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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3 16:57:11

第一章 灶膛里的名字

录取通知书到的时候,灶膛里的火正旺。邮递员在院门口喊我的名字,我妈先接过了那个牛皮纸信封。她只看了一眼,掀开灶门,把信塞了进去。我扑过去,右手伸进火里,硬生生抢出一团卷边的纸。火舌舔过指缝,疼得我眼前发黑,我还是用左手把它按灭了。纸只剩半张,上面“林秋禾”三个字还在。我把半张纸拍在桌上:“你要么让我去,要么我去找学校、乡妇联和县招生办。烧了一张纸,不等于我这个人没考上。”

我妈的手停在灶门上。她掌心沾着草灰,指节被锅沿硌得发白。

“你去。”她说,“你出了这个门,看谁给你拿路费,看谁给你开证明。”

灶里还有一角信封没烧透,红色印刷字在灰里闪了一下。我用火钳夹出来,纸已经酥了,一碰便碎。右手背上很快鼓起一道亮亮的水痕,指尖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着。我把那半张通知从桌上收回来,怕她再抢,折了两折,塞进贴身的汗衫里。纸边抵着锁骨,被汗一浸,火辣辣地疼。

院外有人还没走远,自行车铃响了两声。邮递员老钱隔着土墙问:“是滁州师专的吧?单子还要签个字。”

我妈这才像醒了,回身抓过灶边的抹布,在围裙上使劲擦。

我走到院门口,右手已经握不住笔。老钱看看我的手,又看看从门缝里飘出来的焦煳味,没问什么,只把投递簿翻到下一页,让我用左手慢慢写。我的名字一撇一捺都歪着,日期倒写得清楚:一九八七年七月二十七日。

“信封里大概还有报到须知。”老钱低声说,“东西收好,开学要带。”

我点头,没敢说须知已经和信封一起成了灰。

回到灶屋,我妈正往锅里添水。她动作很重,葫芦瓢磕在锅边上,一声一声。锅里是中午要煮的红薯稀饭,水添多了,她便又舀出来半碗,泼在灶前的青砖上。

“纺织厂下个月就要人。”她说,“你二舅托了三回,人家才答应让你先填表。十八岁,进厂学徒,一个月也能见着现钱。你去读那个师范,三年出来还不知道分到哪个山沟。家里这几亩地谁种?你弟弟下半年的书本钱谁出?”

“我考上的是中文专业,毕业教书。”

“教书就不是挣钱?既然都是挣钱,为什么偏要晚三年?”

我张了张嘴。右手的疼这时才一阵一阵涌上来,像火还没灭,顺着皮肉往里烧。我扶着桌角,没让自己蹲下去。

我想说,我从初二起就想当老师。程老师在黑板上一笔一画写“师”字的时候,说过村里女娃能把书念下去,讲台就不会只站着从外头来的人。我也想说,报志愿时我把学费、补助和离家远近问了许多遍,不是一时糊涂。可我妈不会因为我心里的那句话停手,她眼前有的是下锅的米、漏雨的东屋和一张纺织厂招工表。

于是我只说:“通知书到了,厂里也不是今天就要我。明天我先去问手续。”

“问什么?纸都没了。”

“先问纸没了还算不算。”

我爸就是这时进院的。他扛着锄,裤腿一卷一放,左边沾着泥,右边是干的。他看见桌上湿了一片的抹布,看见我的手,又看见我妈背对着他的肩膀。

“怎么了?”

没人立刻回答。我把投递簿上那张存根递给他。他识得常见字,看了半天,认出“滁州”和“师范”,嘴角刚动一下,我妈便说:“她要去滁州。你替她拿主意。”

这句话像一根绳子,立刻套到我爸脖子上。他把锄头靠到墙边,先去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

“先泡泡手。”他说。

“我问你书还读不读?”我妈追着问。

我爸端着瓢,半晌才道:“通知书都到了,总不能白考。可家里……也确实腾不开。”

我妈笑了一声,很短:“这就是你的主意。”

我把手浸进凉水,起初好受一点,过后反而疼得更凶。水面浮起一层细小的油光,我盯着它,不让眼泪掉下来。哭没有错,可那天我不想让他们把哭声当成我改了主意。

半张通纸仍贴在我胸前。我不敢拿出来给他们看剩下的字,怕一松手,这半张也保不住。我只记得被火烧掉的那半边原本印着学校地址、报到日期和一枚红章。现在红章只剩一弯细线,像没画完的月亮。

弟弟小满放学回来,书包带断了,用一根草绳系着。他十三岁,秋天才念初一,还不知道一张大学通知书值多少顿饭。他看见我手上的伤,先把书包放下,问我疼不疼。我妈在灶边说:“去,把你的书包补好。别学你姐,纸糊的东西也当命。”

小满没动。他走到桌边,从书包里翻出一张算术作业纸,轻轻垫在我那只手下,怕水沿着手腕滴到地上。

晚上,我妈把纺织厂的事又算了一遍。学徒期间钱少,转正后每月能有三十来块,厂里有宿舍,过年发布票。二舅说名额来得不易,村里想进的人排到了邻庄。她每说一句,就用筷子在桌上点一下,仿佛那些钱已经摆在我面前,只要我说一个“不”字,便是我亲手把它们扫到地上。

我爸低头喝稀饭,没有插话。小满捧着碗,看我一眼,又看他自己的碗底。

“我去读师范,不是不要这个家。”我说,“我问过,师范生学费有照顾,入学以后还有伙食方面的补助。具体多少,要学校答了才算。我不会把没问清的事当钱拿回来。”

“入学以后。”我妈抓住了这四个字,“那入学以前呢?坐车要不要钱?铺盖要不要钱?你这一走,地里的活谁来顶?”

“手续我自己跑。路费我也想法。”

“你能想什么法?你手都成这样了。”

她说这句时,目光终于落到我的右手上。那几个水泡在灯下更亮了。她嘴唇动了一下,转身去柜里找治烫伤的獾油,找了半天,只翻出半盒红药水。

“别乱抹。”我把手往后收,“明天去卫生所。”

她脸上刚起的一点松动又没了:“看一回病也要钱。你的路倒处处要钱。”

那一夜,我睡在灶台旁的小间里,右手搁在一盆井水边。每隔一阵,我就把伤处靠近水面,借一点凉气,却不敢再整个浸进去。小满从门缝里塞进来一把旧蒲扇,蹲在门口替我扇风。

“姐,”他小声问,“通知书是不是只有一张?”

“不知道。明天去问。”

“要是学校也不认呢?”

我看着蚊帐顶那块补丁。补丁是我妈年前缝的,针脚细密,四边还压了一道回针。她从来不让一件衣服因为破了就扔掉,也不让一只碗因为缺口就丢掉。她为什么觉得一张纸烧了,我这个人就只剩进厂一条路?

“学校不认,我就问县招办。县招办不认,我让他们告诉我去哪问。”我说,“总不能因为不知道,就先当没有。”

后半夜,我妈起来添了一次水。她在小间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我闭着眼,听见她把门边的蒲扇往我手旁挪近了一点,又听见她走远。

我把半张通知书压在枕头最底下,外面包了程老师送我的那本《现代汉语词典》。书太重,纸却薄。我一遍遍地想:名字还在,名字还在。只要这四个字不是一句哄自己的话,我就能从它后面找出一条路来。

第二章 伤手和一张招工表

第二天鸡叫第二遍,我妈已经在院里剁猪草。

刀落在木墩上,又快又齐。往常这时候,我该把猪食煮上,再把两口缸挑满。右手伤了,我只能用左手提半桶水,走两步歇一步。水从桶沿晃出来,打湿裤脚,冰凉地贴在小腿上。

我妈没拦我,也没帮我。等我把第四趟水倒进缸里,她才说:“今天疼,明天就不会疼?你在学校里念不成书,手倒先废了。”

我知道她是故意说给我听,仍回了一句:“手好了就能做。”

卫生所在村东头,一间半瓦房,药味混着潮石灰味。顾医生剪破两个已经积满水的大泡时,我咬住左手腕,没叫出声。他把坏死的皮清理掉,涂了药,覆上凡士林纱布,说我这是烫得不轻,幸亏没在伤口上抹锅灰和酱油。

“这几天别沾脏水,别抓痒。隔天来换药。要是发烧、流脓,马上来。”

“多久能写字?”

“先想着别烂,再想写字。”

换药加纱布一共八毛六。我兜里只有毕业前剩下的两毛,我妈站在门边,始终没有掏钱的意思。顾医生把账单压在玻璃板下,说先记账,秋后给也行。我妈却从裤腰里摸出一个手绢包,数出八毛六,摊在桌上。两张两毛,三张一毛,其余都是硬币。

她数得很慢,数完对我说:“这是买药钱,不是给你上学的钱。你别混成一笔。”

“我不混。”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快。我捧着包好的手,跟在后面,路过村口老槐树时,看见二舅坐在树荫下修自行车。他一见我们,先把扳手放下。

“听姐夫说,通知书真来了?”

我妈停住脚:“来了又怎样,让她烧得只剩一角。”

二舅看我一眼,不自然地咳了咳:“桂香,你这火气也太大了。”

“不是你说的厂里名额紧?你不催,我能急?”

“我催你商量,没让你烧纸。”二舅说完,又转向我,“秋禾,舅也不是非让你进厂。就是大学的手续,一张通知书就是凭证。你小时候丢过镰刀还能再打一把,这个纸恐怕不好补。”

我说:“所以我得去问。”

“你去文教局普教股找刘股长。学籍都归他们管,我去年给你表哥补办初中毕业证,就是到那盖的章。带上户口簿,再让你高中开个学籍证明。刘股长要问你,你就说通知书遗失,申请补发。别说在家里烧的,家丑外扬,人家先当你家没人做主。”

他把话说得像一条笔直的路。我那时连县教育局里有几个股室都不知道,听见一个确切的姓,便像抓住了门槛。

“今天能去吗?”我问。

“明早班车从桥头过。你手这样,歇一天也好。”二舅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招工表我给你拿来了。你先别填,放家里。八号之前交,过了人家不等。”

我妈接了表,脸上终于有一点安稳。她没再逼我当场答应,只把表夹进随身带的鞋底样里。

那天下午,家里的活突然都露出了分量。稻草要翻晒,鸡窝要清,三垄黄豆叶上起了青虫。往常我一手提篮一手捉虫,不觉得什么,现在右手不能碰泥,左手连篮耳都提不稳。我蹲在地里,用左手一颗一颗翻叶,日头晒得后颈发疼。小满放学回来,没等我喊,便拿了自己的竹篮过来。

“你去补书包。”我说。

“草绳还能系。”

他学着我的样子翻叶,青虫掉到腕上,吓得一甩,整棵豆苗都被他拔了起来。我气得想骂,他赶紧蹲下培土,嘴里说:“我慢点,我慢点。”

我们姐弟俩忙到太阳落山,才干完以往我半下午能干完的活。我妈在院里煮饭,始终没有下地。晚上她把一碗面糊放在我面前,没说话。我知道那不是专门给我做的,小满也有一碗,因为白天他帮我背了半筐草。可碗底卧着一个鸡蛋,小满碗里没有。

我用左手拿勺,鸡蛋烫,怎么也舀不稳。我妈看不过去,伸手把碗端过去,将鸡蛋切成四瓣,又重重放下。

“别以为一个鸡蛋就是让你走。”她说。

“我没以为。”

“你从小就犟。小时候让你穿表姐剩下的鞋,你宁可赤脚。现在鞋能由你,路也能由你?”

我没有回答。鸡蛋在粗瓷碗里冒着热气,我吃了两瓣,把另外两瓣夹给小满。小满看我妈,我妈扭过脸去,他便飞快地吃了。

晚上,我爸从床底拖出旧木箱,找出户口簿。我这才第一次见到自己那一页完整的字:林秋禾,一九六九年三月十二日生,与户主关系为长女。户口簿封面被油烟熏得发暗,边角却齐。我爸翻了翻,又递给我妈。

“二舅说要带。”我说。

我妈没给:“明天走的时候我再拿。放你那里,半夜丢了算谁的?”

我本想争,手上一跳,忽然没了力气。她肯拿出来,至少比一句“没有”强。我把准考证从词典里找出来,和半张通知放在一起。准考证上的照片是高考前在县城照的,短发,脸绷得很紧,右下角盖着县招办的章。这张照片当时我觉得难看,如今却庆幸它还在。

我又找出一张白纸,用左手慢慢写下要问的事:通知书损毁怎么办;录取记录在哪查;档案由谁寄;报到还要哪些材料。左手字像一排站不稳的人,我还是给每一条下面画了横线。

我爸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明一下暗一下。他问我:“真一个人去?”

