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日只能说三句假话。
未婚夫来退亲时,恰好一句都不剩。
他问:「辛柔嘉,你究竟喜欢我什么?」
「脸。」
他脸色稍缓。
我却又道:「如今见了你弟弟,觉得你也不过如此。」
门边,替他捧着婚书的韩绍廷抬起眼。
后来,他独自登门,问我可愿换个人嫁。
我红着脸,说要再想想。
那句话一出口,脑中便响起提醒:
【今日第一句假话。】
1
退亲那日,韩绍廷的笑声很轻。
可屋里实在太静,连我娘搁茶盏的动静都听得清,何况是这一声。
韩绍文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便收住笑,将两家的婚书平平整整放在桌上,向我娘行了个礼。
「伯母,东西在此。今日是家兄失礼。」
兄长来退婚,弟弟替他赔罪。
我瞧着那张比韩绍文还要好看的脸,忽然觉得韩家分得倒是明白。
我娘却没心思看脸。
她将我往身后一挡:「既然嫌我们辛家门第低,早些说就是。何必拖到今日,才说什么性情不合?」
婚期在下个月。
嫁衣已经绣好了大半,东厢里堆着陪嫁的箱笼。
今早母亲拿了两块料子来问我,压箱的袄子用哪一匹。
我当时答:「都好看。」
其实一匹老气,一匹扎眼。
这是第一句假话。
她又问我近来是不是睡不好,我说没有。这是第二句。
第三句花在韩家递来拜帖之后。
母亲见他们只带了婚书,没带媒人,脸色当即变了。
我挽着她,说:「娘,别慌,我一点也不难过。」
那时还是难过的。
毕竟我为这门亲事足足准备了一年。
连不爱吃的桂花酥,也因为韩绍文喜欢,陪着吃了好多回。
如今舌根想起来都发腻。
韩绍文看着我娘,神色尚算客气。
「伯母误会。柔嘉是个好姑娘,只是过于柔顺,与我相处,总没什么自己的意思。婚姻是一辈子的事,我不愿耽误她。」
我张口便想接一句,你也是个好人。
没声。
喉咙不疼,舌头也好好的,偏偏一个字都出不来。
脑中那道声音平平道:【今日假话已满。请如实表达。】
这东西三日前缠上我,自称什么系统,要在我身上待满六十日。
每日天亮,许我重新说三句明知不实的话。
第四句便卡在喉间,换成真话才能继续。
它不催我开口。我若不想答,闭嘴便是;可一件事若我明知没有,偏要编出来哄人,就要占去一句。
我问它为何偏找上我,它没有回答。
我试过闭嘴。可闭嘴一日,我娘便请了一日的大夫,还偷偷问丫鬟,我是不是遭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比说真话还麻烦。
眼下韩绍文见我不答,以为我舍不得。
他放软声音:「柔嘉,你究竟喜欢我什么?若只是这些日子习惯了我,大可不必……」
于是便有了那句「脸」。
这句说完,本可以闭嘴。
可他竟像松了口气,仿佛我惦记的只是他的好皮囊,他便连一点愧疚也不必有。
我瞧见门边的韩绍廷,忽然不想让他这么舒坦。
那句弟弟比兄长好看,便是我自己添的。
母亲攥着我的手,指尖一紧。
我知道,她想笑,但不合时宜。
韩绍文的客气终于挂不住了。
「婚姻岂能只看容貌?」
「你问我,我便答了。」
若在从前,我早把场面替他圆得漂漂亮亮。如今顶了这一句,看着他接不上话,我竟觉得桌上那碟腻人的桂花酥也没那么碍眼了。
他起身告辞,我娘没有留。
韩绍廷走在后头,到了门槛边,停下来望了我一眼。
我立即别过脸。
这事真丢人,夸谁不好,偏夸前未婚夫的亲弟弟。
他却只道:「辛姑娘,往后不必为今日的话道歉。」
「我听着,很受用。」
2
韩家人一走,我娘就把桂花酥撤了。
换来一碟盐酥花生。
我坐在她身旁,剥了一颗,又剥一颗,没想好该怎么说。
她先开口:「你早不爱吃那糕,为何不告诉我?」
「想着再吃几回,也许便爱吃了。」
「那人呢?也是再处几回,也许便喜欢了?」
我捏着花生,半晌没出声。
母亲年轻守寡,最怕我嫁得不好。韩家是她细细挑过的,韩绍文也曾在雨里替我撑伞,陪我在寺前等一枝迟开的海棠。
那些时候,我是欢喜过的。
只是后来,他越来越忙。我问哪日有空,他说随意;我真挑了一日,他又说不合适。
我便学会说,都听你的。
「我怕您白高兴。」我低声道。
