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序章
订婚晚宴的聚光灯下,豪门千金故意将满杯冰镇红酒泼在林婴宁价值六位数的订制礼服上。
暗红的酒液顺着象牙白的抹胸渗开,黏腻地贴着皮肉。换作从前,患有神经性微笑症的婴宁,即便被泼得浑身发抖,也会仰起脸发出银铃般清脆无邪的笑声。那是曾治愈全网三千万粉丝、被誉为“落入凡间山茶花”的标志性笑颜。
可今晚,全场宾客屏息以待时,她只是优雅地偏过头,眼睫未颤。嘴角严格按照名媛礼仪教材,平整地向上拉开十五度弧线。
没有笑声。没有眼泪。唇角挂着的,是一张毫无温度的面具。
站在身侧的沈子丰——亲手将她从城郊泥泞里捧成现象级顶流、又亲手将整瓶神经阻断剂灌进她喉咙的未婚夫,胸口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整整八个月,封闭式庄园、微电流戒尺、大剂量氟哌啶醇,沈子丰和豪门团队终于拔掉了她骨子里所有桀骜荒诞的野气,教会了她上流社会所需的“端庄得体”。
当沈子丰颤抖着递上她从前最爱的野雏菊,试图求她像往常一样笑一声时,林婴宁只是极轻地后退半步,声音冷得像初冬覆雪的石板:
“沈总,公共场合举止失序,有失体统。”
2 第一章 晚宴上的木偶
水晶吊灯垂落的光线像细碎的金刚石,将整座白金汉宫风格的宴会厅照得通体透亮。
林婴宁端坐在主桌旁。她的脊背挺得极直,两片单薄的肩胛骨在露背晚礼服下紧紧收拢,像一只被细银丝生生扎穿、锁死在标本盒里的白蝶。按照礼仪老师的要求,脊椎与椅背之间必须永远留出两拳空隙,下颌微敛,视线平视正前方四十五度角,呼吸不可让胸口的蕾丝起伏超过两毫米。
八个月前,她还习惯光着脚踩在实木地板上,抱着膝盖坐在窗台上啃青苹果,笑声清脆得能震落屋檐下的积雨。
“子丰,这就是你花了三年时间打磨出来的未婚妻?”
崔家大小姐崔曼摇曳着香槟杯走过来,目光扫过林婴宁胸口湿透的猩红酒渍,唇角勾着挑衅的冷嗤。
“我听我哥说,早先在你们那个土气的小作坊里,她可是连别人骂她‘野种’都会拍手傻笑的疯子。如今披上千万高定,就真当自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周围的宾客纷纷投来戏谑与审视的目光。
换作过去的任何一场直播或商演,遇到这样扑面而来的羞辱与敌意,林婴宁脑内受损的边缘神经元便会骤然放电。那些剧烈的屈辱与恐惧感,会被她的中枢神经系统强制扭曲成排山倒海的欢愉,引得她爆发出一阵宛如冰泉激石的清脆大笑。
那是她天生的神经残疾,也是沈子丰从前奉若神明的吸金钥匙。
沈子丰的掌心沁出一层冷汗,下意识抬手去挡:“崔小姐,今天这场合关系到两家百亿并购,说话最好留点分寸。”
然而林婴宁没有笑。
甚至连眉毛都没有挑动一下。
她从银色手包里取出一块熨烫得没有半点褶皱的白丝帕,轻轻按了按锁骨处黏腻的酒渍。动作轻缓、从容,带着教科书一般挑不出半点瑕疵的贵族韵律。
“崔小姐今天选的勃艮第产区干红品质极好,单宁细腻,果香浓郁。”林婴宁平静地注视着崔曼的眼瞳,嘴角挂着精确丈量过的礼节性微笑,“只是可惜了,这么好的年份,全泼在布料上了。”
崔曼脸上的嘲讽硬生生僵在了嘴角。
周遭随即泛起名流夫人们赞许的低语:
“瞧瞧,到底是在顶级疗养院闭关调教了八个月的,沈家这后生带出来的姑娘,谈吐气度竟一点不输名门正统。”
“沉得住气,端庄,这才是百亿企业当家主母该有的骨相。”
赞誉如潮水般涌来。
沈子丰赢了。今晚这场订婚宴之后,沈氏传媒将正式并入崔氏资本的产业版图,他梦寐以求的借壳上市、身价百亿,全在这一刻成了定局。
可是,当沈子丰侧过头,看向坐在身边的未婚妻时,脊背却蹿上一阵刺骨的严寒。
林婴宁的嘴角还在微笑。
但那双曾经落满星光、无论受尽多少折磨都会亮晶晶望向他的眼睛,此刻漆黑一片,像两口枯竭了千百年的死井,倒映不出任何活人的影子。
沈子丰兜里的手机急促震动。他低头看了一眼,助理发来了一条密电:
【沈总,崔氏法务部刚才暗中修改了对赌协议第14条,今晚订婚仪式上,崔老太太准备了一场针对林小姐神经状态的突击测试。】
3 第二章 泥泞里的野雏菊
沈子丰第一次见到林婴宁,是在四年前一个暴雨滂沱的傍晚。
那时的沈子丰刚被前东家扫地出门,浑身上下只剩下借来的三万块高利贷。债主扬言三天内不还钱就卸他两条腿,他像条丧家犬一样在城郊废弃的花木市场转悠,浑身被冰冷的雨水浇得透湿,穷困潦倒得想一头扎进浑浊的护城河。
就在一片堆满烂泥与碎砖的瓦砾堆旁,他听见了一阵清脆至极的笑声。
那笑声像碎裂的玉石,又像穿透沉闷雷云的飞鸟,带着不讲道理的快活与生命力。
沈子丰循声走过去,看见一个穿着洗得泛黄碎花裙的姑娘,摔在深陷的泥坑里。她的手肘蹭破了一大块皮,暗红的血珠混着污泥往下淌,怀里却死死护着几株没被踩烂的黄色野雏菊。
她仰着苍白瘦削的小脸,对着铅灰色的天空,笑得前仰后合,眼角甚至沁出了快活的泪花。
“你疯了?”沈子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忍不住哑着嗓子吼道,“手都淌血了,笑什么?!”
