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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16:51:16

领证当天我被未婚夫抛弃在暴雨里,转头捡到了破产欠债千万的竹马。我省吃俭用替他撑腰还债,直到某天撞见全球顶级财阀的高管在他脚边抖如筛糠。

1

民政局大理石台阶上的泥水溅了我一裤腿。

宋致远拉开车门,甚至没把那把黑伞往我头顶偏过一厘米。雨水顺着我的睫毛往下淌,糊得眼皮发涩,我伸手抹了一把,指腹全是冷水。

“程夏,别闹得太难看。”宋致远整了整领带,袖口露出一截崭新的百达翡丽,那是他新认的干姐姐上周刚送的,“这婚结了,我名下的贷款你得扛一半。林姐说了,只要我今天不进去,城南那块地的分包合同下周就签。你一个月拿八千块工资,拿什么帮我?”

我手心里攥着那个用了三年的红绒布盒子,里面是一对银镀金的素圈戒指。盒子的角早就磨毛了,露出一小截发黄的硬纸板。

“宋致远,这几年我替你垫进去的三十多万呢?”

“记账上吧,等我有钱了还你。”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窗降下半截,飘出一股浓郁的古龙水味,混着新真皮座椅的皮革气,“以后别给我打电话了,林姐不喜欢我跟以前圈子里的人有来往。尤其是你这种……穷怕了的。”

车轮碾过路边的积水,泼了我半身污泥。

雨更大了,噼里啪啦地砸在柏油马路上,砸得地面冒起一层白蒙蒙的水汽。胃里一阵钝痛,是早上没来得及吃早饭,空腹灌了两杯速溶黑咖啡的后遗症。

我弯腰把戒指盒子扔进路边的分类垃圾桶,盖子上全是指纹和油污。

“扔了挺可惜的,回收站能换两个大馒头。”

身后传来一道极低哑的声音,像钝刀子在粗砂纸上划拉。

我猛地回头。

街角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蹲着个高瘦的影子。他穿着件洗得发灰的旧工装外套,袖口全是抽出的碎线头,胸口赫然印着“顺达汽修”四个发黄的胶印字。他没打伞,头发全湿透了,一缕缕贴在惨白的额头上,左侧脸颊上蹭着一道黑黢黢的机油印子。

手里捧着个缺了口的搪瓷大水杯,杯沿生着褐色的锈迹。

“陆沉舟?”我嗓子眼里像是塞了一把生锈的铁钉,又干又涩。

他动了动,膝盖处发出一声轻微的骨头错位脆响。他站起身,一条腿明显使不上力,跛了一下才勉强站稳。那双漆黑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我,里面没有半点神采,死气沉沉的,像枯干了好多年的深井。

“我破产了,夏夏。”

他往前挪了半步,破旧的翻毛皮鞋踩在泥水里,鞋底已经磨穿了,发出咕唧一声水响。

“修车厂上周着了火,烧了客户七台车,全是豪车。法院封了我的门面,高利贷的人把我的铺子砸了。我现在……还欠着八百七十多万。”

他把那个缺口的搪瓷杯往胸口缩了缩,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油泥,左手小拇指有些畸形地向外撇着。

“夏夏,我没地方去了。”他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被暴雨冲碎,“他们说要卸我一条胳膊。我能去你那儿打地铺吗?我吃得少,一天一个馒头就行,我还会通下水道。”

雨水顺着我的脖颈灌进后背,冰凉透顶。

二十年前,陆沉舟也是这样,浑身是血地从人贩子的柴房里爬出来,把最后一截发霉的面包塞进我嘴里,跟我说:“夏夏,别怕,我带你回家。”

后来他父母车祸横死,他高中没念完就进了技校修车,我们像两棵长在瓦砾堆里的杂草,各自在泥泞里挣扎。

我吸了吸鼻子,走上前,一把扯住他湿透的工装领子。

布料浸透了雨水,沉得像块石头。

“八百七十万是吧?”我盯着他眼底那片浑浊的青黑,恶狠狠地说,“陆沉舟,你这条烂命,以后归我管了。走,回家吃面。”

他低着头,任由我拽着,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下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眼睫垂下,掩住了那双黑眸里一闪而过的幽光。

2

我租的房子在城中村七楼,顶楼,没有电梯。

推开胶合板防盗门,屋里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墙皮大片大片地发泡、脱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