母亲把我手里的花生接过去,剥开,又塞回我手心。
「我高兴,是盼你过得好。你若过不好,我还高兴什么?」
我眼睛一下热了。
这回想说不难过,也知道骗不过自己。
第三日,韩绍廷来了。
我以为他来替兄长取回漏下的东西,连那只旧香囊都找了出来。
他却连看也没看。
他穿一件深青衣袍,坐在我娘下首,背挺得很直,手里那盏茶从热放到凉,愣是没喝。
母亲等得不耐烦:「二公子究竟有什么事?」
他起身,郑重行礼。
「晚辈来求一个登门的机会。」
我捧着香囊站在屏风边,险些没拿稳。
他看向我:「辛姑娘,家兄与你的婚约既已解除,你可愿换个人嫁?」
我一时没回过神,他又补了一句:「我是说我。」
我娘比我先回过神。
「韩二公子,这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韩家觉得退亲不好看,让你来补这个缺?」
「是我自己的意思。」
他答得很快,随即又慢下来。
「也不是今日才有的意思。」
我娘没有立刻应允,问了好些话。他在京中当差,平日住在哪里,家里可知道,若将来兄弟同席,预备如何自处。
他一一回答,不曾拿一句「往后再说」敷衍。
末了,母亲让丫鬟陪着我,送他到廊下。
日头很好,阶边的石榴树新抽了叶。
我攥着那只没能送出去的旧香囊,有些不自在。
「你不怕旁人说?」
「怕。」
我抬头。
他望着我:「怕你听了不痛快,所以才先来问你。若你不愿意,我以后不再提。」
我本以为他会说旁人无关紧要。
可我确实在意。
被退了婚,转头便与人家弟弟议亲,旁人的嘴能把石头都磨穿。
他看见我手里的香囊,顿了一下。
「方才是我说急了。你我还没好好相处过,你若肯让我来见你,我便已很高兴。」
他顿了顿,又道:「若还惦记兄长,也不必勉强。」
「我没惦记他。」
这句顺顺当当地出来了。
他眼睛微亮。
我忙把香囊递给丫鬟,又添一句:「只是,我要再想想。」
【今日第一句假话。】
我僵在原地。
韩绍廷见我忽然不动,问怎么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才发觉自己方才已经在想,他下回来,能不能别穿这样暗的颜色。
退亲那日那件月白衣裳,分明更衬他。
3
我娘准他逢休沐来坐坐。
不算定亲,只当往来,彼此瞧瞧脾气。
韩绍廷头回来,带了一包盐酥花生。
我接过,十分惊讶:「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猜的。」
我瞧他一眼。
他居然也会这样敷衍人。
可他接着说:「从前在我家,你只吃过这个。旁的糕点都是拿在手里,等人不留意,悄悄放回碟子。」
我脸热起来。
「你从前总看我做什么?」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他却坦然道:「你好看。」
轮到我接不上话。
那日母亲留他用饭,问他有什么忌口,他说没有。
桌上有一道鲫鱼,鱼刺多,我平日懒得吃。但我娘说好,便夹了一块,低头慢慢挑。
韩绍廷没替我挑刺。
他只是将那盘离我很远的酥肉移了过来,又把自己面前的空碟换到我手边。
我看他,他也看我。
「爱吃便吃。」
说完低下头,继续吃他的饭。
不知为何,这句话让我比听到「你好看」还要不自在。
临走时,他提起城南的海棠开了。
「下次休沐,伯母若愿意,一同去走走?」
我自然说好。
待他走远,母亲拿筷子轻敲我的碗沿。
「人都没影了,别瞧了。」
我赶紧低头。
她笑得十分可恶:「比前一个顺眼?」
我想说没有,怕浪费一句假话,只好埋头喝汤。
自从有了那东西,我每日都得掂量着开口。
早起夸娘新簪子好看,要一句。
邻家婶婶问她儿子新作的诗如何,又要一句。
若再有人问我退婚后难不难过,我说已经全忘了,便连最后一句也没了。
倒也不是还惦记韩绍文。
只是花了那么多心思,忽然全没了用,总像熬了一锅粥,还没吃便翻在地上。可惜的是自己的工夫。
我从前不觉得这些话是假话。
不过人人愿意听,顺口说一句,大家都好。
如今一日只能三句,才发现我从前竟说得这么勤。
韩绍廷尤其费。
