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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16:51:04

为救嫡妹被毁半张脸后,最宠我的父亲再也不认我。

一朝称帝,他任由嫡妹构陷,判我为前朝余孽,百般折辱。

只有宫中侍卫裴宿始终照拂我,他心思深沉、容貌卓绝,引起妹妹的争夺与妒忌。

她得意地向我挑衅,说已启奏父皇,此生非他不嫁。

我告诫裴宿,让他离我远点,以免惹祸上身。

没想到他气急败坏,恼怒地对我说。

“我才是真的前朝余孽!”

01

哐当一声,我的吃食突然被人一脚踢翻,几名杂役走来,将我团团围住。

蹲足搓洗脏衣一整日,我早已支持不住,再不进食,就要饿死。

我正欲捡起滚落的馒头,后心又骤然挨上狠狠一脚,支持不住摔在地上,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婆子。她叉着腰,居高临下地打量我。

“我道到处不见人,原是在这儿躲清静来了!你以为你是谁,配在这里耍娇气?”

“可不?刚入宫的时候,她还敢自称是公主的姐姐呢!”

“不过是战乱里与公主同行过几日,就这般谎话连篇!”

“也不看看她自己那张脸,烧成这鬼模样还想攀龙附凤,最后还不是被公主当众拆穿了身份!”

一群杂役争先恐后地吐出刻薄的话,一口唾沫啐来,黏糊糊在我额上滑落,哄笑声紧跟着炸开。

酸胀的湿意狠狠往上涌,我咬着牙硬生生憋了回去。

我没有说谎——!

我在心底嘶吼。

我的真名叫崔雪融,这个名字已无人知晓,如今人人只叫我阿雪。

我的母亲因家道倾颓,沦落尘泥。直到三岁时,父亲才把我母女接回家中。

府中上下皆轻鄙我们,嫡母的憎恶尤甚。她女儿崔如月把我视为眼中钉,一向以欺凌我取乐。

但我并不在乎,因为有父亲偏宠我。

府里新到的料子、新奇的食玩、精巧的玉饰,表面上先送到嫡母院内,但实际上,任何物件,但凡崔如月有一份,我必有一份更好的。

父亲陪伴我最多,还因此受到了祖母不少责骂与惩罚。

他格外珍重母亲,二人情意深重,琴瑟相和。

那时我常被父亲抱在怀中嬉闹,以为他是这世间最可靠的人。

后来我才明白,一双把我捧在云端的手,也能亲手将我狠狠推入深渊。

02

婆子见我坐在地上不言语,伸手就来扯我。

“走,今夜柴房还有一堆活等着你!贪懒的贱胚子,休想耍滑逃过去!”

我冷眼望她,正欲挣脱,一道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懒洋洋的,带着几分笑。

“哟,都在呢。”

“诸位大人这般作耍起哄,怎不喊我一同瞧瞧?”

众人回头,只见门框边倚着一道颀长身影,眉眼含笑。

来人一身靛蓝华服,衬得身形笔直,肩宽腰窄,似一株凝了劲的修竹。

斜抵身侧的刀鞘,无声托着一股沉甸甸的慑人气势。

婆子见到他,脸色微变,慌忙带着一众杂役拘礼。

“裴大人!”

来者正是御前侍卫裴宿,当下宫廷内风头最盛之人,被宫中女眷一致暗赞为皇宫第一美男子。

私下流言纷纷,道他一身荣宠,全靠了这一副好皮囊。

他步履轻快走进屋内,目光在婆子脸上反复扫过,笑吟吟地说。

“这位是……横姨吧?久闻不如一见呐!”

“哪里,哪里……”

横姨禁不住退后一步,脸上落下斜杠般的几条汗。

“不过是指使些下人罢了,哪里入得了裴大人的眼!”

“哎~话可不能这么说。方才门外,裴某可都看在眼里了。”

他唇角依旧勾着一点浅淡笑意,话音慢悠悠的,尾音轻轻一扬。

“横姨可是风光无两啊。”

裴宿缓步走来,行至众人身前,垂着眼望着众人。

话音落时,方才浮在面上那层笑,敛得干干净净,叫一众人等噤若寒蝉。

此时,裴宿仿佛才发现摔倒在地的我,转为满脸惊讶地说。

“哟~阿雪,可真叫我一顿好找。怎坐地上呢,多不雅观!”

他嫌弃我一般,将我从地上拉起来拍打,又掏出怀里的手帕,将我脸上和身上的脏污擦去。

“知道你好脾气。不过有些亏,可不是谁都有资格叫你吃的。”

他的话语温柔中夹杂着一丝不满,听得四下更加死寂,一众杂役屏息低首,无人再敢肆意张望。

横姨面上的斜汗又多了几道杠。

不过片刻,裴宿又恢复了一贯笑脸盈盈的模样,做出要带走我的架势。

“各位,明珠公主传她问话。若是误了公主的时辰……”

“原来是公主之令!小人岂敢耽搁!请、请。”

裴宿这才转向我,眉眼弯弯,朝我眨眨眼。

“走吧,阿雪。”

03

我默默跟上裴宿,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长的回廊。

等到四下无人时,他才放慢脚步,偏过头,压低声音问我。

“疼不疼?”

我微微恍神,他下巴朝我发白的手背点了点。

“碱水泡的吧?回头我给你捎点药膏。”

“谢谢裴大人。”

我低低地回答道。

“哟——叫我裴大人。”

他轻笑一声,故意拖长了调子。

“裴某堂堂御前红人,纡尊降贵给你送药,你倒嫌我晦气?"

我刚张嘴欲反驳他,却见他嘴上说得轻佻,眼里却带着真切的关心。

我只好别开话题,问他近来可好。

“现在才知道关心我了?”

他双手抱在脑后,气定神闲走在我身前,一副眉飞色舞的神态。

他与我打趣谈话,言谈间有意避开了刚才发生的事。

这不是第一次了。

偶然经过,为我解围,对他来说似乎轻而易举。

我望着他的背影,心底漫上一层温热的感念,实在不曾想,当年初见时那般光景,如今他竟屡次这般护着我。

04

我入殿时,崔如月正慵懒地倚在软榻上。

她扫过我的脸,当即啐掉嘴里的葡萄,毫不遮掩嫌恶。

“数日不见,你这张脸还是这么丑!”

“我若是你,早找根绳子吊死了算了,省得出来吓人!”

我一言不发站在原地,崔如月冷笑,屏退了众人。

门合上的瞬间,室内只剩我与她。

她一步一步朝我走近,故意拖长调子唤我的名字。

“崔雪融啊崔雪融。你说命数,怎么就这般捉弄人呢?”

“以前父皇最疼爱你了,有时甚至连我和皇兄都不放在眼里。可现在好了,你变得这样丑,他连你这个女儿都不认了。”

“我不过随口捏造一句你是前朝余孽,父皇偏生就信了。一纸令下,贬你为奴。”

“你不是很会争宠吗?现如今,父皇登了大位,即便是崔家鸡犬也要得道升天,怎么你却是这副鬼模样?”

