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款游戏里的路人甲。
头顶飘着一行字:可击杀,经验值 +1。
每天有两百多个人从我摊前路过,一年里总有三四百次,有人顺手把我杀了。
三年,一千零四十七次。
我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脸。
包括那个从来不杀我的人。
第01章 第一千零四十七次
我又死了一次。
这次是个新手,白板木剑,在我脖子上砍了十七下才砍死。他不知道路人甲没有痛觉。
我有。
系统提示准时弹出来,白字,方方正正,像一块贴在眼皮上的膏药:
【NPC-07 已刷新】 【击杀者「南风知我意」获得经验值 +1】
我睁开眼,站在我的糖水摊后面。
铜锅还温着,勺子搭在碗沿上,桌角那道缺口也还在——三年前一个扛大刀的玩家劈的,系统懒得修。
我抬手摸了摸脖子。
没有痕。
系统不给 NPC 留伤口,怕吓着玩家。它只让我记得。
街上人来人往,没人看我一眼。在他们眼里,我和这口铜锅、这张木桌、这块写着"阿七糖水"的木牌没有任何区别。
也对。
我舀了一勺绿豆沙,倒进碗里。
"阿七,一碗绿豆沙。"
常客来了,老周,青石镇唯一的打铁匠,每天申时来,坐最靠里的那张凳子。
我把碗推过去,收三文钱。他递过来五文,我找两文。
他喝完,抹嘴,站起来,顺手一刀。
【击杀者「周大柱」获得经验值 +1】
"明天还来。"他每次都这么说。
"嗯。"我每次都这么答。
他明天还会来,还会坐那张凳子,还会一刀把我砍了。
这不是恶意。对他来说,这跟掀开锅盖看看水开没开,是一样的。
我回到摊位后面。铜锅还温着。
这是今天第四次。
我弯腰,从摊子底下摸出那本册子。
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起毛,是我拿系统当垃圾丢的道具纸,一张一张订起来的。第一页写着日子:三年前,立秋。
从第二页开始,是名字。
我翻到最新那页,捏着炭笔添了一行:
1047——南风知我意——新手,木剑,砍了十七下。第一次杀人,手在抖,砍完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划掉了。
不值得记。
册子上现在有二百八十九个名字。
有人一天来杀我三次,有人三年只来过一次;有人杀完我蹲在摊子边上哭,说他女朋友跟人跑了;还有人特地带了酒,先敬我一碗,再一刀砍下来,说这样比较有仪式感。
我记得他们每一个。名字、兵器、习惯、为什么杀我。
玩家以为 NPC 什么都不记得。
这是这个游戏里,他们犯的最大的错。
我给他们排过班。
早上辰时,是练级的散人,一边打哈欠一边砍;午时,是挂机的老板,人不在,刀自己会落;申时老周;酉时是那帮穿红衣的公会成员,他们杀我不为经验,只为在公屏上刷个存在感。
还有一类人,只在凌晨来。
他们不说话,站在摊前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们睡着了。然后才动手。
杀完我,会蹲下来,把我的碗摆正。
我一直没想明白这一类人。
斜对面是王婆婆的包子铺。
她比我早来这镇子十年,蒸笼一掀,白气能飘到街对面。
"阿七,吃了吗?"
"吃了。"
"阿七,吃了吗?"
"吃了。"
这是今天第二遍。王婆婆只会说这一句,每天说四十七遍,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但我喜欢听。
我数过。
三年,我数了一千多天。
四十七遍,一天不差。
有一年冬天她只说了四十六遍,我整宿没睡着,以为系统要清场了。第二天她又补上了第四十七遍,我才敢喘气。
在这个世界里,重复是唯一的安全感。
因为玩家杀不死她——她是功能 NPC,有保护机制。这镇上只有她和我,被杀死了还会回来。
我曾经以为我们是同类。
直到有一次,一个玩家拿刀捅了她三十多下,她的血条一格都没动。而我站在旁边,脖子上刚被同一个玩家开了一道口子。
那天我才明白,她不是同类。
她是道具。我是耗材。
我做过一件很坏的事。
那年冬天我实在撑不住了,趁一个玩家举刀,把王婆婆推到了他面前。
刀落下去,她的血条一格没动。
她还在笑:"阿七,吃了吗?"
