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他，还是他，这是一个问题。
一边是我的侄子，一边是我的儿子，我只能选择其中的一个。
我已经很老了，头发花白，满脸皱纹。就要离开这个世界，走向死亡。我必须要做出选择，将我辛苦一生才得到的东西交给他们其中的一个。
不是别的物件，这是整个天下，武周江山。
我对我的侄子们很好，让他们做宰相，让他们当将军，最丰厚的奖赏不是给别人，而是他们。朝堂上，我看见侄子们得意的笑，也感受到大臣们的不满。
这不公平，我知道。但没有人对我的决定表示反对，因为我是皇帝。
在我的家乡，我追封去世的父亲、祖父……以及许多祖先为王，还给他们修建了豪华的祠堂。我免掉了武姓的田赋，还让家乡文水县也改名为武兴县。
我就是要让天下人知道，我们武家是多么的兴旺发达，我的祖先、侄子跟李家的贵族没有任何差别，一样可以封王拜侯，即便是继承天下也无不可。
我知道李氏贵族胸腔中的怒火在燃烧。这不公平，但他们不敢反对，因为我是皇帝。
在我七十岁那年（公元693年），富丽堂皇的万象神宫，我举行了隆重的祭典大礼，祈求上苍让我的人民富足，江山永固。那天，我故意冷落了我的儿子们，让侄子武承嗣为亚献，武三思为终献。
我还记得当时旦儿（皇储李旦）脸色苍白，作为皇储他很尴尬，也很伤心。但他不敢有任何抗议，我不只是他的母亲，我还是皇帝。
51岁时，我开始坐在龙椅上，当时我是皇帝的妻子。67岁，我一个人接受天下人的朝拜，我是正式的皇帝。我，武曌，是古往今来第一个女皇帝！人间至高无上的统治者！
可是现在，我老了。
在我治理的疆域中，有超过600万户臣民，他们每个人都要对我顶礼膜拜。但是现在，我跟这些臣民中的垂垂老者没有任何区别，一样要等待死亡的来临，一样为家产的继承人烦恼。
贩夫走卒的寒舍，小康人家的田产……再到我这个皇帝的天下，都是要留给后人的。
侄子还是儿子，我必须做出选择。
二
我偏袒侄子，并不是因为我有多爱他们，他们也没有治国的才干，德行甚至连一个普通的读书人都赶不上。但他们是我的侄子，他们姓武。
我不甘心，不甘心将得来的天下再拱手还给李家。千秋万载，不管再过多少年，我都希望这江山都是我武家的。
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国家啊！物阜民丰，四方来朝；这是一条多么艰险的路途啊！刀光剑影，血光四溅。
从太宗皇帝（李世民）后宫里那个聪明伶俐的武媚娘，到感业寺与青灯古刹为伴的佛门弟子，我感受到太多冷漠，承受了太多的孤苦。后来，我终于又回到了皇宫。我发誓：一定要将权力牢牢抓在手中。
33岁（公元655年），我终于要被立为皇后，当时激起多大的风浪啊！我还记得在朝堂上，长孙无忌带着许多大臣痛哭流涕，哭着喊着不许立我为皇后。诸遂良一头撞在柱子上，鲜血四溅。
柱子是鲜红的，血更红。
但我还是赢了。
很快，诸遂良、长孙无忌这些人死了。他们正直、勇敢、有才华，但他们必须死，因为他们挡着我的路。
后来，我当上皇帝，徐敬业起兵造反。我派出三十万大军，很快就杀光了这些人。
这是一群多么有才华的年轻人啊！他手下的骆宾王写的《讨武檄文》我现在都还记得，笔锋犀利，读完酣畅淋漓，全国很难找出这样的才子了。尽管是在骂我，侮辱我，可是我忍不住要赞扬他。
我抓住了他，杀了他。因为他也挡着我的路。
我内心不想杀这些人，相反，我对他们的欣赏，远胜过那些讴歌我的人。但他们必须得死，不然会有更多的反抗者。
人头落地，江山永固。
现在，反抗者的声音已经没有了，很多声名显赫，又肯为我效忠的人才出现了。狄仁杰、张柬之、魏元忠、姚崇、宋璟、张东之……他们才华横溢，忠心耿耿，维护我的武周江山。