他问我冷不冷,我想说不冷。他问是不是等久了,我想说刚来。他问花生好不好吃,我明明吃完了,偏要说还没拆。
我对旁人说客套话,是怕人不高兴。
对他说,却像怕他太高兴。
4
去赏花那日,我娘临时被舅母请走,叫我带着两名丫鬟去,说约好了就不能失约。
我试了三件衣裳。
最后穿了最初那件杏色衫子。
韩绍廷在门外等,看见我时,目光停了停。
我问:「不好看?」
「好看。」
「那你方才为什么不说?」
「想了一句更好听的,没想出来。」
我忍不住笑了。
他也跟着笑,伸手替我扶住车帘。
海棠开在一处临水的园子里,游人不少。我先前随韩绍文来过,知道他爱往哪处走,便下意识朝左转。
韩绍廷没跟。
我回头,他问:「你想看花,还是想去那边亭子里坐?」
我望望花,也望望亭子。
亭子里都是韩家的熟人。
过去免不了又是一番问候,笑得脸酸,也不知能不能留一句假话到回家。
「看花。」我说。
他便同我走了另一条路。
海棠下有人摆了茶桌,才坐下,邻桌那位郑夫人就认出我。
她瞧我,又瞧韩绍廷,笑容颇深。
「柔嘉出来散心?姑娘家是该想开些,亲事嘛,总有合适的。只是这……」
她没把话说完,眼睛已经在我们之间转了一圈。
我想说碰巧遇见,嘴刚动,忽然记起今日三句已经用完。
出门时娘问我紧不紧张,我说不紧张。
丫鬟问我是不是特意换了胭脂,我说不是。
上车后韩绍廷问我饿不饿,我又说不饿。
我这一日,实在很没有远见。
我习惯性地想答:「只是偶遇。」
喉咙一紧,没能出声。
郑夫人正等着,目光又往韩绍廷身上落。我若含混过去,今日之后,大概又会传出我缠着韩家兄弟不放的闲话。
韩绍廷放下茶盏,看着我,没有替我作答。
我将帕子折好,放回膝上。
「不是偶遇。是我愿意同他出来。」
话说完,我连脖子都烫了。
郑夫人显然没料到我答得这样直,嘴唇动了动。
韩绍廷这才接话:「约了好些天,今日才得空。」
郑夫人愣了愣:「你们年轻人倒是……」
「伯母肯允,我求了几回。」
我看向他。
分明只求了一回。
他面不改色,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郑夫人不好再笑,转而同他聊起韩家长辈。他简短答了几句,起身问我要不要往里走。
我跟着他走远,才小声道:「你说谎。」
他抬起手,先替我摘下帷帽上挂的一片花瓣:「你已经说愿意,我总不能只坐着高兴。」
「那你也不能说求了几回。」
「确实想了几回。」
我脚下一顿。
前头有个小姑娘追着纸鸢跑,差点撞到我。他伸手拦了一下,等小姑娘跑过去,才收回手。
袖口擦过我的手背。
我忽然想把手留在那里。
5
回去的路上,下了雨。
雨不大,却密。我提着裙摆,走过一段石阶,鞋底滑了一下。
韩绍廷扶住我,手掌隔着衣袖,稳稳地托着我的胳膊。
「脚扭了?」
「没……」
我及时改口:「有一点。」
他没有责备我为何走得不小心,只让丫鬟去叫马车,自己撑着伞陪我站在廊下。
我脚踝只是硌了一下,歇片刻便不疼了。可他将伞向我这边倾着,右边肩头渐渐湿透,我又想说不用管我。
这回话没出口,就吞了回去。
我挪近些,将伞柄往他那边推。
他侧头。
「一起遮。」
「嗯。」
廊下很窄,他怕挤着我,一直留着半步。我又往前挪了挪,衣袖便贴住了他的袖子。
这回他没退。
我能听见雨点落在伞面上的声音,也能听见自己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问:「辛姑娘,那日的话,还作数吗?」
「哪日?」
「退亲那日。」
我心里一跳,装作没明白。
他却没有让我躲:「说我好看的那句。」
「你今日穿得也好看。」
我不敢看他,盯着伞沿往下滴的水。
「只是衣裳?」
「人也好看。」
身侧安静下来。
我偷偷抬眼,见他将伞柄换到另一只手里,空出来的手抬了抬,又不知该往哪儿放,忽然就想逗他。
「韩绍廷,你再问,我就走了。」
他立刻收敛:「好,不问。」
却把那只空着的手伸到了我面前。
「台阶滑,下去时扶着我。」
马车来时,他扶我上去。我踏上车凳,回头看见他湿了半边的衣裳,指尖动了动,到底攥住他的袖口。
「你也上来吧。」
丫鬟就在旁边,他却仍愣了一瞬。
「雨大了。」我补了一句。