“你跟我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明天南地要抽水。你二舅熟悉,他不是说找刘股长吗。”

“那我自己去。”

我妈在里屋接话:“谁也别想丢下地去陪她。她要去,就让她自己把苦吃明白。”

我吹灭灯,右手放在被子外面。八毛六的烫伤药钱,一张八号前必须交的招工表,一个尚未见过的刘股长,这些东西挤在一起,让我睡不着。我不知道明天能不能问出结果,但至少纸上四个问题已经写好了。它们不是答案,却比“通知书烧了就没学上”多了一点可以落脚的地方。

第三章 县城里找错的门

去县城的早班车五点四十从桥头经过。我四点半起床,天还是青的,我妈已经把户口簿放在桌上,旁边摆着两个杂面馍。

我伸手拿户口簿,她却先按住。

“只给你用一天。回来就交我。”

“好。”

“别去什么妇联。家里的事闹到外头,往后你弟弟说亲都叫人笑话。”

“我先去教育局。”

她这才松手。我爸在院里套牛车,没回头,只说:“赶不上车就在你表姑家借一宿,别一个人走夜路。”

班车实际六点十分才来。车厢里挤满了人,有带小猪崽去集的,有抱孩子看病的。我把右手抱在胸前,左手护着布包,站了一路。车票三毛五,卖票员找给我一枚五分硬币时,车轮正压过坑,硬币掉到地上,滚进一只竹筐底下。我蹲不下去,只好请旁边的婶子帮我捡。

到县城七点半。教育局的大门朝东,门房指着院里一排平房,说普教股在第二间。我进门时,一个年轻干事正在拖地,让我等刘股长来了再说。

八点二十,刘股长夹着公文包进来。他听我说完“高中毕业证”之外的事,眉头便皱起来。

“大学录取不归普教股管。你二舅补的是初中学籍证明,和这个不是一回事。”

我赶紧从布包里取半张通知:“那麻烦您告诉我该去哪儿。我考上了滁州师专,通知书损坏,我想申请补——”

“这要找招生办公室。”他打断我,“出门往西,县政府后院那排房,门口有牌子。录取底册、志愿表都在那边。我们这里不能证明你被大学录取。”

他说得不算凶,我的脸却热了。二舅那条笔直的路,第一步就错了。我道谢出门,听见他在后头提醒:“把话说明白,是烧毁还是遗失。证明怎么写,差一个字以后都麻烦。”

我停了一下,回头又道了一声谢。

招生办公室门前挂着一块窄木牌,门却锁着。隔壁有人告诉我,负责高考录取核对的陈干事一早下乡去了,下午未必回来;留守的同志只能答一般问题,不查底册。

“你明天来吧。”那人说。

“我刚从普教股过来,他们说录取归这里。能不能先替我看看纸上的考号?”

“不是不替你看。钥匙、底册都不在我手里,我看了你的纸也不能随便写证明。你带了高中证明没有?”

我摇头。二舅只说带户口簿,我自己也只想到先把通知书的事问清。

“先回高中开应届毕业和报考证明,写明姓名、考号,最好让班主任签个字。损毁通知书的经过也要如实写,不要只写遗失。家里人签个情况说明更好,不签也不等于不能查,但学校核验要多一道手续。”

我听着,赶紧用左手把话记在纸背面。记到“家里人签”时,笔尖停住了。我妈若肯签,就不会把纸塞进灶膛。

那人看见了,补了一句:“有难处就找学校和乡里协助。我们最终按记录核,不是靠谁一句话。可你自己要把材料带齐。”

我点头,心里却乱。回去的最后一班车下午四点二十,高中离这里还有一段路。我抱着布包走到县一中,想让程老师当天开证明。学校放暑假,铁门半开,操场上长了一层细草。门房说程老师回乡下探亲,要过两三天才回来;教务处值班老师上午去买粮,也不在。

一上午,我找错一个门,遇见一把锁,又扑了一个空。

我在一中墙根下坐下,把杂面馍拿出来。右手被汗闷得发疼,左手连馍都撕不利索。我忽然想起二舅教我“别说是烧的”,而招生办的人偏偏让我如实写经过。县城里每个人都像在告诉我,话不能那么说,门不能那么进。可没有人替我把路走完。

下午我又去招办等。陈干事没回来。我守着台阶坐到三点半,怕误车,只好离开。临走前,那位留守同志给了我一张便笺,写下需要的东西:本人准考证、户籍证明、高中应届报考证明、损毁通知书残页;查询后再决定是否出具录取情况证明。

“别听谁说交多少钱就能换一张新的。”他说,“通知书一般不能由县里替你重印。我们能做的是核查和出具本县的记录证明,学校怎么补材料,要问学校。”

我脸更红了。我确实一路都在说“补领一张通知书”,仿佛县里柜子里有一摞空白纸,写上名字就能带走。原来我不仅找错了门,连要办的事也说错了。

回程车上,我靠着车窗,心里又羞又急。八号交招工表,九月报到,听着都还有日子,可每错一趟,就少一天。我没有资格把县城当成自家院子,想来就来。车票、换药、请假干活,每一样都要算。

车到桥头时天已经擦黑。我妈在路边等我,不是担心,是来拿户口簿。她第一句话便问:“刘股长怎么说?”

“找错了。录取归招办。今天管底册的人不在,还要高中证明。”

“我就说外头没那么好说话。你跑一天,跑出什么了?”

我从布包里拿出那张便笺:“跑出要办的四样东西。下次不白跑。”

她看了一眼纸,没有接:“四样东西,样样不要钱?你把手养一养,八号跟我去厂里。今天人家看你这样跑来跑去,只当你家里没大人管。”

“我十八了。”

“十八不是你说了算。”

我们一路没有再说。我走到家门口,才想起两个杂面馍只吃了一个,另一个在布包里被汗浸得发酸。我爸问我吃没吃饭,我说吃了,回屋把那张便笺压在词典下面。

夜里换药,顾医生拆开纱布,说伤口有点发红,叫我这阵子别再颠。我问过几天能写字,他说:“右手先别勉强。你非要写,就用左手少写点。”

我在灯下重抄白天那张清单,这一次把“补领通知书”划掉,改成“核查录取记录,问清学校认可什么证明”。又把“程老师、准考证、户籍页、入实经过”分成四行。每行后面留一块空白,准备办成一项,再打一个勾。

小满趴在桌边看:“姐,你今天不是白跑?”

“白跑了一半。”

“哪一半没白跑?”

我用左手点了点纸:“知道错在哪,下一次就不从这扇门进。”

话是这么说,躺下后我还是难受。县城那几级台阶、招办紧锁的门和程老师不在的校园,一直在眼前转。我甚至想过,如果那张通知没烧,我是不是已经只需要等着开学。可那半张纸仍在我枕头底下,边角扎着词典的硬封面。名字没有被烧掉,底册这个词也没有被烧掉。明天我要去程老师家找地址,后天再回学校。

这一次,我不想替自己认定走得通。我只把要问的人、要带的东西和最后一班车的时间,一样样写清。

第四章 证明不是捷径

程老师家离县城十二里,离我们村倒只有七里。在家歇过一天,我没再花车票钱,沿着沟渠走到他岳家所在的程圩子。天阴着,沟里的水位高,青蛙一只接一只往路边跳。我右手吊在干净的布袋里,左手夹着布包,走出一身汗。

师母正在门口择豆角,说程老师天不亮就骑自行车回学校了。教务处暑假逢单日有人值班,他惦记几封学生来信,赶去看看。我站在门口,听见“单日”两个字,才想起今天正是七月三十一日。

“那你喝口水,也往学校去吧。”师母给我舀了一瓢井水,“他前两天还念叨,说不知道你录到哪儿。你估分那会儿不是太保守了吗?”

我捧着瓢,没敢说录取通知已经烧了,只说:“是滁州师专。正好去找他。”

程老师教我三年语文,也做了我两年班主任。他讲话慢,改作文却狠,一句空话也不许留。我第一次在作文里写想回村教书,他在旁边批了六个字:先把自己教明白。后来我把这六个字抄在铅笔盒内侧,备考时每天看见。

赶到县一中还不到十点。程老师从教务处出来,胳膊下夹着一摞信,看见我手上的绷带,脚步一下快了。

“怎么伤的?”

我把通知书的事从头说了,没有按二舅教的改成“不慎遗失”,也没有添母亲平时怎样偏心。哪只手从灶里抢纸,哪半边烧了,哪一天收到,我都照实说。程老师听完,把信放到窗台上,半晌没开口。

“我昨天要是在就好了。”他说。

“昨天来了也不一定能办成。我先找错了普教股,又只说要补一张新通知。人家让我先拿学校证明,再查录取记录。”

程老师看了我一眼:“倒没白受教训。你先记住,证明不是替学校做决定,是把你已经做过的事说明白。高中能证明你在这儿念书、报了考,县招办能查录取,两边谁也不能替滁州师专答应你入学。”

这句话后来陪我走了许多路。当时我只是点头,把它写在便笺最上面。

教务处值班的马老师管学生档案,戴着一副用线缠过镜腿的老花镜。他没有因为程老师领着我来,就立刻拿笔。他先问我班级、毕业年份和考号,又从柜里取出一本毕业学生名册。名册封皮上写着“一九八七届”,纸页被翻得起了毛。

我的名字在高三(二)班第四十一个。后面标着女生、农村应届、体检合格,高考报名一栏打着勾。

“考号再报一遍。”马老师说。

“八七零六一五二三。”

他拿准考证对过,又看我那张残页。残页上只有“林秋禾同学”和“你已被我校中”两行完整字,下面“文专业”的“文”还在,“专”只剩一点焦边。学校名称恰好留在顶上一角,“滁州师范专科学校”的“学校”两字被烧掉了。

“损毁过程要写清楚。”马老师说,“家长能签吗?”

“我妈不会签。”

程老师皱了皱眉,却没有说去找她算账。他问马老师:“学校先开应届毕业和统一报名证明,招办查底册时再让本人写情况说明,行不行?”

“行。我们只开我们能证的,别把‘情况属实,准予入学’这种话替招生学校写了。”马老师抽出一张带校头的信纸,“档案的事也要跟她说清。”

他说的是正式考生档案。高考前,学校已经按县招办要求,将我的报名登记表、体检材料、思想品德考核和应届学籍材料整理成册。录取以后,这些材料要按本县当年的转递办法密封,由学校送县招办,再寄往录取学校。学生自己不能拆,也不能拿着里面某一张表到处用。

“我的档案还在学校吗?”我问。

“你这班的还在这边,八月四日前送齐。县招办统一寄出前,会按录取名单再核一遍。你要把已经收到通知但原件损毁的情况告诉他们,免得将来学校收到档案,又和你的证明对不上。”

“我能带一张学籍表走吗?”

“正表不能拆。给你另开证明,附一份毕业名册相关栏目的手抄件,由我签字、学校盖章。不是底册复印,别把抄件当原表。”

我连忙说懂。那时县城有单位能用复印机,可县一中教务处没有。马老师用蘸水钢笔抄了一遍,程老师在旁边逐字核。两个人的头都低着,窗外蝉声像锯木头。我忽然很羞愧。过去我以为老师给我上课是理所当然的,直到这一天,才知道一份薄薄的证明后面,也有人得从柜里找名册、核考号、承担写错一个字的责任。

证明写好,马老师到校长室隔壁盖章。红印落下时,他没有马上拿起来,等印油稍干,才夹进一张旧报纸里递给我。

“别折有字的地方。回去让招办自己看残页,别用浆糊粘,一粘更说不清。”

程老师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滁州师专前几年写给他的毕业生分配联系函。信封背面有学校地址和招生工作期间的门房值班时间,那是前年一个考上师专的学生留给他的,不一定还完全适用。

“地址可以参考,不能直接当今年规定。”他说,“你先在招办查,再写信或亲自问。报到日期烧没了,一定让学校重新给准话。”

我点头。他又问:“为什么第一志愿报中文?你数学分数其实更稳。”

“我喜欢语文。也想回来教书。”

“喜欢是一层,师范费用轻也是一层。你在志愿咨询会上问了三遍生活补助,我记得。”他没有笑我,“家里困难不是见不得人的事,但钱没拿到手以前,不要把它算成已经有。尤其路费,学校一般不会因为你要来上学就提前寄给你。”

我从布包里取出那张招工表的反面空白,准备记。他看见正面“定远县纺织厂学徒工登记表”几个字,停了一下。

“家里要你去厂里?”

“八号以前交表。二舅托了人。”

“那你自己得先拿定主意。老师能证明你考过、考上,不能替你决定家里该先顾哪一头。”

我说:“我想读书。不是先跑出去再让家里替我收拾。我想知道究竟要办什么、花多少,再回去跟他们谈。”

程老师把联系函收回抽屉,只将地址抄给我:“这样就好。还有,别在家里的材料上自己添字。你妈不签,你就如实说。一份假签字,可能把真的录取也拖浑。”

离开学校时已过十二点。我没钱去国营饭店,在门房讨了一杯热水,把剩下的酸馍掰碎泡着吃。程老师看见了,转身回宿舍拿来一个咸鸭蛋。我推辞,他说:“不是盘缠,是午饭。你伤着手,总不能一天到晚只喝凉水。”

鸭蛋很咸,我只吃了半个,另一半用荷叶包起来,带回去给小满。走出校门,我没有立刻去赶车,而是在对面邮电所门口看了一会儿别人寄信。玻璃柜台后摆着信封、邮票和挂号签条,一支毛笔拴在墨水瓶旁。我想,等拿到县里的证明,就给滁州师专写一封挂号信。信上不再说“我妈不让我读,请你们帮帮我”,只问三件具体的事:学校是否查得到我的录取;残页和县证明能否用于核验;报到前必须办齐哪些手续。

回村后,我妈先看我的布包。她没有翻,只盯着我把户口簿交回去。

“高中怎么说?”我爸问。

“开了毕业和报考证明。档案由学校送县里,不能自己带。下一步查招办底册。”

“那不就是能去了?”小满问。

“还不是。”我把程老师的话学给他听,“只证明我能去查,不是人家已经让我报到。”

我妈正在搓玉米,手掌来回推,粒粒玉米跌进笸箩。她说:“一天开一张,一张再换一张。跑到最后,就算人家收你,家里的日子也不跑了?”

我把半个咸鸭蛋放到小满手里,坐到她对面,用左手帮她扶住快滑下桌的玉米棒。

“等我查清楚,我们算一笔整账。”我说,“学费、路费、口粮、地里的活,都摆出来。不能你说花不起,我也说不出花多少。”

她手上停了一下:“算出来就有钱了?”

“没有。算出来才知道缺多少。”

“八号的表呢?”

