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撞皇子銮驾,九品芝麻官卫辞被勒令三日内献美。
好不容易找来的姑娘确实倾国倾城。
就是她进宫第一天,把禁军统领打进了太医院。
皇子含泪拉住卫辞:「再给孤找十个。」
卫辞腿一软:我真的只想活命啊!
【第一章】
我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不是堵伯输了二两银子,也不是偷了隔壁王婶晾的腊肉。
是在长安大街上踩了一块西瓜皮。
那天日头正毒,我从衙门出来,琢磨着中午去哪家馆子蹭个饭。
脚底一滑,整个人像被人抽了地毯,直挺挺地往前飞出去。
我记得自己在空中转了半圈。
风灌进袖子里,耳边有人在尖叫。
最后一个念头是——
【这条街谁在乱扔西瓜皮?罚银二两!】
然后我的脸,以一种极为亲密的方式,砸进了一顶八抬大轿的锦帘里。
绸缎的味道钻进鼻子,檀香的味道紧随其后。
有人扣住了我的后领,把我从帘子里拽出来,像拎一只溺水的猫。
我睁开眼。
十六把长刀架在我脖子上。
不多不少,正好十六把。
我数得很清楚,因为每一把都在反光,亮得我眼睛疼。
「跪下!」
我膝盖比脑子快,直接就软了。
不是我认怂,是一个九品县丞面对十六把刀,腿会自己做决定。
轿帘被一只手掀开。
帘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锦衣玉冠,眉目如刻。
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只误闯书房的老鼠——谈不上厌恶,纯粹是好奇。
「有意思。」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周围的空气冷了一截。
我膝盖开始打颤。
「你叫什么?」
「回……回殿下,小人卫辞,丰乐县九品县丞……」
「九品。」
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像在品一壶很劣质的茶。
「卫辞,你可知冲撞孤的銮驾是什么罪?」
【知道。灭九族。但我家就我一个人,你灭不满。】
我没敢说出来。
额头贴着地砖,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滴。
沉默持续了大概三十年。
实际上可能只有三秒。
「这样吧。」
皇子的声音忽然变得随意,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三日之内,给孤送一名绝色美人。」
我抬起头。
他在笑。
但他眼底一点笑意都没有。
「若送不来——」
他没说完。
但刀刃贴着我脖子又近了一寸。
不需要说完了。
「小人……遵命!」
我连滚带爬地跑了。
身后隐约传来一声轻笑。
三天。七十二个时辰。四千三百二十分钟。
我得在这点时间里找到一个绝世美人,否则脖子上这颗脑袋就得搬家。
问题是——我一个月俸禄二两银子的九品县丞,上哪找绝世美人?
我连普通美人都没见过几个。
第一天。
我蹲在城东最大的绣楼门口,鼓起勇气拦住一位姑娘。
「这位姑娘,你愿不愿意进——」
话没说完,她爹从店里冲出来,操起一根擀面杖就往我身上招呼。
「老子女儿你也敢碰!」
我捂着脑袋跑了三条街才甩掉他。
第二天。
我在花灯节上遇见一位眉眼如画的姑娘。
「姑娘,你想不想去一个好地方?」
她看了我一眼。
「哪?」
「皇子……的宫殿。」
她听完,提着裙子跑了。
速度比我快三倍。
我追都追不上。
【合理,非常合理。谁听到“皇子”两个字不跑?那位爷的名声,长安城的狗听了都绕道。】
第三天清晨。
我已经认命了。
脖子量好了,棺材选好了,遗书——没什么好写的,反正没人看。
最后一搏。
我在西市看到一个卖包子的姑娘,长得清秀,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我走过去,刚开口:「你好——」
她一拳捶在我胸口。
「买包子还是滚?」
我买了两个包子,滚了。
就在我啃着包子准备回去写遗书的时候,路过了城南的野狐河。
河边有家破烂酒馆,门匾歪着,写了个「醉」字。
酒馆里传出桌椅碎裂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
不是因为好奇。
是因为今天下午就是死期,我想死前喝顿好的。
酒馆正中央,一张八仙桌旁围了一圈人。
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攥着拳头,青筋暴起,满脸通红,正在——
掰手腕。
他的对手是一个姑娘。
我先看到的是她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搭在桌面上像一截白玉。
然后是她的脸。
酒馆里光线很暗,灰尘在空气里飘。
但她坐在那里,像一盏点错了地方的灯。
鼻梁高挺,眉眼冷淡,嘴角微微下压,带着一种「你们都很无聊」的意思。
她确实好看。
好看到我忘了嚼嘴里的包子。
然后她手腕一翻。
「咔嚓」一声。
不是骨头碎的声音。
是桌子碎的声音。
八仙桌从中间裂开,桌腿飞出去砸翻了三条板凳。
那个壮汉整个人被带着翻了个跟头,后脑勺磕在地上,白眼一翻,不省人事了。
酒馆里安静了。
我嘴里的包子掉了。
姑娘站起来,掸了掸袖子上的木屑。
「还有谁?」
没人说话。
我也没说话。
我在算——从门口到城门,跑步需要多久。
但我的腿没动。
因为我的脑子正在做一道算术题——
选项一:找不到美人,被皇子砍头。
选项二:把这位姑娘献上去。
她确实好看。
力气大了点,但好看是真的好看。
【够了。就她了。反正都是死,死也要死得有排面。】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她看了我一眼——就一眼,我后背就凉了。
「你……你好。」
「不好,酒太烂。」
「那个……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说。」
「你想不想住大房子?」
她放下酒碗,第一次正眼看我。
「多大?」
「皇宫那么大。」
她没有立刻拒绝。
她在想。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什么条件?」
「给皇子……当美人。」
她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那种「你在逗我」的表情。
「行。」
我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
「你说什么?」
「我说行。」
她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酒,起身。
「什么时候走?」
我看着她的背影——腰间别着一截铁黑色的短棍,走路的时候地板颤了颤。
【我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可挽回的决定?】