女孩止住笑,用脏兮兮的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泥浆,把那朵被护得完好无损的雏菊捧到他面前:
“痛呀!可是痛的时候,脑子里好像有烟花炸开,噼里啪啦的,可好玩了!”
她声音清亮,带着不谙世事的娇憨,像山林里不知人间疾苦的狐魅。
沈子丰的心跳漏了一拍。那天晚上,他用口袋里仅剩的两百块钱,带她去了城南三甲医院的神经内科。
厚厚的脑电图和核磁共振报告单被医生摔在桌上:
假性延髓情绪障碍,伴随极端罕见的痛觉逆转代偿症候群。
“她的边缘系统和前额叶神经中枢先天发育异变。”老医生摘下老花镜,语气沉重得近乎残忍,“正常人遭遇痛苦会哭、会尖叫、会休克。而她的大脑为了避免意识在巨大创伤中崩溃,强行建立了一套防御代偿机制——肉体越痛、外界压力越庞大,她的面神经反射弧越会失控放电,只能以大笑来排解。”
“也就是说,”沈子丰咽了口唾沫,“她每次狂笑,实际上是她在拼死求生?”
“没错。这是一种重度神经残疾。每一次失控大笑,都在透支她的大脑神经递质。”
但坐在医院长椅上的沈子丰,看着捏着碘伏棉签痛得打哆嗦、却依然咯咯发笑的林婴宁,眼底翻涌着一团炽热又贪婪的烈火。
那一年,互联网充斥着焦虑、戾气与无休止的审判。所有人都在泥潭里挣扎,所有人都在寻找灵魂的解药。
“婴宁,”沈子丰蹲在她面前,握住她冰凉细瘦的手腕,眼神真挚得如同最虔诚的信徒,“跟我走吧。我带你离开花市,带你吃饱饭,穿最漂亮的裙子。你只要负责在这个世界上笑,剩下的风雨,我替你扛。”
林婴宁看着他,眉眼弯弯地笑成了两弯月牙:“好呀,沈子丰,我喜欢看你笑。”
那天夜里,在潮湿发霉的地下室出租屋,林婴宁蜷缩在行军床上睡熟了,眼角挂着泪,嘴角却翘着。
而在唯一的二手电脑前,沈子丰剪辑完了第一支没有滤镜的短视频,手指悬在鼠标上,重重按下了发布键。
进度条跳到了100%。
命运的齿轮,自此被金钱推向了深渊。
4 第三章 造神的代价
沈子丰是个天才的操盘手。
他给林婴宁注册的账号叫【山茶女孩林婴宁】。
第一条爆火的视频极其简单:没有剧本,没有打光。林婴宁坐在破旧木板房的屋檐下剥花生,一颗霉烂的花生砸在脚背上,她揉着脚踝,突然对着镜头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那笑声干净、纯粹,没有半点人间的算计与机巧,像春日融化的雪水直直淌进数亿打工人的心缝里。
二十四小时,播放破亿,点赞破两百万。
接下来的两年,是沈子丰人生中狂飙突进的两年。
他成立了沈氏传媒,租下了陆家嘴最昂贵的甲级写字楼。林婴宁的粉丝从十万、百万,一路飙升到恐怖的三千万。
全网都在转发她的笑声,患抑郁症的学生在她的评论区打卡,失业的中年人在深夜的末班车上听着她的音频失声痛哭。
资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群一样疯狂扑了上来。
“沈总,国际美妆集团开价三千万年约,唯一条款:每场两小时的直播里,婴宁必须大笑至少十五次,每次时长不得低于十秒。”
“沈总,这档荒野求生真人秀开价四千万,要的就是她掉进泥潭、被毒虫咬伤时,依然仰头大笑的强烈视觉反差。”
沈子丰的西装换成了意大利萨维尔街的手工定制,座驾从二手小货车变成了两千万的迈巴赫。公司的估值在资本吹捧下狂飙到了五十个亿。
但在千万聚光灯的背后,林婴宁的面部肌肉开始大面积痉挛。
深夜的保姆车里,她常常把脸死死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两颊的咬肌僵硬得像冻肉,不受控制地突突直跳。
一次长达六个小时的双十一大促直播后,林婴宁刚下台便冲进卫生间,吐了整整一马桶黄绿色的胆汁。
但因为神经放电过度,她的面部神经完全痉挛失控,嘴角被硬生生扯到耳根,无法闭合。她只能一边狼狈地呕吐,一边仰着头爆发出一阵阵凄厉刺耳的狂笑。
“沈子丰……我的脸好痛呀。”她抓着男人的定制西装下摆,眼角泪水横流,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哀鸣,“我是不是坏掉了?求求你,帮我把嘴按住……我停不下来了……”