“我变成这副模样是为了谁,你心里清楚。”

我平静地回答她。

我实在是太了解我这妹妹,她从小就以欺负我为乐,对我言语刻薄,事事都要压我一头。

我若是当真动了怒,反倒遂了她的心意。

果然,她得意的面孔一滞,一道掌风呼啸着将要落在我脸上,我反手便抓住了她的手腕。

我冷冷地望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我脸上的疤,是为了救你才落下的。”

见我还手,崔如月的神情不可思议般僵了一瞬。

紧接着,她突然用尽全力,狠狠将我一脚踹倒在地。

“少在这里胡编些旧事了,真是下作又恶心。”

崔如月踏阶而上,回过头俯视着我。

“本公主乃公主之躯,你不过是个卑贱的奴仆,还需要你来救本公主?”

我凄恻一笑。

算了,不认便也罢了。

见我毫无反应,崔如月对这个话题似乎也失了兴趣。

她双手叉腰,下巴高高扬起,一副骄横跋扈的模样,语气不善地问。

“崔雪融,你和裴宿是什么关系?”

裴宿?

我的心头微怔,原来这才是她叫我来真正的目的。

我别开头,以漫不经心地口吻说。

“裴大人是御前红人,与我能有什么关系。”

崔如月冷笑一声,眯起眼。

“最好是这样。”

“他那样的人,可不是你这种青楼出身的下贱人配得上的。”

05

公主府一面后,许是崔如月在背后唆使,杂役们磋磨起我来愈发变本加厉。

我连日累得骨头散架,夜里也睡不安稳,总是刚沾了枕头,就在梦中惊醒。

我总梦见母亲坐在床边,身形枯槁,眼泪簌簌地望着我。

中秋之夜,月圆如盘。

我独自坐在柴房外的台阶上,望着那轮冷月。

我又想起母亲曾在中秋给我做桂花糕,软糯香甜。

她说,当年她跟母亲学的时候,怎么也学不会,后来落魄了,反倒做得好吃了。

“在想什么?”

我猛地抬头,裴宿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边,手里捧着一个不大的油纸包。

月色之下,他笑意浅浅,俊俏非凡,很是动人。

我骤然局促,慌忙垂首,想把脸上可怖的疤痕藏进阴影里。

“你、你怎么来了?”

我结结巴巴。

“你不该去值夜?”

“现在宫里乱成一团,没人顾得上我。”

我暗自思忖,今夜宫中要开中秋宴,应该很是热闹才对,怎会乱作一团?

他啧啧嘴,似乎懒得跟我解释。只是挨着我坐下,露出纸包里的桂花糕。

“喏,去年太忙,实在顾不上你,今年我可给你取来了。”

我有些迟疑,从裴宿手里接过糕点,咬了一口,熟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心口却忽然泛起一阵酸胀,鼻尖微微发涩。

他见我神色有异,竟然慌了几分。

“怎么要哭了?我做错什么了?”

我吸了吸鼻子,猛摇头,道只是想母亲了。

他松了口气,随即干笑了两声,大咧咧地伸手轻拍我的后背。

“今日中秋,本大爷特来陪你呢。怎还哭哭啼啼的。”

“裴宿,你怎对我这么好?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一边吃桂花糕一边嘟囔说。

“你是谁?你是阿雪啊。你是看见我拿着皇上赏赐的桂花糕,竟然敢扑上来抢的强盗阿雪啊。”

裴宿不以为然地说。

“不!我不是!我是……”

我慢慢放下了手中的桂花糕,目光复杂地望着他。

“所有人都说我是前朝余孽,你不会不知道……” “和我牵连太深,你也会受到怀疑的。”

半晌过去,不听裴宿言语。

我微微抬起头,只见到月光如清泉般落在他那俊俏的侧脸上。

每当我望着他,就觉得这个人好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他总是行事神秘,又聪明伶俐。别人道他获宠是靠一副皮囊,可我却认为,这并不足以支持他在复杂凶险的御前周旋立足。

“阿雪,如果我告诉你。”

他同样以幽深的目光看向我。

“在这偌大皇宫里,只有一人我能毫无保留的信任。你猜,那人是谁?”

是谁?

裴宿从来不与我提起他在宫中往来之事。许多与他有关的事情,我反倒是从许多宫廷闲话里听说来的。

我那位父亲自然是不足信的。会是谁呢?

“是你。”

他笑着看我,神色是无与伦比的认真。

我愕然,胸口剧烈地跳,脸颊发烫,唇瓣翕动数次,竟一字也吐不出。

06

太子忽然传我去东宫送浣洗后的朝服。

这本轮不到我去做。横姨说,是太子特意点名传我,她望向我的目光里满是审视和怀疑。

踏入东宫时,太子正伏案批阅奏折。

我没有打扰,静静站在一旁,看着这位曾与我共读学堂,被夫子称赞为廊庙之器的兄长处理政务。

短短半个时辰,他的案头就堆积了成片奏章。我忽然明白,为何商贾出身的父亲能在此地坐稳江山。

这个儿子,必是替他撑起了大半的朝堂。

“崔雪融。”

我回过神,太子不知何时已抬起头,看着我。

“我听闻,你曾经救过如月。”

我在心中嗤笑。这件事,崔如月不是不承认么。

“你二人走失,如月遇难,你愿意舍命相救,这份恩情,孤记在心里。” “今日唤你前来,是想当面谢你。"

我垂下眼,心中再度冷笑了一下。

“不敢当。”

“不过。”太子看着我,声音顿了顿。

“你也该清楚,今时不同往日。如月是公主,你是奴仆,身份有别。”

“走散那几年,你伺候如月伺候得很好。往后若她有令,便继续做下去吧。”

他顿了顿。

“如今身份于你,不算屈才,正好相称。”

我如坠冰窖,下一瞬,滚烫的怒意又汹涌而上。

凭什么?!

他是在告诉我,我这辈子安定是奴仆的命?

笑话!我们同父异母,他却要我一辈子给崔如月为仆为奴!

离开东宫时,我脚步虚浮。

我想起父亲当年,把我与母亲一同抱在膝头的亲昵模样。

又想起重逢那日,父亲面上冷淡疏离,一字都不愿听我解释,不肯与我相认。

当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时,他的眼中仿佛翻涌着一种我看不懂的,难以言说的惊恐。

07

隔日,我有意接下清理御花园残菊的差事。

我被押到皇宫后,曾被禁足许久。解禁之后,我数度寻机想要见父亲,却次次错过。

今日我要守在此处,等着他来,同他问个清楚。

思绪纷飞时,忽闻旁人叫我名字。

崔如月的贴身宫女站在不远处,神色倨傲地看着我。

我跟着她走进花园内的凉亭,崔如月正坐在亭内石椅上。

她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唇边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你怎会在此?怕不是又在等父皇吧。”

我早已经失去了同她谈话的欲望,只是低着头闭口不语。

崔如月却出乎意料地没有恼怒,反而笑意更深。

“别痴心妄想了,不如来听听我的好消息。”

“我已奏明父皇,请他赐婚,让我嫁给裴宿。”

周遭的声响仿佛一下子远了。

她见到我神色顿住,逐渐得意,进一步高声说。

“很快,宫中所有人都会知道这件事。”

“我崔如月,非他裴宿不嫁!”

