世子也牵涉其中?”
“那就按证据来。”
官差记录完,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倒是分得清。”
“我不想再替任何人遮掩。”
从衙门出来时,萧砚川等在外面。
他穿着一身素色衣衫,脸上看不出喜怒。
“官府问了什么?”
“问我是否希望你被追责。”
“你怎么说?”
“按证据来。”
他点了点头:“我也会这么说。”
“那就好。”
“知微,我母亲今天被传去问话。”
“我知道。”
“她说自己没做过。”
“你信吗?”
“我不知道。”
“那就等证据。”
他看着街边的行人,半晌才说:“我以前总觉得,只要不问,就不会有麻烦。”
“现在问了,麻烦也还在。”
“是。”
“但至少不会把麻烦推给别人。”
他点了下头。
我准备上马车,萧砚川忽然叫住我:“我可以送你回旧宅吗?”
“不用。”
“外头有人跟着你们。”
“谁?”
他指了指街角。
一个生面孔正站在布摊旁边,假装挑布,目光却一直往我们这边看。
“他跟了几天了。”萧砚川说,“官府的人已经注意到他。”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怕你觉得我又想控制你。”
“你现在告诉我,也没有改变什么。”
“我只是想让你小心。”
我看了一眼街角:“我会处理。”
我上了马车,春桃坐在我旁边。
萧砚川没有再拦。
回到旧宅后,我们没有立刻进门,而是先让车夫绕到后巷。春桃从后门进去,叫来邻居家的小孩帮忙报信,自己则留在巷子里观察。
那个跟踪的人果然跟了过来。
我们没有抓他,只让街坊看清他的脸,再把消息送去官府。
当天夜里,官差在城南一家客栈里找到他,搜出一封谢氏贴身管事写的信。
信上没有直接提到我,却写着“让林氏尽快离京,旧宅那边不必留人”。
这封信成了谢氏试图阻挠证人的新证据。
第二天,谢氏被正式拘传。
她走出侯府时,萧砚川站在门口。
她看着儿子,问:“你真的要看着我进去?”
“母亲,我会请最好的讼师。”
“我不是问这个。”
萧砚川沉默着。
谢氏笑了一下:“你还是像你父亲,心软,却不肯说。”
“我不想你受苦。”
“那你为什么不替我把事情压下去?”
“因为我不能。”
谢氏看了他很久,最后上了官府的马车。
萧砚川站在原地,直到车影消失。
我在对面的街上看见了这一幕。
他没有注意到我。
我也没有过去。
十二、休书落地
案子最后查明,周成挪用了侯府账目中的大笔银两,谢氏默许并协助掩盖。军需银两一案中,沈家并未私吞,林月娘也没有诬告侯府。
沈清漪中毒案则是周成安排的。他原本没想杀她,只想让她昏迷,再趁乱把毒药和香囊放进林知微院中,逼林知微认罪,借此稳住侯府和沈家的婚事。
谢氏知道周成要做什么,却没有阻止。
她想利用林知微的名声,把她赶出侯府,再让沈清漪进门。只要林知微认下罪名,侯府就能把所有旧账说成她为了争宠蓄意报复。
侯府私吞军饷的证据被查实后,谢氏被判流放,周成因侵吞银两、伪造账目、栽赃他人,被判入狱。
萧砚川因管理失察,被罚俸三年,并被撤去一部分侯府职权。他没有替自己辩解,也没有把责任全推给谢氏。
林家的旧债被查明是伪造,原主的两间铺子和宅院都归还了我。
我拿到最后一张地契时,侯府账房先生把休书也一并送了来。
萧砚川亲自签了名。
春桃把休书放在桌上,问我:“夫人,要不要把它收起来?”
“收着吧。”
“以后还会用到吗?”
“不知道。”
“那您还会和世子在一起吗?”
我看着窗外的老槐树。
“我现在不想想这个。”
春桃点点头,没再问。
沈清漪离京那天,特意来旧宅找我。
她已经换回了从前的姓氏和名字,准备去南边的一个小城,帮父亲经营药材生意。
“你不留在京城吗?”我问。
“不留了。”她说,“在这里,我一直是萧砚川的白月光、沈家的女儿、侯府的筹码。换个地方,我想只做沈清漪。”
“路上小心。”
“你也是。”
她把一只小盒子交给我。
里面是那枚曾被萧砚川当作信物的假玉佩。
“这东西我带了很多年。”她说,“现在该还给真正的主人。”
“它不是我的。”
“可当年救他的人,是你母亲。”
“我母亲不需要它。”
“那你留着做个提醒吧。以后别再替别人保管他们的旧梦。”
我笑了一下:“好。”
她临走前又问:“如果萧砚川来找你,你会见他吗?”
“会。”
“你还喜欢他?”
“我不知道。”
“那你会原谅他吗?”