沈子丰心头一紧,闪过一丝本能的惊惶。
但紧接着,助理推开门,递来了一份崔氏集团盖章的投资意向书:
“沈总!崔氏财团同意向我们注资十个亿,前提是我们必须启动上市重组流程。”
沈子丰看着协议上密密麻麻的零,那抹惊惶瞬间被野心的狂澜吞噬。
他蹲下身,动作温柔地擦去林婴宁嘴角的呕吐物,低声哄道:“乖,婴宁,这是神明赐给你的天赋。你看,全网那么多人因为你才有了活下去的勇气,你是在做功德。”
他摸了摸她的头顶,眼神却越过她单薄的肩膀,死死盯着那份合同:
“再忍耐一下。等借壳上市敲定,我就带你回乡下买座山,你想怎么休息就怎么休息。”
林婴宁看着男人紧抿的薄唇,轻声问:“沈子丰,你现在笑起来,为什么眼睛里没有光了呢?”
沈子丰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因为门外,崔氏派来的专员递上了一份印着烫金家徽的黑天鹅晚宴请柬,上面附着崔老太太冰冷的附言:
“想进资本局,先带你的‘招牌’来洗洗身上的泥点子。”
5 第四章 宴会厅里的啼笑
裂痕爆发在去年深秋的一场慈善晚宴上。
那是沈子丰打入顶级商圈的关键跳板,主办方正是崔氏财团的掌舵人崔老太太。晚宴的核心议程,是为山区身患白血病的濒死孤儿筹集骨髓移植基金。
大理石铺就的礼堂里,光线被调得极暗。巨大背投屏幕上,正循环播放着重症病房里孩子们干瘦青紫的面孔,心电监护仪尖锐微弱的鸣叫声在低音炮中回荡,令人窒息。
台下的名媛贵妇们纷纷捏着真丝手帕,发出克制而端庄的啜泣声。
林婴宁坐在第一排正中央。
现场沉闷黏稠的气氛像一块吸饱了冰水的厚毛毡,严严实实堵死了她的口鼻。压抑的悲伤、周围人群的低泣,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她脆弱的感知神经。
心跳瞬间飙升到一百六十次,耳膜轰鸣作响。
大脑边缘系统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自保警报——
“噗嗤。”
一声极轻、极亮、宛如银铃碰撞的声音,突兀地刺破了肃穆的哀乐。
沈子丰浑身肌肉骤然紧绷,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压低声音厉喝:“婴宁!闭嘴!”
可这一声呵斥带来的惊恐,瞬间化作神经放电的助燃剂。
“哈哈……哈哈哈哈!”
清脆、悠扬,甚至带着几分无忧无虑的天真烂漫,林婴宁的笑声在大厅里猝然炸开。
她甚至笑得前仰后合,瘦削的肩膀剧烈抖动,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大颗大颗往下滚落,在聚光灯的照射下,如同一朵开在白骨堆上的艳丽罂粟。
屏幕上孩子的遗照正在定格,台下的林婴宁却笑得快要背过气去。
整座大厅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崔老太太的面色寸寸沉了下去,手中的骨瓷茶杯重重磕在水晶长桌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崔曼坐在旁边,眼底掠过一抹恶毒的兴奋,悄悄举起手机,将镜头精准对准了林婴宁笑得花枝乱颤的面孔。
“沈总,”崔老太太的声音苍老而威严,像裹着铅块的重锤,“我们崔家办的是慈善,不是庙会杂耍。带这么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来拿死去的孩子取乐,你是在打我们崔家的脸,还是在向整个商界宣战?”
满堂宾客投来的目光,像千万把淬了毒的尖刀。
沈子丰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一把拽住林婴宁的手腕,骨节由于用力过度而泛白,近乎粗暴地将她从座位上生拉硬拽起来,拖向宴会厅后门。
林婴宁穿着十二厘米的细高跟鞋,脚踝在光滑的地砖上猛地一崴,骨头发出让人牙酸的脆响。
剧痛让她的神经系统陷入了更疯狂的暴动。
“哈哈哈哈!沈子丰……我好痛啊!哈哈哈哈!”