裴宿。她要嫁的是裴宿。

崔如月见我的模样,终于心满意足地哈哈大笑起来。

为什么偏是他?为什么是裴宿?

还能是为什么!自然是因为我!

崔如月凡事都要与我争抢,凡我有的,她无不索求!

我踉跄退到一处无人的假山之后,背靠着冰冷山石,缓缓蹲下身,把脸埋进膝间,心中飞快地揣摩该如何应对。

崔如月的刁难,从小到大我领教了无数,从不畏惧。

可唯独这一回,我竟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无助。

良久,身旁忽然传来一声带着疑惑口吻的呼唤。

我抬起头,只见裴宿带着几名侍卫,站在几步外,腰间还别着佩刀,怔怔地看着我。

夕阳下,他神色紧张,快步走过来,蹲下身。

“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08

我看着他,张开嘴,眼泪陡然间掉落,一个字也说不出。

等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时,我急切地说。

“明珠公主说,她已求陛下赐婚,要嫁给你。”

裴宿的神色错愕了一刻,随即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她求她的,我娶我的,与我何干。”

“裴宿!”

我急了。

“你明知道,她是公主,她若真请了旨,你……”

“都是因为我……若不是你与我往来,她未必会提这种要求。”

我喃喃自语,原以为熬过这么多年颠沛与折辱,早已练就一身硬壳,再无一事能乱我心神。

可此刻,我却方寸大乱。

“哦?阿雪你不是前朝余孽么?为什么因为同你往来,公主便要请这婚旨?”

他双眉微抬,见我因他的婚事急得流泪,反倒有些快意似的,满脸戏谑地说。

“裴宿!你!”

我抬眼瞪他,又气又恼,到了此刻他竟还有闲心开这样的玩笑。

裴宿哈哈一笑,声音很轻,却很笃定地说。 “请不下来的。”

他伸手擦去我脸上的眼泪。

“陛下不会下这道旨。”

我一怔,竟忘了避开他的手,反问他为什么。

他目光落在我身上,安静而沉实,低声对我说。

“你先回去吧,自己万事小心。不必担心我,我自有应对。”

语罢,他在我手里塞了几个药瓶,便带着众侍卫离开了。

09

九年之前,旧朝六王夺嫡,朝政紊乱,天下烽烟四起。

当时,我的父亲还只是一方商贾,却断言前朝大势已去。

他不愿在家中坐以待毙,要出去为家族谋新路。于是委托舅舅主持家事,照料祖母妻儿,独自离家。

谁知,父亲离家后不过三日,母亲也失去踪迹。

一月过后,祖母拿出父亲赠予母亲的定情玉佩,告诉我,母亲追着父亲去了,只是先前瞒着我。

她大闹着要离家,家里人拦不住她,也不愿意拦,只是由她去。可她刚出城门,便遭匪人掳掠。这块玉佩便是从匪窝流出来,正要送去当铺变卖。恰好被本家族人撞见,才传回噩耗。

一月之间,我既失了爹,又失了娘。

后来,战火愈演愈烈,父亲也渐渐失了音讯。

为躲避兵祸,舅舅举家搬迁,我和崔如月不幸同家人失散。

她自幼娇生惯养,不经劳作。我只得一边照拂她,一边四处打探家人踪迹,一路颠沛奔逃。

没过多久,崔如月被人贩子掳走,不久就要被卖去青楼。

我心里翻涌着对匪徒的恨意,正是这样的一群歹人,当年掳走、害死了我娘。

那时的我年岁尚浅,从未经历过这般凶险。

可一想到要救人、要报仇,就不知何处涌上来滔天底气,我一把火烧了匪寨。

这把火烧得极为尽兴,可救崔如月却也变得颇为困难。

好不容易找见她时,她在烟火里咳嗽不止,无论如何也不肯犯险出来。

我只好自己冲进去,用唯一的湿衣服将她将她裹住带出来。

我们都性命无虞,我的半张脸却被烧毁了。

我累的倒在地上,胳膊都抬不起,面上的烧伤实在灼痛难忍。

崔如月却哭的像个婴孩,抱着我脖子大喊以为我不要她了,大叫我姐姐、姐姐。

这是她第一次叫我,尽管我只年长她一天而已。

我哄了她许久,还把好不容易寻来的一小块糖粒给了她,才让她顺从我继续逃命。

我曾天真地以为,这场劫难将是我们姐妹和解的开端。

10

后来我知道,裴宿说的都是真的。

赐婚一事并不顺利,皇帝迟迟没有下旨,裴宿也委婉回绝了。

我的父亲登基后,极为宠爱崔如月,还予她封号明珠公主。

崔如月的请求,他一向都应,这次却无论如何都不肯松口。

于是崔如月认定是我在从中作梗,怒火中烧,又一次把我叫去对质。

殿内,她摔了茶盏,指着我破口大骂。

“是不是你!在裴宿耳边吹了什么风!他凭什么不肯娶我!”

我任由她怒火澎湃,自嘲说。

“公主谬言了,我一个前朝余孽,哪来那样的本事。”

“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

她气得发抖,几乎失了理智。

“上次本公主派人找你来,竟然是他截了我的人,亲自带你来的!”

“你崔雪融凭什么?!”

我微微张开嘴,有些错愕。

“你这满口谎话的贱人!”

崔如月恼怒地将茶壶朝我抛来,我慌忙避开,却被其中滚烫的茶水溅了手臂。

茶壶落在地上,发出剧烈破碎的声音。

“本公主要嫁人,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体面,何等风光,他竟敢拒绝!”

她在殿内激动地走动,宛如狂舞。

“只有你这个贱人!你这没娘养的贱人!”

“当年发卖你母亲的时候,就该连同你这个小贱人一同卖了!祖母却非要留你!叫你今日还来碍我的事!”

我顿时僵硬在原地,眼前的金殿仿佛山呼海啸般向我倾倒而来。

“你说什么?”

“我说——”

崔如月冷笑,声音里带着极端的恶毒。

“当年父亲离家三天,我娘就把你娘卖了!卖得干干净净!要不是祖母留你,你以为你能活到今日,跟本公主在这里狗吠?!”

我心如刀绞,感到了一阵骨髓抽离般的疼痛。

数年时光,无数面孔,无数嘴唇。

无数声音,如同鸟群冲出森林,在我的耳边崩碎,轰鸣。

一个曾叫我花去了数年才消化接受的真相,仅在一刻间被彻底掀翻。

一切都是骗局。

在他们这些人口中,到底有几分真话!几分谎言!