陆沉舟局促地站在塑料脚垫上,两只脚并得很拢,生怕踩脏了我两块钱买来的化纤地毯。

“鞋脱了,进屋。”我从卫生间扔出一块破毛巾,正砸在他头上。

他一把抓住毛巾,没擦头,反倒先蹲下身,动作极其熟练地去擦门槛上的泥印子。工装外套湿漉漉地贴在他背上,随着他的动作,单薄的肩胛骨像两把要戳破皮肉的钝刀一样凸起来。

“别擦了!洗澡去!”我一把抢过毛巾,扯着他的胳膊把他往卫生间推。

手掌碰到他手臂肌肉的瞬间,我愣了一下。

那不是常年营养不良的人该有的力道,皮肉硬得像生铁,底下的筋络绷得死紧,甚至震得我掌心发麻。但他整个人却顺着我的力道往后倒,嘴里发出一声吃痛的闷哼。

“手腕疼。”他小声咕哝,把左手缩进湿透的袖子里。

我心头一酸。

那是当年在柴房里,人贩子用铁棍生生打断的,因为没钱接骨,长歪了。

“柜子里有我爸以前留下的旧棉袄,先凑合穿。”我别开脸,走进狭窄得只能容下一个人的厨房,“吃挂面行不行?加两个荷包蛋。”

“我不挑食,吃什么都行。”卫生间里传来他的声音,伴随着花洒喷水的呲呲声。

我切着葱花,案板是用久了的塑料板,中间被剁出了深深的凹槽。

八百七十万。

我看着手里两块五一把的面条,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酸胀。宋致远卷走了我所有的积蓄,我现在卡里只剩下两千一百块钱。下周要交房租,水费也欠了两个月。

但我不能让陆沉舟被高利贷砍死。当年若不是他替我挡了那几棍子,我现在骨头都烂在泥里了。

热气蒸腾起来,水开了。

卫生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陆沉舟穿着那件肥大的藏青色旧棉袄走出来,裤腿短了一大截,露出苍白的脚踝,上面一道深红色的烫伤痕迹极其扎眼。

他头发还没擦干,水珠顺着他锋利的下巴颏滴在领口上。

“面好了,吃吧。”我把一个豁口的粗瓷大碗重重放在摇晃的折叠方桌上。

碗里卧着两个煎得焦黄的鸡蛋,上面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

陆沉舟坐在塑料小马扎上,个子太高,膝盖几乎顶到了下巴。他拿起筷子,先是用力夹起一个荷包蛋,稳稳地放进我面前的空碗里。

“我不吃蛋黄,噎人。”他说。

我看着他。二十年了,他每次撒谎的时候,喉结都会神经质地上下滑动一下。

“吃你的。”我把鸡蛋夹回去,“跟着我,饿不死你。明天开始我去兼职送外卖,汽修厂那边你先别回去了,等我找关系去借借看,能不能先办个停息挂账。”

陆沉舟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面条,嚼得很用力,腮帮子鼓起来一块。

屋里很静,只有挂在墙上的廉价石英钟在咔哒咔哒地走。秒针每跳一下,都像是在催命。

“夏夏。”他咽下面条,声音含混不清,“宋致远……真不跟你领证了?”

我手里的筷子顿在半空。

“分了。他找了个有钱的富婆,城南做工程的。”我夹起面条塞进嘴里,没尝出什么味儿,“不结正好,省得以后离。”

陆沉舟没接话。

他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眼睑下投出一片阴翳。屋顶昏黄的钨丝灯泡闪烁了两下,在他眼中拉出两道极深极暗的光晕。

深夜,外面的雨停了。

折叠方桌被搬到了墙角,陆沉舟在地板上铺了一层发硬的旧军被,整个人蜷缩在窄小的过道里。

我躺在行军床上,听着他沉重悠长的呼吸声,脑子里全是密密麻麻的账单,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客厅里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我屏住呼吸,悄悄掀开被子的一角。

月光穿过满是灰尘的玻璃窗,惨白地洒在客厅的水泥地上。

陆沉舟坐在地铺上。

他没有睡。

他原本微驼的脊背此刻挺得笔直,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野兽般的冷硬。他右手拿着一部纯黑色、没有任何标识的厚重军用加密手机,屏幕微弱的蓝光映亮了他半张没有丝毫表情的脸。

他左手捏着一串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来的铂金雪茄剪,动作极其精准熟练地剪掉了一截东西,扔进垃圾桶。

“通知董事会,明天开盘直接做空林氏建材。”

他的声音极低,冷冽得像淬了毒的冰碴子,完全没有白天时的结巴与卑微。

“还有,宋致远在城南分包项目的所有投标资质,连夜作废。让他名下那三家皮包公司,在四十八小时内全部爆仓。”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句什么。

陆沉舟眼神阴鸷地盯着主卧虚掩的房门,骨节分明的大拇指在屏幕上缓缓滑过。

“不用留活口。我要他在三天之内,跪在城中村的臭水沟里要饭。”