“在那之前,我先不填。”

她猛地把玉米棒丢进笸箩:“你是不打算要了?”

“我没说不要,也没说进厂。我只是今天不能填。”

我妈看了我很久,最后把招工表从鞋底样里抽出来,压到堂屋座钟下面。那动作像在给我限一个日子,也像在给她自己留一条退路。

晚上,我将高中证明、准考证、残页和便笺按顺序装进一个新纸袋。纸袋是程老师装旧试卷用的,正面有蓝色油印题字,我用左手把它翻过来,在背面写下“林秋禾,录取核验材料”。右手的泡已经收口,仍然不能握笔。我第一次觉得,手伤教给我的不只是疼:我以前做事急,抓到什么就算什么,现在每拿一张纸,都得先用另一只手托住,慢慢放平。

第五章 底册上的一行字

八月三日,我第二次带着完整材料去县招办。

所谓完整,只是按那张便笺不再缺项。我妈仍在早晨把户口簿递给我,仍然说当天归还;她不肯写情况说明,也没有来。我把这一点单独写在纸袋里,免得一开口又说得混乱。

县招办的门这次开着。陈干事四十多岁,穿一件洗得发灰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桌上一堆录取材料用粗线分了捆,墙角还有一把算盘。他先让我把准考证放在桌上,没有接我递过去的残页。

“你就是上次来过的?”

“是。今天高中证明开了,损毁经过也写了。我妈不愿签字,我自己签了名。”

“把名字、考号、毕业学校说一遍,不要先念纸上的。”

我照说。他听完,才拿起准考证对照,接着让我将残页平放在一块干净玻璃板上。他看得仔细,连焦边旁边模糊的报告日期也辨认了一会儿。

“纸从哪里烧的?”

“灶膛。我母亲塞进去的,我抢出来。右手烫伤了。”

“为什么烧?”

我迟疑一下:“家里想让我进纺织厂。”

他没有像门房或亲戚那样先叹一句“哪有这种妈”,只把我的自述纸拿过去,在“不慎损毁”四个字上点了点。

“这里写得太轻。你是亲眼看见通知书被放进灶膛,再抢出。把过程写清,不是要你告家里,是免得以后别人以为你在路上捡到半张纸。另起一行,写‘母亲因家庭经济困难不同意本人升学,拒绝签署情况说明’,愿意吗?”

我看着那句话,脸上发热:“写了会不会给我妈处分?”

“我们做录取核验,不是处理家庭纠纷。你要是不愿写原因,也可以写‘家长未到场,拒绝提供说明’,但别编一个不存在的失火经过。”

我按他教的改了。用左手写字慢,他没有催,转身去后院找一本厚册。册子不是随便搁在桌上的那种,外有硬壳,书脊上贴着“一九八七”标签。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位女同志,负责登记查档。她在登记簿上写下日期、我的姓名和查询原因,让我按了左手食指印。

“县里的底册能证明什么,不能证明什么,你先听清。”陈干事说,“我们收到的是录取结果和转档依据,能核对本县考生是否被录、录到哪所学校、什么专业。学校新生报到有它自己的审核。我们查到以后,可以按本县程序出录取情况证明,不是在这里给你重发大学通知书。”

“我明白。”

“还有,不要见谁都把户口页留下。办迁移时派出所要看原件,平时查询记下你的户籍信息就够。”

他说完,和女同志一人看准考证,一人翻底册。目录按科类分开,文科录取名单后面有专科批次。纸张薄,陈干事翻页时先用指尖沾了一下旁边的湿海绵。

那几分钟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底册若真有我,纸烧了就不是终点;若因为某种缘故没有,我手里的证明只能证明我做过一场梦。我甚至开始想名字同音的可能:林秋禾,林秋和,林秋荷。报名那几天,我有没有把“禾”写清?程老师有没有抄错?

陈干事的手停住了。

“八七零六一五二三,你过来,站在桌边看,不要碰。”

我绕过去。那一页有许多行,每一行都是一个人的去向。我的名字在倒数第六行,黑墨印刷,和别人的名字一样大,没有因为我家穷、因为是女生、因为半张通知被烧,就浅一点。

林秋禾,女,定远一中,文科,总分四百七十二,录取院校滁州师范专科学校,专业中文。

考号在左,学校在右。我用眼睛来回走了三遍,才敢把这一行和准考证连起来。

女同志又抽出一张录取通知发放核对表,上面记着我县考生通知转发的批次。我的名字旁边有七月二十四日的登记,和老钱投递的日期对得上。

“录取记录有。”陈干事说,“你先别哭。把眼泪擦了,后面还有话。”

我这才发现眼前模糊。我赶忙用袖口擦脸,笑了一下,又觉得自己笑得难看,便低下头。

“我能出证明了吗?”

“先核残页和名册。你的分数、考号、学校一致,残页上的学校红章虽然不全,但不能单拿它当唯一凭证,要以记录为主。你在申请核验的单子上再写明:原件已损毁,申请查询录取记录并出具证明,供录取学校复核。”

他拿出正式申请纸,让我照着自己的意思写。他没有代笔,只告诉我哪一项不必写。我写了近二十分钟,左手腕酸得发抖。女同志给我倒了一杯水,说:“慢点,写清楚比写快强。”

证明是油印的固定格式,空白处由陈干事填。抬头为“录取情况证明”,正文写明根据县招办现存一九八七年文科专科录取记录,林秋禾,考号八七零六一五二三,定远一中应届毕业,已被滁州师专中文专业录取。末尾特意加了一句:“新生录取通知书原件损毁,本证明供有关方面核查,不代替录取学校新生报到审核。”

“这一句话不吉利吗?”他问我。

我摇头:“写清好。省得别人当成万能纸,也省得我拿去说错了。”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比上次明白些。”

我问能不能开两份,一份送学校,一份办户口和粮食手续时用。他没有马上答应,先翻了一下本单位用章登记本,说可以在同一份核验申请下出具两份,编号相连,用章和去向分别登记,但不能给我空白盖章纸。

两张证明的末尾分别是“招证字第八十七号”和“招证字第八十八号”。我看他登记,每一张都写得慢,却比任何一张随口安慰都让我踏实。

接着,陈干事告诉我档案安排。定远一中的应届生档案应在八月四日送到,县招办还要检查封口、名单和寄送地址。正常情况八月十日前后分批寄出,具体以邮寄登记为准。我不可以把自己档案取出带走,也不能让老师把封口拆开给我看一眼。

“如果学校说没收到呢?”

“先请学校查新生档案接收登记,再拿日期和收件部门来查我们这里的寄出记录。别两头只说‘没有’,哪一天、谁收的、什么批次,都要问。”

“户口和粮油关系现在能办吗?”

“拿这份证明先去问派出所和粮管所。是否还要原通知书、村里意见、户主到场,由他们按本地手续答。我们不是户粮窗口,不能替他们点头。”

每一个回答都有边界,反而让我知道下一只脚往哪里落。我把这些逐项记下,问清他的姓氏和值班日,道谢后没有再多占他的时间。

出了招办,我去邮电所寄信。柜台里的同志帮我称了信封,说按挂号寄,保留收据,收件地址要具体到校。我写了两页信,第一页说明录取记录已查,附县招证字第八十七号证明是否可用于身份核验;第二页列报到日期、报到材料、户粮关系和费用四个问题。考虑到原件只有两份,我没有把县证明直接寄走,而是在信中抄下编号和主要内容,说明来校时可交验原件。最后我请学校尽量书面答复,因为家里需要看到正式意见。

信投进柜台后的信箱,收据上有一枚当天的邮戳。我把收据和残页分开放,怕再遇到水或者火,一起没了。

回程时,我在车上遇到一个同村婶子。她看见我手里的纸袋,问:“办成了?”

我说:“查到了,县里有我的名字。”

“那不就能上大学了?你这回该硬气,回去让你妈赔不是。”

我望着窗外被太阳晒白的公路,摇头:“能查录取,不等于明天就能进校门。还有档案、户粮、钱。”

婶子笑我:“读个书倒读出这么多难处。”

我也笑。我没法跟她解释,看见那一行时,我为什么忽然敢把背挺直。我的录取在一本正式底册上,在考号、分数和学校名称之间占着一行。谁要否定它,不能只拿灶膛里的一把灰作数。

到家后,我把两张证明放在桌上,让我爸看。小满凑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念:“录、取、情、况、证、明。”

我妈没拿,只问:“章是真的?”

“真的。”

“那学校能再给你一张通知书?”

“要等学校答。”

“还是要等。”她把晒席上的黄豆拢成一堆,“你每次回来都多一张纸,可没一张能换米。”

我说:“这张至少能证明不是我自己编的。妈,等学校回信,我们开一次家庭会。你把二舅也叫来,我把我问到的费用和手续都说。你要是还觉得不行,当面把理由说清,不要再烧我的东西。”

她抬头看我,眼里有火,却不是灶膛那种火。

“你怕我烧,就把自己的东西看牢。”她说,“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审我。”

当晚,她将户口簿收进里屋。我听见木箱盖子落下,铜扣碰了一声。那声音很轻,我却记了很多天。

第六章 八仙桌上的账

学校回信没有那么快。八月五日,我妈先把二舅、外婆和小姑请到了家里,说要趁大家都在,把我的事说清楚。

她杀了鸡。那只芦花母鸡养了一年多,平时下的蛋都攒着换盐。我看见鸡毛堆在灶屋角落,心里不安。家里只有过年或来了要紧客人才杀鸡,这不是给我贺喜,是要把一桌人请来劝我。

八仙桌摆在堂屋正中,桌上除了鸡汤,还有一碗咸豆角、一碟炒鸡蛋和一盆凉拌黄瓜。县招办证明我没有带到桌上,怕溅上油。我把自己的账本、准考证抄号和学校的旧地址放在身边,右手仍缠着薄纱布,只能捏住粗一点的笔。

外婆先问我手疼不疼,又问县里的底册是不是看错了。小姑在供销社旁边的缝纫组做零活,见过一些出去念书的姑娘,她说:“能考上当然是本事。可女孩子出远门,家里担心也不是害你。你妈一辈子没出过县,她不知道滁州多远。”

“所以才要算清。”我说。

我妈把鸡汤往桌中间一推:“先算账,再讲本事。家里九亩二分承包地,你爸农闲去砖瓦窑打短工,一天两块钱也不是天天有。今年麦子交完定购,卖余粮到手一百八十六块四,化肥农药先去了七十多,屋顶漏雨还没修。小满秋天进乡中,学费书本费十二块五,住宿的话还要带粮食。你说上学不花学费,路上、铺盖、吃饭总不是风刮来的。”

她记得每一笔,连买一盒火柴的两分钱都没漏。过去我只看见她把钱锁进木箱,觉得她攥得死。现在听她念,才知道木箱里并没有多少钱可供她攥。

我把记好的数拿出来:“村里到县城来回七毛。县城到滁州的车票,我在车站问过,单程两块四,回来也两块四。去学校核验一趟,加上在县城转车,大概六块多。正式报到只去一趟,不到三块。住宿先不住旅店,当天回;赶不上车再说。铺盖用家里旧棉被,拆洗一床,不买新棉胎。脸盆、牙缸、肥皂、饭盒要买,可能四五块。冬衣先带旧的。照片、邮票和换药另算。我问到的不是全部,先把大概列出来。”

二舅插话:“师范不是有生活补助吗?还用家里拿?”

“程老师说入学后按学校当年的通知办,学校还没答具体数。没到手的不能算。就是以后有,也不能现在变成车票。”

“那就先借。”我妈说,“你一张嘴,亲戚替你凑。等你毕业分配再还?三年以后的事谁说得准。”

“我不让亲戚全包。暑期还有一个月,我想找活。供销社盘点、绣花组收枕套、粮站选花生,我都去问问。能挣多少是多少。”

二舅皱眉:“你手没好,绣花能挣几个钱?厂里学徒第一个月十八块,管一顿午饭。转正以后三十上下,布票、劳保都有。你这个账怎么不比?”

“比。”我说,“进厂马上有十八块,读书这三年拿不到工资。可毕业以后有分配,我愿意晚几年挣。家里缺的这一季劳力,我可以在走以前把能做的做了,小满自己的书包、饭袋自己补,不叫他替我。地里的重活,爸可以少去两天窑厂,我挣的钱先补他的工。”

我爸抬起头:“我的事先不用你排。”

我妈立刻看他:“你倒舍得让她排。”

堂屋静下来。我爸捏着筷子,筷尖在碗沿碰了几下。他终于说:“我没说一定不让她去。孩子考上了,县里也查到了。就是钱……”

“钱没有。”我妈接得很快,“你一句话,让她自己跑。出了事算谁的?一个小姑娘,今天县城,明天滁州,车上人贩子拍一下肩膀就跟着走,你没听说?”

“我听说了会小心。”

“小心值几个钱?”她声音突然高起来,“你外婆当年也说我小心,让我跟着村里人去上海找活。要不是你外公拦着,我现在在哪儿都不知道。你们只看见她考上大学,没看见外头有多大。”

外婆慢慢放下筷子:“又扯我做什么。那时候是五八年,你才九岁,能和现在一样?”

我妈怔了一下。我也是第一次听见这件事。她总把出远门说成一种罪,却从没讲自己九岁那年曾被人领着到村口,只因为家里揭不开锅,想让她去城里给人家带孩子。后来外公追着牛车把她抱回来,她病了一场。我那时忽然猜,她怕的也许不只是路费。她每次说出远门,像是又看见九岁那年那辆牛车。

我说:“滁州不是上海,我也不是九岁。我到学校住校,不是跟不认识的人走。”

“你认得学校谁?一张纸就认得你?”