银铃般的回音在空旷死寂的大理石走廊里疯狂回荡,像是一场荒诞至极的噩梦。
沈子丰一把将她推在地下车库冰冷的混凝土立柱上。
林婴宁跌坐在地,抱着肿胀如馒头的脚踝,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阴影里,踩着高跟鞋的崔曼漫步走出电梯,扬起手中的手机屏幕,屏幕里正是林婴宁对着遗照狂笑的高清特写:
“沈总,明早八点,这段视频会准时登上全网三十个平台的头条榜首。你们沈氏的股票,准备好跳水了吗?”
6 第五章 暴风雨与抉择
第二天清晨,互联网的审判风暴如期而至。
#山茶女孩慈善晚宴狂笑#、#林婴宁冷血小丑#、#百亿网红被曝精神变态#。
短短三个小时,相关词条屠榜了所有社交平台的热搜前十。
曾经将她奉为神明的网友们,此刻化身成了最狂热的正义执行者:
【恶心!看着白血病孩子濒死居然笑得出来,这女人根本没有良心!】
【以前那些治愈视频全是演的吧?纯纯的人格障碍反社会分子!】
【抵制林婴宁!抵制沈氏传媒!让这种吃人血馒头的劣质网红滚出中国!】
写字楼下被愤怒的黑粉泼满了红油漆,砸碎的鸡蛋和烂菜叶堆成小山。品牌方的解约函如雪片般飞来,单日违约索赔金额突破四千八百万,沈氏传媒名下的短视频矩阵全部被平台限流降权。
办公室里烟雾弥漫,地毯上到处是摔碎的茶具与撕碎的文件。
“沈总,崔氏的法务团队刚才撤回了并购要约。”助理面如死灰地推开门,“崔老太太发了话,沈氏想要拿到续命资金,只剩最后一个解法。”
沈子丰狠狠掐灭了手中的雪茄,眼球布满猩红的血丝:“说!”
“崔氏要沈氏全面转型高端实体文化产业,彻底剥离所有低俗网红业务。而且,下个月两家家族联姻的订婚宴上,林婴宁必须作为合规的沈家未婚妻出席,全程不能有半点失仪。”
助理咬了咬牙,低声复述着崔老太太的原话:
“‘崔家的门楣下,容不得一个随时会发疯的戏子。如果沈子丰教不会他的女人像个体面人一样闭嘴,崔氏不介意帮她选一家全封闭的精神病院,住上一辈子。’”
沈子丰死死咬着后槽牙,口腔里泛起浓重的铁锈腥味。
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条缝。
林婴宁一瘸一拐地挪了进来,怀里捧着一个小小的保温饭盒。她看到满地的狼藉,嗅到了男人身上暴虐的戾气,恐惧感瞬间引动了她不受控的神经放电。
她的嘴角神经质地抽搐着上扬,发出一声细弱的笑声:
“子丰……我给你熬了雪梨汤,放了川贝,有点苦……噗嗤……好苦呀……”
“滚!”
沈子丰猛然暴起,抬脚狠狠踹在饭盒上。
滚烫的汤汁溅在林婴宁裸露的小腿上,瞬间烫起一片通红的水泡。
林婴宁跌倒在碎瓷片堆里,双手的掌心被深深割破,鲜血淋漓。
剧痛让她的笑声陡然拔高,刺耳而绝望:“哈哈!好烫……子丰,好烫呀……哈哈哈哈!”
“我让你闭嘴!你听不见吗?!”
沈子丰像一头失控的困兽,冲上去一把掐住她的脖颈,将她生生抵在墙角,额头的青筋突突狂跳: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这几声贱笑,我四年的心血全完了?!我背了五千万的违约金!崔氏一撤资,我明天就得进监狱!”