3

第二天清晨,刺鼻的油烟味把我呛醒。

我翻身下床,拖鞋底在地上摩擦出一阵声响。推开门,昨晚那种森冷可怖的气氛荡然无存。

陆沉舟正系着一条印着某饲料品牌的围裙,拿着一把卷了刃的锅铲,在黑漆漆的铁锅里翻炒着咸菜碎。

他听到动静,回过头,脸上又挂起了那副畏缩老实的笑,甚至有些局促地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夏夏,我蒸了昨天的剩馒头。咸菜是用辣椒面炒的,开胃。”

客厅的地铺已经叠得整整齐齐,像豆腐块一样码在墙角。

军用手机、雪茄剪,全都无影无踪。

若不是我掌心里还残留着昨夜偷看时渗出的冷汗,我几乎以为那是我的梦魇。

“陆沉舟。”我走过去,盯着他的侧脸。

“嗯?”他垂着眼,不敢与我对视,伸手去拿蒸屉上的粗瓷盘子,指尖被烫了一下,下意识地缩回来捏了捏耳垂。

这个习惯,从小到大他都没变过。

“你的手机呢?”

他身体僵了僵,随即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屏幕碎成蜘蛛网的二手杂牌机,充电口都用透明胶带缠着:“在这儿呢,昨晚催债的打了三十多个电话,我……我给静音了。”

他把屏幕按亮,上面果然全是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标注着“宏达金融”“快贷”。

我盯着那块满是裂纹的屏幕,长舒了一口气。

也是,宋致远背靠林家那种身家千万的建材老板,陆沉舟一个初中毕业去修车的孤儿,怎么可能跟那种资本巨鳄扯上关系。大概是昨晚太累,做了荒诞的怪梦。

“行了,别看了,一会儿我去银行办分期。”我拿过一个干硬的馒头,咬了一大口,“今天汽修厂那边要是有人找你麻烦,你就躲在屋里别出去,反锁上门,谁叫也别开。”

陆沉舟低低地应了一声,把热好的咸菜推到我手边:“夏夏,我不会拖累你太久的。要是……要是实在还不上,我就去远洋渔船上签生死契,跑三年能拿七十万。”

“闭上你的狗嘴!”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敢去,我就打断你另一条腿。”

他被我吼得缩了缩脖子,眼底却诡异地掠过一丝极淡的餍足感,顺从地点了点头。

吃完饭,我换上工装骑上电动车去公司。

我是一家外贸公司的报关员,由于宋致远的事,我今天整个人心不在焉,录错了两张提单,被部门经理指着鼻子骂了半个多小时。

刚熬到中午,手机就疯狂震动起来。

是宋致远。

我原本不想接,但他连着打了五六个。我走到楼梯间,按下了接听键。

“程夏!是不是你干的?!”

电话那头传来宋致远气急败坏的咆哮声,伴随着剧烈的拍桌子动静,背景音里隐约还能听到林姐尖锐的哭骂声。

“你发什么疯?”我冷冷地说。

“你装什么蒜!”宋致远喘得像头拉磨的驴,“今天早上九点,林姐名下的七家砂石料场全被环保局联合查封了!不仅如此,银行突然停了我们两千多万的过桥贷款!城南那个分包项目,甲方直接把我们的标书扔进了粉碎机!”

我握着手机,后脊背猛地窜上一股麻意。

九点……做空……爆仓……

昨晚陆沉舟在客厅里说的那些话,字字句句像惊雷一样在我脑子里炸开。

“程夏,我知道你恨我毁约,但你他妈哪来这么大的能量?你到底找了谁搞我?!”宋致远的声音里已经带了一丝惊恐的哭腔,“林姐的老公从国外杀回来了,说林姐转移婚内财产,要把我们俩全送进监狱!你救救我,程夏,看在五年感情的份上,你跟那位大人物求求情……”

“宋致远,你脑子被门挤了。”我掐断了话头,声音冷得自己都害怕,“我一个月工资八千,我能认识什么大人物?你们干违法的勾当被查,是天道好轮回。”

说完,我直接挂断了电话,拉黑。

楼梯间里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牌发出的幽幽绿光。

我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不是巧合。

这绝对不是巧合。

四十八小时爆仓,现在才过去了不到六个小时,林氏建材就彻底塌了房。

陆沉舟到底是谁?

我抓起背包,连假都没请,疯了一样冲出写字楼,骑上电动车就往城中村赶。

4

正午的城中村闷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

窄巷子里到处流淌着发臭的泔水,苍蝇在垃圾桶上方嗡嗡地打转。我把电动车随便一扔,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昏暗潮湿的楼梯。

刚爬到五楼,我就听到了七楼传来的剧烈砸门声。

“姓陆的!开门!别以为你躲在臭娘们家里就没事了!”