“所以我去核验。不是拿纸闯门。”

二舅在桌边敲了敲招工表:“别都往远说。眼前是八号。这个名额不是我一句话留到九月。秋禾,你给舅一句准话,表交不交?”

桌上的鸡汤已经结了一层薄油。每个人都在看我。我妈脸上的神情甚至松了一点,像只要我说“交”,刚才那些争吵都能被一锅鸡汤盖过去。

“我不能交。”我说。

二舅的脸沉下来:“你是不给我这个面子?”

“不是。表上写着本人自愿进厂,服从分配。我签了,就是我自己答应。我不能为了哄家里,先把字签了再悔。”

“那你上大学就不用服从分配?”

“要。报志愿时我已经想过。”

我妈站起来,把招工表收进围裙:“好。你有主意。那户口、粮食、铺盖,都别问家里要。你有本事把县里底册翻出来,就再把钱翻出来。”

“妈,户口手续不是给钱,是国家要求学生迁——”

“别拿国家压我。我不知道什么国家手续,我只知道户口簿在我手里,家里没点头,哪个窗口肯让你把户口拿走?”

我一时气结:“我已经成年,为什么非要你点头?”

小姑赶紧拉住我:“好好说。每个地方怎么办不一样,你先去问,别在家里说绝话。”

外婆也劝我妈:“桂香,孩子愿意念书,别拿户口卡她。你当年没念成,心里苦,难道还要她也苦?”

我妈转过脸:“我就是没念成,才知道女人光有念头没用。我念到三年级,回家挣工分,弟弟接着上学。后来他去了县城,谁接我去住过一天?秋禾今天说回来看,往后在外面有了工作、有了人家,还认得这几间屋?”

她说的不是学费,是她自己也没能验证的一生。我那一瞬间确实心软,却不能拿不上学去证明我会回来。

“我不拿以后几十年的话哄你。”我说,“我只说眼下:我想读,手续我跑,钱我尽量挣。家里的困难我不装看不见,可困难也不能只从我一个人身上省。”

“你弟弟才十三,难道从他身上省?”

“小满的书该读。我的也已经考了。”

小满原本坐在门槛上,听到这里,把头低下去。我没有让他表态。这不是他要替谁让路的选择。

家庭会没有结果。二舅临走时说,八号以前再后悔还能去找他,过了别怨。小姑悄悄塞给我两张绣花纸样,说缝纫组隔壁有人收来料活,手好了可以去问,工钱按验收算,做坏要扣,不是照顾。我爸只说了一句“再问问学校”,便挑起水桶去了菜地。

我妈收拾桌子,把留给我的鸡腿也收进了碗柜。我没有跟她争。我回小间,把账本翻开,在今天的日期后写:家庭会议,未同意。招工表未交。学校回信未到。户粮未问。可劳动项目两项:绣花、供销社零工。

写完,我又添了一行:不拿没到手的钱填缺口。

门外,我妈洗碗的声音很大。外婆临走前在小间门口说:“你妈嘴硬,心不是石头。”

我回答:“我知道她不是只想害我。可知道她怕什么,不等于我就得把路让掉。”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也愣了一下。过去我总觉得,只要理解一个人,就该顺着她。现在我才明白,理解和服从不是一回事。我可以承认她养鸡、算账、供我念到高中,也可以不同意她替我决定这一生。

夜深后,我听见父母在东屋争执。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全,只听见我爸说“别把事做绝”,我妈说“你有钱你就拿出来”。后来门响了一下,一切又静了。

我把半张通知从词典里拿出来,在灯下看。焦边挡住“报到”两个字,只剩“凭本通知”中的“本通”依稀可辨。报到日期还得等学校答。户口簿、粮油本、路费也都在别人的手里或还没到手里。可至少,我第一次把整本账摊开过,没有用一句“你们就是重男轻女”代替所有具体难处,也没有用一句“师范不要钱”哄自己。

桌上的家庭会议失败了,纸上的账却没有散。明天起,我一项一项接着办。

第七章 木箱里没有我的那一页

八月六日,我没有等学校回信,先去了乡派出所。

从家里到乡里有九里路。我原想骑自行车,我爸那辆永久牌车后闸失灵,右脚又得踩地才能停,我妈说伤手的人不准碰。我便走着去。路旁的豆叶开始发黄,蝉叫得一阵紧一阵慢。我把招证字第八十八号证明包在油布中,外面再套纸袋,生怕汗把公章洇开。

户籍窗口只有一张桌。罗民警正在给一个小伙子办理外出做工的户籍证明,叫我先坐。墙上贴着注意事项,字迹被太阳晒得褪色。我等了近半个小时,轮到时先说:“我不是来马上迁户口的,我想先问需要哪些材料。”

他抬头看了看我,像觉得这个问法新鲜:“你说。”

我把考上师专、通知损毁、县里已出证明的经过简要讲了,没先讲母亲藏东西。罗民警看完县证明,问我出生年月和户口所在村,再从另一间屋找出本乡农户户籍登记索引核对。

“按我们这里今年的办理办法,考取外地大中专学校的新生,办理户口迁出,一般要带录取通知书、户口簿、学校报到材料,村里开基本情况证明。你通知损毁,县招办这份证明能不能替,不能我随口一句话定。最好再拿录取学校同意用于核验报到的书面材料,两个放在一起,我向所里报。”

“我本人满十八岁,还要户主签字吗?”

“农村户口簿是一本,不是你自己那一页说撕就撕。迁入学校又是集体户口,迁出要登记全户变动。我们一般要户主知情,村里情况也要核。你说家里不同意,是真有纠纷,还是材料不方便拿?”

“我妈不肯给户口簿。我爸没有明确同意,也没说不让。”

罗民警没有替我写一张命令母亲交纸的东西。他说:“你先让家里把原件拿来。真有矛盾,可以找村里、乡妇联协助把情况说清。派出所管迁移登记,不替你们判谁该上学。”

“如果没有她同意,我就一定不能迁?”

“也别把我的话反着听。我是说材料要核,不是每个窗口都能凭一句‘我成年了’就办。你带齐学校的意见,再来,我们把缺的项列给你。”

我问能否先开张缺项单。他想了想,抽出一张便笺,写了四项:录取学校核验材料;户口簿原件;村证明;户主到场或书面知情意见。最后一项后面,他又加了“具体核实”四个字。

“这不是准予迁移证,只是告诉你来问时要带什么。别拿去村里说派出所已经同意。”

我把这句话也记下。县城跑过一趟以后,我已经知道一张便笺能被自己误读成多大的希望。

出了派出所,我又去乡粮管所。院子里堆着装过麻袋的稻草,墙上写着收购标准,几个农民正排队验绿豆。办事员老严听说我要迁粮食关系,先问我原来是农村口粮还是定量供应,再问我爸是不是职工。

“都是农业户口,家里吃自己种的粮。”我说。

“那和城镇职工子女的粮食关系不一样。你们这种农村考生,要看录取学校驻地怎么接。一般先办户口迁移,再凭迁移证、录取材料和本地粮食底册,开粮食关系转移手续。不是你现在背一口袋麦子来,我给你换成全国粮票。”

“到学校以后第一个月吃什么?”

“学校入学须知会写。有的学校要求新生先带部分粮票、现金买饭菜票,有的到校后统一办。各地接法不一样,别拿隔壁县的经验套。你现在连学校的须知都没有,先把这个问题问到。”

我问他家中粮食供应本子是不是必须。他说本村农户的粮食底册由粮管所存,家里如果有历年定购、供应登记本,办理核减时可能要看,先带上稳妥,但最关键的是户口迁移和学校材料。他给我写了一个粮管所值班时间,说八月下旬收购忙,来办迁移最好赶上午,不要踩着下午关账前。

一上午没有办成任何正式手续,我却得了两张清楚的清单。走回村时,我绕到绣组看了一眼。窗子里六七个女人低头绷花,旁边堆着白枕套。我右手还缠着薄纱布,验货的人只扫了一眼,说过几天再来。我说好,没有当场求她收留。

回家后,我把派出所和粮管所的两张清单摆在桌上。我妈正在给小满缝新学期的布鞋,听到“户主知情”,针尖在鞋底上停住。

“罗民警都说了要家里知情。你还想瞒着我迁?”

“我从来没想瞒。我来告诉你,学校书面材料到了以后,要带户口簿去。”

“没有。”

“昨天还在木箱里。”

“那是全家的东西,不是你一个人的。里面还有你爸、小满和我的页,你说拿走就拿走?”

“我只办迁出,办完就还。”

她咬断线头:“我说了没有。”

我去东屋看那只木箱。箱盖锁着,黄铜锁鼻上有一道新划痕。我没有钥匙,也没有去撬。站在箱前,我第一次真切地明白,县底册上那一行字和乡派出所的表格之间,还隔着这只箱子。箱子是外公给我妈的嫁妆,板厚,漆掉了一半。我从小到大见她把钱、粮票、户口簿和我们的出生证明都收在里面,从没觉得它可恨。那天我却恨不得它只剩一块透明的板,让每个人看见里面不过是几页纸。

我当然不可能把木板看透明。我转过身,我妈正倚着门框。

“你去妇联也没有用。”她说,“人家还能替你撬锁?”

“我还没去。”

“你昨天不是口口声声要找?”

“我需要人帮忙把话说清,不是找人替你定罪。”

她冷笑:“现在说得好听。”

下午,我去了乡妇联。办公室在乡政府西侧,一间屋,两张桌,一台缝纫机靠墙。胡秀珍主任正在给另一村的婆媳做调解,我在门外等了快一小时。她四十多岁,头发剪到耳根,记录本上密密麻麻写着日期,不像我想象中只管开会发毛巾的人。

轮到我,她先看完县证明和派出所清单,又问烧伤经过。我把手伸给她看,没有哭。

“你想让妇联做什么?”她问。

“给我开一张证明,让我妈把户口簿交出来,再让派出所给我迁。”

胡主任摇头:“第一种协助可以研究,第二种命令我开不了。妇联可以帮助沟通、见证,维护你受教育和办理正当手续的权益,但不能替派出所决定迁移,更不能一纸通知让大学录取你。你妈不肯交,我们先问清她顾虑什么,也请户主来谈。若涉及藏匿、损毁证件,可以请村里和相关部门按各自职责处理,但别指望我拿一枚章把所有门都推开。”

我有些失望:“那您和她谈,她还是说不呢?”

“可能。做工作不是替你把不愿听的答案改成愿意听。我们能留下记录,告诉她扣着材料会有什么后果,也能陪你去窗口把政策问清。路还是你自己跑。”

她答得不温不火,我反而静下心来,请她第二天到家里一趟。她没有立刻答应上门,先托村妇代会主任捎话,约我妈和我爸八月八日上午到村部。她说:“到公家屋里,不在你家的锅灶边吵。每个人都把话说完。”

八月八日恰好是招工表的最后一天。我妈从村部回来还要去供销社找二舅,脸色一直不好。调解时,胡主任先让她讲,没让我插嘴。

她说了钱,说了地,说了我一个女孩跑外头不安全,又说从小到大如何听话,如今为了几张纸把亲戚都得罪。她没说“女孩不该读书”,她甚至承认我高中三年成绩好。可她每承认一次,便补一句:“正因为她能干,进厂也不会比人差。”

胡主任问:“如果她不愿意进厂,愿意读师范,家里最过不去的是哪一道?”

“户口一走,粮食一走,她以后就是外面的人。”

“户口迁到学校,是求学手续,不是她和家里断绝关系。粮食关系也有专门办法,不能自己想成把口粮全拿走。”

“你们懂得多,说得轻。出了事你们管?”

胡主任没有被问倒:“安全工作学校和我们都能提醒,谁也不能保证一个孩子一辈子不出事。我们今天只管眼下:录取已经由县里核实,学校正在复核。户口簿是全家的证件,不能靠藏来阻止一个成年人咨询、办理合法手续。你们不同意她上学,可以表达;但具体手续,让窗口按材料答,不要由一只木箱代替所有部门决定。”

我爸坐在长凳另一头,旱烟袋一直没点。他被问到意见时,先看我妈,又看我。

“我同意她拿去办。”他说得很轻。

我妈猛地转头:“你说什么?”

“我说户口簿让她拿去办。她自己去,办不成别怨家里。钱……我只能帮着想办法一点。”

“你拿全家的东西做好人。”

“不是做好人。她考上是事实。我们再拦,拦到什么时候?”

这是我爸第一次明确表态,只有两句,没有拍桌,也没有替我把手续包下。他说完便像用完了全部勇气,背仍然弯着。我却把这两句记住了。

回到家,他自己打开木箱。箱内没有钱,只有户口簿、一小卷布票和几张旧票证。我妈站在旁边,脸绷得紧紧的。我爸把户口簿放到桌上,没有递到我手里,而是说:“用一次,拿回来一次。路上丢了,你自己负责。”

我伸手接过:“我只带原件给窗口核,放在他们那里过夜的手续,我拿到收据再交。”

我妈没有祝福,也没被说服。她等我将户口簿收好,忽然说:“户口能给你,粮食本你别想。总不能人还没走,先把家里的饭碗端出去。”

胡主任已经向她解释过粮食底册不完全靠家里那本,她却仍要留住一样。我那时觉得,她也许不只是在算粮食。户口之后,她还想留住一样能证明自己可以说“不”的东西。

我没有再去抢。那天我只在清单的“户口簿原件”后打了一个勾,在“粮食登记本”后画了一条横线。一个勾不代表全家同意,只代表明天我可以先去办下一项。

第八章 供销社门口那句话

户口簿拿到手,并没有让家里的空气松下来。

八月八日下午,我妈把招工表又铺在桌上。表上的基本情况她已经请人填好,姓名、出生年月、文化程度,全对,只剩本人签名和照片。二舅在供销社等她,说厂里办事的人四点钟到,交上这张,至少还能谈一谈。

“我不签。”我说。

“你先签了,学校那边不成,还有退路。”

“签了就是答应进厂。学校成了,我又悔,二舅怎么向人家交代?”