林婴宁被掐得呼吸困难,脸色由惨白转为青紫。
眼泪从眼眶中汹涌而出,可那张脸却在肌肉失调的拉扯下,依然咧着大大的笑容,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哈气声。
沈子丰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笑脸。
曾几何时,这笑脸是他从深渊爬出来的唯一救赎;而现在,这笑容像一张狞笑的鬼面,在无情嘲弄着他脆弱的阶层跃升梦。
沈子丰的手指一根根松开了。
他眼底最后的温情在这一刻化作了灰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血的漠然。
门外,两名穿着白大褂、推着金属病床的医护人员无声地立在阴影里。沈子丰从风衣内侧掏出一支万宝龙钢笔,在一份《自愿接受封闭式神经精神干预治疗知情同意书》上,笔尖划破纸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7 第六章 白色药丸与沉默的锁链
市郊,私人神经康复中心地下二层。
这是一间连通风管道都被铁栅栏焊死的纯白色无窗病房。
林婴宁双手双脚被四道牛皮拘束带死死锁在金属病床上,动弹不得。房间中央的长条桌上,摆着一个深褐色的广口药瓶,药瓶上没有任何国家药监局的批号。
“高浓度氟哌啶醇,辅以大剂量托吡酯与碳酸锂。”
戴着无菌手套的脑科主任语气冷漠地翻动着病历卡:
“中枢多巴胺受体强行阻断剂。药力会像强酸一样烧灼她的中脑边缘通路,强行切断情绪反射弧与面部表情肌的突触连接。副作用非常明确:认知钝化、情感剥离、嗜睡,以及不可逆的面部运动神经元坏死。”
沈子丰穿着无菌隔离服站在床尾,目光落在林婴宁被拘束带勒得青紫的手腕上。
“能彻底让她不再笑吗?”沈子丰问。
“只要剂量给够,哪怕用钳子拔掉她的指甲,她的大脑也无法再指挥面肌做出哪怕一毫米的上扬。”医生抬起头,“代价是,她将不再具备正常人类喜怒哀乐的能力。沈总,这在临床上等同于化学脑叶切除。”
沈子丰沉默了三秒钟。
窗外的走廊里传来了崔氏监工轻咳的催促声。
“用药。”沈子丰吐出两个字。
护士端着塑料药杯走上前,里面盛着整整六片雪白的药丸。
林婴宁剧烈地挣扎起来,金属病床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嗅到了药片散发出的刺鼻化学气味,那是死亡的气息。
“子丰……不要……哈哈……我不吃!”她惊恐地尖叫着,眼泪糊满了整张脸,嘴角却在大笑中撕裂开一道血口,“它会杀死我的……子丰!带我回花市……我再也不笑了……我保证不笑了好不好?!”
沈子丰走上前,伸出双手,粗暴而决绝地捏住了她的下颌骨关节。
剧痛迫使林婴宁张开了嘴。
六片药丸被直接倒进了她的咽喉深处,紧接着是一整杯呛人的冷水强行灌入。
冰水灌进气管,林婴宁痛苦地咳嗽、干呕,胸膛剧烈起伏。剧烈的生理排斥引发了面神经最后的狂暴放电,她在拘束带里疯了一样挺起身子,爆发出撕心裂肺、宛如啼血的凄厉大笑。
沈子丰后退了两步,别过头去,不再看她。
四十分钟后。
刺耳的狂笑声渐渐低沉下去,变成了细若游丝的呜咽。
林婴宁的瞳孔开始散大,原本灵动清澈的眸子,像被倒进了一层灰色的胶水。她的嘴角肌肉一点点松弛、下垂,最后如同凝固的水泥一般,彻底平复。
她躺在冰凉的床单上,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上刺眼的无影灯。
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无声地滚落,滑进发鬓。
她的脸,终于第一次,像死人一样平静了。
8 第七章 规训的戒尺
药物只是拔除了她骨子里的野气,而名流的仪轨,需要用更严苛的皮肉之苦来雕琢。
崔家派来的礼仪教官,是服侍过两代豪门的郑嬷嬷。
每天早晨五点半,林婴宁会被一盆刺骨的冰水泼醒。她的细瘦的颈项上,戴着一个黑色的皮质项圈——那是沈子丰亲自签批采购的高精度微电流体态矫正仪。
“站直,两腿之间夹一片生宣纸,头顶青花瓷盘。”
郑嬷嬷手持一根裹着熟牛皮的戒尺,脚步无声地在林婴宁身后巡视。
“真正的名媛,喜怒不形于色,行步如水上微风。答话之前,先在心中数过三秒,唇角微抬,弧度不得超过鼻翼宽度,声音不得高过四十个分贝。”
大剂量的神经药物让林婴宁的肌肉始终处于低度震颤状态,双腿像灌了铅。青花瓷盘在头顶摇晃,薄薄的宣纸从膝间滑落。
“啪!”
生牛皮戒尺带着破风声,狠狠抽在林婴宁的手背上。
白皙的皮肤瞬间泛起一条刺目的猩红血棱,皮开肉绽。
换作过去,这种钻心的剧痛足以点燃她全身的笑意。
而现在,每当脑髓深处泛起一丝发笑的电信号,脖颈上的智能项圈便会敏锐捕捉到神经冲动,瞬间爆发出高达两千伏特的脉冲电流,狠狠击打在她脆弱的颈总动脉窦上。
“呃……!”