这是我的国家，繁荣昌盛；这是我的大臣，耿直忠诚。
但是我知道，他们的内心并不是这样想的。他们之所以会如此的尽忠职守，不是为了高官厚禄，他们都是不重名利的君子；也不是因为害怕我动怒掀起杀戮，他们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们为信念而生，因希望而活。
恢复李家天下，恢复大唐江山——这就是他们生存和奋斗的动力。
要在以前，我一定会杀一儆百，甚至诛灭他们全族。长孙无忌都死了，还在乎他们吗？但是现在，我不会了。不只是因为他们担负着建设国家的重任，我也不想做这样没有意义的事情了。
用死亡威胁不怕死的人，这就是徒劳。
朝堂上，他们丝毫没有忌讳我的情感，公然支持我的儿子。也有很多大臣知道我偏袒侄子，上书要我立侄子为太子。两派旗帜鲜明，已经不可开交。
我很着急，还一直没有做出最终的决定。
我在等一个人。
他是大臣中最有发言权的人，也是最应该表态的人。他就是我的同乡、我的宰相、我的国老，狄仁杰。
这个人一直很沉默。每次朝堂上发生争执，他都不闻不问，默默无闻。
他不是一个沉默的人，无数的奇案冤案在他手上大白天下；他也不是个胆小怕事的人，全天下的人中，只有他敢斗胆批评我，让劝我注意皇家威仪，不要贪恋张宗昌这样的男宠。
这些话，只有他敢说。也只有他说，我才能接受。
我信任你，狄公。
你不会喜欢我的侄子，你已经不止一次在朝堂上说他们是“依仗权势，为非作歹”。但是，我都要让他们当皇位的继承人了，你怎么还是沉默呢？
狄公，既然你迟迟不表态，那就让我这个老太婆主动开口吧。
上官婉儿把他找来了，我让他坐在龙椅的旁边。他还是不说话。我让所有人都出去了，关上门窗，不许任何人靠近。
他终于说话了：“我知道皇上想让自己的侄子继位，但您想过这样做的后果吗？”
后果？
我早就想过了。无非是世人的痛骂，说我是大逆不道；还有史书的鄙弃，说我违背礼制；最多，加上无数个人头落地。这些我都不在乎，我当皇后、当皇帝，这些都已经上演过了，现在为了武家，为了大周天下，我还在乎再发生一次吗？
我很痛快的把心中的答案说了出来，很简单。但狄仁杰却摇了摇头，他说：“这都不是最重要的。皇上，这会让高宗再无祭祀！”
我呆住了。
三
我的手开始不由自主的哆嗦，泪水像泉水一样从眼睛里涌了出来。狄公的话没有让我激动，我也没有生气，但我被一种可怕的情绪笼罩着，这种力量不是来自外面，而是我的心。
我的心好痛！前所未有的感觉！还有，我感到深深的恐惧和绝望！
是啊！高宗李治，我在地下的丈夫。
我把这天下给了侄子，他们成为九五之尊，光宗耀祖，他们给自己的父母修建祠堂，那我的丈夫怎么办呢？天下又哪有侄子祭祀姑父的道理？难道，要让我的丈夫会成为孤魂野鬼吗？
不！我不能想象这样的场景，这让我毛骨悚然。
我不在意世人的唾骂，也不在乎史官如何落笔，更不怕再开杀戮，但是我害怕有负我的丈夫！我已经不止一次辜负他的信任，玷污他对我的爱。现在，我就要到阴间与他相伴，我怎么能让他成为无法享受祭祀的孤魂野鬼呢？
我的夫君！我怎么能让你陷入这样的境地！
当初我在先帝身边侍奉，是你给了我最纯洁的爱情。你没有在意我的出身，也不害怕世俗的礼教，勇敢说出了你对我的爱慕。
贴心的拥抱，热烈的亲吻……最美好的爱情。
我14岁进宫，在此后的漫漫长夜里，我一直在孤苦的后宫中忍受煎熬。后宫的尔虞我诈让我的热情死去，我早就不像一个充满活力的少女了，不敢奢望同龄少女的爱情，我以为自己会在孤苦中老去。
但是，我终于等来了爱情的春天。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我还记得你对我说的这句诗，还记得你那天坚毅的表情。当时的我就像一块雪山顶上的冰块，在经历千万年的冰冻之后，在温暖的阳光下幸福地消融，最后化为一滩纯净的甘泉，汇入江海。