“你现在倒会替他着想。你舅为你的事跑了多少趟?”

“我感谢他跑,所以我更不能让他替我交一张假的自愿表。”

我妈把表折起来:“你不签,我拿去。人家要问,就说你手伤了,家长代交。”

我伸手按住表格另一头。右手伤口刚结痂,被她猛地一扯,疼得我倒吸一口气,却没有松。小满站在门边,想过来,被我爸拉住了。

“妈,你别替我交。”

“你松手。”

“我不松。”

她忽然把力气收了,我向后一趔趄,撞在桌角。她拿着表出门,骑上我爸那辆后闸失灵的自行车。我追出去,脚踩进沟里,鞋全湿了。

我一路跑到供销社。二舅果然站在门口,旁边还有一个戴蓝帽子的男人,不是厂里领导,只是车间统计员,替招工的人顺路收表。我妈正把表递过去,嘴里解释我手伤不能签。

“别交。”我在门口喊。

几个人一起回头。午后供销社人不少,买农具的、扯布的、打酱油的都停下来看。统计员的手悬在半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二舅把我拉到一边:“你闹什么?有话回去讲。”

“这张表不是我自愿填的,不能交。”

我妈脸上的血色一下涌上来:“我养你十八年,替你交张表还要你批准?”

若在以前,我会拉着她回家,关起门再争。可灶里的火、县城白跑的路、木箱上的锁和刚结痂的手一起涌到眼前,我再也压不住声音。

“你养我十八年,就能烧我的通知书?就能藏户口簿?大家都在这里,你告诉他们,我到底考上了没有。你说女孩读书没用,说到底不就是先紧着弟弟、先紧着家里?你自己小时候不让你读,现在也不让我读,凭什么?”

供销社门口一下静了。

我妈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她最在意的不是我考上哪里,而是别人怎样看她。她可以在家里承认烧了纸,却不能忍受我站在众人面前,把她的一生概括成“自己没读成,所以不许女儿读”。那句话有一半是事实,另一半却抹掉了她这些年的饭、衣、药和害怕。

一个看热闹的女人低声说:“还真烧通知书啊。”

另一人接话:“当妈的心也太狠。”

我妈听见了。她把招工表揉成一团,不是交给统计员,也不是撕掉,只紧紧攥在手里。

“好。”她说,“你有文化,你会说。以后你的事别找我。你挣你的大学,我过我的日子。”

她推车往外走。后闸不灵,下坡时车子歪了一下,她险些撞到货筐。我本能地去扶,她一把甩开。

二舅把统计员送走后,回来指着我:“你就算有天大的理,也不该在这儿揭你妈的脸。名额没了可以再找,亲戚的脸往哪儿放?”

“表不交是我的事。我没有让你丢面子。”

“你还嘴硬。”

他转身走了。供销社里有人看我,有人故意低头打算盘。我捡起被我妈掉在地上的鞋样,站在太阳底下,忽然没有胜利的痛快。招工表没有交,我守住了自己的签名,可我也把母亲推到人群里,让陌生人替我审判她。

回家后,东屋门闩着。我妈没做晚饭,我爸去外婆家找她,才知道她直接回了娘家。小满饿得翻碗柜,我用左手切了红薯,煮了一锅稀饭。右手伤口重新渗出一点血,顾医生换药时说:“你这手再这么扯,开学也别想好。”

我低着头挨训。那句在供销社门口喊出去的话,却收不回来。

第二天,村里已传出好几个版本。有的说我妈把大学通知烧得连灰都没剩,有的说我拿妇联的公函逼我爸开木箱,还有的说我为了让家里出路费,在供销社躺地打滚。最后一个连我自己听了都荒唐,可传话的人说得有鼻子有眼。

小姑原本答应带我到绣组问活,见了我也先埋怨:“你要上学,姑不拦。可你在街上那么嚷,往后谁还愿意沾你家的事?绣组收货最怕今天吵明天闹的。”

我急忙解释:“我没打滚,也没让妇联压她。”

“现在要紧的不是你有没有打滚,是你往后怎么说话。”

我不服:“难道我妈烧纸、藏材料,我都不能讲?”

“能讲。你去妇联、去窗口,需要讲事实就讲。你在人堆里讲,是为了办哪一项手续,还是只为了让她难堪?”

我答不上来。

那天下午,我又去找胡主任。她已经听说供销社的事,没有替我评理,只问:“你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

我立刻说:“我不该让她替我交表。别的我没错。”

“阻止代教没错,争取上学更没错。你不用为这个道歉。可你说‘说到底就是先紧着弟弟’,你弟弟今年十三,他拿过你的通知书吗?你说她‘自己没读成,所以不让你读’,这是她全部的心思,还是你气头上给她定的罪?”

我捏着记录本,半天才道:“我当时太气了。”

“气可以理解。做工作不能只靠气。你要学会把事说到哪儿,话就停在哪儿。办户口说户口,谈钱说钱,不要一急就把十八年的账倒给全街人听。”

“那我是不是得去给她认错,求她回来?”

胡主任看着我:“你可以为在众人面前伤她道歉。不要为了想上学道歉,也不要拿‘我错了,我不读了’去换她消气。这两件事要分开。”

我在妇联办公室坐了很久,借她的笔重新写清单。这一次,除了材料,我在每一项后面加了两栏:找谁问;问到什么程度。派出所只问迁移条件,不问学校费用;学校只问录取和报到,不让老师替我家做家务;妇联只请协助沟通,不要求给大学下命令。最后一项是“家事”,我写了“单独谈,不当众吵”。

写完,我心里并没有马上轻松。方法变清楚,不等于关系就会好。可至少我知道,修复不是认输。

八月十日,我妈从外婆家回来拿衣服。我在院门口等她,没有拦自行车。

“妈,那天我在供销社门口,把你小时候的事和你的心思当着人嚷,是我做过了。以后办什么,我单独跟你说,不再拿家里的事逼人表态。”

她扶着车把,没看我。

“但招工表我不能签,上学我也不会放弃。”我接着说,“这两句不是拿来气你的。我只是把话说清。”

她过了一会儿才道:“你现在话说得一套一套,我听不懂。”

“听不懂我可以慢慢讲。”

“不用。你不是说不用我管吗?”

她推车进院,把衣服收进篮子,当天扔回了外婆家。道歉没有换来一笑,也没有换来粮食本。我心里难受,却没有再去街上解释。传言有它的腿,我不能每一条都追。我能做的是下一次进窗口时,不再把怒气当证明,不再把一张便笺说成批准,也不再让弟弟夹在中间替我传狠话。

第九章 零钱落在纸上

右手的痂开始脱落时,我终于能握住绣花针。

小姑给我的两张纸样,一张是并蒂莲,一张是喜鹊登梅。并蒂莲针脚少,喜鹊的羽毛却要换三种色线。绣组不收生手直接做出口活,先让我在一块废布上演针。验货的孙嫂把布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说:“正面还能看,背面线头太长。我们收的是整对枕套,你拆一回,布面就起毛。先拿最简单的回去试一对,工钱二毛二一只,验收合格才算。线我们发,布不能弄脏,做坏照规矩赔。”

“我手刚好,一天做不了多少。”

“能做多少领多少,别为赶工把一批都毁了。”

我只领了一对。白布薄,绷子要夹紧,左手扶久了酸,右手捏针稍久,新皮便扯着疼。第一朵莲花我绣了三小时,花瓣一边肥一边瘦。我想拆,记起孙嫂说布经不起拆,只好把肥的一边慢慢补匀。小满趴在桌边写作业,写一会儿就抬头看,问我一天能挣多少。

“这一对合格,四毛四。”

“四毛四能买去滁州的车票吗?”

“不够一张从县城到滁州的零头。”

他皱起眉:“那要绣多少?”

“先把这一对绣完。”

以前我算题,喜欢先列一个总数,再一口气做完。如今挣钱像绣花,眼睛只能落在下一针。四毛四不够路费,却能买两张邮票、一个搪瓷杯,或者从村里到县城的一趟车。把每一笔小钱放到该在的位置,它才不只是零钱。

第一对枕套验收时,孙嫂拿粉饼在角落点了一个记号,真的数给我四毛四。两张两毛,四个一分硬币。我回村路上把钱攥在手心,汗湿了纸钞。这是我为上学挣的第一笔,不是父亲从木箱拿的,也不是老师说以后再说,它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却让我第一次觉得路费不是一个只能等别人开口的洞。

我又领了四只。后来孙嫂见我针脚稳了,才给一块小台布,花样复杂,工钱七毛。我连续熬了两夜,油灯把眼睛熏得发涩,完工时却有一朵梅花线色用错,孙嫂扣了一毛五分线钱。我没有争,拿回纸样,在账本写:“台布一件,七毛;扣线一毛五;实收五毛五。错因:灯下辨色,晚上不再换线。”

我妈不在家,吃饭、洗衣和喂猪不能全丢给小满。我跟他把活分开:他放学喂鸡、扫地,我煮饭、挑水,重活等我爸回来。小满有时抱怨,说同学都能去河里洗澡。我没有拿“姐姐上学为了家里”压他,只把每天必须做的事写在门后,谁先做完谁去玩。我的事不该变成他的债,可家里也不能因为我忙手续就凭空多出两只手。

八月十二日至十四日,供销社做夏季清仓盘点。小姑带我去问,负责百货柜的马嫂起初不要我:“你家那事闹得满街都是,再来一个不高兴,我这账还盘不盘?”

我把手伸给她看:“盘点不收银、不碰钱柜,只按你念的数记货。我写字慢,右手能写数字。可以先试半天,错了不要工钱。”

“话先说清,试半天也不算工钱。”

“算半天也行,但要先说好。”我想起孙嫂扣线钱的账,不愿再稀里糊涂。

马嫂被我说得笑了:“你这丫头,一分一厘倒精。一天八毛,三天,中午自己吃。盘错一个柜,返工,不另加钱。”

我答应下来。盘点并不只是拿支笔做着。货架顶上的搪瓷盆要搬下来,成捆作业本要数到每一刀,纽扣按大小盒核,散了的得一枚一枚捡。柜台里闷热,算盘声、报数声和顾客的咳嗽混在一起。马嫂念“新华牌笔记本,四十本”,我不仅要写四十,还要看封皮是否同一规格。第一天我把两种蓝墨水记在一栏,晚上对账差了六瓶,只好重新开箱。

返工到八点,马嫂问我:“大学是不是就不用数墨水?”

“毕业教书也得数学生作业。”

她笑:“那还算没白学。”

三天结束,我领到两块四。没有因为我考上大学多给,也没有因为我家吵架少给。钱按三天工算,返工是我自己查的数,我把这笔也记得明白。

接着,供销社收购站开始收花生米和绿豆。临时分级工按验收后的筐数计酬,手选一百斤三毛,灰尘大,工钱当天记在筹牌上,三天一结。我把破碎粒、瘪粒和泥块挑出,两品倒进另一匾。第一天只选了二百四十斤,得七毛二;第二天手心磨出两个泡,我不敢再硬撑,改做装袋和过秤记录,挣得少一些。

一起做工的婶子问:“你都要去当大学生了,还跟咱抢这几毛?”

“路费还没齐。”

“师范不是国家供吗?”

“去了以后有学校的办法,去以前的车票没人替我出。”

她哦了一声,把自家带的凉茶给我倒半碗:“那也不能把手再弄烂。”

我没有拒绝这半碗茶。接受一杯水不等于把路交给别人。我过去太怕欠情,连别人一句关心都要推开,仿佛只有全靠自己才配走。现在我学着把账分清:工资是工资,帮忙是帮忙,借款是借款。茶喝完可以道谢,不必当场折算成几分钱。

到八月十六日,我一共挣了十一块八毛七:绣活四块八毛九,供销社盘点两块四,收购站分级和装袋四块五毛八。后续换药花了三毛二,买信封邮票花了两毛,给小满补断书包带用去六分,净剩十一块二毛九。

我把钱按用途分成四个纸包。去滁州核验的车费、可能的一顿饭,单放七块;报到路费先放三块;我以为该还母亲的药钱八毛六,也另放一包;材料、照片等零用只剩四毛三。她回来那天,我把药钱推给她。

“这是卫生所第一次的钱。”

她看了一眼:“你现在能挣钱了,先来跟我清账?”

“不是跟你断清,是我自己该出的出。你要是不收,我就放到报到钱里。”

她伸手从里面数出六毛六,把剩下的两毛推回来:“换纱布本来就有小满前些天磕伤用的两毛,我只算你的六毛六。你账记错了。”

我愣住,重新算了一遍。她没有因为跟我赌气就故意多拿,也没有因为我挣钱就说全不要。我把退回的两毛装进零用包,那里便有了六毛三。

“去学校别在外头住店。”她说,“听说旅社一晚上一块多,还要介绍信。”

“我尽量当天回来。”

“尽量?车不等你。”

“我查车次。”

她没有说不准去,转身去给小满量裤脚。这远不是同意,可她开始问具体的住宿,而不是只说外面有坏人。我把这变化放在心里,不拿去向她邀功。

八月十七日,滁州师专的挂号信到了。信封比原来的录取通知薄,落款是学校招生办公室。信里说,已收到我的来信和县招办证明编号抄件,学校录取名单中可以初核到我的姓名与考号;因原录取通知书损毁,需本人携残页、县招办证明、准考证及户籍材料来校核验,并查验高中档案转递情况。随信附一份一九八七年新生报到事项摘录,注明今年九月五日至六日办理报到,逾期应先向学校说明原因,不得自行推定保留资格。

费用一项写得很谨慎:我校当年录取师范专业学生按学校现行规定不收学费;住宿费、被褥及伙食等按报到时公布办法办理。师范生在校生活补助按本省和学校当年规定办理,入学后由学校通知具体项目、标准和发放办法,不作为入学前路费预支。新生应带足途中费用和初到校必需零用,粮油关系按迁入地及学校伙管部门要求办理。

我反复读了三遍,特别注意“不收学费”只指这所学校当年的师范专业。在校生活补助要到校后按通知办理,我没有把它提前写进钱袋。真正让我安心的是最后一句:“请携带现有材料来校核验,学校将根据核查结果出具书面意见。”

我妈接过信,只看了报到日期:“九月五号,也没多少天了。”

“我要在二十号前去一趟学校。”

“钱够?”