林婴宁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痉挛着跪倒在地。头顶的青花瓷盘摔得粉碎,尖锐的瓷片刺进她的膝盖,鲜血立刻浸透了纯白色的练习长袜。
她张开嘴,大口大口地抽吸着空气。
她想笑。她的大脑本能在尖叫着,要用笑声去化解这份痛彻心扉的摧残。
可喉管被药物和电击麻痹了,面肌像被缝死了一般纹丝不动。她只能像一条被扔上暴晒岸滩的濒死海鱼,徒劳地张合着苍白的唇瓣,从喉咙深处挤出粗粝难听的“嗬嗬”喘息。
隔着单向监控玻璃,沈子丰每周三会来视察一次。
“沈总,成效斐然。”助理指着屏幕上的生理监控数据,“昨天崔家派人送来一条活蛇吓唬她,换作以前早就笑疯了,现在她坐在那儿,心率连八十都没超,面部肌肉零波动。”
沈子丰看着屏幕里那个跪在碎瓷片堆里、眼神空洞麻木的姑娘,心头莫名像被生锈的钝刀剜了一刀,泛起密密麻麻的剧痛。
他快步推开门走进去,伸手去拉林婴宁:“婴宁,起来,今天先练到这里。”
林婴宁没有抬头看他。
她顺从地借着他的力道站起身,手背上的血珠滴在沈子丰昂贵的皮鞋上。她没有发脾气,也没有像从前那样委屈地往他怀里钻。
她只是按照规训手册的标准流程,后退半步,微微垂下眼睑,轻声细语地说道:
“多谢沈总关照。”
那声音没有情绪,没有起伏,像一台合成器吐出的冰冷字节。
沈子丰伸在半空的手,猛地僵住了。
9 第八章 枯死的花
订婚宴前夕,林婴宁被允许接回沈子丰位于滨江的顶层复式公寓。
整整八个月的地狱规训,她整整瘦掉了二十二斤。曾经在花市里像熟透蜜桃般富有生机的人儿,如今只剩下一把伶仃突兀的骨头架子,深陷的眼眶让她的眼球显得异常空大。
她安静得可怕。
不说话,不乱碰任何东西,给什么就吃什么,像一尊精致脆弱的骨瓷人偶。
窗外暮色四合,沈子丰切了一块林婴宁从前最爱的草莓千层蛋糕,端到她面前,语气里带着近乎讨好的卑微:
“婴宁,尝一口?我排了两个小时队,去你以前最喜欢的那家法式甜品店买的。明天订婚宴结束,崔氏的百亿注资就正式交割了,到时候我就带你走,好不好?”
林婴宁没有看蛋糕,也没有看他。
她的视线如同没有焦点的幽灵,穿过落地玻璃,投向阳台角落里一个破旧的花盆。
那是当年她从废弃花木市场带回来的野雏菊。八个月无人浇灌照料,花盆里的黑土早已板结成了坚硬干裂的石块,灰褐色的枯茎七零八落地倒在灰尘里,早已死透了。
林婴宁像被无形的提线拉扯着,机械地迈动双腿走到花盆前,慢慢蹲了下去。
她伸出布满戒尺抽打疤痕的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残存的一小截枯枝。
“咔嚓。”
脆弱的枯茎在指尖碎成了灰褐色的齑粉,随风飘散。
沈子丰站在她身后,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将要窒息的巨大恐慌:“婴宁!你怎么了?别吓我!”
林婴宁蹲在水泥地上,单薄的后背开始剧烈地颤抖。
沈子丰脸色瞬间煞白,以为药效过了,以为她又要开始在神经失控中大笑——
然而没有笑声。
一丁点声音都没有。
林婴宁双眼死死睁大,直勾勾盯着那一捧死土。她的整张面孔由于极致的悲怆而在皮下疯狂拉扯,神经中枢在药物的铜墙铁壁下拼死挣扎,脖颈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突而起。
“嗬……嗬……”
她拼命张大嘴巴,胸骨剧烈起伏。
她想笑一声。
就笑一声。像当年在暴雨的泥水里那样,笑出来,痛就会变成天上的烟花,绝望就会烟消云散。
可是任凭她的大脑如何疯狂放电,坏死的神经纤维再也无法传递任何指令。喉咙里除了破风箱般的气流磨损声,再也拼凑不出一个音符。
两行滚烫的浊泪,终于冲破了死寂的面具,从她空洞的眼眶里肆意横流。
她学会了哭泣。
但那个曾经能够涤荡整座人间喧嚣与戾气的山茶女孩,却在这一刻,被彻彻底底地抹杀了。
沈子丰脱力般瘫坐在地毯上。
玄关的门铃突兀地响起,门外是崔家派来的高级造型团队,领头的托尼老师提着重达数十斤的金属保全箱,冷冷在门外宣布:
“沈总,该给您的新娘穿上明天的‘铠甲’了。”
10 第九章 订婚宴的裂痕
时钟拨回订婚宴现场。
“沈总,真是御下有方啊!新娘子被当众泼了酒还能泰然自若、浅笑安然,这份沉稳气度,绝非普通门第能调教得出来的!”
“恭喜沈总,吞下崔氏注资,沈氏传媒下个月就要敲钟上市了,以后在整个商圈,可得仰仗沈董多提携啊!”