玩家骂了一句晦气,走了。
我蹲在地上,第一次哭。
不是因为愧疚。
是因为我发现,连"死"这件事,我都是被单独挑出来的。
午后的日头毒,街上没什么人。
我把酸梅汤的盖子掀开一条缝,让凉气散出去。
系统给这摊位加了个很贱的设定:只要有人在我三步之内停下,我就必须开口招客,不开口就扣服务分。服务分掉光了,摊子被收走。
所以我不光得死,还得笑着死。
"来一碗。"
一个红衣女玩家站到摊前,头顶飘着 ID:甜筒不加冰。
我认得她。这个月第十六次。
每次她都点最便宜的白开水,喝一口,然后杀我,再在公屏上发一句"路人甲经验包已签收"。
我给她倒了一碗。
她的手很稳。
杀了十六次的人,手都是稳的。
"今天第几刀?"我问。
她的手停在半空。
NPC 不会问这个。NPC 只会说"客官您的白开水""三文钱""慢走"。
"你说什么?"她眯起眼。
"我说,"我抬起头,"你这个月第十六次杀我。你的经验条已经满了,继续杀,溢出的部分按十分之一扣悟性。"
我撒谎了。
可我算准了她不会去查——玩家从来不相信 NPC 会说谎,就像人从来不相信镜子会开口。
她站在那儿,手指在虚空里划拉,应该是在翻攻略。
三秒后,她脸色变了。
"真的假的?"
"你猜。"
她骂了一句,转身就走,走出十步又回头:"你一个卖糖水的怎么知道这些?"
我没回答。
因为红字已经压下来了。
【警告:NPC-07 出现异常对话。异常值 3/10。】 【异常值达到 10,将执行重置。】
重置的意思是——
我会忘记这一切。忘记一千零五十次,忘记二百八十九个名字,忘记那本册子。回到三年前的立秋,重新做一个只会说"三文钱一碗"的糖水摊。
我端着碗,站在太阳底下,手心全是汗。
原来害怕是这个感觉。
我三年没怕过了。
不过今天也不算全输。
我算了算账:她原本这个月还要来三次,被我一句话说走了。省下三条命。
代价是三点异常值。
一比一。
在这个游戏里,我唯一能做的买卖,就是拿自己换自己。
我躲进摊子后面的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上贴满了系统公告,一张压着一张,字都糊了。最底下那张还能看清:
【霜降之战·战报|参战玩家 41 人|存活 0 人|副本永久关闭】
我每次看到这行字,胸口都会闷一下。
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试过走出去。撞过墙,跳过井,三天没吃东西。NPC 死不了,也走不掉。镇子外面是一层看不见的膜,我撞上去的时候,耳边会响一声很轻的"叮"。
像有人在门外敲门,门里的人听不见。
我在册子第一页的背面写过字。
写过"我是谁",写过"有人吗",写过"救我"。
第二天再翻,那几行字不见了,纸面干干净净,像从来没落过笔。
系统的规则很公平:它允许我记事,不允许我求救。
我翻开册子,想再数一遍名字。数到一半,手停住了。
最后一页,有一行字不是我的笔迹。
我的字很小,很挤,像怕浪费纸。
这一行很大,很潦草,写到纸边上去了:
"七七,别死太多次。"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一点:
"我在找你。"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册子一直在摊子底下。除了我,没有人碰过。
【警告:NPC-07 出现异常情绪。异常值 4/10。】
我把册子合上,塞回摊子底下。
然后我对每一个来买糖水的人说了同一句话:
"你以前来过吗?"
有人说没有,第一次来这图。
有人说这游戏我玩三年了,没见过你这么话多的 NPC。
还有人根本不理我,喝完就走,走的时候顺手一刀。
一下午,我问了十一个人。
没人回答过我真正想问的那句话。
黄昏的时候,摊子前站了个人。
灰衣,背着刀,刀没出鞘。
他没点单,也没拔刀,就那么站着。
我按下规矩开口:"客官,绿豆沙三文钱一碗。"
他没动。
我又说:"酸梅汤也三文。"
他还是没动。
我抬起头。
他大概三十岁,眼下有很重的青色,像很久没睡过。他看我的眼神很奇怪——不是玩家看 NPC 的那种眼神,是看一个走丢了很久的人。
"系统卡了吧。"我说。
然后他开口了。
"七七,"他说,"糖水还是放三颗枣吗?"