这一切，竟然是一个贵为皇子的男人给我的。
后来先帝驾崩，我被发往感业寺出家。当时万念俱灰，我经常朝着皇宫的方向哭泣，准备在孤独中让红颜老去。是你，再一次挽救了我。
你没有顾忌佛门的清规，也不在乎皇家的颜面，毅然决然把我带回了身边。当时我很害怕，是你的话再次鼓励了我。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我是多么幸福的女人啊！
不是因为我得到了一个皇帝的爱，而是因为爱我的男人是如此的勇敢、忠贞。那一刻，我不在乎你是皇帝还是农夫，我只知道，我遇到了一个真正爱我的男人，他呵护着我，忠贞于我。
他就是大唐天下的主宰——皇帝李治。
勇敢、执着、痴情……你拥有一个完美丈夫所具备的所有美德。
后来，你要立我做皇后。多少重臣在反对啊！朝廷上下都像翻了天一样，你的舅舅长孙无忌都跑到后宫来，大骂我是“祸水”。民间更流传着很阴险的所谓预言，说袁天罡为幼年的我相过面，说什么“唐三代后，女主武王”，几乎要让我背负这“妖孽”的罪名死去。
你再次站在我的面前，抵挡了一切射向我的尖矛利剑。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我泪流满面。
你赐予我荣华富贵，你给我夫妻之爱。但是，最让我感到幸福的，是你给予我超越一切的信任。
我记得第一次帮你起草诏书，你兴奋得像个孩子，连连赞美我，说我有治国之才，全然没有任何的猜忌和防备。在此后的岁月里，你拉着我一起坐到了龙椅上，一起接受文武百官的朝拜。
皇家毕竟不是平民百姓，再恩爱的夫妻，皇后也是不能干预朝政。即便是你的母亲，天下公认的最贤惠的女人、母仪天下的典范——长孙皇后，她也只是打理后宫，不会在朝廷上抛头露面。
但你给予我最纯真的爱，最真诚的信任。
在你生命的最后时刻，你除了把孩子托付给我，还把朝廷的事务交给我处理。“农夫都能将仅有田产托付给妻子，朕有何不可？”
偌大的江山，不敌我在你心中之重。
四
狄仁杰——我依仗的国老，你是如此的忠诚，你是如此的聪慧。只有你，才能在我最为难的时候帮我指明方向，在我几乎老糊涂的时候让我警醒。
你哭了，眼中已经饱含着泪水。我知道你的心情，你对先皇不只是臣子的怀念，更有发自内心的崇敬。
“世人都知道先皇仁孝，但他的雄才大略只有我等知晓。”
我的眼睛也湿润了。我点了点头。
高宗李治，我的丈夫，在你离开这么多年后，不止是你的妻子对你保持敬爱，依然有臣子记得你的丰功伟绩。
我还记得，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我还是太宗皇帝（指李世民）的才人，而你则是即将继承大统的太子。
那天，我看见一个青年跪倒在太宗皇帝的床边，满面愁容，左手攥着太宗皇帝的袖口，右手紧紧抓着床沿。看得出来，他很紧张太宗皇帝的安危。
看着儿子焦急的样子，太宗皇帝笑了。当时，他并不知道自己选择的继承人是不是合格，能否将大唐的基业发扬光大。但他有一点很自信，自己有一个孝顺、仁慈的儿子。
为了照顾病重的父亲，他端药送水，亲自侍奉。
很快，朝野上下都传诵着太子“仁孝”的故事。全天下人都相信，大唐不会因为太宗皇帝的离开而根基动摇，因为他有一个优秀的继承人。但我当时还在怀疑，这个人是不是在哄骗自己的父亲，欺瞒天下的臣民。
天下最肮脏的地方不是蝇蛆横飞的糟粕之地，而是富丽堂皇的宫廷。这里会发生最无耻的交易，这里会诞生最恶毒的阴谋。
我的担心不是多余。因为这个男人不止是要承担治理天下的重则，还背负着一个小女子最纯真的爱情——那个人就是我。