大厅内觥筹交错,奉承与谄媚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沈子丰站在名流圈的正中央,一杯接一杯地灌着昂贵的纯麦芽威士忌,胃里像被灌进了一勺滚烫的生铁,翻江倒海地烧痛。
林婴宁已经换上了一套备用的黑色天鹅绒露肩晚礼服,静默地伫立在沈子丰身侧。
她的仪态完美得令人发指。无论哪位身价百亿的大佬上前碰杯,她都严格按照四十五度标准屈膝颔首,唇角提拉起精确的十五度弧度,端着香槟浅抿一口,不多吐半个字,也不迈错半步路。
主位上,崔老太太靠在紫檀木雕花椅上,眯着浑浊的眼睛打量着林婴宁,终于露出了满意而倨傲的浅笑。
整座宴会厅四周,无数台超高清摄像机正闪烁着红光。
沈氏传媒斥资千万打造的全网独家世纪订婚直播,正向全球数亿网民实时推流。公屏上的在线人数以每秒十万的速度疯狂激增,瞬间冲破了两千万大关。
【山茶女孩真的订婚了!天呐,这身黑天鹅礼服太绝美了吧!】
【等等……你们不觉得哪里不对劲吗?从开播到现在半个小时了,她为什么一次都没笑过?】
【不仅没笑,你们看她的眼睛……空洞得像盲人一样,她以前眼里全是有灵气的光啊!】
弹幕的舆论风向开始悄然生变。
沈子丰的酒精混着狂乱的神经一阵阵往天灵盖上撞。他借着换领带的由头,跌跌撞撞地逃进了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将整颗脑袋扎进了刺骨的冰水里。
镜子里的人双目猩红,狼狈如鬼。
忽然,洗手间隔间里传来了两名崔氏财团核心董事压得极低的冷笑声:
“你瞧沈子丰刚才那副得意忘形的嘴脸,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一个靠在短视频里溜疯子起家的暴发户罢了。老太太不过是看中那个林婴宁身上残留的几千万死忠流量,等今晚借壳上市的代持协议一签,崔氏法务立刻启动对赌清算,沈子丰连人带公司都得净身出户。”
“不过话说回来,沈子丰这小子为了攀高枝是真的心狠手辣。听说把那小姑娘关在地下室电击了半年多,每天灌大剂量神经抑制剂,硬生生把一个活蹦乱跳的笑星治成了痴呆边缘的活死人,啧啧,畜生都没他狠。”
“活死人才听话嘛。签完字往疗养院一扔,谁管她死活。”
水龙头里的水哗哗流着。
沈子丰僵在水池旁,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冻结成冰。
脑瘫边缘。
代持清算。
畜生都没他狠。
脑海深处那些被贪婪与欲望死死压制的记忆,突然像决堤的毒液一样疯了般翻涌上来——花市瓦砾堆里护着野花的女孩、捧着焦黑饼干满脸怯弱的女孩、在电流下剧烈抽搐却发不出声音的女孩……
“轰!”
沈子丰一拳砸碎了洗手间的玻璃镜,鲜血顺着拳头汹涌淌下。
他猛地推开大门,疯了一样冲向了大厅!
11 第十章 镜头前的崩盘
宴会厅的聚光灯瞬间汇聚在高台之上。
司仪高亢激昂的声音通过全频音响在大厅里回荡:“现在,请准新郎与准新娘交换订婚信物!”
林婴宁安静地站在高台中央。她戴着白丝绒手套的纤细双手,从托盘里捧出那枚价值数百万的鸽子蛋钻戒,面容平静地等待着沈子丰走上台。
然而冲上台的沈子丰,整个人都在剧烈发抖。
他看着面前这个完美无瑕、却如同死尸一般静默的未婚妻,眼泪混合着冷汗汹涌而下。
“啪嗒。”
沈子丰突然没有去接那枚戒指,而是扑通一声,当着全场数千名豪门名流、当着直播间三千万在线观众的面,重重跪倒在坚硬的地砖上!
全场哗然!
崔老太太面色剧变,猛地拄着拐杖站了起来;崔曼惊得打翻了面前的水晶酒塔。
“婴宁……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沈子丰像个疯子一样,不顾形象地抓着林婴宁的礼服下摆,从怀里掏出那朵早已压成粉碎的干瘪雏菊,歇斯底里地哭喊着:
“你笑一笑……求求你笑一声好不好?!你打我!你骂我!你像以前那样大声笑出来啊!我不要上市了,我不要什么崔家了,我带你回家……你笑一声给我看啊!”
林婴宁低着头,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跪在自己脚下的男人。
那双漆黑死寂的眼瞳里,没有震惊,没有感动,甚至连一丝人类应有的波动都没有。
就在全场陷入极致荒诞的混乱时,大厅上方横跨三十米的环形巨幕突然剧烈闪烁了一下!
原本应该播放两人爱情罗曼史的大屏幕,画面骤然一变,切换成了私立康复中心内部监控的高清视频!
惨白的灯光下,林婴宁被紧紧捆绑在电击椅上,嘴里塞着浸血的压舌板,数千伏特的电弧在她脖颈的项圈上疯狂爆闪,女孩浑身剧烈痉挛抽搐!