我手里的勺子掉进锅里,溅了一身。
三颗枣。
这三个字,我这三年没听人说过。
我给自己煮糖水会放三颗,多一颗太甜,少一颗发苦。这个习惯是我自己的,系统没给我设定,我也没告诉过任何人。
一个 NPC 不该有习惯。
一个 NPC 更不该有秘密。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知道我喝糖水要放三颗枣。
而那个人,三年前在那场仗里,再也没能回来。
【警告:NPC-07 情绪波动超标。】 【重置倒计时:3】
我低下头,把脸埋进袖子里。
"客官,"我说,声音很稳,"三文钱一碗。"
倒计时:2。
1。
第02章 三颗枣
倒计时到 1 的时候,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掉进锅里的勺子捞出来,擦干净,放回碗沿上,然后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说:
"客官,绿豆沙三文钱一碗。"
【检测中断:本次异常未完成结算。】 【NPC-07 异常值冻结:4/10。】
我活了。
我站在那儿,手还在抖,脑子里只剩一句话:
原来卖糖水也能救命。
这是一个很贱的发现。
我这条命,是三文钱买回来的。
陈默从怀里摸出三枚铜板,一枚一枚放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边对边。
"要三颗枣。"他说。
"我们这儿不放枣。"
"我自己带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三颗红枣,干得发皱。
他把枣一颗一颗丢进碗里,用勺子压了压,等它们沉下去。
那个动作很熟。
熟得像做过一千次。
我盯着他的手,后背一点点凉上来。
他喝到一半,放下了碗。
"不合口味?"
"太甜。"
"那你还点。"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陪人喝。"
我没接话。
"陪人喝"这三个字,我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很久。
陪,是个很浪费的字。
玩家不用这个字。玩家用"带""刷""肝""清"。
陪,得有人在那儿。还得有人愿意为那个人,坐在那儿。
我给他添了半碗,没要钱。
他抬头看我。
"甜的不要钱。"我说,"反正卖不完也是倒。"
青石镇的黄昏很长,日头一寸一寸往槐树后面挪,把整条东街染成一种将死未死的橘色。他就坐在最靠外那张凳子上,端着碗,慢慢喝那碗太甜的糖水。
喝一口,皱一下眉。
再喝一口。
我洗锅,擦桌子,把没卖完的绿豆沙倒进桶里。这些动作我做了三年,闭着眼都不会错。
可那天我做得特别慢。
因为有人在看我。
不是玩家看 NPC 的那种看法——那种看法我太熟了,像看一口锅,一张桌子,一个会说话的路标。
他看我的时候,会瞪我的眼睛。
三年了,第一次有人等我的眼睛。
第二天他又来了。
第三天也是。
申时,准时,坐同一张凳子,点同一碗,自己带三颗枣。
第四天早上,我比平时早了一刻钟开摊。
因为我想看看他会不会来。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
站在槐树底下,背对着街,刀横在臂弯里,像一根被人忘在那儿的木桩。
"等多久了?"
"不久。"
"不久是多久?"
"你挂牌子的时候,我刚到。"
我抬头看了眼天。
那天是阴天,日头还没翻过屋顶。我挂牌子的时辰是辰时三刻。
他来的时候,大概是卯时。
快两个时辰。
我没说话,把木牌挂上去,把铜锅架上,生火。
他就站在旁边看。看我把炭点着,看我把水烧开,看我把绿豆倒进去。
"你每天都这么干?"
"每天都这么干。"
"三年?"
"三年。"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辛苦。"
我手一抖,差点把整袋绿豆倒进去。
三年,二百八十九个玩家。
没有人对我说过这两个字。
第五天,老周多看了他两眼。老周是个闷葫芦,打铁打了四十年,一天说不了十个字。那天他站在摊前,端着碗,看看陈默,又看看我,最后说了一句:
"这人不杀你。"
"嗯。"
"怪。"
"是怪。"
老周喝完,抹嘴,站起来,顺手一刀。
【击杀者「周大柱」获得经验值 +1】
我回到摊位后面。铜锅还温着。
陈默还坐在那儿,碗没动。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问"疼不疼"。
结果他说:"明天我早点来。"
镇上开始传闲话。
这事怪我。
一个玩家连着来了好几天,不杀 NPC,不接任务,也不走人——在这地方,这比杀人还扎眼。
第六天中午,摊子前面围了七个人。
带头的那个穿着一身亮银甲,ID 叫"天枢·执剑",是个小公会的会长,嗓门很大。
"喂,NPC。"他把一只脚踩在我的凳子上,"你身上是不是有隐藏任务?"
我不说话。
"系统,查询。"
【该 NPC 无可接取任务。】
"那这孙子天天来喝什么?"
他指的是陈默。
陈默坐在那儿,碗端在手里,头都没抬。
"我在喝糖水。"他说。
"喝你妈的糖水。"天枢笑了一声,回头跟身后的人说,"这游戏三年的老区了,谁他妈喝糖水?这俩人肯定有问题。杀了试试。"
"跪下。"他忽然又转回来,低头看我。
"什么?"