“核验的车费够。报到钱还不够。”

“那就别跟我说你全办成了。”

“我没说全办成。”我把信收回纸袋,“这趟回来,户粮和档案都有准话,剩下的工我继续做。”

那天夜里,我数出七块钱,用布包缝了两道线。半张通知、县证明、准考证和户口簿分别装在两层纸袋里。手背的新皮仍薄,我试写了几行字,速度慢,却不再必须用左手。

出发前,我在账本上写:八月十八日,去滁州。预计车票五块六,村县往返七毛,饭三毛,合计六块六;余四毛备用。后面又添一句:如车次不合,不住无登记的小店,先找学校门房或车站值班室说明。

这不是我去县城时那种只带一个熟人的姓就上路。学校在哪里、哪个办公室、哪天值班、材料做什么,我仍未必全知道。可这一次,我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也知道到了以后先问哪一句。

第十章 第一次去滁州

八月十八日,天没亮透,我爸用自行车带我到桥头。

车后座绑着一块旧棉垫,是他前一晚特意缠上去的。我侧坐着,左手抱材料,右手扶住车架。路面有碎石,车每颠一下,他就问一句“手行不行”。我说行,他便不再说话。到了桥头,他从裤袋里摸出两毛零钱,让我买一碗热粥。我没要,他把钱塞回兜里,只说:“回来要是赶不上村里这段车,就在县城表姑家住,别省出危险来。”

我点头,让他赶紧回去,南地今天还要放水。他没有陪我去县城,更没有陪我去滁州。后来有人问我是不是父亲带着跑成了手续,我总会想起桥头这两毛钱:他的支持是真的,有限也是真的。

县城汽车站刚开门,售票窗前已排了十几个人。我把学校地址写在纸条上,先问售票员是否到滁州中心站、下午返回有几班。她指了指墙上的粉笔时刻表:“七点二十发车,回来下午四点、五点二十各一班,哪班有座位卖哪班。路上有情况,不保证按点。”

我买一张七点二十的票,两块四。又把返程时间记在本上,没有先买返程票。那时候的车票不是哪里都能预售,我不敢把仅有的钱压在一个未必赶得上的班次上。

汽车出站后一直向东。公路两旁先是豆子地,后来渐渐有了我以前没见过的厂房和高烟囱。车厢里汽油味重,有人晕车,售票员从前面递来一只小铁桶。我靠窗坐着,不敢睡,布包始终放在膝上。每到一站,我都看一眼路牌,仿佛只要漏看一个名字,车就会把我带到不认识的地方。

邻座是一位去滁州医院探望母亲的妇女。她看我抱着纸袋,问是不是去报到。我说先去核验,还没正式报到。她便告诉我中心站下车后怎么走,又提醒:“学校放假,别光在门口等,问清门房哪个楼有人。城里问路不花钱,别听门口揽活的吓唬。”

她没有替我去,也没有给我钱,只在我下车时指了一次方向。我仍很感激。一个人第一次到外地,别人少说一句,可能就要多走半小时;但别人的一句话也只能省半小时,不能替办公室盖章。

滁州师专的校门比县一中宽,门柱上的校名是深色字。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才走过去。门房老师傅正在登记报纸,听完来意,没有立刻放我进:“招生办上午在行政楼有人,你先把县证明和学校来信给我看看。证件不进包,拿在手上。”

我照做。他核完,在来访簿上让我登记姓名、来校事由和离校时间。我写“录取通知书损毁核验”,他看了一眼:“对,就这么写。别写‘补办一切手续’,学校不是派出所、粮站都管。”

行政楼走廊有石灰和旧木头的味道。招生办公室门开着,里面两位老师正在整理新生名册。一位姓蒋,一位姓陆。蒋老师看了学校来信,先问我是否本人,再要准考证、户籍页和残页。他让陆老师去取文科录取名册,自己核对我抄在信里的考号。

“县招办只给了这两份证明?”

“两份同内容,编号连着。第八十七号给学校,第八十八号我拿回去办户口,原件都要登记。”

“你自己要求开的两份?”

“是。县招办做了用章登记。”

蒋老师点点头:“这个办法清楚。我们这里收第八十七号原件,给你写收验回执。不能你把材料一放,我们连张收条都没有。”

半张通知被放在白纸上。焦边已经很脆,蒋老师没有用手抚平,只拿一把木尺轻轻压住着一角。他看校名、姓名和专业残字,又让陆老师从新生通知发放记录里找通知编号。原来通知书底联上仍有完整记录,我那张残页对应的是“滁师专通字第零八七四一号”,专业为中文,寄发批次七月二十三日。

“姓名、考号、学校、专业都能对上。”陆老师说,“但正式报到还要核档案。你的档案现在没有到招生办。”

我心里一紧:“县里原定八月十日前后寄,会不会没寄出来?”

“现在不能说。档案可能还在路上,也可能到了学校收发室,尚未转过来。暑期各部门值班时间不同。我们先查学校收件登记,再给你写下一步。”

“档案到了以后,还怎么核?”

“核对高考报名材料、照片、体检表、学籍情况和录取名册。发现信息不一致,还要向县里或中学询证。不是看你可怜就收,也不是因为通知烧了就一定不收。”

我说:“我明白。请您把需要我回去查的写清。县城来一趟要一天。”

蒋老师让我稍等,和陆老师一起去了档案暂存室。走廊里安静,我能听见墙上挂钟的走针。窗外有几棵高大的梧桐,树荫下晾着新生宿舍要修的床板。一个校工推着一车搪瓷号牌经过,号码从一排到三十。我忽然想到,这里面会不会有一块将挂在我要住的宿舍门上,又立刻把这个念头压回去。档案还没到,我不能先把床铺想成自己的。

等的时候,一个男青年也来问录取事项。他拿着完整通知书,却少了户口簿,家里以为带自己那一页就行。他急得满头汗,说下午还要回全椒。蒋老师回来以后,先对他说:“我们不是让你现在迁,是报到要按规定带迁移证。你回去问派出所,户口簿只是核查户籍的凭证,不要把单页撕下来。”

我在旁边听得认真。原来有完整通知书的人也会漏材料,也会把一件事理解错。我的难不在于别人都走得顺,只我遇见锁;路本来就是一项项问出来的。

学校收发登记里没有我的档案。蒋老师便出具一张“新生录取材料核验回执”,写明已于八月十八日接收县招办证明一份,查验准考证、户籍材料和通知书残页,学校录取名册初核相符;因考生档案尚未核收,正式报到资格须待档案复核,并另行通知。回执末尾有招生办章和我的考号。

“这不是最终同意报到。”他特意说。

“我知道。它证明我来过,材料被学校收验,也证明接下来该查档案。”

“对。你回去请县招办查寄出日期和邮件挂号编号,告诉学校收发室查。不要只让老师在家里等。”

他又给我一份当年新生报到事项。纸张是油印的,和我原来烧毁的那份内容相同,但顶端印着“补发事项摘录,不作录取凭证”。上面列明:报到时携带录取通知书或经学校核验同意替代的书面材料、户口迁移证、粮油关系转移材料、党团组织关系按原单位规定转递、近期一寸免冠照片四张;学生个人档案由原毕业学校及县招办按规定转递,新生不得自行拆封。被褥和生活用品可自带,校内也可按需购置,具体价格以总务部门当日公布为准。

我原以为只剩户粮和钱,看到“团组织关系”时心里又咯噔一下。我高二入团,团关系在定远一中。程老师从没说不需要,是我自己没问到。那张被烧掉的入学须知原本把所有事项写在一起,我如今只能一条条补回来。

“照片现在就要照吗?”我问。

“报到时用。你可以回县照相馆照,不必在滁州花更贵的钱。团组织关系问学校团委,团员材料如果已随档案走,不要重复拆。需要什么介绍信,由原学校团委开。”

“粮油关系没办完,能不能先报到?”

蒋老师没有立刻答应或不能。他说:“原则上按事项办齐。确有客观原因来不及,要由本人提前书面说明,学校根据具体情况研究。谁今天口头答应你‘来了再说’,都不算正式批准。你现在还有半个多月,先尽力办。”

这句话给我留了一个程序,却没有给我一个空头通融。我把它原样记下。

中午,我在门房接了半缸自来水,吃带来的杂面饼。学校食堂暑期只开值班窗口,不接待未报到新生买饭票,我也没有打算拿录取证明去换一顿饭。蒋老师路过时看见,告诉我汽车站附近国营饭店一碗素面多少钱,又提醒别买站外切开的熟肉,天热容易坏。他的关心只到这些信息,正好是我需要的。

下午一点,我去图书馆外看了一眼。门没开,从窗户能看见一排排书脊。我没进去,也没幻想自己已经成为这里的学生。我只站了两分钟,便回行政楼问是否还有其他要办。陆老师告诉我书面核验结果会寄挂号信,收件地址仍用高中毕业登记上的村址;如果地址变动,要立刻来信。我确认地址无误,才在回执副本上签字。

三点半,我离开学校。到汽车站时,四点的返程票已经售罄,只能买五点二十。我多等了一个多小时,却因为没有离开车站去逛,赶上了车。回县城已经八点多,往村里的末班车早停了。我按我爸说的去表姑家住了一晚,带的介绍信没用上,表姑在门房登记簿上写了亲属关系。

表姑问我学校大不大,老师凶不凶。我说:“楼不算高,老师也没凶。就是档案没到,还不能算全成。”

她给我铺床:“你这孩子,考上还这么多坎。”

我躺在陌生床上,听着县城夜里偶尔的自行车铃,半天没睡着。七块钱的预算实际花了六块一毛五:去程两块四,返程两块四,村县往返七毛,县城到学校转车和零星交通共四毛,吃饭二毛五,剩八毛五。没有住店,省下一块多。账本上的数和后一天的劳动项目同时晃在眼前。明天回去,先查档案,再补团组织关系,然后接着做活。书面结果没来以前,我不能停。

第十一章 档案没有凭空走

回村第二天,我先去了县招办。

陈干事听到“学校没有收到”,没有说不可能,也没有让我回家再等几天。他翻开八月寄档登记,先查学校,再查考号。我的档案在八月十二日寄出,挂号编号、寄件重量和经手人都记在同一行,收件单位写“滁州师范专科学校招生办公室”,封口检验一栏有定远一中的送档章。

“我们这边寄出记录是完整的。”他说,“你现在拿这个去邮电局查邮件处理,或者把编号告诉学校,请他们查内部收发。县招办不能替学校认定哪一天收到。”

“学校收发室八月十八日查过,没有记录。”

“那就把两个日期都写清。八月十二寄出,八月十八学校暂未见。中间六天,邮件在路上不奇怪,但现在该查,不要等报到前一天才急。”

他给我抄了一份寄档记录,注明抄自哪本登记簿,盖了招办小章。不是重新开一份录取证明,只是证明档案转递的时间与编号。我拿到邮电局,营业员查了本县出口记录,告诉我挂号信函由学校所在地邮局投递,具体签收需由收件单位查当地投递簿,或办理邮件查询。正式查询要填单,结果未必当天回来。

“能发电报吗?”我问。

“能。你把邮件编号、寄出日期和请查事项写短。按字计费,别写一大段家里情况。”

我拟了三遍,最后只剩:“林秋禾考生档案八月十二日挂号寄出,编号一七四六,招生办未收,请速查校收发及当地投递记录,结果函复。”我连同学校地址一起交给营业员。电报费比一封挂号信贵得多,花去我一块一毛,这天村县往返又用了七毛。我在账本上写下去时手有些抖,可如果档案卡住,省下的钱也买不来报到。

拍完电报,我又赶去定远一中补团组织关系。团委办公室只有一名年轻老师值班。他查出我的组织关系登记,确认入团志愿书等正式团员材料已经装入考生档案,不可重复拿;另开组织关系转递介绍信,则要在报到前由团委按接收单位名称填写,日期开得太早也不好。

“你九月五日报到,月底再来。”他说,“先给你登记,接收单位写学校团委还是系团支部,等学校书面意见。介绍信开好后由你密封带去,不能自己拆团员档案。”

“我八月十八日去了学校,事项上只写党团组织关系按原单位转。”

“那就再读学校下一封信。你来一次只问一点,当然每次都有新的。最好拿张纸,把学费、户粮、档案、团关系一次问全。”

我脸一红,却没有辩解。我明明拿着整张事项表,仍以为“按原单位规定”就等于来学校开一张纸。具体到哪一天开、写给谁,我还得再问。求知和办事原来都一样,一句话里常有自己没看见的下一层。

程老师在教务处听说我从滁州回来,叫我过去。他没先问结果,只把一张报纸铺在桌上,让我将回执和学校事项放下,自己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初核相符,待档案复核。”他指着回执,“这已经很有用,但不是最终书面答复。你脸上别先笑。”

“我没笑。”

“你进门时嘴角就在动。”