“你骗我。”

我冷冷看着崔如月,极力压抑着声音中的颤抖。

“母亲追随父亲,出城被山匪所害,这是祖母亲口对我说的。”

崔如月骤然放声狂笑,笑声尖锐又癫狂,眼睛死死盯住我发白的脸,像是十分享受我此刻的震动。

“骗你?到了如今,本公主还用得着骗你?”

“祖母哄你的那套说辞,不过是可怜你,给你留一点自欺欺人的念想罢了!”

她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疯疯癫癫在殿中回荡。

我一言不发,骤然直冲上去,抬脚狠狠踹在她小腹。

11

崔如月猝不及防痛呼一声,踉跄着重重摔在地上,发髻当即散乱,满头珠钗叮铃哐啷滚落一地。

她发出惨烈的尖叫,口中对我破口大骂。我随即施了更大力道,拳脚劈头盖脸往她身上砸,再次毫不留情地狠狠碾踹在她腹上。

这一瞬我才惊觉,我的力气远胜预想,拳脚本事强得惊人。

早年我带崔如月一同奔逃,风霜里摸爬滚打,数次在与人搏斗中化险为夷。

入宫之后,又被勒令日日做粗重苦力,早就磨出一身能扛能搏的底子。

原来我想要了结崔如月,竟是这般轻易,如同碾死一只蝼蚁。

恰如长久以来,她看我,也只当是可以随意践踏的蝼蚁。

余光瞥见方才她摔碎的茶壶瓷片,我反手一把捞起最锋利的一块,攥紧了就朝着她引以为傲的那张脸狠狠划下。

一道锐响划过皮肉,滚烫的血当即涌出来,顺着她光洁的下颌往下淌。

崔如月的叫骂猛地卡在喉咙里,先是怔怔抬手,指尖触到黏腻温热的血,她低头看了一眼指尖猩红,再抬眼望向我,瞳孔骤然缩紧。

她这辈子最宝贝的就是这张脸,因而往日里总爱盯着我半边灼伤的面孔,字字句句拿这伤疤戳我、嘲弄我,以此取乐。

此刻这道狰狞的口子横在她颊边,将她引以为傲的容貌生生撕开。

她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不同于方才痛喊的哭喊,疯了一般去捂自己的脸,指缝不断渗出血来。

“我的脸!我的脸!你竟敢毁我的脸!”

她浑身剧烈挣扎,锦缎裙摆蹭上尘土与血污,方才的骄横荡然无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慌。

“毁你的脸?笑话!你这条命,是我当年拼死救回来的!”

我额前乱发垂落,半边灼伤的脸隐在阴影里,眼底翻涌着淬毒似的狠意,攥着瓷片的手青筋暴起,周身戾气汹汹压过去。

“现在,我要你的命!”

在崔如月眼里,我活脱脱是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

我俯身一把扣死她的咽喉,瓷刃冰凉锋利,紧紧抵在她柔软的喉管之上,只差分毫便能夺了她性命。

横竖我早已不惧一死,今日便是同她一同赴死,我也毫无顾忌。

“住手!快拦住她!”

被她屏退到宫殿外的侍女们听闻动静赶来,顿时被眼前的场景吓得面无人色,蜂拥扑上来拦我。

侍卫很快便也赶到,好几人死死箍住我的胳膊与腰腹,拼尽全力向后拖拽。

我不肯松手,指尖依旧死死扣着她的脖颈,瓷片险些再往前送一寸。

几人合力才硬生生掰开我的手指,锋利瓷片 “当啷” 一声掉落在碎瓷堆里。

崔如月瘫在地上剧烈咳喘,一手死死按住流血的脸颊,浑身发抖,只剩下惊魂未定、断断续续的呜咽。

12

我落了牢狱,被彻底隔绝。

我在漆黑腐臭的牢房中数日未眠,恨意像野草一样疯长。我终于知道,梦中的母亲为何总是满眼凄恻的泪光,无助地凝望。

多么愚蠢!我竟从未怀疑过祖母与他们串供!

裴宿听闻我打伤公主一事,差人潜入狱中探视,探明我的处境。

我反托探望者带话,叫他绝不要干涉此事,我不愿将他拖进这滩浑水里。

但我恳求他最后一件事,求他替我寻访一位旧人,一位当年在崔府里伺候过的老仆。

过了几日,裴宿竟然乔装改扮到了牢中,亲自将老仆送到我面前。

老仆见了我,神色惊惶,在我再三追问下,才战战兢兢地吐出真相。

当年父亲离家之前,嫡母就已暗中安排妥当,只待父亲离家,就趁乱把母亲发卖。

为了掩人耳目,还假作她是追夫出城、遇匪身亡。

我的指甲陷进肉里,刺痛不已,继续问道。

“父亲,他知道这件事吗?” “这,老奴不知啊……”

老仆老泪纵横,口中直念道。

“小姐,你这些年受了太多苦了。”

听了她的话,我心底那点支撑我许久,盼着重回父亲身边的妄想,顷刻间已尽数化为泡影。

不管他是知情默许,还是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都改变不了母亲被他们联手算计的事实,也改变不了他纵容崔如月折磨侮辱我的数年时光。

待狱卒将老仆带离,牢内重归沉寂,只剩下石壁渗水的滴答声响。

裴宿隔着牢房门,在我对面缓缓蹲下身,昏暗微光落在他眉眼间,依旧是如月光一般的清秀俊朗。

13

“宫里传得沸沸扬扬,说你竟敢对公主痛下杀手。”

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几分叹赏。

“人人说你凶悍、身手非凡,寻常侍卫都制不住你,传得神乎其神。”

我微不可闻地笑了一下。

“阿雪,我自然欣赏你的勇气和本领。但你这次,太冲动了。”

我看着裴宿的眉毛罕见地拧在了一起,神色也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心底很清楚,我本就顶着前朝余孽的罪名,今日又当殿欲诛杀当朝公主,这一桩罪落下来,再无转圜余地。“裴宿,多谢你。只是往后,别再插手我的事了。”

“崔如月执意要嫁你。我既是前朝余孽之身,又是谋害公主的重犯。”

谋害公主,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可是一联想到自己的九族是谁,我便禁不住大笑起来。

裴宿见我陡然间放声大笑,眉毛攥得更紧了。

“阿雪。”

“够了,与我往来,只会给你惹祸上身。”

我平静地望着他,挣脱了他攥着我的手,缓缓往后退,避开他的目光,一步步往牢房深处阴暗的角落挪。

我不敢再同他对视,他在这牢内多待一秒,危险就要增加一分。再多说一句,我的那些眷恋与软弱也要翻涌而出,我撑不住。

“崔雪融!”

裴宿急得低喝一声,身子猛地往前倾,手臂穿过牢栏的空隙竭力伸进来,指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很紧,不肯放我退开半步。

听他叫我的名字,我不由呆住了。

“你真是傻了吧唧!”