后来的事实证明了，太宗皇帝的选择是多么的英明，而天下的百姓又是何等的幸运。大唐江山的新主人李治，在位三十五年，鞠躬尽瘁、尽心尽责。
谎言可以一时欺骗一些人，但谎言不能永远欺骗所有的人。
太宗皇帝走了，你坐上了龙椅。天下太平，四海欢腾。
百姓的人口一直在增加，但他们承担的徭役一直在递减。修路架桥、广开言路、削减刑罚、善待商贾……经历战乱不久的国家没有出现任何危机，大唐江山永远与“辉煌”、“伟大”这样的字眼联系在一起。
高丽、百济、龟兹、高昌、西突厥诸国一一并入了国家的版图，大唐的疆土在向四方延伸，比太宗皇帝在世时还要辽阔。一个令后世之人汗颜的庞大疆域，是在我的丈夫手中实现的。
尤其是高丽，太宗皇帝生前一直想将它划入大唐的版图，甚至御驾亲征也未能如愿。但是这个愿望由他优秀的儿子、我的丈夫——高宗李治实现了。
“百济诸城，皆服归顺”；“永徽之政，百姓阜安，颇有贞观之遗风”……这充满了褒奖的赞叹，就是历史给作出的正确评价。
世人只知道享受和平和富足，只有狄仁杰这样的重臣才知道，在这辉煌的背后是谁的努力，承受了多少艰辛和不易。
高宗李治，太宗皇帝精心挑选的继承人，他将祖先的基业发扬广大，为大唐再创辉煌！
狄仁杰在流泪。我的眼泪也在流。
我们在怀念同一个人。
高宗李治，我的丈夫，你不止是一个优秀的皇帝，更是一位完美的丈夫。
五
你在离开的那一刻，拉着我的手，指着跪在地上的李显，张大了嘴巴，却说不出话。
我不喜欢李显，尽管他是我的亲生儿子，但他不是合格的国君。
李弘、李贤、李显、李旦，我们生有四个儿子，我最喜欢的是弘儿，不光因为他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更因为他适合领导这个国家。
那一天（公元656年），你在朝堂上宣布，要立5岁的弘儿为皇太子。听到这个消息，最高兴的不是他，而是我们。
跟全天下的父母一样，我们希望自己的孩子优秀，能够勇敢的接过祖先交给我们的重任。从我当上皇后的那一天开始，我就将未来的希望全部寄托在弘儿的身上。
弘儿是多好的孩子啊！在我们的面前，他不像一个要继承大统的太子，永远都是个上进的孩子。他的书法得到老师的夸奖，他会得意的跟你炫耀；他的文章得到了朝臣的赞叹，他也会骄傲的跟我讨要奖赏。
他就是个孩子，我们的孩子。
大臣们夸奖他的忠厚和孝顺，贵族们赞扬他的谦虚与忍让，而我，更喜欢他身上的政治才干。
有一次我带着他微服私访，看见郊区的一个老农牵着耕牛，满意地拍着吃饱的肚子唱歌。我故意问他：“弘儿，你看见这个想起了什么？”
“母亲，我知道。只有让全天下的百姓吃饱了肚子，天下才是太平的。”
多聪明的回答啊！我激动万分，紧紧的把他抱在怀里。这是我们的孩子啊！身为他的母亲，我感到无上的骄傲！
我回来就跟你说：“我们的儿子真是命中注定的天子啊！”你的眼神里，流露出一样的得意，你说，这都是因为他有一个优秀的母亲，将自己的政治智慧给予了儿子。
在弘儿的身上，我看见了丈夫的影子，也看见了未来的希望。
我骄傲。
我觉得，自己的晚年会像一个幸福的乡下老太太一样：颤颤巍巍的迈着小步，搀扶了年迈的丈夫，看着儿子将家业发扬风光大。
但我没等到那一天。弘儿死了，病故。这一年，他才24岁。（公元675年）
白发人送黑发人。
我的心碎了。作为一位父亲，你的精神受到更大的刺激，加上原来的头疼病，你的身体更差了。我们贵为皇帝和皇后，但此时却脆弱得像风中的烛火，这真是人世间最痛的事情啊！
没有人能体会我们的悲伤，也没有人理会我们的痛苦。
朝臣们只知道不断上书，说一些“保重龙体”之类的废话，说什么“太子是天下的根本”，“不可一日无太子”。难道他们不知道我们的心有多痛吗？
是的。失去孩子的不是他们，他们只关心天下将落入谁的手中，好巴结新的主人，继续自己的荣华富贵。