我这才笑出来。他也笑了一下,又严肃起来:“学校有程序是好事。要是谁看完半张纸就拍胸口,说一切都包在他身上,你反而要怕。现在电报发了,等两天,同时把能做的做了。”

我告诉他团关系要到月底,照片还没照,粮油关系仍卡住。他帮我把事项按时间先后重排,而不是按我心急的先后:档案查询等学校回复;照相可在县城先办;迁移证要等学校最终核验;团组织介绍信月底开;劳动不能停,报到路费还有缺口。

“钱差多少?”他问。

“正式报到车票和用品,至少还差十块,万一要住一晚,更不够。”

“我这里可以先借你五块。”

我立刻摇头:“您已经帮我开证明、问档案,我不能再要。”

“不是给,是借。你要觉得拿老师的钱丢脸,那就写借条,等入学以后学校生活补助发下来或有能力时再还。可别把它当成学校补助,老师不是学校。”

我没有马上答应。我说等把八月底的工钱结完再算,若仍缺,再正式借。他赞同:“对。先用自己的,再谈借。借也不是丢人的事,糊涂借才是。”

两天后,学校收发室找到了档案。挂号邮件八月十六日已由学校传达室签收,暑期招生办搬过临时办公室,登记夹在另一本收件簿里,所以八月十八日查时漏了。学校没有因此给我特殊照顾,只是重新按程序核收。蒋老师在挂号回信中写明了找到日期和核对过程,没有回避前一次未查到的事实。

档案复核用了两个工作日。考号、报名照片、体检表、毕业学籍与录取名册一致。班主任评语中“林秋禾”的“禾”有一处墨迹较重,曾被我看成“和”,可正式表格上的姓名没有错误。我那些关于名字写错的担心,到这里才彻底落地。

八月二十四日,我收到学校第二封挂号信。这一次,信纸比回执厚,开头直接写我的姓名和考号。

“经核我校一九八七年文科录取新生名册、定远县招生部门证明及转来考生档案,你的录取及身份情况相符。原录取通知书损毁情况予以备案。同意你按我校中文专业新生办理报到前有关手续,可持本函及县招办证明向当地户籍、粮食管理部门咨询、办理迁移事项。报到日期仍为九月五日至六日。”

下面另列三条:报到时交验本函、准考证、户口迁移证、粮油关系转移材料和规定的照片、组织关系材料;学生档案已由学校核收,不需本人携带;确有客观原因不能在报到前完成个别转迁手续者,须在九月三日前提交书面说明,是否准予限期补交由学校另行书面答复,任何个人口头意见无效。

我读到这里,终于允许自己笑了一下。学校已经核过我的录取和身份,烧掉的通知原件不再是一堵无法跨过的墙。信里还明确写着,我可持函办理自己的迁移手续,没有谁能在门外再补一条“必须母亲点头,学校才认”。

我把信拿到乡派出所。罗民警读完,将上次那张缺项便笺取出,逐项对照。他说学校函和县招办证明可以一并作为本次迁移审核的录取材料,仍要村证明、户口簿和户主知情意见。学校盖章不等于派出所少查户籍,这一点我早有准备。

村里开证明也用了半天。村会计先问我既然上学为什么迁出村里口粮,会不会以后回来争宅基地。妇代会主任把他拉回来:“人家办的是新生户口迁移,不是退承包地,也不是分家。承包地和宅基地后续怎么处理,按村里的规定,不要混在这张基本情况证明里。”

我便只请会计证明我的户籍、年龄、与户主关系和应届录取情况,没要求写“家里一切纠纷已经解决”。我爸在户主知情意见后签名时,手停了几秒,最后写得很慢,却没有再回头看我妈。

派出所收走材料审核,让我第二天下午来取迁移证。罗民警提醒:“迁移证有有效期限,拿到以后看迁入地址、姓名、出生年月,错了当场说。迁出以后户口簿会登记,不是把你的页撕掉。原籍保留什么记录,我们按规定填。”

第二天,那张薄纸终于在我手里。姓名林秋禾,迁往地址滁州师范专科学校,迁移原因为考取学校。有效期限能覆盖九月六日报到。我站在窗口,把每个字核完,才在领取登记上签字。

回家后,我妈从我爸手里接过户口簿,翻到盖了迁出登记的那一页。她手指按着纸边,很久没有说话。

“你真把自己的户口迁了。”她说。

“是学校新生手续。”

“我知道是学校手续。”她声音哑下来,“我就是今天才知道,一张纸真能把你从这个本上迁走。”

我想说人还没走,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对她来说,这确实不是一张普通表。我没有拿学校函朝她晃,也没有说你再反对也没用。我只告诉她:“粮食所还要核粮食底册,学校的信也要求办。家里那本登记本如果在,能少一道查。你愿不愿意拿出来?”

她把户口簿合上:“你现在连户口都办成了,还缺我这一本?”

“缺不缺,要粮管所核。我来问你,是不想再偷偷摸摸。”

“收绿豆的时候丢了。”她说。

我知道她在推托,却没有当众揭穿。我说:“那我按遗失情况去问。如果他们说必须找到,我再来。”

她没料到我不吵,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把迁移证收进纸袋,转身去喂猪。学校书面答复帮我跨过了“家里不点头就没路”的那句话,却没有替我把粮管所的章提前盖好。明天,我还是要自己排队。

第十二章 粮油关系不是一把粮票

乡粮管所那几天正忙。院里排着装绿豆、花生的板车,验质员拿铁钎插进麻袋,倒出一把样品,围观的人便全伸头看。我在收购站做分级工时认识了一个记账姑娘,可她不能带我插队。我和别人一样拿了号,等到快十一点才轮上。

老严看完户口迁移证、学校函和县证明,先查本村粮食底册。他问我家的登记本,我说母亲称找不到,目前不能提供。

“是没有,还是有但不拿?”

“我见过本子,应该在。她说找不到。”

“那你就别把‘遗失’两个字随便签上去。明明有,说遗失,将来底册对不上,又是麻烦。”

我点头:“那我该怎么写?”

“写家庭保管人暂不能提供,申请以粮管所现存底册核查。我们还要看村里对你家当年口粮、定购任务的说明。办理新生粮食关系,不是拿你家的口粮去卖,也不是把你弟的定量削一块给你。农业人口转往学校以后,由原粮管所出具迁移材料,迁入地按衔接办法接。具体首月供应由学校伙管和迁入地粮食部门处理,我们这里只对自己开出的项目负责。”

他把一张空白申请表推给我,让我如实写。我写到“家庭保管人”时,没有直接写母亲姓名,免得这张表又变成公开指控;只写“原家庭粮食登记本暂未能提供,申请核查原籍底册”。老严看后说可以,但要补村证明,且负责底册的人下午下乡,要等次日。

“几天能办好?”

“材料全,一般两三天。收购季不敢跟你保证上午交下午拿。你哪天报到?”

“九月五号。学校要求个别手续来不及,要九月三号前书面申请限期补交。”

“那你别拖到二号才来。今天二十五,赶紧补。”

我当天下午去村里。村会计对粮食底册比对户籍更谨慎,怕我迁走后影响全家的承包粮任务。他翻出去年的清册,问妇代会主任:“她走了,家里订购数会不会马上减?”

妇代会主任也说不准,便请粮管所老严当面解释。老严在电话里说,学生粮油关系转移与家庭承包地、农业税和定购任务不是同一件事,不能因女儿上学就当场重算全家的田亩;若本地有年度调整,另按规定办,不在新生证明里处理。村会计听完,才把这两项分开写。

我看着他们打电话,心里很庆幸没有自作主张。我最怕家里因我少粮,也差点向母亲保证“绝不影响任何地亩”,其实那不是我一个人能保证的。最后村证明只写我原系本村农业人口、家庭粮食登记在册、现因升学办理迁移,不替未来任何调整作结论。

第二天,粮管所开始核底册。我的名下没有单独的城镇定量,也没有一本可以直接撕走的粮票。原籍记录与家庭户相连,迁移证明要注明原供应或口粮情况、迁出日期、拟迁入单位。老严一项项核,又拿给负责人审。他们说好在八月二十九日前给结果,条件是学校接收信息必须准确。

我再次读学校事项,发现上面只写“粮油关系转移材料”,没有具体接收地址之外的粮站名称。我不能让粮管所凭空填。于是又给学校写了一封短信,问迁入粮食关系具体接收部门和报到时先交哪个窗口;同时,我把可能来不及的情况写成预备申请,等拿到受理回执再附抄件寄出,不在事情尚未确定前就说自己办不成。

邮电所的营业员看我一周来三回,笑着说:“你这大学还没上,邮局的门槛先踏平了。”

“能问一封信,比多跑一趟滁州便宜。”

“也是。你家大人怎么不来?”

“我自己知道要办什么。”

说出口时,我并没有赌气。我真的已经比一个月前知道了太多:哪份原件可以交,哪份只能验,回执要拿,日期要核,介绍信不能写错接收单位。知识不只在学校课本里,有时就在一张表格的空白处。

学校伙管部门八月二十八日回了信。信很短,由招生办转附:粮油关系迁移材料报到时交新生报到处汇总核验,不寄私人代收;到校后按学校当年办法办理饭菜票和供应衔接。途中饮食自理,新生可自备少量干粮。若原籍手续确因底册核查等原因无法于报到日前完成,可将原籍粮管所受理证明随本人说明一并报学校审批。

我拿着这封信去找老严。他看后说:“这就清楚了。你受理回执先拿好,但能用正式迁移材料报到,就别把限补当成省事的道。学校愿意研究,是防客观耽误,不是让你偷懒。”

“我知道。只要二十九号能出,我就带正式的。”

当天,我把预备申请和受理回执抄件一并挂号寄给学校,写明力争在八月底前办结,请学校只在确实来不及时给出明确的补交条件。信封投进柜台后,我仍按原日期去补底册,没有回家等批复。

二十九日,粮食底册核完,却仍差家庭登记本最后一年的结转数。底册中有一处转页数与村里清册相差十二斤,老严不敢直接盖章。他让我找原登记本核对,或者由村会计与上一任保管人共同查明。小满无意中听见,告诉我妈:“姐没拿咱家的粮,她是数对不上。”

我妈正在院里晒辣椒,头也没抬:“她不是会查底册吗?底册比人还管用,让她查。”

我没有求她,转身和村会计去找上一任保管人。老人翻到一张春节前的结算条,发现十二斤是年初换购豆种时的转记,附条在另一页。两边核对,到三十日下午才把差数说清。老严在底册旁注明依据,没有让我改原数。

“明天上午再来。”他说,“今天关账,不能为一个学生重新开整套账。你急,我们也急,但数字不能将就。”

我抱着受理回执走出粮管所,离学校申请限补的九月三日只剩四天,离报到还有六天。我突然明白,有时真正让人心里发慌的不是有人故意拦,而是一个十二斤的旧数、一次下午关账、一张还没到手的回执,都可能挤掉最后一点时间。制度里的路不是一条专为苦主铺的快道,它要人耐心,也要人提前。

回家的路上,我看见我妈站在桥边。她像是去外婆家回来,车篮里放着一捆韭菜。我们对视了一会儿,她先问:“还要那本?”

“现在数对上了,明天上午去。”

“我没拿。”她说。

我没接这句。是不是她拿,已经不需要在桥边争。我只说:“学校允许客观来不及的,提前申请限补。可我能办齐,就先办齐。”

她扶了扶车把:“别出了门,什么都赖家里拖你。”

“哪一天缺的、怎么补的,我都记着。不会乱赖。”

我们继续各走各的路。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后半截一直拖到我脚边。我没有踩上去,也没有故意绕开。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和母亲也许还要这样并行很久:她不肯承认拦过,我也不必为了离家再赢一次口舌。我只要明天上午按时到粮管所,拿到该拿的材料,或者拿到一张可以说明进度的受理证明。

第二天,粮油关系迁移材料终于开出。老严把接收单位、迁出日期和底册依据又核一遍,交给我时提醒:“这张和户口迁移证放在一起。折可以折,别把公章和编号折掉。到了学校先交新生报到处,别拿去食堂抵饭票。”

我笑了:“我不会再拿证明当钱。”

“那就好。你上回来,还真问过能不能换粮票。”

我也记得。那时我连粮油关系和粮票都分不清,以为一张转移单背后应该附着一小叠花花绿绿的票。如今纸仍只有一张,我却知道它接着的是原籍底册、学校伙管和报到窗口,不是一笔能提前花的现金。

回家后,我在清单上又打一个勾。户口簿、户口迁移证、县录取证明、学校书面答复、粮有关系迁移材料、准考证、照片和团组织介绍信,前六项已经有着落,后两项也有明确日期。剩下的,是钱和真正走出家门。

第十三章 把零钱和证明摆齐

八月的最后几天,我白天去做工,晚上整理材料。钱和纸终于都有了眉目,我反而不敢再出一点错。

绣组赶一批九月初交货的枕套。孙嫂知道我九月五日要走,问我能不能再接六只简单花样的。我没有为了显得能干一口答应,先算每天做饭、跑手续和睡眠的时间,只领四只,答应三十一日前交两只,九月二日再交两只。

“别人都是有多少抢多少,你倒往回推。”她说。

“接了做不完,耽误的是你交货。”

“行。四只八毛八,验收照旧。”

这四只枕套我没有再绣坏。右手的伤已只剩浅红一片,握针久了仍会痒,我便每半个时辰停一次,用热毛巾敷一敷。小满替我磨针鼻旁的蜡,其实针不需要磨,他只是想找点事做。我让他把每团色线按纸样编号,免得我夜里又用错。他做得很认真,还把蓝线和绿线分别装进两个药盒。

“这算我帮你的工吗?”他问。

“算。你想要工钱?”