他说好,坐到离我最远的那一边。
一路谁也没说话。
我看着他放在膝上的手,想起方才那一下扶得很稳,忍不住把自己的手握了一握。
回到家,丫鬟问我,今日海棠好不好看。
我想了半天。
竟一朵也没记住。
6
那以后,我每日开始留一句假话。
给韩绍廷。
谁知他什么时候来,谁知他又要问什么。我总不能被他问得毫无招架之力。
于是我娘的新簪子终于得了一句实话。
「娘,那只蝴蝶太大了,您一转头,像要飞起来。」
她对镜瞧了一会儿,自己也笑,摘下来收了。
邻家婶婶又问她儿子的诗,我也不夸了,只说我不懂。她竟没生气,转头问我娘今年石榴开得早不早。
我省得十分顺利。
韩绍廷却不肯按我预备好的来。
他来了,不问想没想他,只说城里哪条路在修,出门绕开些;瞧见我拿针,也不问绣给谁,坐在旁边替我分线。
他分得笨,青色和碧色混在一处,我嫌弃他,他就重新分。
我故意说:「绣给我表兄的。」
【今日第一句假话。】
他手停了一下。
「哪位表兄?」
我愈发起劲:「问这个做什么?」
他没有再问,把分好的线放回篮子,起身说不打扰了。
我一下急了,伸手扯住他的袖子。
他回身看我。
我攥着那点布,才发觉自己根本没想过把香囊送给旁人。那上头绣的是他随口说过喜欢的竹叶,连里头填的香,也是照着他身上那股清淡气味配的。
「你怎么就走?」
「怕再坐下去,忍不住问你表兄的事。」
他答得认真,倒叫我没法再胡扯。
我低下头:「没表兄。」
他望着我手里的香囊。
「那是给谁的?」
我留的那一句已经花了,可今日尚有两句。我完全能说给娘,给丫鬟,给谁都成。
只是看着他的眼睛,那些话忽然一句也不想说。
「给你的。」
他没有立刻接,反而弯下腰,把声音放得很轻。
「柔嘉,下回不必拿旁人逗我。」
「我真的会难过。」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唤我。
也是第一次,将自己的委屈明明白白放到我跟前。
我松开袖子,将没收完针脚的香囊往身后一藏。
「知道了。你先坐,还没缝好。」
那天下午,他一直坐在廊下等。
针脚收得歪歪扭扭,他却当场系在腰上,连我说换一根好看的绳子都不肯。
我娘经过,瞥他一眼,进屋后笑了好久。
7
转眼到了五月,韩绍文再来,是为了他母亲的寿宴。
帖子先送到我娘手里,母亲没有替我作主,只问去不去。
我不想去。
可他母亲从前待我不薄,退亲之后也送人来赔过不是。我正犹豫,韩绍文便站在花厅里,淡淡开了口。
「柔嘉,母亲很想见你。」
我听见这称呼,先皱了皱眉。
从前他这样叫我,我总赶紧应一声。如今竟觉得不大妥当。
「你称我辛姑娘便好。」
他一顿,换了称呼,又道:「寿宴没有外人,你不必拘谨。」
我没有答。
他看着我,像是终于发现,我没有从前那样容易接话了。
「我听说,绍廷近来常登门。」
「是。」
「他性情固执,认准的事不肯回头。你若只是因我退婚,一时负气……」
「我不负气。」
「可你从前明明……」
我忽然有些疲惫。
他退亲时嫌我没有自己的意思。如今我有了,他又认定这意思不过是绕着他转。
「韩公子,我与你的亲事已经退了。」
「所以?」
「所以我愿意见谁,便见谁。若你担心弟弟受委屈,去问他便是,不必来教我。」
他像被噎住,半晌才说:「我只是怕你将来后悔。」
这句话我从前听得太多。
穿什么衣裳,去哪里赏花,吃什么糕点,他总有他的道理。我不顺着,便是还不明白他的好意。
我将那张寿帖合上。
「多谢提醒。我会自己想清楚。」
他走后,我去找母亲,说想去寿宴。
母亲倒意外:「何必勉强?」
我摇摇头。
我若想同韩绍廷继续相处,总不能每次听见韩家两个字就躲起来。况且,他已经问过我那么多次愿不愿意。
我也想瞧瞧,他在自己家里,是怎样的人。
8
寿宴那日,韩绍廷没有一直陪着我。
他先把我和母亲送到女眷席,说外头还有客要迎,若我觉得闷,便去后园坐,不必撑着。
我点头,他才走。
席间果然有人问起退亲。
韩夫人先挡了一句:「两个孩子没缘分,别再提了。」
她说得温和,旁人也识趣,话题很快转开。
我松了口气。
可饭后散席,一位姨母拉住我,亲亲热热问:「你与绍廷,真有那意思?」
我尚未回答,她就叹气。