一个月后，在群臣的推举下，李贤被立为太子。
我不喜欢李贤。跟弘儿相比，他一无是处。他没有治理天下的才干，也没有良好的品行。我跟丈夫的优秀才干和品德，他没有任何的继承。
但天下就要落入他的手中，就因为他是李家的血脉。
为什么？
我不敢问身边的大臣，尽管我是皇后，但说出这样一个问题一样是大逆不道；我更不敢问病重的丈夫，我不能再给他增加任何的痛苦和不安。
很快，有人上书，告太子贪恋女色，想早日夺取皇位。我不相信这些奏折说的是事实，但我需要这些是事实。
一声令下，李贤从九五之尊的继承人跌落了下来，被贬为庶人。
第二天，李显被立为太子。
我也不喜欢李显，你也不喜欢，谁也无法取代弘儿在我们心中的地位。但我们无可选择，因为他是我们的血脉。
在你弥留的那一刻，你拉着我的手，看着跪在一旁的李显。
他呆若木鸡。你很失望。
你一定在想，怎么会选择这样的继承人？此刻，不需要他展示什么雄才大略，也不要口若悬河的议论国事。你就是一个父亲，希望儿子能够表现自己的孝心和仁厚。
可是，什么都没有。
你很失望，紧紧抓着我的手。指着跪在地上的李显，张大了嘴巴，却说不出话。我知道，你是想让我好好辅佐我们的孩子。我点了点头，无暇顾忌脸上的泪水，我感觉泪痕像一把利刃，划破我的脸颊，将我的心切割成碎片。
你走了，一个人孤独的躺在地下。而我，在人间痛不欲生。
六
我跟一个乡村的寡妇没有任何区别，不知道如何面对丈夫的离开。你不止是家庭的顶梁柱，更是我的主心骨。
但我毕竟是一个皇后，母仪天下的女人，还背负着你临终前给我的郑重托付。
我是个幸福的女人，更是个幸运的女人。
在你的最后时刻，托付江山社稷时，最信赖的不是什么顾命大臣，也不是对太子郑重许诺，而是陪在你身边的妻子。
九五至尊，万盛之尊，这些都不是。你就是一个丈夫，天下最完美的丈夫。
而我，却不是个合格的妻子。
我辜负了你临终前的托付。
李显是我们的儿子，他当上了皇帝，我并不开心。
太后不是我喜欢的头衔，跟皇后相比，这没有更多的荣耀，也没有更多的权力。我喜欢坐上龙椅，喜欢下面的人喊我“万岁”。当初，我跟你一起坐在龙椅上接受百官的朝拜，万民的欢呼。现在你走了，我竟然还想坐在龙椅上。
两个月后，李显做了一件错事。他想让他的岳父韦玄贞做宰相，但你临别前立的顾命宰相裴炎不同意。李显不可一世地说：“我就是把天下都给了他，又能怎么样？”
有时候，话真的不可以乱说。
裴炎告诉了我，我立刻把大臣们召集到乾元殿，将李显从皇帝的宝座上赶下来，废为庐陵王，幽禁在深宫之中。
按照惯例，又有一个人要被推举上皇位，这次是我最小的儿子李旦。
李旦很乖巧，什么都听我的。当时的朝臣肯定以为，这个爱折腾的女人总算可以消停了，这是他最后一个儿子了，只要不出大的差错，江山不会易主了。
他们都错了，天下人都错了。
我、67岁的武曌，不要做垂垂老矣的太后，我要一个人接受天下人的朝拜，我要成为正式的皇帝！古往今来第一个女皇帝！人间至高无上的统治者！
权力让我迷失，欲望让我昏聩。
我没有实践对你的承诺，没有好好帮助我们的孩子治理天下，反而取而代之。更让我羞愧的是，任何一个妻子都应该遵守的道德底限，被我无数次的突破。
当时，我并不害怕什么封建礼制、祖宗家法。一个女人连皇帝都做了，还有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不敢做呢？
我终于纳了第一个男宠，薛怀义。他就是一个一身蛮力的市井无赖，但我让他陪伴我，因为他的出现可以让的生活不再单调。我让他做白马寺的主持，给他荣华富贵。
接着，就是我的御医。
现在，是张易之和张昌宗。
他们年轻，他们漂亮，他们让我快乐。