“也不知道。”
沈清漪点头:“不知道也很好。至少你不是被人逼着做决定。”
她上了马车。
我站在旧宅门前,直到车影看不见。
一个月后,萧砚川来了。
他没有带礼物,也没有带侯府的人,只拿着一只木盒和一封信。
“这是最后一笔嫁妆。”他说,“账房核对过了,银钱已经存进你名下的铺子。”
我接过账目,逐一看完。
“数目对得上。”
“休书也在盒子里,官府那边已经备案。”
“我知道。”
“还有这封信。”他把信递给我,“不是求你回来,只是想把话说清楚。”
我没有立刻接。
他把信放在门边的桌上。
“你可以不看。”
“那你说吧。”
他沉默片刻:“我以前以为,给你一间院子、几件首饰、侯府夫人的身份,就是对你好。我把你做的事当成理所当然,也把你愿意留下当成你应该留下。”
“是。”
“我对不起你。”
“是。”
“我现在才知道,母亲当年拦下你母亲的信,也知道你替我挡过刀之后,我没有问过你疼不疼。”
“是。”
他低下头:“我想说的不是这些。我想说,我会把侯府的事处理好,也会把该赔的都赔给你。但你不必因为我做了这些,就给我机会。”
“你终于明白了。”
“我不敢说我以后不会犯错。”
“这倒是实话。”
“我只希望,以后还能见你。”
我看着他:“你想见我,和我愿不愿意见你,是两回事。”
“我知道。”
“你不再把我当成沈清漪,也不再把我当成我母亲的影子?”
“不会。”
“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
他答不上来。
“你知道我怕什么?”
他还是答不上来。
“你知道我这些年为什么留在侯府?”
他沉默很久,才说:“因为你还在等我看见你。”
“这次算你答对了一点。”
他抬起眼,眼里有一点希望。
我没有让他继续往下想。
“我会搬去城南的旧药圃,把那里重新开起来。以后可能做药材修复,也可能开一家小铺子。”
“那很好。”
“这和你没关系。”
“我知道。”
“你若真想重新认识我,就从别再替我安排开始。”
“好。”
“还有,别叫我世子夫人。”
“那叫你什么?”
“林知微。”
他轻声叫了一遍:“林知微。”
这一次,他没有叫错。
我把门打开一些,让他把木盒放进来。
“账目我收下了。信我会看。”
“好。”
“不过我不会现在答应你什么。”
“我明白。”
他转身要走。
我忽然叫住他:“萧砚川。”
他回过头。
“你母亲的事,你还会去看她吗?”
“会。”
“为什么?”
“她做错了事,但她还是我母亲。”
“那你就去看。只是别替她找借口。”
“好。”
他走下台阶,没再回头。
我打开木盒,里面除了休书和账目,还有一枚完整的玉佩。
玉佩被修补过,裂痕仍在,只是边缘磨得平整了些。
我没有把它挂起来。
我把它放进母亲旧宅的木盒里,和那封信放在一起。
休书则被我收进抽屉。
不是为了纪念谁。
是因为我想记住,林知微曾经不敢离开,后来终于走出了那扇门。
尾声:只做林知微
城南旧药圃重新开门那天,春桃把门口的木牌擦了三遍。
牌子上写着“知微修书铺”。
我没开药铺,而是把母亲留下的旧宅整理出来,修补旧书、旧账和信件。生意不算大,但每天都有附近的人拿着祖上传下来的书册来找我。
有人问我为什么不做更赚钱的营生。
我说:“我喜欢这个。”
这句话,我以前从没敢说出口。
第一笔收入不多,春桃却高兴得像是得了金子。她把银钱收进柜子,打算留着修院墙。
午后,门口来了一个熟悉的人。
萧砚川没有进门,只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册被雨淋湿的旧书。
“书页被水泡了,听说你能修。”
“能修。”
“那我放在这里?”
“先登记。姓名、书册来历、损坏情况都写清楚。”
他照着我说的,一项一项写完。
“什么时候能取?”
“半个月后。”
“好。”
他把书留下,没问我什么时候有空,也没问我愿不愿意陪他去吃饭。
“你这段时间还好吗?”他问。
“还行。”
“生意怎么样?”
“够吃饭。”
“那就好。”
他站了一会儿,像是想再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忽然觉得,这样也不错。
他终于不再拿一句“我知道你喜欢什么”来替我做决定。
“半个月后再来取书。”我说。
“好。”
他转身离开。
春桃从柜台后探出头:“夫人,您会不会觉得他变了?”
“人会变。”
“那您会给他机会吗?”
“看以后。”
“要是他一直等呢?”
“等不等是他的事。”
春桃笑了:“这话说得好。”
我把门口的木牌扶正,回到桌边,继续修一封被水浸过的旧信。
纸上写着一个女子的名字。
我一点一点把墨迹从水痕里救出来。
旧信有旧信的去处。
人也有自己的路。
我不再是谁的替身,也不再等谁来证明我值得被爱。
我叫林知微。
这一次,我的人生只归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