"跪下,说三遍'欢迎光临'。"他举起手,掌心浮着一个录制图标,"我录个视频。"
我没说话。
【当前服务分:22。】
【提示:玩家提出服务请求。拒绝将扣除服务分 15。】
我跪下了。
膝盖磕在青石板上,有点疼——系统给 NPC 留了"设定内的痛觉",据说是为了让反应更真实。
"欢迎光临。"
"欢迎光临。"
"欢迎光临。"
他笑得很响,身后的人也在笑。
我跪在那儿,眼睛看着地面。
青石板上有一道裂缝,缝里长着一根草。
我数了数,七片叶子。
前天我数过,是六片。
它长了一片。
刀出鞘。
我下意识往前一步。
——我后来想了很久,那一步为什么会迈出去。
我给玩家递了三瓶糖水。喝完了,他们杀我。杀完了,第二天还来。我记了二百八十九个名字,记他们用什么兵器、砍我几刀、有没有说对不起。
我从来没想过要挡在谁前面。
因为挡不住的。
NPC 挡不住玩家的刀,这是这个世界的常识。就像碗挡不住锤子。
可我还是迈了那一步。
刀从我的左肩劈下去。
【致死伤害。】 【NPC-07 已刷新。】
我睁开眼,站在糖水摊后面。
铜锅还温着。
左边肩膀上什么感觉都没有。
我抬头。
陈默站着。他把碗放在桌上,放得很轻,碗底和桌面碰了一下,很轻的一声。
他没拔刀。
天枢的刀第二次抬起来。
我从摊位后面走出来,走到他面前,挡住,笑了一下,声音很稳:
"客官,绿豆沙三文钱一碗。"
整条街安静了。
血是真的,尸体会消失。
一个刚被劈成两半的 NPC,从血泊里站起来,问凶手要不要喝糖水。
天枢的手停在半空。
他身后有人小声说:"这……这不对吧。"
"这游戏是不是出 bug 了?"
"我录像了,我录像了!"
他们退了。
退得很快,一边退一边回头看,像怕我从后面追上来。
我没追。
我连一步都没动。
那天晚上收了摊,我一个人坐在巷子里,抱着膝盖,坐了很久。
【警告:NPC-07 出现异常情绪。异常值 5/10。】
我把册子翻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这三年,我记了二百八十九个人。
每个人都有号。这是他第几次杀我。
今天我要添一个人。
他没有号。他没杀过我。
我写下:
不默——灰衣,背刀,从不拔刀。
写到"理由"那一栏,我停住了。
我不知道该写什么。
前面二百八十九个人,理由栏都是有话可写的:他想升级;他心情不好;他女朋友跑了;他要截图发公屏。
他呢?
我拿着炭笔,悬在纸上,悬到手腕发酸。
最后我把那一栏空着了。
空着的意思不是说没有理由。
是说我不敢写。
我在巷子里坐到后半夜,才想明白一件很难看的事。
我挡那一下,不是因为勇敢。
是因为这三天里,只有他看我的时候,会瞪我的眼睛。
我怕的不是他死。
我怕的是这条街上,再也没有人等我抬头。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
镇子到了晚上是没有光的——系统不给 NPC 村配夜景,天黑了就是一片灰。
我摸黑翻册子,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陈默那一页。
借着不知道从哪儿漏进来的一点微光,我看见那一栏有字了。
"他是来收债的。"
是炭笔写的。
是女人的字,很小,很挤,像怕浪费纸。
是我的字。
我把册子贴近眼睛,看了三遍。
那一栏原本是空的。
我确定。
我写的时候还嫌它空得难看,特意在上面画了一道横线。
现在那道横线不见了,字迹压在纸上,有深有浅,是真的用笔写上去的。
我捏着册子,手在抖。
"是谁写的?"
没人回答。
【异常值:6/10。】
我盯着那行红字,忽然发现不对。
红字下面还有一行,是灰色的,很小:
【异常源:非 NPC-07。】
不是我。
然后,公告响了。
全服公告,字很大,横着滚过整片灰:
【系统检测:异常体 2 例。】 【异常体 A:NPC-07(已标记)】 【异常体 B:玩家「不默」】 【处理方案:清除。】 【执行时间:明日 00:00】
我站在黑漆漆的巷子里,把册子抱在怀里。
清除。
我不知道"清除"一个玩家是什么意思。
删号?封号?还是像我被劈开那样,从头到脚,一分为二?
但我知道另一件事——
那行字不是我写的。
那个"债",也不是我一个人欠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