事实证明,我确实做了。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她站在宫门口。
阳光很好。
鸟在叫。
禁军的铠甲在光底下反光,亮得刺眼。
我在心里把遗书又默念了一遍。
她叫柳如烟。
昨晚报的名字。
如烟。多好听。
就是跟她这个人一点都不搭。
「你紧张什么?」柳如烟看了我一眼。
「没……没有。」
【我紧张什么?我把一个能掰碎桌子的女人带进了皇宫,你说我紧张什么?】
她今天换了衣服。浅青色罗裙,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耳边垂了一缕碎发。
不施粉黛就已经让人移不开眼。
我第一次觉得选美人这事——至少外表上——也不算太离谱。
「走吧。」她先我一步迈进了宫门。
大殿里已经站满了人。
两排朝臣分列左右,衣冠楚楚,一个比一个会装。
上首是皇子裴玄策——今天穿了件玄色长袍,手里端着茶盏,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我的目光扫了一圈,在右侧第三排锁定了一张脸——
赵崇文,五品御史大夫。
他也在看我。
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种「你今天就得死」的笑。
「哟,卫大人。」他拱了拱手,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人都能听见,「九品县丞给殿下选美人,真是……新鲜。」
周围响起几声闷笑。
我脸上挂着笑,肚子里在骂娘。
「赵大人过奖,能为殿下效力是下官的荣幸。」
【你等着。我要是活过今天,一定记住你这张嘴脸。】
「宣,卫辞所献之人——」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大殿里回荡。
殿门打开。
柳如烟走进来。
她走路不像寻常女子——没有碎步,没有低眉。
步子稳,肩膀平,目视前方,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但她确实好看。
殿里的文武百官几乎同时吸了口气。
赵崇文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心里升起一丝希望——
然后柳如烟经过殿中央的铜鹤摆件时,袖子蹭了一下。
铜鹤「哐当」歪了。
她反手一抄——把铜鹤稳住了。
好消息是,铜鹤没倒。
坏消息是,她一只手托着的那只铜鹤,是实心铸铜的。
两个太监去搬的时候要四个人合力才抬得动。
殿内又安静了。
裴玄策放下茶盏,往前倾了倾身子。
我的汗从脊背一直流到脚后跟。
「听闻卫爱卿选的这位姑娘才艺出众,」裴玄策说,眼神饶有兴味,「不如——展示一二?」
【才艺?什么才艺?她唯一的才艺就是拆东西啊!】
我拼命给柳如烟使眼色。
她没看我。
「可以。」
她站到殿中央,理了理袖口。
我屏住呼吸。
她开始动了。
前三步还像个舞——手臂舒展,腰身旋转,裙摆荡开一道弧。
我松了口气。
第四步,一个转身带了个扫堂腿,裙摆刮过旁边的烛台。
「哐。」
烛台倒了。
第五步,右手上挑——袖风扫过头顶的灯笼。
「噗。」
灯笼灭了。
第六步,一个下劈——她的手掌拍在殿中央那张梨花木供桌上。
「咔嚓。」
供桌从中间裂了一条缝。
殿内鸦雀无声。
赵崇文的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裴玄策的茶盏停在嘴边,没喝。
柳如烟站在一片狼藉中间,面不改色,甚至还微微喘了口气——
那个喘息的动作带了几分风情。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我的腿在抖。
裴玄策看向我。
「卫辞。」
「臣在!」
「这是什么舞?」
我的大脑在零点三秒内疯狂运转——
【想,快想,你要是想不出来就完了——】
「回殿下!」我的声音比我预期的稳,稳得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此乃北境古舞‘破阵’,相传为前朝边关女将所创。以力为骨,以意为韵,讲究的是——」
我顿了一下。
【讲究的是什么???】
「——气吞山河!」
我也不知道这四个字是怎么从嘴里蹦出来的。
大殿安静了三秒。
裴玄策看着我,又看了看柳如烟。
然后他放下茶盏,开始鼓掌。
「好一个气吞山河。」
他在笑。
是真的在笑。
「赏!卫辞提八品,任美人司顾问。」
散朝之后,赵崇文在走廊上拦住了我。
「卫大人好手段。」
他笑着,但眼底没有温度。
「一个能劈碎供桌的‘美人’——你是在羞辱殿下,还是觉得殿下好脾气?」
我后退了一步。
「赵大人说笑了,殿下明明——」
「殿下今日心情好,」赵崇文凑近了半步,声音压低,「不代表明日也是。」
他直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他手拍过的地方,冰凉。
我回到新分的住处——一间比原来大两倍的小院——推开门,看见柳如烟正单手抓着门框的横梁做引体向上。
「你回来了。」
她看都没看我。
门框在吱嘎作响。
「你能不能先下来?」
「等我做完这组。」
「门框要断了。」
「不会。」
话音刚落。
「咔嚓。」
门框断了。
她落地,看了看手里的木头,又看了看我。
「……是这里的木头太差。」
我没说话。
我只是闭上了眼睛。
【回不去了。我的正常生活,彻底回不去了。】
【第三章】
接下来三天,我做了一件非常勇敢的事。
我打算跑路。
凌晨三更,我收拾好包袱——两件换洗衣裳,三两碎银,半块卤牛肉——贴着墙根溜到了宫城西侧的小门。
夜风凉飕飕的,月亮藏在云后面,门口只有一个打瞌睡的守卫。
我屏住呼吸,踮脚迈过门槛——
「卫大人?」
守卫醒了。
「我……」
【想借口,快想借口——】
「我出来巡视。」
「巡视?」
「对。巡视宫门安防。」
守卫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看了看我的包袱,又看了看我手里的半块卤牛肉。
「大人深夜巡视……带着行李和干粮?」
「以防万一。」
「……」
他翻出一本册子。
「卫大人,您的新令牌昨天才发下来——八品美人司顾问——宫城内的人凭令牌出入皆需登记。」
他把册子递给我。
册子扉页写着:皇子殿下令,宫城要员出入皆需记录,违者军法处置。
【他什么时候弄的这个?】
我默默地签了字。
默默地走回了住处。
默默地把包袱扔进角落。
推开门,柳如烟坐在院子里擦一根木棍。
「跑不掉吧。」
「……你醒着呢?」
「你收拾行李的声音能吵醒半条街。」
我坐到她对面的石凳上,把卤牛肉掰了一半递给她。
她接过去,咬了一口。
「味道不错。」
「那是我最后的存粮。」
「哦。」她又咬了一口。
我没拦。
反正拦也拦不住。
她要是想吃,我就算把牛肉藏进棺材里她也能给我刨出来。
「你为什么答应进宫?」我问。
她停下咀嚼,想了想。
「有吃有住。」
「……就这?」
「你还想听什么?报国?奉献?忠君爱民?」
「不是,我就想知道——你一个能徒手劈桌子的人,为什么窝在城南破酒馆掰手腕?」