“我才是真的。”

他的声音轻轻的,每一个字却都像惊雷落地。

“前朝余孽。”

我猛地睁大了眼睛。

14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声音发颤。

“你没听错。”

裴宿紧攥着我的手,目光清亮地看着我。

“我是真正的前朝遗孤,十六皇子。”

我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我没有骗你。”

他向我讲述了自己的过往。

旧朝闻名的六子夺嫡之争,其中并没有他。

那时他年岁最幼,力量也最为微薄。他索性选一步旁人看不懂的棋,早早站在最孱弱、最没有胜算的大哥一边。

果不其然,大哥最先落败。但屠戮尚未到最残酷的地步,大哥结局凄惨,他这个十六弟却毫发无损。

他顺势向兄长们自请远赴南方,说自己年纪尚小,不通权术,无心争储,只求远离朝堂。

这自然是他的伪装,他要做局外的看客,静待诸王斗到力竭,坐收渔利。

只是没有料到,皇兄们内斗到国力倾尽,天下动荡,义军四起。

数年之间,江山易主。

“想必你并不知道,你父亲能坐上这皇位,凭的不是才干,不是谋略,更不是沙场军功。你猜猜,会是什么?”

我一时消化不了这一切,只能呆呆地看着他。

“他靠的是——背叛。”

两个字沉甸甸的,像一块浸了寒水的铁,重重砸在我心上。

“天下群雄厮杀到最后,胜负将定。你父亲竟反手一把火,烧死了自己的主公。”

“那位英豪还是他的救命恩人。若不是他,你父亲早死在流亡途中了。当然,这些都是不可外传的秘闻。”

裴宿一只手指放在唇中,做出嘘声的样子。

15

这些不能见光的秘闻一字一字落进耳朵里,令我感到惊心动魄。

我的父亲,亲手烧死了自己的救命恩人,才得皇权在握。我不觉间摸到了面上的烧伤。

“所以,他不认我这个女儿,是因为看见我,会即刻想起自己烧死恩人那一幕?”

我喃喃自语。

“或许是吧。”

裴宿看着我,神情中有些复杂。

“每一见你,就要再忆往事。他夜里或许要做噩梦,怕冤魂来索他性命吧!”

直到这一刻,我才恍然大悟。

父亲不肯与我相认,不是因为我做错事,而是他自己心底的恐惧!

而在我看来,裴宿那一身摸不透的城府、旁人难以企及的消息,从来都不是凭空来的。

他早见过这江山底下最不堪的算计。

“裴宿,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他的身世,一旦被公之于众,后果不堪设想。他就不怕隔墙有耳,泄露出去吗?

他哈哈大笑起来,突然伸手狠狠地捏了一下我的鼻子,让我吃痛得眼泪都流出来。

“你这臭丫头!你忘了中秋之夜,我同你说什么了?”

这座偌大的皇宫,他只信任我。

我失语地望着他,他忽然一拉,将我扯到他的怀里。

我吓了一跳,身子下意识往后缩,本想推开他。

可我的指尖抵在他的胸膛上,力道却迟迟落不下去。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暖意密密裹住我,我竟舍不得挣开。

隔着牢门,我的胸腔里怦怦跳得厉害,我终于任由自己紧贴在他怀里,去接住这份不可思议的温存。

多么可惜,多么可惜。

当我第一次感到温情,留给我的日子,却不多了。

16

“裴宿,有件事,希望你能答应我。”

“你说。”

“我娘既然并非遇到匪徒身亡,而是被我的嫡母发卖。如今她身在何处,是否安康,一切未知,你可否替我寻她?”

“好,我答应你。”

裴宿放开了我,从怀中取出一页纸。

“这是多年以前,你那嫡母寄给你父亲的。信里写你母亲与人私奔,写得绘声绘色。没料到真相居然是这样”

我接过那封信,手指颤抖。

裴宿为我点了一盏短小的红烛,展开来,果然见满纸污言,指控我母亲与人私奔,败坏门风。

但嫡母早已经病死了,那个谋害我母亲的人已经不在了。

“假的。”

我嘴唇哆嗦。

“全是假的!我母亲她明明是被他们卖了的!”

“我知道。”

裴宿低声道。

“所以我早告诉你,我绝不会娶公主。”

“如今我正在和你那太子兄长斗法,步步为营,哪来的闲心。”

“你与太子斗法?”

我有些愕然。

原来父亲登基不过两年,根基未稳,他本就不擅理政,朝堂诸多事务,大半都交由太子兄长处置。

太子才干出众,处事利落,权柄渐揽,声望一日高过一日,这并非帝王所愿。

于是父亲刻意提拔裴宿,将他捧作御前红人,暗中借他制衡太子,压一压太子的风头。

而太子对于裴宿这样一个凭空崛起、深得皇帝信任的御前红人,岂能不起疑?

他早早便暗中派心腹,分头核查裴宿的早年籍贯、家人、履历,四处走访旧人,寻找他身份的依据。

我听完,不免感到心惊肉跳,急切地问道。

“你在宫中可有危险?”

裴宿无奈地叹了口气。

“阿雪,眼下情况紧急的人并不是我。”

这便是说我这已下了牢狱的人,比他的处境要严重得多了。

17

我倒并不如何紧张。

在我决心手刃崔如月之时,便已有坦然面对一切的底气。

“我的处刑之日定在何时?”

我问裴宿,他伸手狠狠捏了捏我的鼻子。

“你倒存了求死之心了?我不许你死!”

我揉着吃痛的鼻子,气鼓鼓地说。

“谁说我一心求死了?”

“嫡母早已病死,谋害我娘的人已经不在了,但我一定要杀了崔如月,解我母女多年仇恨。”

“你能否想办法,让我在行刑前出狱一次?”

裴宿止住思绪,先前预备好的劝慰、担忧一下子僵住。

他原还惴惴不安,怕接连而来的真相压垮我,只求一了百了。

片刻后,他神情中取而代之的是深重的动容,还有一丝掩不住的折服。

“公主自然是扬言要将你千刀万剐,太子也勃然大怒,可皇帝却至今还未下令。”

“也许,他心中还存着一丝对你母女二人的亏欠之心吧。”

亏欠之心。

多么讽刺。

“我必须走了,我会差人定时探望你,若有需求,尽管告知。”

他将半片玉佩递给我,让我以玉佩为信。

“待时机成熟,我会设法搭救你。在此期间,你要珍重,不要再做傻事。”

我应下,并叮嘱他万不得已,不要再来狱中探望我。

裴宿一脸气恼,却也知晓其中安危利弊,只好同意。

“裴宿,你为什么信我?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临走时,我认真地望着裴宿,他第一次被我盯得这样紧,脸色竟然莫名的有些局促。

“因为你跟我一样,是个永远被人冤枉欺负的笨蛋。”