“今天拿不出十万块利息,老子把你另一条腿也砸碎!”

粗鄙的骂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震得感应灯忽明忽暗。

我心跳猛地提到嗓子眼,从拐角处的废纸箱堆里摸出一根不知道谁扔在那里的生锈铁管,快步冲了上去。

七楼防盗门外,站着三个染着黄毛、手臂上满是廉价纹身的混混。为首的胖子手里拎着一把生锈的螺丝刀,正狠狠地在大门上划拉着。

防盗门突然“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陆沉舟站在门后。

他身上依旧穿着那件洗发白的工装,身形有些佝偻,头深深低着,两只手在身前局促地搅在一起,显得无助又懦弱。

“几位大哥……求求你们……再宽限几天……”陆沉舟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几乎带着哭腔,“我真的没钱,家里……家里只有几十块买菜的钱……”

胖子狞笑一声,抬手就是一巴掌,重重扇在陆沉舟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陆沉舟整个人撞在门框上,嘴角瞬间裂开,渗出猩红的血珠。

但他没有还手,甚至连眼神都不敢抬,只是死死护着胸口,像一条逆来顺受的流浪狗。

“没钱?没钱把你眼角膜卖了!”胖子抬脚就要往陆沉舟肚子上踹。

“住手!”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血全往头上涌。我拎着铁管,像头疯兽一样冲了上去,狠狠一棍子砸在胖子的小腿迎面骨上。

胖子嗷的一声惨叫,捂着腿蹲了下去。

另外两个混混见状,骂骂咧咧地就要掏折叠刀。

我一把将陆沉舟拽到身后,用身体死死挡住他,手里的铁管横在身前,手臂因为用力而剧烈发抖,嗓子彻底喊破了音:“来啊!来啊!老子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今天谁敢动他一下,我就跟谁拼命!我已经报警了,警察五分钟就到!”

楼道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混混们打量着我通红的眼角和手里带着铁锈的凶器,又看了看缩在我身后、满脸是血瑟瑟发抖的陆沉舟。

胖子吐了口带血的唾沫,恶狠狠地指着我:“行,臭婊子,你护着他是吧?明天这个时候,老子带二十个人来,要是见不到钱,连你一起轮了!”

放完狠话,三个人骂骂咧咧地扶着胖子下了楼。

楼道里再次陷入死寂。

我手里的铁管当啷一声砸在水泥地上,双腿一软,整个人脱力般往后倒去。

一双坚实冰冷的手臂稳稳地从背后接住了我。

那股熟悉的机油味混着淡淡的铁锈血腥气,瞬间将我包围。

“夏夏,别怕,没事了。”

陆沉舟趴在我耳边低语。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但箍在我腰间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像两道铁箍,勒得我骨头生疼。

我转过头,正对上他的眼睛。

那一瞬间,我从他没有焦距的瞳孔深处,看到了一种近乎病态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他在笑。尽管他的嘴角还在流血,但他的眼底,分明全是贪婪而满足的笑意。

他在享受我为他拼命的这一刻。

5

我推开他,反手带上防盗门,咔哒一声反锁。

屋里一片狼藉,陆沉舟炒了一半的青菜倒在地上,菜汤流得到处都是。

我指了指马扎:“坐下。”

陆沉舟垂着头,乖乖走过去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嘴角的那抹裂口还在渗血,顺着苍白的下巴滴在衣领上。

我从抽屉里翻出一瓶碘伏和一包棉签,走到他面前。

用棉签蘸了药水,我重重地按在他的伤口上。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睫毛轻轻颤了颤,仰起脸看着我,那双黑黢黢的眸子里又恢复了那种纯良无害的浑浊。

“疼吗?”我问。

“不疼。”他小声说,“只要夏夏在,就不疼。”

我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陆沉舟,刚才那个胖子踢你的时候,你完全躲得开,对不对?”