「两个都是好孩子。只是从前议的是哥哥,如今换作弟弟,外头的人嘴碎。你往后若真进了门,最好温顺些,别让人挑出不是。」
这话听着,像我还没嫁,便先欠了韩家一份宽容。
我手指一点点收紧。
今早我特意没说假话,三句都留着。此刻只消笑一笑,说您教诲得是,这场面便过去了。
我甚至已经张了嘴。
「姨母。」
韩绍廷从廊外走来,先向她行礼,才站到我身旁。
「辛姑娘今日来贺寿,并非来听规劝。」
姨母笑僵了:「我也是替你们着想。」
「那您便盼着我们好些。」
他语气不重,背却挺得直。
「登门是我求的,亲事若成,也是我求来的。她无需为此额外忍让谁。」
姨母脸上不好看,借口找韩夫人走了。
我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他以为我难受,低声问:「想回去?」
我摇头。
「那想去哪儿?」
「想找个没人的地方,瞧瞧你。」
这句也是真话。
他耳根慢慢红了。
可仍带着我去了后园,丫鬟跟在不远处,隔着一丛花,瞧得见我们,又听不清说话。
他今日穿得庄重,腰上却还系着那个针脚粗糙的香囊。
我伸手,将它扭歪的穗子理好。
「方才那些话,是你事先想好的?」
「嗯。」
「想了多久?」
「知道你要来,便想了。」
我抬起头,他却低声补了一句:「可还是让你听见了。」
我低头捋着香囊的穗子,将那几根线捋了又捋。
他以为没系好,伸手来接,我却按住他的手。
「别动。」
他果然站住了。
我慢慢靠过去,将额头抵在他胸前。
他的手抬起来,又停住,等我往前挨得更近,才轻轻落在我背上。
隔着衣料,我听见他胸膛里跳得很快。
比我还快。
9
五月二十,韩绍廷又来时,带了一张折得齐齐整整的红纸。
纸上写着两个日子。
「二十八,或是下月初六。伯母得空,我就请媒人登门。」
他把纸推到我面前,又从袖中取出一枝石榴花。
「这个不算聘礼。来时见开得好,折来给你。」
我接了花,没接那张纸。
他等了片刻,问是不是日子不方便。
我说不是。
「那是太急?」
也不是。
我们相处了近两个月,他休沐便来,我甚至已经知道,他吃鱼时会先夹靠尾巴的那一块。
可那张红纸摊在桌上,我还是想起了上一份婚书。
上头也曾写着好日子。
那时韩绍文并非日日冷脸。他也送过花,也说过得空便来看我。亲事落定后,我再问,他就渐渐只剩一句「改日」。
如今这些好,我还没享够。
「明日答你,行吗?」
韩绍廷的手在桌边停了停。
「行。」
他将红纸折回去,却没有收走,压在我手旁的书底。
「明日我去外祖母家。她请你和伯母吃饭,不议亲,只认认人。吃完饭你再告诉我。」
我答应了。
他走后,我翻出那张纸。两个日子,哪一个都写得好看,我悄悄将二十八看了好几遍。
选这个,便能早几日。
可真要拿笔圈上,手又停了。
脑中恰好响了一声提醒。
【剩余期限:两日。】
从前我盼这六十日早些过去,如今却望着红纸发起呆。
明日还有三句。
我忽然很没出息地想,倘若早早用完,是不是见到他时,就能顺顺当当地说愿意了?
10
次日出门前,舅母来了。
她见桌上放着日子,便拉着我劝,说姑娘家别太快点头,越容易娶到手,男人越不肯珍惜。
我娘听得皱眉:「两个孩子处得好,你别吓她。」
舅母却也是好意。
「我就吃过这个亏。未过门时,他恨不得天天来,成亲后呢?我病着,他还能在外头吃酒。」
她说的是自己的事,我没法反驳。
她问我是不是已经应了,我说没有。这句是真的。
又问我有没有急着挑日子。
我摇头:「没挑。」
【今日第一句假话。】
到了城西,韩绍廷在门前接我们。
他外祖母很爽利,见面先叫我看她养的黄雀,又让厨房添我爱吃的酥肉。席间没提亲事,只说韩绍廷小时候贪凉,一口气吃了半盆冰梨,夜里肚子疼还不肯认。
我忍不住看他。
他低着头,拿筷子拨碗里的饭,恨不得把那几粒米挑出花来。
原来他也有这样的时候。
饭后,我娘同老人喝茶,我和他到廊下走了走。
他没立即问日子,先问我是不是昨夜没睡好。
我说不是。
第二句。
他把我手边晃来晃去的一根藤条拨开,才道:「那张纸,你看了吗?」
我点头。
「有中意的?」
我其实想说二十八。
可舅母的话还在耳边。他如今肯等,肯问,肯为我同长辈争几句,日后还肯不肯?