她沉默了一会儿。
月亮从云后面露了个头,她的侧脸被照出一层冷白色的轮廓。
「我在找一个人。」
「谁?」
她把最后一口牛肉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找到了你就知道了。」
说完就回房了。
门关得很轻,但门框又抖了一下。
我坐在石凳上,盯着月亮发呆。
【一个有秘密的女人。一个要命的皇子。一个想杀我的御史。】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九品升八品,俸禄从二两变成了三两半。
【就为了这一两半的银子,我赌上了这条命。】
第二天一早,事情就开始往不可控的方向滑了。
太监总管程福亲自来传话:殿下要在午后设宴,让柳美人列席。
「什么宴?」
「百花宴。殿下请了城中几位名媛贵女,让柳美人同去。」
【名媛贵女?让柳如烟跟名媛贵女坐一起?这不是让老虎去幼儿园吗?】
「能不能推——」
「殿下的意思是,」程福笑眯眯地看着我,「美人司顾问也一同出席,负责照应。」
他走了。
我去找柳如烟。
她在练拳。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她一掌拍下来三片叶子——不对,是三根树枝。
「你会不会倒茶?」
「不会。」
「弹琴?」
「不会。」
「下棋?」
「不会。」
「那你会什么?」
她转过身来看我,一拳轰在身后的石墙上。
石墙裂了一道缝。
「这个。」
我深吸一口气。
「今天有个宴会,你跟着我去,到了以后——什么都别碰,什么都别说。我说什么你做什么,行不行?」
她歪了下头。
「可以试试。」
【她说“试试”的时候,我心里就知道完了。】
百花宴设在御花园的水榭里。
三面环水,檐下挂着纱灯,水面上浮着花瓣——场面确实漂亮。
四五个贵女围坐在主桌,衣香鬓影,笑声轻软。
赵崇文的妹妹赵婉儿坐在最上首,手里捏着一柄团扇,眼角余光从柳如烟身上扫过——带着那种「你不配出现在这里」的意思。
柳如烟被安排在末座。
她坐下来,扫了一眼桌上的糕点。
我站在她身后,像个保镖。
开场还算平静。
几个贵女聊首饰、聊胭脂、聊谁家公子长得好看。
柳如烟一言不发,安安静静,甚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姿势还挺优雅。
我松了口气。
然后赵婉儿开口了。
「听说这位柳姑娘,是卫大人从城南酒馆里捡来的?」
几个贵女捂嘴笑。
柳如烟放下茶杯,表情没变。
「酒馆怎么了?」
「没怎么,」赵婉儿扇子一合,「就是觉得——殿下的百花宴,不是什么人都能来的。」
空气冷了一截。
我上前一步,打算开口圆场——
柳如烟先我一步站了起来。
【不!坐下!坐下!】
「你说得对,」柳如烟说,声音不大,平平淡淡的,「不是什么人都能来。」
她拿起桌上的一只青瓷茶壶。
赵婉儿愣了一下。
柳如烟把茶壶竖着放在自己掌心——然后松手。
茶壶在她掌心立了一秒,两秒。
没倒。
她五指并拢,从壶身正中一切。
青瓷茶壶被干净利落地切成了两半。
切口平整得像用刀裁过。
茶水从两半壶身之间淌出来,流了一桌子。
赵婉儿的扇子掉了。
「我在酒馆掰手腕,赢了三十七场,」柳如烟把手上的水甩干净,重新坐下,「不是什么人都能赢的。」
整个水榭安静得只剩水流声。
裴玄策坐在上方的观景阁里。
他手里的葡萄停在嘴边,没放进去。
然后他笑了。
「程福。」
「奴才在。」
「给卫辞再升一级。七品。」
程福一愣。
「殿下……他才升了三天。」
「孤说的。七品。」
裴玄策把葡萄扔进嘴里,嚼了两下,目光落在柳如烟身上。
「这个美人有意思。告诉卫辞——再找十个。」
当天晚上,程福来传旨的时候,我正蹲在院子里洗被茶水溅到的衣服。
「恭喜卫大人,七品了。」
「……谢殿下隆恩。」
「殿下还有口谕。」
「什么?」
「再找十个像柳美人这样的。」
我手里的衣服掉进了盆里,溅了我一脸水。
「十个?」
「十个。」
程福走了。
我蹲在水盆前,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身后传来柳如烟的声音。
「恭喜升官。」
「你闭嘴。」
「你不是想活命吗?活着了。」
「我宁愿死。」
「你不会的。」
我转过头看她。
她靠在门框上——新换的门框——双手抱臂,嘴角微微翘着。
月光打在她脸上,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安慰。
「你在笑什么?」
「笑你。」
「有什么好笑的?」
「一个九品县丞,三天前还想跑路,现在已经七品了。」她顿了一下,「照这个速度,再找三十个美人,你就能封侯。」
我没说话。
因为她的话虽然离谱——但数学上好像说得通。
【第四章】
我没有去找十个柳如烟。
我去找了一个人。
云大娘,城北情报贩子。
她在城北开了间面馆,挂着「阳春面三文一碗」的幌子。
面是真的难吃。
但她的消息是真的灵通。
「卫大人?」云大娘看到我的时候,正在擀面,手上的面粉扑了一脸,「八品的时候不来,七品了倒来了。」
「大娘消息真灵。」
「我要是不灵,这面馆早关了。」她把面丢进锅里,「说吧,打听谁?」
「赵崇文。」
她擀面杖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下,马上又继续了。
「打听他干什么?」
「他想弄死我。我想知道他凭什么。」
云大娘叹了口气,把一碗面推到我面前。
「吃吧。不收你钱。」
「为什么?」
「因为你可能没机会来第二次了。」
她坐到我对面,压低声音。
「赵崇文,表面五品御史,实际上——他是太子那边的人。」
我筷子停了。
「太子?」
「殿下和太子不对付,你知道吧?」
我当然知道。整个长安城都知道。皇子裴玄策和太子裴玄彻,一母同胞,斗了十年。
「赵崇文是太子放在殿下身边的眼线。他表面给殿下当御史,背地里把殿下的一举一动报给太子府。」
「那殿下不知道?」
「殿下当然知道。」云大娘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殿下留着他,是因为有用。一条已知的暗线,比一条未知的暗线值钱。」
我咽了口面。果然难吃。
「那他为什么要弄我?」
「因为你的柳美人——不对,是因为殿下对你的态度。三天两升,在赵崇文看来,你要么是殿下的新棋子,要么是个不可控的变量。」
她竖起一根手指。
「不管哪一种,他都要掐掉。」
「怎么掐?」
「他没法直接动你——你现在是殿下面前的红人。但他可以动柳如烟。」
我的手攥紧了筷子。
「只要柳如烟在宫里惹出大祸,殿下迁怒下来,第一个死的是你。赵崇文不用亲自动手,只需要——推一把。」
我想到了百花宴。想到了赵婉儿那句不咸不淡的挑衅。
原来从那时候就开始了。
「他什么时候动手?」
「快了。后天是殿下的寿宴,百官参加,外使列席。」云大娘的声音更低了,「这种场合如果出了事——」
她没说完。
不用说完。
寿宴出事,那就不是丢官的问题了。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
「多少钱?」
「不要钱。」
「为什么?」
「因为你是第一个敢来打听赵崇文的人。」她笑了笑,皱纹堆在一起,「我赌你能活。」