往日那副戏谑轻佻的模样尽数褪去,裴宿眼底沉沉,亲吻在我的额上。

18

自那夜一别,迟迟没有等来定我死罪的旨意。

日子在牢房无边的黑暗里缓缓淌过去,我辨不清晨昏,也记不清自己被囚禁了多少时日。

我渐渐生出念头,或许这便是我的结局:这般永永远远困在黑暗之中,直到朽坏。

裴宿不曾食言,时常差人悄悄送来书信,记录朝堂新近的风波、他近日的处境与见闻。

一纸薄信,成了这死寂牢狱里唯一外界的音讯,也是我唯一的慰藉。

朝堂上的局势一天天紧张起来。

太子联合文官,抛出钱粮、吏治的议题,拉拢中立朝臣。

裴宿则顺着皇帝好大喜功、厌恶太子过度干涉朝政的心思进言,暗中笼络武将和新进官员。

两派渐成水火。

而被我划伤脸颊的崔如月,出乎我的意料,她真正爱上了裴宿,甚至可谓是对他痴迷入骨。

她为了在民间四处寻求祛褪伤痕的灵药,数次将裴宿叫到殿中百般缠闹,甚至要裴宿当堂发誓要娶她为妻,让裴宿头痛不已。

裴宿又来狱中探望我,给我带了京中时兴的安神香膏,要亲自为我涂上。

我慌忙又别过头去,发丝遮住了脸颊,不愿让他触碰。

他两手抱着我的脸庞,让我转回头来,手指拂过我的发丝,抚摸着我面庞上的烧伤,眸中戾色显现。

“你这笨蛋,当年犯险救她,她却和她那父亲是一路货色。”

“不如我来杀了她吧。”

我赶忙一把攥住他的手,出声阻止道。

“你别出手,再被太子抓住了把柄,只会徒增你的危险。”

“上回见你来信,我已经有办法了。”

“你?”

裴宿稍稍失神,进而轻笑起来,忽然将我一拽,在我被烧伤的面上猛地亲了一口。

我的脸颊瞬间烧的通红,他却死死压住我不让我逃,手心轻轻抚摸我的发丝。

“傻阿雪,别再为这烧伤难过了。你知道的,我从未嫌过你啊。”

我咬了咬嘴唇,深深呼了一口气。

我当然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幼年我在南方游荡时,的确曾见过专治烧伤的伤膏,药效极佳。你若愿意,等我离了这皇宫,一定给你找来。”

我点点头,反抱住了他的脖子。

“裴宿,你的真名叫什么?”

“哦?现在又好奇我的真名了?”

他伸手挠了挠我的后颈,痒痒的感觉。

“等你嫁给我的时候,我就告诉你。”

什么——

我慌忙睁开他的手,飞也似的逃了。

这次他便是想抓我,也没有让他得逞。

19

早日间,裴宿便传言告知我,父亲下了禁令,不许宫中任何人再提起我。

朝堂风波迭起,新鲜事端一桩接着一桩,偌大皇宫里,仿佛当真已经遗忘了我的存在。

又不知几日过去,我让裴宿用眼线暗中放话出去,说如今的皇宫内有一处旧朝秘库,满月之夜方可进入。

库中堆满前朝珍宝,除此之外,还藏着一帖惑心奇药。二人一同服下,便会对彼此倾心爱慕,至死不渝。

秘库内有前朝皇帝布下的层层机关,至今无人勘破,私闯者按律当斩。

但我深知崔如月的性子,偏执骄狂,为得到裴宿,什么险都肯冒。

一旦听闻此事,她必定按捺不住,亲自前去探寻。

秘库的一切情报,自然是由裴宿告知我的。

我托人把一张画着秘库大致方位的草图“藏”在某处,并故意标错了几处机关警示。

果然,不出三日,崔如月便派人暗中打听秘库的下落。

又过了两日,深夜,宫中传来一阵骚动。

裴宿设法找了个体貌相似的人替我留在大牢,让我悄然脱离了监狱。

崔如月贪念灼心,又生怕底下人私吞宝物、瞒下珍品,任谁来劝,都要亲自入库。

最后,一群人果真按照我准备的图纸,在夜色寂静中泱泱涌入密道。

密道岔路繁多,机关遍布,本就是一座迷局。我预先弥散的慢毒悄然起效,或许是有人察觉,心神大乱,失手碰翻油灯,大火瞬间席卷库室,浓烟滚滚。

机关石门轰然落下,将烈火与浓烟大半封死在通道深处。我穿着一身夜行衣,潜匿在独一的秘密出口,静候着这场局的结果。

密道深处不断传来慌乱的叫喊,但被石门和层层岔道滤得发闷。许多的人,注定要在交错岔路里迷失,困死在火海之中。

就在我以为一切已成定局之时,出乎意料的事——不,应该是意料之中吧!

我的眸中燃起灼灼烈火,见到崔如月孤身从烟火里踉跄奔了出来。

她面上遮着一层湿透的薄纱,甩开了所有心腹,一身狼狈,衣衫燎焦,跌撞着冲出浓烟。

她猛地抬眼,看见了我。

起先,她眼中闪过狂喜,以为自己逃出生天,直喊是哪个奴才,还不快救本公主!

但待她看清我的模样,那点求生的喜色瞬间凝固,一点点化作惊骇。

“是你?!你怎会在这里,你不是……”

惊愕掠过她沾满烟灰的脸,我这素来愚蠢的妹妹,竟然在转瞬间就豁然醒悟了。

她目眦欲裂,忍着焚身之痛和毒蚀脏腑的剧痛,朝着我嘶吼。

“是你!全是你的诡计!你竟敢算计我!”

她想爬过来,四肢早已不听使唤,重重摔在地上,烟火灼伤和剧毒双重折磨着她。我蹲在她的面前,一如她从前对我那般居高临下,微笑地望着她。

怨毒的咒骂断断续续从她嘴里挤出来,我扯掉那块用来遮挡伤痕的薄纱,看着她那自以为天仙般完美的脸,此刻正横贯着一道丑陋的疤痕。

“你现在这副模样,和我有什么区别?”

我笑着问她,语含讥讽。

“要求我救你吗?公主殿下?”

“崔雪融!!你这个贱人!!”

她不甘地扭动身躯,却是徒劳无力,只能任由生命缓缓流逝。

直到力气彻底耗尽,崔如月依旧带着满脸恼怒与不甘,在月光清冷的映照下,彻底断了气息。

我立在原地,平静地收下她最后的恨意。

她梦寐以求的感情,最后换来容貌尽毁、烈火焚身、毒发而亡。

这就是我给她的结局。

20

崔如月的死,很快就会被察觉。

如今我最好的选择,是立刻逃离皇宫,远走他乡。

但我却迟疑了。

众人眼中作为“前朝余孽”的我若是出逃,势必会让太子借机将矛头指向与我有牵扯的裴宿。

而裴宿本身又恰巧是前朝皇子,稍有不慎,就会被置于死地。

我如今既已大仇得报,心中爽快,绝不能叫裴宿再为我犯险。

我平静地回到牢狱,刚抹去所有痕迹,东宫却忽然来人了。

我心中惊愕。值此深夜,崔如月的尸体应当还未被察觉,宫内尚且不知,远在东宫的太子,怎会如此迅速地找上了我?

难道说,今时今日,太子终于要为崔如月报我那毁容之仇?