我没有回答。
韩绍廷看了我片刻,笑意慢慢收了。
「柔嘉,你是不是还没想好,要不要嫁我?」
我攥着帕子,那个「不是」到了嘴边,硬生生变成一个「嗯」。
【今日第三句假话。】
他没听见提醒。
只听见我答应了。
廊下静了好一会儿,他才问:「是有哪里不好?你直说。」
我摇头。
「那是家里的事让你不安心?」
我仍摇头。
他眉头终于拧起来:「你这样,我猜不着。」
我见他着急,自己也慌了,想说不过随口一答,不必当真。
可一张嘴,没声。
这当然不是随口说的。我就是想把喜欢收着,想再留他一阵,怕婚事一定,他就不肯像现在这样用心。
他等不到回答,从袖中取出另一张小笺。
「这是媒人的住处。我原想你若选了日子,今日回去便托人请。」
他把纸收回去。
「先不请了。」
我胸口一沉,立即抬头。
他看着我:「我想娶你,可不能只凭我想。你既没想好,我便不往前办。」
这句话有些硬。
我第一次知道,他也会失望,也会说完便转过身,去看廊外一片并不好看的空地。
我想拉他,却不知拉住之后说什么。
片刻后,他回来替我拿帷帽。
帽带绕了两回都没系好,我接过去,他便松手,手指无措地蜷了一下。
临上车,我终于说了一句真话。
「我不是嫌你不好。」
他点头,却没像从前一样立即笑起来。
「我知道。可愿不愿意,你还是得自己想。」
11
回家后,我连帷帽都没摘,就坐在镜子前。
我娘进来,替我解开被发钗勾住的细纱。方才匆忙,那带子被我系得乱七八糟,越扯越紧。
她问:「怎么回来了,却像丢了东西?」
我想说没事,仍旧没声。
三句用完了。
母亲不催,低头慢慢解那个结。我看着镜中她的手,忽然道:「娘,媒人不来了。」
她停住:「谁说的?」
「我说还没想好嫁不嫁,他便不请了。」
母亲看我半晌:「那你想好了没有?」
我点头,又摇头,眼泪砸到衣襟上。
「我想嫁。可我怕嫁了,他也会变。」
「你告诉他了?」
我没有。
我只让他等,让他猜,还想让他永远不着急。
母亲终于解开细纱,把帷帽搁在桌上。
「嘉嘉,他今日若明知你犹豫,还硬把媒人带来,你会高兴吗?」
我摇头。
「他听你的,你又舍不得。」
我用帕子按住眼睛,半晌才闷声说:「我是不是挺难伺候的?」
母亲叹了口气,伸手抱住我。
「你先别急着骂自己。想让他知道什么,就去说什么。人家又不会进你心里瞧。」
晚间,韩绍廷遣人来送一件落在他外祖母家的披衣。
还带来口信,说他明早要去京郊轮值,二十六日午后回京。若有急事,可送信到东门值房转交。
往常他说回来,总要问我那日想去哪儿,或想吃些什么。
这一次没有。
他仍留了传信的地方,也没赌气不理我。可是下一回什么时候见,得由我开口了。
我拿出那张红纸,把二十八看了很久。
夜里,我试着叫了几次系统。
它只报剩余时辰,既不替我出主意,也不替我难过。
翌日天亮,六十日期满。
【限制解除。】
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不想韩绍廷。」
很顺。
「我不想嫁给他。」
也很顺。
我坐起来,把枕边的红纸拿在手里。
原来这两句话都能说出口以后,听着反而更难受。
12
我写了一封信。
第一张,问他在郊外住得惯不惯。
第二张,写他外祖母那只黄雀很有趣。
第三张,终于写到那日我说错了话,后头却接不下去。
若写「你别往心里去」,岂不是又要他把难过咽回去?