回去的路上,我在想一件事。
赵崇文要推柳如烟出事——那前提是柳如烟会「被推动」。
但她不是普通女人。
她能劈桌子、切茶壶、单手托铜鹤。
问题不在于她会不会出事。
问题在于——她出的事会有多大。
我推开院门。
柳如烟正在院子里拆石凳。
不是比喻。她真的在拆石凳。双手卡住石板的边缘,一用力,石板从底座上掀了起来。
「你干什么?」
「练功。」
「那是石凳!」
「嗯,手感不错。」
我扶着门框——这已经是第三根了——闭上眼深呼吸。
「后天,殿下寿宴。」
她把石板放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要我去?」
「对。」
「条件?」
「不砸东西,不劈桌子,不切茶壶,不拆门框。」
她看着我,表情是那种很认真的思考。
「一个都不行?」
「一个都不行!」
「那我做什么?」
「坐着。微笑。喝茶。」
她想了很久。
「我试试。」
又是「试试」。
上次她说试试的结果是一只青瓷茶壶被手切两半。
「你听我说,后天的宴会不一样。赵崇文会搞事,他就等着你出乱子。」
「赵崇文?」
「就是赵婉儿她哥,五品御史,背后是太子。」
柳如烟的眼神动了一下。
很细微,但我看到了。
她眉心收拢了一瞬,像是听到了什么在意的名字。
「太子……裴玄彻?」
「你认识?」
「不认识。」
她说得太快了。快到我知道她在撒谎。
但我没追问。
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总之,后天你跟着我,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跟上次一样?」
「……对,跟上次一样。」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
「行。」
这次她没说「试试」。
她说的是「行」。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反而更慌了。
【第五章】
寿宴当天,长安下了一场雨。
不大,细密,像老天爷撒了一把碎银子。
宫里的红灯笼被雨水打湿,颜色更深了一层,看起来像凝了一层血。
我穿着新发的七品官服——绿色——站在偏殿等候。
旁边是柳如烟。
她今天的打扮跟之前完全不同。
淡紫罗裙,云鬓堆雪,眉间点了一颗朱砂。
程福派了两个宫女替她梳妆,据说其中一个被她不小心弹了一下,瘀青了三天。
但效果是好的。
好到我看了她一眼就赶紧把视线移开。
「看什么?」
「没……没看。」
「脸红了。」
「热的。」
「下着雨,十月天。」
「我体质偏热。」
她没再说话。
但嘴角翘了一下。
大殿已经坐满了。
文武百官按品阶入座,外使在东侧另设一排。
裴玄策坐在主位上,身后站着两排侍卫,金甲映烛光。
赵崇文坐在西侧第二排——位置比上次近了,说明他最近很受太子那边的重视。
我和柳如烟被安排在角落——离主桌很远,离门很近。
【这个位置是谁安排的?】
我扫了一眼,看到赵崇文冲我微微点了个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让我脊背发凉。
他没有恶意的表情。
他脸上全是善意。
而这才是最吓人的。
酒过三巡。
有人起身祝寿,有人献礼,有人拍马屁。
程序走了大半,一切太平。
柳如烟真的按我说的——坐着,微笑,喝茶。
虽然她的「微笑」看起来更像「忍耐」,但至少没动手。
就在我以为能平安度过的时候——
赵崇文站了起来。
「殿下,臣有一礼。」
裴玄策挑了下眉。
「什么礼?」
「臣近日偶得一柄宝剑,名曰‘霜刃’,削铁如泥。特献殿下。」
一个侍从捧着一个锦盒上前,打开——一柄长剑躺在黑丝绒上,寒光凛冽。
裴玄策看了一眼,点头。
「好剑。」
「殿下,」赵崇文话锋一转,「既是宝剑,不如让人试一试锋芒。臣听闻殿下新得的柳美人身手不凡——不如请柳美人为殿下舞剑助兴?」
殿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唰——转向角落。
我的心沉了下去。
【来了。】
他的算计很简单:一把真剑,一个能劈碎桌子的女人,一个满是贵人的宴席。
柳如烟只要拿起剑——无论她砸坏什么、伤到谁——责任都在我头上。
如果她拒绝,就是驳了殿下的面子。
怎么选都是死。
我刚要开口——
「好啊。」
柳如烟已经站起来了。
我一把抓住她的袖子。
「你——」
她低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平静得不像话。
「放手。」
「你知不知道他在——」
「我知道。」
她抽回袖子,往殿中央走去。
我追不上她。
准确地说,我的腿又不听使唤了。
柳如烟走到殿中央,从锦盒里拿起那柄剑。
剑身泛着冷光,在她手里转了半圈。
赵崇文的嘴角弯了。
赵婉儿拿起酒杯,遮住了脸上的笑意。
然后柳如烟动了。
她没有劈。
没有砸。
没有扫。
她在舞。
真正的舞。
剑锋划出一道弧,像水面上的涟漪。
她的身体旋转,裙摆展开,淡紫色的布料在烛光里翻出银白色的边。
步伐轻盈,剑走如丝,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被尺子量过。
剑尖从每一盏烛台前掠过——蜡烛灭了一盏、两盏、三盏——但烛台纹丝不动。
整个大殿的光线暗了下来。
只剩剑身上反射的最后一点寒光,在她指尖流转。
然后她收剑。
剑尖朝下,稳稳插在地砖的缝隙里——不偏不倚,刚好嵌进一条裂纹。
地砖完好。
殿中一物未损。
殿内死寂。
持续了五秒。
裴玄策第一个开口。
「赏。」
他站了起来。
「赏柳美人宫锻十匹,白玉簪一对。赏卫辞——」
他看向我。
「六品。」
散了。
赵崇文走过我身边的时候,面无表情。
他没看我。
一个字都没说。
但他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发白。
我跟在柳如烟后面走出大殿。
雨停了。空气里带着泥土的腥气。
「你什么时候会舞剑的?」
「一直会。」
「那之前百花宴——劈桌子——」
「那不是舞剑,那是拆东西。」
「你知道区别?」
她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我。
雨后的月光照在她脸上,朱砂还在,像一滴没干的血。
「卫辞,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我来长安,不是为了住大房子。」
「那你——」
「我要找的人,在这宫里。」
夜风灌进我的袖子,凉到骨头里。
「谁?」
「杀我全家的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轻到差点被风吹散。
但她的眼睛——我第一次在她眼睛里看到酒馆里没有的东西。
不是愤怒。
是一种已经烧了很久的、表面已经平静的、只剩灰烬和余温的恨。
我喉咙发干。
「是谁?」
「现在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你还不够格。」