特写镜头拉近,病房桌上整整齐齐码放着数百瓶氟哌啶醇,每一张神经切除治疗单上,赫然签着【沈子丰】三个大字!
最后定格的,是一份加盖了国家司法鉴定中心钢印的诊断报告:
【患者脑神经中枢遭受不可逆化学脑叶破坏,情感中枢永久萎缩丧失。】
“哗——!”
巨幕的证据像一颗重型核弹,在宴会厅和整个中文互联网世界轰然引爆!
直播间的公屏在0.1秒内被数十万条弹幕生生挤爆卡死:
【电击!!!强行破坏神经中枢!!!】
【老天爷啊……他们居然给一个天生爱笑的女孩做化学脑叶切除?!】
【沈子丰你这个畜生!崔氏集团你们这群吸血恶魔!】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她今天笑不出来了……她哪里是得体,她分明是被他们活生生杀死了啊!】
崔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主控台尖叫:“关掉!给我把总电源拉掉!保安!把沈子丰这个疯子拖出去打死!”
现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狂暴大乱。
保镖冲上台,崔曼疯狂撕扯着沈子丰的头发,崔氏高管当场将对赌合同砸在沈子丰脸上。
而在无数闪光灯狂闪、人群尖叫撕扯的暴风眼核心,林婴宁依然静默地伫立在原地。
沈子丰满脸是血,在地上拼命爬向她,抱住她的鞋尖苦苦哀求:“婴宁……你看我一眼……你笑一笑啊……”
林婴宁无声地退了半步,将裙角从男人满是血污的手指中轻轻抽了出来。
在全网数千万人的注视下,她那张苍白的面孔上,嘴唇微微拉开。
向上,十五度。
精确得像用圆规画出来的标准弧线。
“沈总,”她的声音平静如三尺冻冰,连声带的振动都没有半点温度,“订婚仪式已受干扰中断。按照合同规范,请您自重。”
12 第十一章 矢不复笑
沈氏传媒在一个月之内彻底化作了飞灰。
涉嫌故意伤害罪、非法买卖精神管制药品罪,沈子丰被司法机关立案公诉。
崔氏财团为了自保火速与其切割,并凭借对赌协议的惩罚性条款,冻结了沈子丰名下所有的房产、车辆与股权账户。那个曾被捧为青年商界领袖的沈总,在一夜之间沦落为负债一点二亿的破产囚徒。
深冬腊月,寒风刺骨。
在获得取保候审的短暂间隙里,沈子丰花光了浑身上下最后几百块钱,把林婴宁接回了城郊那片废弃的花木市场旧瓦房。
这是他们最初相遇的地方。
房间里没有生火,透风的窗棂糊着泛黄的报纸,惨白的雪光从头顶的碎瓦缝隙里落下来。
沈子丰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那是沿街讨饭和被讨债黑恶势力殴打留下的烂伤。他头上戴着一个滑稽可笑的红色海绵小丑鼻,身上裹着一件从垃圾堆捡来的宽大戏服。
“啪嗒!”
沈子丰在满是碎冰的泥地上夸张地翻了个跟头,狠狠砸在水泥台阶上,膝盖骨裂开,痛得他眼泪狂飙。
但他立刻挣扎着爬起来,咧开满是血丝的嘴,手舞足蹈地扮着鬼脸:
“婴宁!你看!小丑摔了个大马趴!好不好笑?哈哈哈!你以前在花市看到别人滑倒,会笑得直揉肚子的!”
“还有这个!你最喜欢的变戏法!”
沈子丰从脏兮兮的袖口里抽出一朵用塑料袋折成的黄色雏菊,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窗台前,双手捧过头顶:
“求你了……婴宁……你看一眼……笑一下好不好?就笑一下……”
窗台旁,林婴宁穿着那件浆洗得发白的旧碎花棉袄,安静地坐在那里。
她没有看沈子丰拙劣疯癫的表演,也没有看他手中那朵廉价的塑料花。
她的脸颊惨白干瘪,目光越过破旧的窗框,静静注视着窗外漫天狂卷的鹅毛大雪。
大雪无声地落在大地上,掩埋了世俗的虚荣,掩埋了暴虐的资本,掩埋了狂欢的流量,也彻底冰封了四年前那个在泥水里仰天大笑的纯真女孩。
沈子丰跪在雪地里,慢慢摘下了那个滑稽的小丑鼻。
咸涩滚烫的泪水砸在冻土上,瞬间凝结成了冰珠。
他终于读懂了数百年前聊斋先生留在古卷里的那一记如泣如诉的绝响:
——“至是,遂矢不复笑。任百方引之,竟不复笑。”
人间用它刻薄虚伪的礼教规训与吃人的贪婪欲望,终于彻底扼杀了一只无辜的狐狸。
而那个在人间学会了体面与沉默的女孩,余生,再未展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