我从前最擅长写信。替母亲回亲戚,替丫鬟给乡下家人问好,谁看了都说熨帖。
如今连半页也写不满。
后来我另取一张,只写:「你二十六日回来时,能否到我家一趟?我有话要说。」
怕他多想,又添一句:「不是坏话。」
信送出去,傍晚就有回音。
「好。午后到。」
我把信压在枕下,终于睡了个整觉。
第二日舅母又来,听说媒人没定,带了一张别家公子的名帖,说看看也无妨。
我将名帖推回去。
「舅母,不必替我相看了。」
「韩二郎那边定了?」
「还没有。」
「没定就不妨看看。也让他知道,你并不是非他不可。」
从前我大概会收着,既不驳舅母的面子,也不急着给答复。
如今瞧着那张陌生名帖,我却一点也不想拿。
「我就是想嫁给他。」
舅母怔住。
我将话说完:「他不知道,我得自己告诉他,不能拿旁人试。」
母亲在一旁把茶端起来,遮了遮笑。
舅母叹了一声,终究把帖子收回去。临走还问,我若受了委屈,肯不肯回娘家说。
我说肯。
她这才拍了拍我的手。
送她出门后,我回房给那张红纸上的二十八画了个圈。
第一笔没画圆,歪出去一截。
我没有另换纸,想了想,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这日,我在家等你。」
13
二十六日,我从午饭前就开始等。
廊下摆了两把椅子。我挪近一点,又怕太近,挪回去;等丫鬟端茶来,索性把自己的茶盏放到他那一边。
不挪了。
他来时,看见两把挤在一处的椅子,脚步停了一下。
腰上仍系着那个香囊。
我看见它,喉头便有些发紧,赶紧把人叫进来。
「坐。我有东西给你。」
他在我身旁坐下,我把红纸放到他手里。
他展开,看见那个歪歪扭扭的圈,却没有立刻说话。
我忍不住问:「二十八,还来得及吗?」
「我得去问媒人。」
他说完,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又看我。
「这回是你自己选的?」
我点头。
「不是伯母劝你?」
「不是。」
他握着纸的手终于松了一点,可仍没收起来。
我知道自己还欠他一句,于是把这几日想的话,慢慢说了。
「我早就想选二十八。只是上一次婚事定下以后,韩绍文就不像从前那么上心。我怕你也一样。」
他抬头,嘴唇动了动。
我赶紧说:「你先听完。我知道你们不同,可我总忍不住想,你若知道我这么喜欢你,会不会觉得,不必再哄我了。」
说到这里,我声音小下去。
「所以我故意没应。想多留几日,又怕你看出来,才说没想好。」
韩绍廷沉默了一会儿,将红纸放到桌上。
「我那日回去,把这两个月的事想了一遍。」
「想什么?」
「想你是不是每回都不好意思拒绝我。我来了,你就陪;我送东西,你就收。你从前就是这样待兄长的。」
我愣住。
那些我以为早已表明的心意,原来落在他眼里,也会有另一种解释。
「不是的。」
「我现在知道了。」
他看了眼纸上的字,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又还留着一点委屈。
「柔嘉,你若怕我变,就告诉我。你说不想嫁,我总不能当你害羞,硬要往前办。」
我低声道:「对不住。」
他手指在膝上敲了两下,终于问:「那你信我几分?」
我没有答十分。
我已经能随便说假话,却不想在这时候哄他。
「还会怕。」
他看着我。
「但我想嫁给你。往后怕了,我就问你;不高兴,也告诉你。」
我把手放在他手背上。
「你若嫌我话多,也得明说。不许让我一个人猜。」
他反手握住我,掌心是热的。
「行。」
我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紧张起来:「那你还生气吗?」
「有一点。」
「怎么才能好?」
他将那张纸重新折好,小心收进袖中,才看向我。
「你那日少说了一句。」
我知道是哪句。
这回没有声音提醒,也没有人替我壮胆。我看着他的眼睛,清清楚楚地说:「我喜欢你。」
他终于笑了。
「再说一遍?」
我伸手去拿茶盏:「只有一遍,听不清就算了。」
他忙接住杯子,茶水差点洒到袖上。
「听清了。」
过了片刻,他又低头笑:「一个字也没漏。」
14
那天的蒸鱼,韩绍廷没吃出什么味。
我娘问他话,他答得一板一眼,筷子却几次伸向空碟。
我看得想笑,偷偷在桌下踢了踢他的鞋。
他侧过脸看我,唇角又翘起来。
母亲把茶盏一放。
「要笑就笑,憋着做什么?」
我赶紧低头。
他却起身,认认真真向我娘行了一礼。
「伯母,晚辈想请媒人来。」
母亲看我。
我这回没躲,也没说都听她的。
「娘,我愿意。」
母亲把早已备好的两只茶杯挪到他面前,笑着说:「那你快去请,后日我在家。」