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
雨水从屋檐上滴落,砸在我脚边的石板上,一滴一滴。
【她有仇。她在找仇人。仇人在宫里。】
我想到了她听到「太子」两个字时眉心的微动。
【不会吧。】
【第六章】
柳如烟不肯说的事,云大娘说了。
「柳家?」云大娘放下擀面杖,面粉糊了一手,「北境柳家?」
「你知道?」
「知道。五年前的事了。」
她给我倒了杯热水,坐下来,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北境柳家,三代镇边将。柳如烟的爹柳铮,是北境最后一任守将。五年前,朝廷下旨裁撤北境军,柳铮抗命不从——说敌军随时南下,裁军就是自杀。」
「然后?」
「然后他被扣了个‘拥兵自重’的帽子。圣旨到的那天,三百御林军围了柳家大宅。柳铮被当场格杀。柳家上下——」
她停了一下。
「七十三口。」
我的手抖了一下,热水洒在桌上。
「谁下的旨?」
「明面上是先帝。但先帝那时候已经病得下不了床。」
她看着我。
「拟旨的人——当时的东宫太子,现在的太子,裴玄彻。」
我坐在面馆里,手指发麻。
面前那碗阳春面的热气往上冒,模糊了我的视线。
柳如烟不是普通女人。
她是柳家的遗孤。
她进宫不是为了吃住——她是来找裴玄彻报仇的。
而我,是把她送进来的人。
我回去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
院子里黑着灯。
柳如烟坐在台阶上,面前摆了一壶酒。
我在她旁边坐下。
沉默了很久。
「你都知道了。」她没有用疑问句的语气。
「云大娘说的。」
「那个面馆老板?」
「嗯。」
「她面做得真难吃。」
「……不是现在聊这个的时候。」
柳如烟倒了杯酒递给我。
「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已经知道了我的底细。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去告发我。凭你现在六品的位置,告发一个意图行刺的逆党遗孤,至少再升两级。」
第二根手指。
「第二,装不知道。但如果我失败了——株连。你也得死。」
她看着我,等我选。
月亮又躲进云后面了。
院子里暗得只剩两杯酒的反光。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劣酒。辣得我直皱眉。
「有没有第三个选项?」
「没有。」
「那我自己加一个。」
我放下酒杯。
「我帮你。」
她的手停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柳如烟愣住。
「你疯了?」
「可能吧。」我说,「但赵崇文已经要弄死我了,太子的人不会放过我。我现在是裴玄策的棋子,等他不需要我的时候也是一脚踹开。往前走是死,往后退也是死。」
我看着她。
「但你不一样。你有目标。跟着有目标的人走,至少死的时候知道为什么。」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投机。」
「就是在投机。」
「你不怕我失败?」
「怕。但我更怕蹲在角落里等死。」
她举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
「那从现在起——你不是我的顾问。」
「那我是什么?」
「共犯。」
她喝完了杯里的酒。
我也喝完了。
烂酒。但这一杯比之前所有的酒都烫。
从这天起,事情开始变了。
我不再是那个被命运踢着走的九品县丞。
我开始有计划了。
第一步:搞清楚赵崇文的把柄。
第二步:弄明白裴玄策到底要什么。
第三步:找到接近太子的路。
柳如烟负责打架。
我负责动脑。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你这计划有个漏洞。」柳如烟说。
「哪?」
「你脑子不太好使。」
「……谢谢。」
【第七章】
赵崇文的把柄,比我想象的容易找。
不是因为他不小心。
是因为他太嚣张了。
云大娘给了我一条线索:赵崇文每月十五,会在城东的望春楼密会一个人。
不是女人。
是太子府的幕僚,姓钱,叫钱庸。
两人会在望春楼的天字号房里谈大约一个时辰,内容不明。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望春楼的厨子欠我三年的面钱。」
我服了。
信息网络的本质——是债务关系。
十五那天,我带着柳如烟去了望春楼。
「为什么带我?」
「万一要打架。」
「你就不能自己打?」
「我上次打架是六岁。打输了。对手是我表妹。」
她看了我一眼,那种「指望你不如指望门框」的眼神。
望春楼是城东最大的酒楼。三层高,挂着红绸灯笼,进出的不是官就是商。
我花了二两银子——一个月的旧俸禄——包了个天字号隔壁的地字号房。
墙壁不厚。
我贴着墙听。
赵崇文的声音先传过来,隔了一层墙听着闷闷的,但每个字都能分辨。
「——殿下最近对那个卫辞越来越上心。三天两升,不正常。」
然后是钱庸的声音,更低一些,带着点沙哑。
「太子的意思是——先不动。看看裴玄策到底在布什么局。」
「可那个柳美人——」
「女人而已。一个酒馆里捡来的野丫头能翻什么浪?」
我感觉身边的空气变冷了。
转头一看——柳如烟的拳头已经捏紧了,指节咯吱作响。
我一把按住她的手。
使了全身的力气。
差点没按住。
「忍。」我压着嗓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
手松开了。
但她按在桌上的那只手——桌面出现了五个指印。
木头的。
赵崇文又说话了。
「太子殿下那边——北境的事情,不会被翻出来吧?」
沉默了两秒。
钱庸的声音更低了。
「柳家的案子,当年做得干净。证人清理了,卷宗封存了。唯一的麻烦是——柳铮的亲兵有个叫孟虎的,当年没抓到,跑了。」
「五年了还没找到?」
「人在北境,大漠茫茫,找一个人跟找一粒沙子一样。」
「那就不管了?」
「太子的意思是——他翻不了天。一个逃亡的亲兵,没有证据,没有身份,谁信他?」
赵崇文笑了一声。
「那就好。寿宴的事,没成。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先把卫辞——」
后面的话被一阵脚步声盖过了。
有人上楼。
我和柳如烟对视一眼——同时闪到窗边。
脚步声经过门口,没有停,往天字号去了。
门打开又关上。
我松了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回去的路上,柳如烟一句话没说。
走了整整三条街。
到了院门口,她才开口。
「孟虎叔。」
「什么?」
「他们说的孟虎——是我爹的副将。那天夜里他背着我从后墙翻出去的。」
她的声音没有颤。
平得像一张纸。
「他把我藏在北境的猎户家里。教我练功。五年。」
「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三年前他说去找证据,再没回来。」
我站在门口,脑子里飞速转动。
赵崇文和钱庸的对话——关键信息有三条:
第一,太子确实是柳家灭门的幕后黑手。
第二,当年的证据被销毁,卷宗被封存。
第三,唯一的活口孟虎,下落不明。
也就是说——如果要扳倒太子,我们需要两样东西:
证据,和孟虎。
缺一不可。
「卷宗在哪?」我问。
「大理寺地库。封存案卷,非圣旨不可调阅。」
「那就想办法拿圣旨。」
她看了我一眼。
「你一个六品的芝麻官,怎么拿圣旨?」
「不是我拿。」
我看了看头顶的方向——宫城最高处,灯火通明的那座楼。
「裴玄策拿。」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拿柳家的仇,去做裴玄策的投名状?」
「不是投名状。是交易。」
我竖起一根手指。
「裴玄策和太子斗了十年。他需要一把能捅进太子心脏的刀。而柳家的案子——就是那把刀。」
「你怎么知道他会用这把刀?」
「因为他不蠢。一个灭门冤案,足以动摇太子的根基。他要的不是杀人,是名正言顺。」
柳如烟盯着我看了很久。
「卫辞。」
「嗯?」
「你真的只是个九品县丞?」
「曾经是。现在六品了。」
「我是说——你脑子,不像。」
「我脑子怎么了?」
「比你看起来好使。」
我愣了一下。
「这是夸我?」
「陈述事实。」
她推门进了屋。
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被冷风吹了半天。
【她夸我了。虽然夸得很冷,但她夸我了。】
然后我想起了正事。
明天要去见裴玄策。
把一切摊牌。
赌一把最大的。
【第八章】
我在裴玄策面前跪了半炷香。
他没说话。
也没让我起来。
只是翻着手里的一本册子,偶尔喝口茶。
大殿里静得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终于,他放下茶盏。
「你说——柳如烟是北境柳铮之女。」
「是。」
「你说——柳家灭门,是太子假传先帝旨意。」
「是。」
「你说——证据在大理寺地库的封存卷宗里。」
「是。」
他看着我。
眼神不像在看人,像在看一盘棋。
在决定哪颗棋子该落在哪。
「卫辞。」
「臣在。」
「你告诉孤这些——图什么?」
我抬头看他。
这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主动对视。
「臣图活命。」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赵崇文要杀臣,太子的人不会放过臣。臣只有一条路——站在殿下这边。而殿下要赢太子,需要一把刀。」
我叩头。
「柳家的案子,就是那把刀。臣替殿下递刀。殿下保臣一命。」
沉默。
裴玄策站起来。
脚步声从上面传来,一步一步,慢慢走到我面前。
他弯下腰。
一根手指抬起我的下巴,让我仰起脸。
他的眼睛近在咫尺。瞳孔是极深的黑色,里面有精明,有冷酷,也有一丝——我不确定——兴味。
「你知不知道,孤最讨厌什么样的人?」
我喉咙动了一下。
「不知道。」
「太聪明的人。」
他松开手,直起身,走回座位上。
「但孤更讨厌没用的人。」
他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卷宗——孤去调。」
我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但只落了一半。
「但有个条件。」
「殿下请说。」
「柳如烟的身份,不能暴露。至少现在不行。太子眼线遍布宫中,消息一旦走漏,你和她——死无葬身之地。」
「臣明白。」
「还有——」他的语气忽然变了,变得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卫辞啊。」
「臣在。」
「你既然选了孤这条船——就别想下去了。」
他笑了。
笑容温和,像春风。
但我后背的冷汗,从头顶流到了脚底。
三天后,裴玄策的人从大理寺地库调出了柳家案的封存卷宗。
不是原件。
是副本。
原件动了会留痕迹,副本则不然——裴玄策的手段比我想象的细腻得多。
卷宗送到我手上的时候,装在一个不起眼的木匣子里,外面写着「丰乐县田亩清册」。
我和柳如烟蹲在屋里,点了两盏油灯,逐页翻看。
卷宗很厚。足足三百多页。
但关键的东西——只在最后七页。
柳铮的「罪状」:拥兵自重,意图谋反。
证据:一封据称是柳铮写给北境蛮族的密信,约定里应外合。
柳如烟看到那封信的时候,手指收紧了。
纸张在她指尖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封信是伪造的。」
「你怎么确定?」
「我爹是左撇子。这封信——是右手写的。笔锋方向全反了。」
我凑近去看。
她说得对。
每一个竖笔的收笔方向,全部朝右下方倾斜——这是右手执笔的特征。
一个左撇子绝不可能写出这种笔迹。
「还有这个印鉴。」柳如烟指着信尾的一方红印,「我爹的私印是‘铮’字篆体,左边耳旁的第二笔是断的——家传的碑帖临的,独一无二。」
我看向信上的印鉴。
「这个印——第二笔没断。」
「仿的。仿得很像,但差了一毫。」
她把卷宗合上。
手没有抖。
但她握着卷宗的力道让木匣子的边缘陷进了她的掌心里。
「这就是证据。」我说。
「不够。」
「为什么?」
「笔迹和印鉴的差异——只有熟悉我爹的人才看得出来。朝堂上那些人,他们要的不是细节——他们要的是铁证。一个能让所有人闭嘴的东西。」
她抬头看着我。
「孟虎叔。他是那天夜里唯一活着离开的成年人。他亲眼看到了御林军是怎么动手的——不是平叛,是屠杀。如果他能站出来作证——」
「再加上卷宗里的笔迹漏洞——」
「太子的罪名就坐实了。」
我站起来。
「那就找到孟虎。」
「三年了。我都没找到。」
「你一个人找。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她看着我。
油灯的光在她眼底晃了晃。
「你真奇怪。」
「哪奇怪?」
「你明明怕死。却总往死路上走。」
「因为死路走到头——说不定就活了。」
她没有笑。
但嘴角的弧度松了一点点。
那是我见过的最接近笑容的东西。
【第九章】
孟虎自己找上门来了。
是在一个我完全没想到的时刻。
那天下午,赵崇文请我喝茶。
对。赵崇文。
那个想弄死我的人。
请我喝茶。
地点在宫城东边的清风阁,四面透风,视野开阔,下面就是御花园的池塘。
选这个地方的意思很明确——开阔地带,周围全是人,什么都摆在明面上。
赵崇文亲自给我倒了杯茶。
龙井。上好的。
「卫大人最近升得快。」
「殿下抬爱。」
「殿下确实慧眼识珠。」他端着杯子转了转,「不过——卫大人有没有想过,树大招风?」
「赵大人有话直说。」
他放下杯子。
「我知道你在查柳家的事。」
我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没动。
「赵大人说笑了,我一个——」
「卫大人,」他打断我,笑容还是那么温和,「你三天前去了望春楼,天字号隔壁的地字号。你在墙边站了一炷香。」
我背上的汗瞬间冒了出来。
「你以为我不知道云大娘在面馆里卖消息?你以为我会在望春楼说真正重要的话?」
他倾过身来。
「那天你听到的每一个字——都是我想让你听到的。」
我的血往下沉。