陆沉舟眼神晃动了一下,嘴唇抿得泛白:“夏夏,我腿瘸了……我跑不动。”

“你不仅躲得开,你昨晚还让人做空了林氏建材,让宋致远净身出户,甚至可能要去坐牢。”我把沾血的棉签扔进垃圾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宋致远刚才给我打电话了。陆沉舟,你告诉我,你到底欠了谁的钱?你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石英钟的咔哒声变得无比刺耳。

陆沉舟就那么仰着头看着我。慢慢地,他眼底那种刻意伪装出来的怯懦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漆黑。

他没有慌张,也没有辩解。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用食指抹去嘴角渗出的鲜血,然后伸出舌尖,极其缓慢地将指尖的血迹舔舐干净。

“夏夏,你太聪明了。”

他的声音不再沙哑破碎,变得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慵懒与凉薄。

“宋致远那条杂狗,配不上你。他连给你提鞋都不配。”

我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摇晃的折叠方桌上:“你真把林家做垮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陆沉舟站起身。

他原本微躬的背脊在这一刻彻底舒展开来,一米八八的身高在低矮狭窄的城中村出租屋里带来了极具压迫感的阴影。他的腿甚至没有跛,步履平稳而从容。

他一步步走到我面前,身上的旧工装在这一刻显得格格不入,倒像是猛兽披了一层破旧的羊皮。

“我是谁重要吗?”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抚上我的脸颊,顺着我的下颌线缓缓摩挲,“二十年前,你答应过我,长大后要嫁给我。”

他的手指很凉,力道却带着一种神经质的禁锢感。

“可我刚回国,就看到你挽着那个废物的胳膊,满脸笑容地去挑婚纱。”他的眼神骤然阴沉下来,眼底布满了可怖的红血丝,“夏夏,你不知道我有多想杀了他。我用了整整三个月,才设计让他染上赌瘾,让他欠下巨债,让他像条狗一样去跪舔林凤那个老女人。”

我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生生抽干。

“宋致远出轨……是你设的局?”我的声音在发抖。

“是我。”他不仅没有否认,眼底甚至浮现出一抹诡异的骄傲,“还有今天那三个催债的,也是我雇的。每人五百块,演得挺像,对吧?”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贴着我的鼻尖,贪婪地嗅着我身上的味道。

“夏夏,你看,只有我变得一无所有,变得像条流浪狗一样可怜,你才会看我,才会为了我跟人拼命,才会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我一个人身上。”

他的双手捧住我的脸,大拇指重重按在我的唇瓣上,神情癫狂而虔诚。

“别管宋致远了,也别去打工了。我们就像小时候那样,在这个小房子里,你养着我,我守着你,一辈子都不分开,好不好?”

6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我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胃里剧烈地翻腾起来。二十年的相依为命,二十年的深厚信任,在这一瞬间被撕扯得粉碎。

我猛地抬手,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扇在他脸上。

啪!

清脆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

陆沉舟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原本就带伤的嘴角再次渗出鲜血。但他没有动怒,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缓缓转过头,漆黑的眸子定定地看着我,舌尖顶了顶被打肿的半边脸颊。

“打得好。”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夏夏,只要你不走,你怎么打我都行。”

我浑身冰冷,手指止不住地颤抖。

我一把推开他,冲进卧室,拽出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行李箱,疯狂地把柜子里的衣服往里面塞。

“程夏,你干什么?”

陆沉舟跟了进来,脚步终于有了一丝慌乱。他伸手去抢我手里的行李箱,眼底那抹伪装的平静彻底崩裂,露出底下狰狞的惊恐。

“滚开!”我尖叫出声,抓起桌上的玻璃水杯狠狠砸向他。

水杯砸在他的胸口,碎玻璃渣溅了一地,温热的白开水泼了他一身。

他连躲都没躲,任由玻璃划破他的手背,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我不准你走!”他猛地扑上来,从背后死死抱住我的腰,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我的肋骨勒断,“你哪儿也不能去!你是我的!二十年前我为了你差点被打死,你的命是我的!”

“放手!陆沉舟你这个神经病!放开我!”

我拼命挣扎,手肘狠狠撞击他的肋下,脚后跟用力踩他的脚背。

但他就像一具没有痛觉的铁尸,任由我怎么撕打,双臂死死箍住我不放。他的脸埋在我的颈窝里,滚烫急促的呼吸喷在我的皮肤上,整个人都在剧烈地抽搐。

“别走……夏夏,求求你,别走……”

他的声音突然变了,从刚才那种令人窒息的阴鸷掌控,瞬间退化成了孩童般绝望无助的呜咽。

“柴房里好黑……老鼠在咬我的脚……我好疼啊夏夏……别留我一个人在那儿……”

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我的肩膀上,滚烫得灼人。

我挣扎的动作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二十年前,人贩子那个阴暗潮湿的废弃地窖。

七岁的陆沉舟,用自己瘦小的身躯死死挡在地窖唯一的通风口,人贩子的铁棍一下接一下地砸在他背上、腿上,皮开肉绽,鲜血把地上的烂草堆全浸透了。

他当时也是这样,浑身发抖,眼泪鼻涕混着血水,却死死咬着牙不肯让开半步,冲着外面的村民大喊:“警察叔叔!夏夏在里面!先救夏夏!”