我知道天下人在想什么，他们一定用最肮脏的词汇形容我，可我不在乎。既然已经踏出了第一步，我就要走下去。有谁胆敢胡说八道，周兴、来俊臣（知名酷吏）这些人会帮我处理一切。
但是，还是有一个人胆敢冒犯我，他就是狄仁杰。
还有一个人，他不说，但是我更加害怕。
那就是你，孤独躺在地下的高宗皇帝，我的丈夫。这些年来，我经常想你，想念你在人世间的点点滴滴，想念你在我身边的美好岁月。
“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不信比来常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李治，我的夫君，这首《如意娘》是我为你而作。
可是，欲望像无法遏制的野草，一旦生根就会肆意的蔓延。从无上的权力到无限的情欲，我拥有了世人最渴望的东西，我以为自己会很永远享受其中，永远快乐。
但我错了。
我已经不敢面对我自己了，我都做了什么？我不像一个妻子，也不像一个皇帝，更像一个苟延残喘的动物。
我信佛，听说因果循环会让我来生遭受恶报；我信鬼神，听说不守妇道的女人到了阴间会被锯成数截。
但这些恐怖的传说都不会让我畏惧，因为我最害怕的事情不是自己承受苦难，而是面对你的羞愧。
李治，我的丈夫，我已经垂垂老矣。我不是什么皇帝，我只是一个女人，即将要到阴间跟丈夫相会的妻子。但到了黄泉路上，却没有颜面跟你相会。
我宁愿碎尸万段。
我的眼泪止不住的流，狄仁杰知道他的话产生了作用，悄然离去，大殿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空荡荡的大殿里，我大喊大叫。皇家尊严、帝王风范，我统统丢在一边。
我痛快地哭。哭我的丈夫。
高宗李治，你是如此完美的男人，世间最好的丈夫，你在生前给予我无比真挚的爱，最纯真的信赖，而我竟然在你离开后做出如此不齿之事，我到了地下如何与你面对？
我放肆地笑。笑我自己。
什么天纵奇才，千古一帝，那些讴歌颂德的文章统统是放屁！我在行将就木的时候才看清楚我自己，我就是一个愧对丈夫的妻子，一个无地自容的女人。
我是如此的自私，我为了自己的私利和虚荣，让那些无德无能的侄子们做了宰相和将军。我是如此的冷酷，对丈夫的骨血也痛下杀手。
乡村的农妇都知道，应该孝敬公婆，侍奉丈夫，拉扯孩儿。而我呢？背弃了丈夫的信任，夺取了儿子的江山。
糊涂啊！
我只是个女人，一个从武氏家族嫁出去的女人，我的名字不应该出现在武家的族谱上。我已经不是武家的女儿了，我是嫁到李家的女人，婆家才是我的归宿。
狄公，你是我的国老，是我的恩人。
我怎么能将江山托付给那些只知道吃喝玩乐的侄子们呢？天下虽然可以继续姓武，但他们是绝对不会把李家的祖先供奉到祖庙里去的，我那可怜的丈夫要成为孤魂野鬼。
不！我不能让这一切发生。
这样的情景让我恐惧，这是最可怕的噩梦。
七
昨天夜里，我真的做了个梦。一个很奇怪的梦。
我梦见了一只大鹦鹉，很大很大的鹦鹉，它有雄壮的身躯，美丽的羽毛。但是，它的两个翅膀却折断了。
我不明白。我找来了狄仁杰，让他给我解释这个奇怪的梦。
狄仁杰听我说完，沉思了片刻，缓缓地说：“这个梦并不奇怪，梦见的就是陛下自己。陛下姓武，那鹦鹉便是陛下了。两个翅膀就是陛下的两个儿子，如果陛下再次起用两位爱子，两个翅膀就会重新好起来的。”
是啊！
李弘、李贤、李显、李旦，我跟丈夫生的四个儿子，我最喜欢的弘儿死了，李贤也死了，现在只有贬往外地的庐陵王李显，和幽居京城的李旦。
他们是我的儿子，他们就是我的翅膀。不管我做错了什么，他们都会不予追究，我毕竟是他们的母亲。不管他们多么糊涂，他们都会捍卫自己的母亲，他们身上流淌的毕竟是我和高宗的骨血。
狄公回去了，我一个人回到了寝宫，张易之和张昌宗（两个男宠）迎了过来，一左一右搀扶着我这个老态龙钟的妇人。