韩绍廷吃完饭便去了媒人家,傍晚亲自回来报信,说日子约上了。
二十八日,媒人如期登门。
婚期定在秋天。
中间几个月,我同韩绍廷照常见面,也照常有不高兴的时候。
他有一回答应陪我去放灯,却因临时换值误了时辰。我站在门边等,灯里的蜡烧了一半,才等来他的人。
从前我一定会说没关系,公务要紧。
那日我让人回话:「我知道你有事,但等了这么久,我很不高兴。明日来时,记得先哄我。」
第二日他真的来得很早。
没带什么贵重东西,只拿了一盏新灯,先道歉,才解释昨夜的缘故。
我听完,问他以后能不能早些让人传话。
他说能。
我便不再生气。
我将那盏新灯放好。那晚没走成的路,我们又约了下一个休沐。
也有我惹他不高兴的时候。
新香囊绣得慢,他问起来,我随口说快了,隔了半个月仍没动针。他终于指着我每日新翻的话本,问是不是又哄他。
我只好承认,花样太难,拆了三回,懒得绣。
他坐在我旁边,认命替我分线。
「那下回说慢些,不要叫我日日盼。」
我把脸靠在他肩上,答了声好。
他顺手握住我的手,过一会儿,自己也笑了。
我也问过他,究竟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他说,是早先一次家宴,我在后园替一个摔破膝盖的小姑娘系鞋带。
那孩子哭着说不疼,我便对她讲,疼就哭,别怕裙子弄脏了挨骂。
「我那时想,她对别人倒好,怎么偏不肯疼疼自己。」
我记不起那日穿的什么,却想起那小姑娘确实哭得很凶,弄得我袖子上都是泪。
「就因为这个?」
他看我一眼。
「也因为你好看。」
我终于笑出声来。
原来他也没比我高明多少。
15
成亲前,母亲把旧嫁衣拿出来,问我要不要改。
那衣裳已经放了好几个月,红绸依旧鲜亮。
我摸着上头细细的针脚,知道有好些是她熬着灯替我绣的。
「不另做了。」我说。
母亲有些意外。
「这是您替我准备的,和他有什么关系?」
她怔了怔,随即笑着点头。
我只拆下袖口一朵不喜欢的桂花,换成了石榴。
韩绍廷知道后,问我那花绣了多久。
「两日。」
他看着自己腰上那只仍旧粗糙的香囊,没说话。
我赶紧解释:「这个不一样,嫁衣是大事。」
「我知道。」
「你不高兴?」
「有一点。」
他学得倒快。
我忍着笑,将一只新香囊塞到他掌心。
「好了,给你的。原本想明日再送。」
他低头看了许久,没舍得把旧的摘下,竟一并收进了怀里。
婚前最后一次见面,他同我说,成亲后先住他原先那处宅子。
离我娘家两条街,院子不大,已有一株石榴树。
韩夫人原本想让他们兄弟都住家里,他亲自回去说了,长辈虽舍不得,终究答应了。
我听完,半晌没说话。
他便问:「不喜欢?」
「喜欢。」
他还在等。
我只得继续:「很喜欢。我本来想说,又怕你觉得,我还没过门就不肯同你家人住。」
他笑了笑。
「幸好我先说了,不然你还要憋多久?」
我想一想,可能会很久。
那天送他到门外,我主动牵住他的手。
巷子里有人经过,我没有松开。
他低头瞧我,眼神很亮。
「柔嘉,这也是你想要的?」
我攥紧一点。
「嗯。」
16
成亲那夜,韩绍廷进屋时,脚步竟比往日轻。
我隔着盖头等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问:「你打算在门边站到几时?」
他笑了一声,这才走过来。
盖头挑起,烛光晃得我眨了眨眼。
他穿着喜服,站在我面前,看了好一会儿,仍没有说话。
我故意问:「又在想更好听的话?」
「嗯。」
「想出来了吗?」
他摇头。
我抿着嘴笑:「那就还是那句。」
「你好看。」
他坐到我身旁,说完这一句,自己先红了耳朵。
屋里安静下来。
我伸手替他摘下肩上沾的一点红纸,他忽然握住我的手,低头看着我。
「今日累不累?」
「累。」
「饿不饿?」
「饿。」
他立即起身,要去叫人端吃食。
我却拉住他。
他回过头,有些不解。
我脸热得厉害,仍没有松手。
「先别走。」
他便坐回来,问我怎么了。
他等着。我也等了一瞬,才想起如今说什么,都不会再有人替我报数。
「你可以先亲我一下。」
韩绍廷怔住,随即笑起来,慢慢凑近。
他吻得很轻,像怕惊着我。离开时,我却没有低头,仍拉着他的衣袖。
「还要?」他低声问。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窗外的喜乐已经散了,廊下有人收拾杯盏,远远传来一声轻响。
他将我拢近些,额头抵着我的,呼吸也有些乱。
「柔嘉,今日还哄我吗?」
我笑着摇头。
「今日不哄你。」
「我很喜欢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