那一战,他的左手小指被打断,左腿骨折错位,在医院里躺了整整半年。

而我,毫发无伤。

我吸了吸鼻子,强硬地掰开他箍在我腰间的手指。

“陆沉舟,放手。”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感受到我的坚决,手指一点点脱力,最后颓然垂落。他跌坐在满地的碎玻璃和旧衣服中间,像个被抽空了灵魂的破布娃娃,眼神空洞地看着我。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我去住快捷酒店。”我没有看他,拉着箱子往外走,“房租交到了月底,你想住就住着。陆沉舟,我们两清了。”

防盗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我拖着行李箱走下昏暗的楼梯,每走一步,心口就钝痛一下,像是有钝刀在里面反复拉扯。

走出单元门的那一刻,头顶突然炸开一声闷雷。

天又阴了。

7

暴雨说来就来,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

我站在路边,疯狂地在手机软件上叫车,但排队人数一直显示在八十位以上。

就在我准备冒雨冲向地铁站时,一辆黑色的奔驰迈巴赫突然刺破雨幕,一个急刹横在了我面前。

车门推开,几个穿着黑色西装、打着大黑伞的高大保镖迅速下车,动作整齐划一地在我面前排成两列。

为首的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秘书模样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到我面前,深深鞠了一躬,态度恭敬得近乎卑微:“程小姐,陆先生吩咐我们来接您。”

我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冷笑一声:“叫他自己来。”

秘书脸上露出一抹为难的神色,微微侧过身:“程小姐,陆先生……现在去不了。”

“什么意思?”

“十五分钟前,陆先生在跨海大桥上逆行追您的出租车,为了避让一辆失控的油罐车,车子撞碎护栏翻下了桥。”秘书的声音微微颤抖,“现在人正在市一医院抢救室,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

脑子里轰的一声。

手里的行李箱滑落在积水里,溅起一片泥浆。

“你说什么?”我一把抓住秘书的西装领子,指甲几乎陷进布料里,“他刚才还在出租屋里!”

“陆先生在您下楼后,直接从七楼窗户爬水管下去的。”秘书递上一部还在闪烁的手机,屏幕上是实时的交通监控画面。

暴雨如注的跨海大桥上,一辆银灰色的科尼塞克超跑车头彻底撞烂,防滚架扭曲变形,满地都是鲜血和碎零件。

而那辆车的车牌,赫然是连号的五个八。

“陆先生根本没破产。”秘书低声说,“他是北美最大的离岸信托基金唯一掌舵人,半年前他就把家族所有核心资产转回了国内,全部登记在您的名下。”

“他名下确实有八百多万的债务,但债权人……全写的是您的名字。一旦他身亡,您将无条件继承他超过七百亿的全部遗产。”

“他扮惨,只是因为重度分离焦虑症复发。心理医生说了,如果您彻底抛弃他,他真的会死。”

风雨灌进我的喉咙,呛得我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

疯子。

他真的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去医院!”我一把推开秘书,弯腰钻进了迈巴赫的后座,声音凄厉得几乎破音,“开车!闯红灯也给我开过去!”

8

市一医院急诊抢救室外。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和碘伏气味,白炽灯亮得晃眼。

走廊两旁站满了身穿顶级定制西装的投行高管、律师团队,甚至还有几个经常在财经新闻上露面的大人物。但此刻,所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垂着头,死死盯着抢救室紧闭的大门。

看到我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地跑过来,所有人齐刷刷地让开一条通道,躬身行礼。

“程小姐。”

我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扑到抢救室门口的玻璃窗前。

里面,陆沉舟躺在移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管子,心电监护仪发出极其尖锐刺耳的滴滴声,波形微弱得几乎连成一条直线。

他的整张脸惨白如纸,额头缠着厚厚的纱布,鲜血不断从里面渗出来。

那件洗发白的旧工装被剪成了碎片,扔在墙角的黄色医疗废物桶里。

“患者心率下降!准备除颤仪!”里面传来医生急促的呼喊。

门突然开了,一个护士冲出来,手里拿着病危通知单:“家属呢?谁是程夏?病人一直在喊这个名字,快进去,可能见最后一面了!”

我一把抓过护士手里的无菌服,胡乱套在身上,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手术室。

手术台上的陆沉舟,比任何时候都要脆弱。

他像一尊随时会碎裂的瓷器,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任由冰冷的机械在他身上肆虐。

我扑到床边,一把抓住他冰凉刺骨的右手。

那只手掌满是老茧和伤痕,小指怪异地弯曲着,指缝里甚至还残留着上午在出租屋里切咸菜留下的酱油渍。

“陆沉舟!”我吼了出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你给我睁开眼!”