脚趾抠紧了鞋底。
【他在钓鱼。从头到尾——望春楼那晚——全是饵。】
「包括孟虎的名字。」赵崇文说。
他观察着我的表情,像猎手观察落入陷阱的猎物。
「你果然在找他。这说明柳如烟确实跟柳家有关。」
我没说话。
脑子在高速运转。
他继续说下去。
「你们找不到孟虎的——因为孟虎两年前就被太子的人抓了。关在城外的暗牢里。活着。太子留着他,是为了以防万一。」
「你告诉我这些——图什么?」
赵崇文歪了下头。
「因为我要换船了。」
我瞳孔缩了一下。
「太子最近越来越不稳。圣上的身体——比外面知道的差得多。一旦驾崩,夺嫡就是短兵相接。我赌裴玄策赢。」
「所以你要把孟虎交给我们?」
「我把孟虎的位置交给你。你拿去给裴玄策。这是我的投名状。」
他又端起茶杯。
「你看——我和你做的事一样。只不过我的赌注更大。」
我盯着他的眼睛。
「我怎么知道这不是第二个陷阱?」
「你不知道。但你没有别的选择。」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推向我。
「城外三十里,枯井庄,地下暗室。孟虎就在那里。守卫不超过十人——太子不会把太多人放在一个废棋子身上。」
我拿起纸条,握了很久。
然后我把纸条揣进怀里,站起来。
「赵大人——如果这是真的,你会得到你想要的。如果是假的——」
我看着他。
「柳如烟会来找你喝茶。」
赵崇文的笑容僵了一瞬——一瞬而已——但我看到了。
他怕她。
离开清风阁之后,我直接去找了裴玄策。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有意思。赵崇文要反水。」
「殿下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重要的是——孟虎如果真在那里,这盘棋就活了。」
他转过身。
「孤给你五十人。今夜就去。」
「殿下——如果是陷阱呢?」
「那卫辞——你觉得柳如烟打得过几个人?」
「……上次她徒手拆了一堵院墙。」
「那就够了。」
当夜。
城外三十里。枯井庄。
一个废弃的村落,房屋倾塌,杂草齐腰。
月光照在碎瓦上,反出一层死白色的光。
五十名裴玄策的亲兵分散在四周。
我和柳如烟站在庄子入口。
「紧张?」她问。
「你觉得呢?」
「你腿在抖。」
「冷的。」
「夏天。」
「我体质偏寒。」
「上次你说偏热。」
「……看季节。」
她没再说话。
拔出了那柄裴玄策赏的「霜刃」。
「走吧。」
枯井在庄子正中间的一个废院里。
井口用石板盖着,石板上压了三块磨盘。
柳如烟一只手搬开了三块磨盘。
我在旁边假装帮忙——实际上我搬的那块纹丝未动。
石板掀开。
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竖井,有铁梯嵌在井壁上。
风从下面涌上来,带着潮湿和铁锈的味道。
我们顺着铁梯下去。
底下是一条甬道。窄,矮,两侧都是石壁。
尽头有光——微弱的火把光。
「十个守卫。」柳如烟轻声说。她的耳朵比我灵——她能听到呼吸声。
「我在这等着?」
「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在这等着比较好。」
「嗯。」
她走了。
然后我听到了一连串闷响。
「砰。砰。咔。砰砰砰。哐。」
大概持续了二十息。
接着是安静。
然后柳如烟的声音传来——
「进来吧。」
我走到甬道尽头。
地上躺着九个人。各种姿势——有靠墙的、趴着的、蜷着的。都还有呼吸。
「不是十个吗?」
「有一个跑了。」
「往哪跑的?」
「往里面。」
我们沿着甬道继续深入,拐了两个弯,到了一间石室门口。
门开着。
石室里有一张木板床,一盏快灭的油灯。
床上坐着一个人。
头发花白,胡子拉碴,瘦得皮包骨头。
但他的腰挺得很直。
柳如烟停下了脚步。
那个人抬起头。
看到柳如烟的一瞬间——他的眼睛亮了。
亮得像两盏快灭的灯忽然被灌满了油。
「小烟……」
柳如烟的手臂在抖。
霜刃从她指间滑落,「叮」一声砸在石板上。
「孟叔。」
她的声音碎了。
就两个字。
但这两个字里有五年的等待、三年的寻找和一辈子的委屈。
孟虎挣扎着站起来。他的脚上有铁链,走了一步就摔倒了。
柳如烟冲过去扶住他——她扶人的动作那么小心,跟她劈桌子的力道判若两人。
「你瘦了。」孟虎的手摸了摸她的脸,老泪纵横,「长大了,像你娘。」
柳如烟没说话。
她只是跪在地上,把脸埋在孟虎的肩膀上。
肩膀在颤。
一声不吭。
我站在石室门口,没有进去。
有些场面不需要外人。
我转过身,看着甬道里昏暗的火把光,鼻子酸了一下。
【七十三条人命。五年亡命。三年牢狱。】
我深吸一口气。
【该还了。】
【第十章】
七日后。朝会。
大殿里的气氛跟平时不一样。
文武百官站得比平时齐整,交头接耳的声音比平时小。
因为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一件事——
裴玄策今天的位置,从左侧第一排——挪到了正中央。
而太子裴玄彻坐在他右边。
脸色不太好看。
我站在六品的位置上,缩着脖子,尽量不引人注目。
柳如烟站在偏殿的帘子后面——我看不到她,但我知道她在。
裴玄策先开口了。
「父皇近日龙体欠安,命儿臣代理朝政。今日有一桩旧案,需当堂复审。」
殿内嗡的一声。
太子裴玄彻的眉毛动了一下。
「什么旧案?」
「北境柳家案。」
裴玄彻的手握紧了扶手。
但他的表情——只是稍微变了一瞬。
他毕竟在朝堂上混了十几年。控制表情是基本功。
「柳家案已结。先帝亲批。」
「先帝亲批——还是有人代批?」裴玄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殿内彻底安静了。
赵崇文站在西侧。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像一张白纸。
裴玄策抬手。
「宣证人。」
偏殿的门打开了。
孟虎被两个侍卫搀扶着走了进来。
他的头发已经剃净,换了干净的衣裳。但瘦削的身形和佝偻的背脊,仍然写满了五年的折磨。
他走到殿中央,跪下来。
「罪臣——前北境军副将孟虎,叩见殿下。」
殿内哗然。
裴玄彻的脸色终于变了——从维持的镇定变成了明显的难看。
「孟虎,你——」
「太子殿下,」孟虎抬起头,声音沙哑但字字清晰,「五年前的腊月十三,三百御林军围了柳家大宅。不是平叛——是屠杀。」
「住口!」裴玄彻站了起来,「柳铮拥兵自重,通敌叛国,证据确凿——」
「什么证据?」
裴玄策举起一卷文书。
「这封所谓的通敌密信——笔迹是右手写的。但柳铮是左撇子。满朝文武,有谁不知柳铮是左撇子?」
他把文书展开,递给身旁的大学士。
大学士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还有这方印鉴。」裴玄策又拿出一张拓片,「柳家私印,‘铮’字篆书,左耳旁第二笔是断笔——家传碑帖所临。而密信上的印——第二笔没断。」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
「伪造的信。伪造的印。编造的罪名。七十三条人命。」
殿内鸦雀无声。
裴玄彻的手在抖。