“太子传你问话。”

传话的侍从面庞看不出分毫异样,我只能垂首跟随着他前往东宫。

“阿雪姑娘,离开东宫后,你便逃吧。”

坐上车驾,侍从忽然隔着帘对我低语,将一枚镣铐的钥匙递到我手中。

“横姨在城门口接应,她会带你出城的。”

横姨?

我满心错愕,回忆起她多次欺辱我的场景,对我刻薄的神色和话语。

“你们是裴宿的人?”

我低声询问,心中骤然一紧。

“裴宿怎么了?他在哪?”

“裴大人无事,只是眼下脱不开身。”

担心隔墙有耳,我不敢再多问,只是搁在膝盖上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直到此时,我才真正知觉。

崔如月已经死了,死在我布下的局里。

她口中流出的血,染红了一整片枯萎的草地。

裴宿却还在与太子斗,以极为危险的身份,在那险恶至极的皇宫中。

21

太子坐在案后,烛火明灭,映着他看不出喜怒的脸。

殿内空无一人,只有我们二人相对。

我在牢中日久,蓬头垢面,身形瘦削。

太子不知为何,盯了我许久,才缓缓开口。

“孤传你来,只为问你。你和裴宿,是什么关系?"

这荒唐的两兄妹,竟然不约而同地问了我同一个问题。

这便是说,他仍然在调查裴宿的身世?

可我摸不透他的底,不知道他究竟查到了哪一步。

崔家人,我早已不敢轻信。他在这般深夜里急召我来,手里究竟攥着多少内情,看穿了我和裴宿之间的几分牵扯?

我若开口,每一句话都分量千钧,一旦失言,祸水便会立刻引向裴宿。

崔如月失血的脸颊,尚还在我的脑海盘旋。

我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着他。

“我与裴大人,的确素有交情。”

“哦?”

“裴大人可怜我,偶尔照拂一二。”

“照拂?”太子冷笑。

“孤得到的消息,可不止照拂这么简单。”

我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的确,我心悦他。且为公主所知,公主曾多次传我问话。”

“所以你才妒心灼烈,毁了她的容貌,还要取她性命?”

太子猛地一掌拍在案上,将我骇得一跳。

木桌震颤,杯盏哐当摇晃。素来持重端方的储君,这一刻竟失了仪态。

怒火翻涌在太子心底,一重是气亲妹崔如月承受的那般狠手,另一重,却是翻搅着连他自己都不愿坦然承认的酸涩与妒意。

他想不通,昔日敢入烈焰舍命搭救之人,如今竟然为了一个男人,便转为对嫡妹痛下杀手。

还偏偏是那个处处和他作对,使他忌惮已久的政敌。

我并不知太子心绪如何紊乱,只安静看着他失态的模样,轻轻阖起了眼,无力争辩。

我只心想,这是第一次在人前承认对裴宿的心意,却不是对他说的。

他若知道,一定又要气得跳脚了吧。

我未察觉,太子目光沉沉落于我半边灼伤的面孔。

22

自幼一同在崔府长大,儿时无数朝夕相伴的时光。太子清清楚楚地知道,这张面庞在尚未遭火伤之前,生得何等妍丽明媚。

少时同坐书斋读书,在廊下分食点心,他也曾欲主动说几句话,多靠近几分。

可想到母亲与妹妹如何欺厌,重重顾忌便横在眼前,只能一遍遍压下念头。

他沉默片刻,自袖中取出一只白玉小瓷瓶,往前递到我面前。

瓶身温润,里面盛着细腻的药膏。

“这是上好的烧伤药。近日为了明珠特从南方寻来的灵方,能舒缓疤痕灼痛。”

我垂眸看向那只瓷瓶,没有伸手去接,戒备分毫未松。

在我想来,他无非是想用一瓶药笼络我,诱我吐出裴宿的把柄。

“多谢太子殿下。”

“但我早已习惯这副相貌。灵药再好,于我而言,也是受用不起的。”

我的语气平淡,带着遥远的疏离。

南方来的灵药,莫不是裴宿曾提过的?

可惜,崔如月已经用不上了。

太子望着我推辞,怒火又添了几分。

“很好。崔雪融,孤再问你一遍。”

太子探身向前,声音带着威压。

“裴宿,到底是什么人?你若知道什么,现在说出来,孤可以保你周全。”

太子目光如炬,想要看穿我的五脏六腑。

我心底不由得泛起一声嗤然。

为扳倒政敌,身为太子的他,竟能许诺保全一个意欲诛杀公主的人。

崔家人的权衡取舍,果真是凉薄无情。若是崔如月知晓此事,也能在地狱里含笑九泉了。

而我自是半分不信这许诺。

“殿下说笑了。裴大人是御前红人,我不过是一个仰慕他的低贱宫奴,哪里配知道他是什么人呢?”

殿内一时寂静。

太子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像是要从我脸上看出破绽来。

可我没有破绽。我太懂如何在这深宫里藏住自己了。

“好。”

太子直起身,声音淡淡的。

“既如此,你且退下吧。今日夜深,你就在东宫住下。”

我屈膝行礼,转身退出殿门。

走出宫殿的一刻,夜风扑面,我才惊觉后背的衣料早已被冷汗浸透。

我飞快揣摩着方才太子面上的神情,眸中的寓意,言语的含义。

住在东宫,是将我软禁在此?还是……

我刚转过一道回廊,手腕忽然被人攥住。

我惊抬头,来人竟然是裴宿!

23

月光下,他神色紧绷,压低声音。

“跟我走。现在就走。”

我慌乱在周遭扫过,压低声音,震愕地说。

“你疯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太子很快就要知道了。”

裴宿声音急促。

“他今日传你问话,是想预先拿你当突破口。我已确信,有人取了证实我身份的证据,正在赶来京城。若再不走,怕来不及了,我不能留你在这里!”

我心头剧震。

“可你亲自来东宫太危险了……!”

“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打断我,目光灼灼。

“你落入太子手里,他一定会拿你来胁迫我。我不能留你一个人在这虎狼之地。”

他话音未落,东宫方向忽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火把的光亮由远及近。

裴宿神色一变,一把攥住我的手。

“走!”

数名追兵已经抄近路拦在前方,长刀劈面直斩。

裴宿手腕一转,长剑划出一道冷亮弧光,锵然震开迎面刀锋,顺势旋身,肘尖狠狠撞在来人心口,长剑封喉,数名追兵当即跌翻在地。

余下的追兵见状,心底先怯了几分,却依旧咬牙挥刀合围。

裴宿脚步踏定,进退从容,长剑在身前织成一片寒光,剑尖吞吐不定,招招都对准敌人兵刃的薄弱处,接连架开两记猛劈。

他本可顺势反杀,可目光还要分出大半留意身侧的我,不敢离我太远,一时疏于顾及死角,一柄短刀趁着间隙,从侧面阴恻恻斜刺而来。

“小心!”

他来不及彻底避让,只能微微侧身,刀刃狠狠划开他肩头的皮肉。他闷哼一声,踉跄半步,依旧稳稳将我护在身后。

“裴宿!”