心电监护仪上的线条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陆沉舟长长的眼睫颤动了几下,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缝。

他的瞳孔有些涣散,但在看清我的那一瞬间,涣散的瞳孔深处猛地爆发出一种惊人的执念。

他反手死死扣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我的腕骨捏碎。

“夏夏……”

氧气面罩上瞬间蒙上一层浓重的白雾。

他的嘴唇毫无血色,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一字一顿,带着深入骨髓的绝望:“你……别走……我不装了……我把钱都给你……你别不要我……”

“我不走!”我俯下身,把脸紧紧贴在他冰冷满是血腥味的额头上,大哭出声,“陆沉舟你这个王八蛋!你敢死,我就把你的七百亿全拿去包养男模!我一天换一个!”

陆沉舟原本快要停跳的心脏,在这一瞬间猛烈地搏动了一下。

滴——滴——滴——

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声竟然奇迹般地缓和了下来,心率开始不可思议地往上爬。

主刀医生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长舒了一口气:“血压回来了……止血钳!快,缝合腹腔大血管!”

陆沉舟死死抓着我的手,直到麻醉剂再次起效,他陷入深度昏迷,那五根手指依然像生了铁锈一样扣在我的腕骨上,任由护士怎么掰都掰不开。

我坐在病床边,看着他惨白而俊美的侧脸。

二十年了。

这个疯子用最卑微的姿态,编织了一张最荒诞、最血腥的网,把自己当成诱饵,只为了让我把他捡回家。

9

半个月后。

市中心顶级私立医院的VIP特护病房。

这里与其说是病房,不如说是一套两百平米的豪华江景套房。落地窗外是奔流不息的江水,屋里恒温二十四度,空气中弥漫着高档香氛的气味。

陆沉舟半靠在病床上,穿着昂贵柔软的真丝病号服。

他头上的纱布已经拆了,露出一道浅粉色的疤痕,不仅没破坏那张轮廓分明的俊脸,反而添了几分病态的妖冶与狠戾。

此刻,七八个金牌律师和海外高管恭恭敬敬地站在床尾,手里捧着厚厚的文件。

“陆总,宋致远涉嫌特大经济诈骗案已经移交检察院,按涉案金额,至少判十五年。”首席律师低声汇报,“林凤名下的资产已经全部进入破产清算程序,下周进行司法拍卖,我们的人会全资接盘。”

陆沉舟神色漠然,手里漫不经心地翻看着一份跨国并购案的合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让他们在里面好好改造,别死得太快。”他的声音冰冷淡漠,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高管们齐声应道,额头隐隐渗出冷汗。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砰的一声推开了。

陆沉舟脸上的狠戾与冷漠,在看到门口那个身影的瞬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褪去。

他手里的顶级万宝龙钢笔啪嗒一声掉在被子上,整个人迅速缩回被子里,顺势把病号服的领口往下拉了拉,露出缠着绷带的锁骨,眼神瞬间变得无辜又可怜。

高管和律师们见怪不怪,极其熟练地迅速合上文件夹,鱼贯而出,在路过我身边时,纷纷躬身喊道:“程总好。”

我手里拎着一个油腻腻的保温桶,穿着一身便宜的运动服,面无表情地走到病床前。

“装,接着装。”我把保温桶重重放在床头柜上。

陆沉舟伸出没受伤的右手,小心翼翼地扯了扯我的衣角,眼圈说红就红:“夏夏,伤口疼。”

“疼死你活该。”我冷哼一声,却还是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今天体温正常了没有?”

“正常了,医生说我恢复得好,明天就能出院。”他眼巴巴地看着保温桶,喉结动了动,“你给我带了什么?”

我拧开盖子,一股浓郁的排骨汤香味弥漫开来。

“城中村菜市场买的猪排骨,小火炖了三个小时。”我拿出一个小瓷碗,盛了半碗汤,递到他面前,“陆大总裁,尝尝合不合您的胃口?”

陆沉舟没有接碗,只是可怜兮兮地举起缠满绷带的双手:“手没力气,端不动。”

我看着他手背上早就结痂的小伤口,气得咬了咬牙,但最终还是坐在床边,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陆沉舟一口喝下去,眼底全是满足的光彩,像只被顺了毛的大型犬。

“好喝,比米其林三星的汤好喝一万倍。”

我看着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放下勺子,从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文件,直接甩在他的被子上。

“这是什么?”他眨了眨眼。

“资产转让协议。”我指了指上面的条款,“你名下那七百多亿的信托基金,还有海外那三十多家控股公司,全部转回你自己的名下,我不要。”

陆沉舟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种恐惧与阴鸷再次从他眼底翻涌上来,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骤然加大:“程夏!你还是要离开我?!”