「你——你这是构陷!」
「构陷?」裴玄策笑了,「孟虎在太子府的暗牢里关了两年。太子殿下——关一个‘已结案’的犯人两年,是为了什么?灭口灭了两年没灭完?」
赵崇文在这时候站了出来。
「臣……有奏。」
裴玄彻猛地转头看向他。
那个眼神——像是被自己养的狗咬了一口。
赵崇文从袖子里取出一沓文书。
「臣在任御史期间,奉太子之命监视皇子殿下。这些是太子府传给臣的所有密令——包括指使臣陷害卫辞、挑拨柳美人生事——每一封都有太子府的火漆封印。」
他把文书双手递上去。
「臣知罪。愿以此戴罪立功。」
裴玄彻的脸已经白了。
不是苍白。
是那种血液被抽干了的白。
「你……」他指着赵崇文,手指剧烈地抖着,「你——」
「太子殿下,」裴玄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您还有什么要说的?」
裴玄彻环顾四周。
满殿的文武百官——没有一个人看他。
所有的目光都在躲闪。
昨天还争相向他行礼的人,此刻全都变成了雕塑。
他的腿软了。
不是比喻。
他的膝盖真的弯了。
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椅子上,跌坐下去。
「不……不是这样的……」他的声音已经变了调,「父皇……父皇会明白……」
「父皇已经看过了。」裴玄策从袖中取出一道明黄色的绢帛,展开——
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裴玄彻,矫诏枉法,构陷忠良,屠戮柳氏满门。罪大恶极。即日废黜太子之位,贬为庶人,幽禁西苑,终身不得出。」
太监总管程福上前,尖细的嗓音在大殿里回荡——
「太子——接旨!」
裴玄彻没有接。
他坐在椅子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
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两个侍卫上前,摘掉了他头上的太子冠冕。
金冠落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在寂静的大殿里,那声响大得像打雷。
他被架了出去。
经过赵崇文身边的时候,他忽然挣扎了一下——转头看向赵崇文。
「你……」
赵崇文低着头,没有抬眼。
裴玄彻被拖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重。
我站在六品的位置上,双腿发软,心跳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
结束了。
偏殿帘子后面,柳如烟一直站着没出来。
散朝之后,我在偏殿找到了她。
她背对着我,面对着一扇窗。
窗外是御花园,阳光正好,花正在开。
「结束了。」我说。
她没动。
「七十三个人。五年了。」
她的声音很轻。
「结束了。」
然后她转过身来。
她的眼睛是红的。
但没有泪。
所有的泪,大概在那个石室里就已经流完了。
「卫辞。」
「嗯?」
「谢谢你。」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什么「不客气」「应该的」「举手之劳」之类的屁话——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我看到她嘴角翘了一下。
是真的在笑。
不是「忍耐」的笑,不是「嘲讽」的笑。
是那种——从心底松了一口气的、释然的笑。
我喉咙发酸。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可能回北境。」
「回去干什么?」
「开个酒馆。」
「你上次那个酒馆的酒——难喝。」
「你的牛肉——也一般。」
我们对视了一秒。
然后同时移开了视线。
「卫大人——」
程福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
「殿下有请。」
我去见裴玄策。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他给我倒了一杯。
「坐。」
我坐下来。第一次在他面前坐着。
「柳家案了结,太子废黜。你居首功。」
「臣不敢。」
「赏你——五品。」
我差点把茶喷出来。
「五品?」
「嫌少?」
「不不不,多了多了——」
「孤还没说完。」
他看着我,嘴角带笑。
「五品美人司司长。以后孤的美人——都归你管。」
我端着茶杯的手僵住了。
「殿下……臣就是个县丞……」
「曾经是。现在不是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卫辞,你从一块西瓜皮开始——九品、八品、七品、六品、五品。你是孤见过最会踩西瓜皮的人。」
我不知道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还有——」
「还有什么?」
「柳如烟——她说要回北境开酒馆?」
「殿下怎么知道……」
「猜的。告诉她——酒馆可以开,但每年得给孤送两坛。她酿的酒虽然难喝——但看她酿酒的样子挺有意思。」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陪她去。五品司长——可以遥领。」
我愣了。
「殿下——」
「去吧。」他摆了摆手,「孤的美人——最终还是让你给拐跑了。」
我站起来,行了个礼。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了一次头。
裴玄策坐在窗前,手里端着茶,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打在他脸上。
他在笑。
是真的在笑。
那天下午,我在院子里收拾行李。
两件换洗衣裳,三两碎银——现在是三十两了——还有半块新买的卤牛肉。
柳如烟靠在门框上——第四根门框——看着我。
「你真跟我去北境?」
「殿下的命令。」
「你可以不去。」
「去都去了。」
我把包袱系好,转过身看她。
「走吧,柳老板。」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
然后伸手,从我包袱里抽走了那半块卤牛肉。
「路上吃。」
「那是我的!」
「我们的。」
她咬了一口,转身就走。
我追上去。
阳光很好,风里带着槐花的味道。
前面是宫门,宫门外是长安,长安外是北境,北境外是大漠和草原。
我看了眼自己的官服——绿色,五品。
踩了一块西瓜皮,踩出个五品官。
献了一位美人,献出一段——
一段什么呢?
我也说不清。
但柳如烟走在前面,嚼着我的牛肉,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追上她的影子,踩了上去。
她回头瞪了我一眼。
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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