我惊叫,伸手去扶他,指尖一触,便是一片温热黏腻。

是血。

太子从室内走了出来,远远地望向我们。

我看不清他的脸庞,但似乎可见他面庞上暴怒而又得胜的笑意。

“走!”

裴宿咬着牙,反手一剑逼退紧追上来的两人,剑刃扫过,逼得追兵不敢贸然近身,拽着我往宫墙边的暗门冲去。

追兵在身后嘶吼,弓弦震响,数支箭矢破空呼啸而来。

裴宿几乎不假思索,侧身将我狠狠按进怀里,脊背微微弓起。

一支利箭擦着他本就受伤的肩胛掠过去,衣料撕裂,又迸出一蓬刺眼的血花。

我吓得一语不敢出,他却低头,笑着安慰我死不了。

他脸色逐渐变白,握剑的手却稳,再次反手挥剑斩落追来的兵刃,死死攥紧我的手,带着我一头扎进一处难以察觉的暗门中。

24

夜风呼啸,我们一头奔逃在茫茫夜色里。

一路不敢停,我们躲过数波搜捕,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在横姨的带领下,在一处废弃的破庙里歇下脚。

“怎么伤得这样重!殿下你可真要吓坏老奴了!”

横姨一脸横肉颤抖,骇得满头大汗,拿出早早备好的伤药,开始替他清理伤口。

裴宿靠在墙角,肩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脸色白得吓人。

我手忙脚乱地用布条给他包扎,指尖全是血,抖得厉害。

“裴宿你不许死,你不许死……”

我哑着嗓子不停地呢喃,他满头细密的汗珠,眼神却还是清明的。

“你这丫头!可不许咒我!”

他强撑起笑脸,长吐出一口气。

“终于带你逃出那皇宫了……早知如此,不如早带你舍那皇宫而去,叫你吃了连日的牢狱之苦”

“没能为你手刃仇人,我和太子相斗,终究也还是败了……”

伤口包扎完毕,横姨瞥了我一眼。

她要说什么,我已懂了,只是向她轻轻颔首。

她向我歉意一笑,告退了。

我目送横姨离开,回头见裴宿那副落寞的神情,禁不住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怎说这样的丧气话?这几月,你暗中铲除了多少太子心腹,难道不是成效?”

“况且,不需要你为我报仇,你也不算全败。”

他挑眉看我。

我将崔如月的下场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他听完,先是极为吃惊,尔后禁不住赞叹起来。

“你呀你呀。我真是小瞧你了。”

经历了极为紧张的一夜,终于能短暂地放下不安与戒备,我也第一回爽快地笑起来。

与裴宿笑闹了一会,我转而又有些遗憾和气恼。

“早知今夜要逃,便做得高调些好了。让他们都知道,崔如月是受了我的算计,自食恶果才死的。”

“等我那太子兄长知晓崔如月已死,又会方寸大乱,雷霆暴怒吧。”

裴宿心领神会,与我相视而笑。

“这世上,我唯一想护住的,就只有你了。”

“前路凶险,你愿跟我一起走吗?”

25

我看着裴宿苍白的脸,没有急于回答,而是拾起他搁置在身侧带血的剑柄,牢牢握在掌心。

“裴宿,你一定要这江山吗?”

我固然懂他,也知晓我那对父兄的愚蠢与无能。

只是想到天下百姓又要再经历战火席卷,又颇为不忍。

“从前我自然很笃定,但是现在……”

裴宿叹了口气。

他说,他不愿把自己的答案强加给我,也不希望我附和他的抉择。

我们决定先逃,去游历四方。

在路上亲眼去看,去听,去辨是非。

等我有了属于自己的答案,再做最后的决断。

后来,我们一路东躲西藏,逃亡了月余。

裴宿肩头的重伤得不到安稳调养,反复发作,好几次凶险万分。

高热缠上他时,他一连数日昏睡不醒,呓语沉沉,生机飘忽。

幸亏他的旧部始终寻机接应、护持着我们,伤药也供应及时,才保他性命无虞。

裴宿的追随者不乏奇才,文武兼备,各有所长。

他们对裴宿有发自心底的敬重与拥戴,甘心抛却安稳,随他漂泊在险途之中。

这一路上,我看见了父亲治下的天下。

苛捐杂税并未停止,徭役繁重一如从前,饿殍遍野,流民遍地。

昔日繁华城镇,依旧十室九空。百姓拖儿带女,衣不蔽体,在路边求一口活命的粥水。

我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苍凉的山河,明白了裴宿为什么执意要夺回江山。

“父亲不配坐那个位子。”

我轻声说。

裴宿还在高烧中,正虚弱地靠在我怀里,他神识模糊,喃喃地答我。

“也不怪他。你父亲从前是商人,不善治国之术。”

“一朝登极,便要挥霍与骄纵。你那太子兄长自然颇有才华,却不识民间疾苦,不曾习得治国根本。”

“他处处与我为难,只为争权,和你父亲一样,只想坐上皇位,体验世间无量风光罢了。”

与其把天下留给他们,不如交在自己手中。

我听出了裴宿话语间的寓意。

26

裴宿伤愈之后,着手整顿麾下人手。他昭告众人,自己无意复辟前朝,也无意利用皇子身份。

他是裴宿,只一心要推倒当下积弊,立一座太平盛世,远离战火纷争。

我亦曾身披寒甲,手握长戈,跨马而行。长风卷过旷野,战袍在身侧猎猎翻扬。直到一日,我终于在沙场之上,见到了御驾亲征的父亲。

从前困于深宫囚牢之时,我心底无数次渴盼与他相见,追问一切因由。

可真当遥遥望见那面龙旗,看清马上那人的模样时,往日那些辗转惦念,早已随流水东去,不复回头。

我立于阵前,身后是列阵待发的将士,马蹄踏起滚滚尘烟,旌旗在风中舒卷。

他劝我念及骨肉亲情,收兵罢战。我反问他母亲下落,他却缄默难言。

时有代谢,物有枯荣。昔日父女恩情,至此散作烟云。

27

裴宿治理一方疆土,推行轻徭薄赋,颁安民之令。

所行政令公允切实,皆能落地见效,境内百姓方才得以喘息。时过境迁,贤名传扬四方,奔赴而来、甘心归附他的人日渐增多。

我终于没有寻回母亲,裴宿替我设下牌位,以供我寄放念想。

不多时烽烟结束,大局已定。

裴宿登上帝位,册封我为后。

待到大典落幕,只剩我们二人相对。我忽然忆起那年在昏暗牢狱之中,他曾许诺,若有一日娶我,便告知我他的真正姓名。

提及这段往事,他伸手将我揽到身侧,指尖轻轻抚过我的发鬓和光洁的面庞,一如从前俏皮地与我打趣。

“这还重要吗?”

“这江山不是靠着从前的身份,从前的血脉换来的。”

“从今往后,世间只有裴宿。是打下这天下的君主,也是独属于你的夫君。”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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