“把嘴闭上,听我把话说完。”我反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巴掌。

他被打得缩了一下,但依然死死抓着我不放,眼眶通红,像只护食的凶兽。

“我不要你的公司,我也不懂怎么管那些资本游戏。”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但老城区那家倒闭的顺达汽修厂,我已经托人买下来了。产权证上,写的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陆沉舟愣住了。

“出院以后,你名下的所有银行卡、流动资金,全部上交。”我掏出一张崭新的红色记账本,拍在文件上,“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买菜做饭,八点去汽修厂修车,中午回出租屋洗衣服,晚上十点前必须上床睡觉。每天零花钱五十块,多一分都没有。”

“你不是喜欢装穷吗?你不是喜欢在城中村吃挂面吗?”我挑起他的下巴,冷笑一声,“陆沉舟,我给你这个机会。跟我过一辈子柴米油盐的苦日子,你敢不敢?”

陆沉舟死死盯着我面前的红色记账本,呼吸变得无比粗重。

眼底的疯狂与阴暗,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一种近乎实质的狂喜与战栗。

他猛地伸手将我拽进怀里,不顾胸口崩开的伤口,死死将我禁锢在胸膛前,下巴埋在我的颈窝里,滚烫的眼泪瞬间湿透了我的衣领。

“我敢。”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劫后余生的剧烈颤抖。

“夏夏,我这辈子,只给你一个人当狗。”

10

三个月后。

老城区槐树巷口,原本破烂不堪的顺达汽修厂重新挂了牌,改名叫“夏舟汽修”。

铺子不大,两间门面,里头摆满了各种型号的扳手、千斤顶和机油桶。门口还放着那个缺了口的旧搪瓷杯,里面泡着两块钱一包的茉莉花茶。

正值正午,阳光透过斑驳的槐树叶洒在水泥地上。

我坐在门口的竹藤椅上,手里摇着一把五块钱买来的蒲扇,一边核对着手里的账本,一边冲着车底下一双露出来的修长双腿喊道:“陆沉舟,三号工位那个换机油的活儿干完了没有?客户待会儿要来提车!”

车底下传来一阵金属碰撞的脆响。

紧接着,滑轮车吱呀一声滑了出来。

陆沉舟穿着那件印着“夏舟汽修”的深蓝色耐磨工装,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精悍的小臂,上面蹭了几道黑黢黢的机油印子。

他利落地站起身,用脖子上挂着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几步走到我面前,极其自然地单膝跪在藤椅旁。

“换好了,夏夏。”

他仰起脸,那张足以登上全球顶级财经杂志封面的英俊脸庞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讨好与依赖。

他从工装裤兜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纸币,双手奉上:“刚才隔壁王大爷补胎,给了二十块现金,全在这儿了。”

我接过钱,从铁盒子里数出五块钱钢镚扔给他:“表现不错,赏你的雪糕钱。去买两根老冰棍,剩下的买包盐回来。”

“好嘞。”

曾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资本巨鳄,握着五个钢镚,笑得像个考了满分的孩子。

他站起身,刚要往巷口的小卖部跑,一辆黑色的宾利突然停在了汽修厂门口。

车门推开,几个海外投行的高管提着公文包,满脸冷汗地冲了过来,扑通一声半跪在陆沉舟面前:“陆总!欧洲那边的能源并购案出了大问题,对方董事长要求必须您亲自视频签署最终协议,不然就要违约……”

陆沉舟停下脚步。

他眼底的温顺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转过身时,眼神冰冷如刀,带着令人窒息的森然威压。

高管们吓得浑身一僵,连头都不敢抬。

陆沉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五个钢镚,又转头看了看坐在藤椅上挑眉看着他的我。

“没看我正忙着吗?”陆沉舟冷冷地打断了高管的话,声音不耐烦到了极点,“违约金按顶格扣,并购案延后到下周。”

“可……可是陆总,那是三千亿的标的啊……”高管快哭了。

“三千亿算个屁。”

陆沉舟嫌弃地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把高管们撵到一边,然后揣着钢镚,颠颠地朝着小卖部跑去,嘴里还小声念叨着:

“夏夏要吃原味老冰棍,化了她又该扣我零花钱了。”

微风吹过老槐树,蝉鸣声声。

我靠在藤椅上,看着那个高大却甘愿被困在烟火人间的背影,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深渊确实危险。

但如果深渊愿意套上项圈,把锁链亲手交到你手里,那这辈子,就这么锁着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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