我问他们，侄子和儿子，我该选择哪一个？
“儿子。”他们异口同声给出了答案。
全天下都知道我宠爱他们，我的侄子们在巴结他，高官厚禄，金银珠宝。而大臣们是恐吓他们，说他们受到我的宠爱，被众大臣们嫉恨，如果要保住性命，现在只有为立储君出力，日后还能够将功赎罪。
金银可以失而复得，但是性命却只有一次，他们知道自己该如何选择。我只能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这些男宠都是些奸佞小人，趋炎附势之徒，这我早就知道，但他们能够给我带来活力和快乐，我离不开他们。现在，到了让他们滚开的时候了。我不是讨厌他们，而是害怕犯下更多的罪孽。
我就要跟地下的丈夫见面了，就让我少承担些愧疚吧。
我一个人来到了金銮殿，艰难地走到了宝座旁边，坐到了龙椅上。我往下俯视，依旧是金碧辉煌的宫殿，金色的龙盘学在朱红大漆的柱子上。
我突然想起了褚遂良，当初为了反对我当皇后，他的鲜血溅到了柱子上。我当时愤恨的将他跟他的家人贬为庶人，现在该是让他们回京的时候了。毕竟，他是太宗皇帝留给我丈夫的顾命大臣。
还有，王皇后、萧淑妃、徐敬业……那一个个倒在我眼前的对手，那一个个死在我欲望下的冤魂。
可怜的人，我无法弥补自己的错了，就让你们的家人回归幸福吧。
多少争斗，多少血腥，我才走到了这里。而现在，我竟然这笔如此轻松的放弃。
这是为了你，我的丈夫，我要让你的骨血继续领导着大唐。这也是为了我，我想在黄泉之下跟你相会时，少一些愧疚。
八
十一月初二，我这个82岁的老太婆躺在上阳宫的仙居殿。（公元705年）
孤苦伶仃，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张宗昌和张易之已经死掉了。一年前，大臣们杀死了他，拥戴李显做了皇帝。而现在，新皇帝已经在忙着处理政务了。
李氏江山恢复，大唐社稷回归。
李显是不是一个好皇帝我还不知道，但他真的不是一个很坏的儿子。尽管我以前那么残暴的对待他，他还是尊敬我，孝敬我。他给我上了新的尊号——“则天大圣皇帝”。
他跟我说：“则天，语出《论语·泰伯》：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
我知道，这是那群酸腐的大臣找到的词汇。他们是在赞美我，认为我可以与天地同辉，将天下交予李氏，更是顺应天意的义举。还有，他们强调我是“皇帝”，这是史册上第一个女皇帝。
我笑了。他们不知道，我已经不在意这个称号了。
我做过皇帝，但我已经不是皇帝了。我只是一个女人，一个嫁给李家的女人。不要叫我“则天大圣皇帝”了，要叫，就叫我“则天大圣皇后”吧。
高宗李治、我的丈夫才是皇帝，而我，是他的妻子、他的皇后。
我就要死了。我知道自己将去向何方，那就是乾陵。那里，躺着我的丈夫，他在地下已经等我22年了。
我还记得高宗下葬那天的情景，肃穆、隆重，我当时在心里悄悄对你说：“等着我，我一定会来陪你，不会让你永远孤独。”现在，我终于要来了。
不要给我立雄伟的墓碑，也不要为我立传讴歌，我的墓前就放一个石头，上面一个字也不要写，褒贬都任由由后人评说吧。
从哪里来，就要回到哪里去。荣华富贵就像天上的浮云一样，一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只想一个人走，走到地下，去陪伴我的丈夫，让他永不孤独。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郎君，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