他摇头:“你给我买一本像程老师那样的词典。”

“我现在买不起。”

“那你以后买了再还。”

我说:“等我有了钱,先给你买一本适合你用的。不是把我的旧话当债推给你,是我记下了。”

他把这句话当成很正式的约定,在我的账本最后空白页写上“词典一本,姐姐答应,不催”。我看见后没有骂他乱写,只在旁边补了日期。弟弟不是我的债主,也不是我该甩下的负担。他有一天会走自己的路,我能做的是别让他以为姐姐的书是用他的书本费换来的。

收购站的零工在八月三十日结束。最后一天结账,记账姑娘把七天的筹牌按日期排开,问我:“前几天装袋有一天是两个人合伙,你那一份算八毛四,不是九毛六,对不对?”

我低头核自己的记录。那天我下午去了粮管所,的确只坐了大半天。若她多给一毛二,也没人追查,可我把那一栏指出来:“按八毛四。下午那份是吴婶补的。”

她重新合计:“二期绣活和收购站零工,一共十一块九毛八。你点点。”

我点了两遍,签领工资,又把八月十六日以后的账重新加减:原余十一块二毛九,还母亲六毛六,去滁州用六块一毛五,电报一块一毛,那天村县往返七毛,粮油限补挂号信两毛,再加工钱十一块九毛八,手头是十四块四毛六。数字不大,却是我一笔一笔对出来的,没有一个角是凭空写上去的。

我爸在三十日晚上回来,右肩被砖窑的扁担磨破一块。他把一卷钱放到桌上,说:“四块三。窑上刚结的,不是卖粮钱。”

我妈立刻问:“屋顶还修不修?”

“先捡最漏的两片换,剩下的秋后再说。”

“你说得轻巧,下雨往哪儿躲?”

我爸没和她争,只把钱推向我:“不是全给你。我手里还留一块修瓦。这四块三你拿去,算家里出的。往后有本事了,愿意帮家里就帮,不用写欠条。”

我没有马上拿:“你少去窑上两天,南地的活怎么办?”

“所以只给这些。”他说,“再多我也没有。”

我这才收下,在账本上写“父亲给四元三角,家用支持,不列借款”,然后让他自己看着那一行。他识得“父”和“元”,看完点头。

第二天,我去找程老师。他正在给几名复读生整理作文,办公桌上堆着一摞练习本。我把账算给他听:正式报到时,村到县三毛五,县到滁州两块四;车票之外,必须买脸盆、饭盒、肥皂和牙缸,照片还没有照;要留一点到校后的零用,不能算准一分不剩。按我现在的钱,省着买刚够,但若临时要补材料或住宿,就没有余量。

“所以还差多少?”他问。

“不是还差一个固定数,是没有备用的钱。我想借五块,写借条。入学后学校生活补助发下来,先还;如果发得晚或不够用,我寒假回来做活还。”

“借条写清楚,不拿‘以后有出息报答老师’这种话抵五块钱。”

他真让我写了借款时间、金额和归还办法,也注明不计算利息。我签完,他从工资袋里取出五元,没有新票,三张一元和四张五角。我把借条交给他,他当着我的面夹进备课本。

“这钱不是白借。”他说,“走以前帮我把这二十本作文按问题分类,每篇只标病因,不替学生重写。再用两个下午,给复读生讲讲你办事时怎样把一封信写清楚。他们写信也是空话连篇,你正好有例子。”

我答应了。两个下午意味着少做两只枕套的工,我事先把这笔时间也算进去。老师给我的帮助有代价,却不是让我欠一个永远还不完的人情。我靠劳动和承诺接住它,心里反而稳。

当天下午,我到县照相馆照一寸免冠照片。师傅让我把额前碎发别好,不许笑得太开。我坐在白布前,忽然想起准考证上的自己。那张脸紧张得像要去接受审讯,如今我仍然紧张,却知道照片不是为了证明我好看,是为了让档案、报名和报到的名字能落到同一个人身上。

四张照片八毛,第二天取。我在每张背面用铅笔轻写姓名和考号,不把笔尖划破相纸。师傅问:“考上大学还这么省,照片纸边都不肯裁整齐?”

“边能写字,别裁掉。”

他笑着摇头,还是用裁刀替我修齐,只留了右下角一小条空白。

脸盆和饭盒是在供销社买的。我没有要马嫂按内部价照顾,只从货架上挑明码标价的。新搪瓷脸盆两块零五分,边上有一个米粒大的掉瓷点,不影响用,公开处理价一块八。我翻来覆去看,确认没有裂漏,才买处理的。饭盒九毛二,牙缸五毛五,肥皂三毛八,针线包一毛八。马嫂将发票联系给我,我把号码记在账上。

“师范生不是有生活补助吗,怎么连个整盆都舍不得?”旁边有人说。

“补助要到校后按通知办,眼下花的是做工钱。”

“你读出来可别忘了我们这些站柜台的。”

我停下来说:“我记得盆在哪买的,记得工钱怎么挣的。但以后做什么,我不能今天先答应。”

马嫂把饭盒用旧报纸包好:“她这样答就对了。谁也别先给她排三年后的班。”

旧棉被是我自己的那一床。棉胎已经用了六年,中间薄,四边厚。我把被子拆下来,用皂角洗了两遍,晾在院里。小满帮我抻被角,我妈从旁边走过,说:“学校要是发铺盖,你背这一床去不嫌沉?”

“事项上说可自带,也可到校买。我不知道发不发,先带自己的。”

“滁州冬天比家里湿,薄被不够。”

“先过秋天,冬衣以后再想办法。”

她没再说话。第二天,我发现被角多缝了两道线,线色和被里相近,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我不知道是不是她缝的,也没有去问。把每一道针脚都问成一次表态,对我们两个人都太累。

团组织介绍信是九月一日开的。我拿着学校函到县一中,团委老师核完登记,在接收单位一栏写“滁州师范学院团委”。我一看便发现不对。

“老师,是师范专科学校,不是学院。”

他停笔看了一眼:“都是滁州师范,有区别吗?”

“学校信上每个字都是‘滁州师范专科学校’。接收单位还是照全称好。”

他没有因我纠正而生气,反而拿出学校函又核一遍:“幸亏你看了。这张作废,我重开。以后到别处也别不好意思,名字错了,跑回来的是你。”

新介绍信写好,校团委印章却由另一位老师保管,那人去地区参加团干培训,要九月三日下午回来。团委老师给我在开信登记上注明“待盖章”,让我三日下午四点来取。我离报到只剩两天,心里急,却没有请他先盖别的章或者拿一张空白介绍信。

“如果三号赶不上呢?”我问。

“我给你们学校招生办发一封情况说明也没用,团组织关系得我们这边办。你可以问学校能否报到后补介绍信,正式团员材料已经在档案里,他们查得到。”

我记起学校上一封信中的限期补交程序。当天回家后,我写了一份简短申请:身份、户口材料均已办齐,团组织关系介绍信已开,因原校团委暑期用章时间,预计九月三日下午才能领取;如领取后赶得上报到,将随身交验,如确有邮寄衔接问题,申请在学校核准期限内补交。申请附团委开信登记抄件,不附一张没有公章的废纸。

我把信带到邮电所时,营业员提醒:“今天寄,学校未必能在三号前回。你如果需要准话,要预留时间。”

我说:“我知道。无论它回不回,我三号下午都先去拿介绍信。限不不是让我等在家里的理由。”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也怔了一下。一个月前,我会把一封未知结果的信当成停下来的原因。如今我学会同时走两条路:该办的手续照办,该备的申请照备,不把希望押在其中一条上。

九月一日晚,我把东西一件件摆在八仙桌上。最左边是半张通知,焦边朝下,名字朝上;旁边是县招办证明、学校录取核验函、准考证、户口迁移证、粮油关系迁移材料、四张照片和开信登记抄件。户口簿已经还给我爸,不装在行李里,避免带走全家的原件。团组织介绍信那一格暂时空着,后面写“九月三日取”。

钱放在右边,按纸包分开:车票三块零五分,其中村县零头另计;生活用品已买,不再重复算;老师借款五元,标着借条已写;父亲四元三角,标着家用;我自己做工余款逐笔合计。另有几张邮票、一份挂号收据、一张电报费收据,夹在办事账本里,不和钱混放。

小满围着桌子转了一圈:“这些都能装进一个书包吗?”

“证明装防水的布袋,钱分两处。车票另放。”

“半张通知也带?”

“带。学校已经备案,不是非它不可,可它是从火里抢出来的。”

我妈站在东屋门口,没有靠近。她看见那张焦纸时,脸色仍不自然。我没有故意把它举到她面前,只按顺序清点。清点到借款五元时,她说:“还没出门就欠账。”

“借条写了,归还办法也写了。”

“你老师肯借,是看你以后能当老师。别到时候忘了。”

“不会。”

“你爸那四块三,不用你还。屋顶真漏了,你也别哭。”

“我记住了。”

她每一句都不好听,却不再说“纸没了就没学上”,也不再说“学校不会认你”。桌上的书面材料把争论从敢不敢想,变成了哪一天出发、带哪一只盆。这已经是我用一个月换来的一点实际变化。

我吹灯前,将每份材料又收回纸袋。不能因为它们终于摆齐,就让它们在桌上过一夜。窗外的秋虫一声一声,屋里能闻到洗干净的被子晒太阳后的味道。我摸了摸装钱的布袋,又摸了摸半张通纸。纸仍旧薄,钱仍旧少,明天仍可能出岔子,可我已经不是坐在灶前猜学校会不会要我的那个人了。

第十四章 限期不是无限期

九月二日上午,老钱又给我送来一封学校挂号信。

他在院门口看见晾着的棉被,笑着问:“这回总该是正经报到了吧?”

“还要看完才知道。”我说。

我没有当他的面拆出结果就欢呼,先在投递簿上签字,再把信封拿回屋里。上次烧通知之后,我对每一封信都有一种怕:怕纸上的字比我盼望的少,也怕自己为了赶时间,把没写的条件看成写了。

这封信正是对我八月二十八日预备申请的答复。学校招生办写得很明确:如原籍粮油关系正式迁移材料确因底册核查等客观原因无法于报到前办结,可凭原籍粮管所受理证明、本函及其他已办齐材料,于九月五日至六日先办理身份核验和临时报到登记;正式粮有关系材料须在九月十二日前补交学校指定窗口。补交期间应按新生管理要求参加入学教育,不得自行认定全部手续已完成;逾期不能说明并补办的,按学校有关规定处理。

信的最后还有两行:本项意见只针对粮油关系转迁衔接,不免除户口迁移、身份核验等其他报到要求;如正式材料已经办妥,按正常程序报到,不使用临时登记。

我读完后,先把那张已经办好的粮油关系迁移材料拿出来,和信并排放在桌上。日期、编号、公章都在。我不需要启用临时登记了。

我妈从灶台边问:“学校答应你晚交了?”

“只答应粮油这一件,如果客观办不完,可以先核验,九月十二日前补。其他材料不能缺。”

“那你还急什么?人家都说能晚交,你这性子就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我的正式材料八月三十一日已经开了。能正常报到,就不拿限补当省事的理由。”

她听不懂我为什么放着宽限不用:“有后头这条路,总比没有强。”

“是。所以我把信收好,但不是拿来托。”

我把受理回执、预备申请抄件和批复按日期夹在一起。虽然这次用不上,它们仍留着当时的申请和批准范围。

上午我还要去程老师那里完成最后一次作文分类。他看完批复,只提醒我按正常程序报到,随后把我标过的作文逐类翻了一遍。有一篇复读生写《我的理想》,满篇“为祖国贡献青春”,却连自己想学什么都没写。我当初可能会只在旁边写“空泛”,现在我给他标:“请把理想落到准备报考的专业、眼前要补的课程和家庭的实际条件,再写一次。”

程老师看了说:“你这两个月没白跑。”

“作文也能这么改?”

“人说话、做文章,和办事有时一个道理。只说很想要,不说下一步做什么,别人很难帮你。”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没用过的教案本,封皮是深蓝色的,递给我:“这个不是钱,也不是让你报答。到了学校记笔记。教案本格子宽,你字大,合适。”

我想推,他说:“你帮我改了两个下午作文,工钱没有,本子一个。再说,五块钱借条还在我这里,别装得跟老师一点东西都不能拿。”

我接过本子,在第一页写下一九八七年九月二日,又写“林秋禾”。这次右手写字已经平稳,笔画不再向左歪。

离开学校前,我又问了一遍团委印章的事。保管印章的老师要第二天下午才回来,让我仍按原约四点来。我没有请他找别的章顶替,转身去县汽车站问预售票。

车站售票员告诉我,五日去滁州的七点二十班车可以提前三天买票,当日窗口留一部分票,预售不等于汽车保证无故障;如遇班次变化,要到站改签。我买了五日的票,日期和班次印在票面上,票价两块四。她又提醒我至少提前半小时到站,行李超过免费重量或体积要另算,不要到开车时才争。

我的行李是一床卷起来的棉被、一个装衣物的蓝布包和一只网兜。棉被体积大,我请她看一眼大概尺寸。她说:“一床铺盖正常随身带,别再多扛两袋米。真超了,按站里的规矩补,不会不让你走。”

我又问从村里到县城的早班车是否会影响七点二十。她说桥头过路车不属车站保证,最好五点半前到桥头,或者提前到县城。她把话说得保守,我便做两手准备:四日把车票、行李再核一次,五日四点四十出门;若村里早班车临时不到,就让我爸用自行车送我到能搭车的路口,不在家里等最后一班。

九月三日下午,我去县一中取团组织介绍信,到团委办公室时已经四点过五分。团委老师将新开的介绍信从登记簿上撕下存根联,正联盖了定远一中团委的章。我没有立刻走,站在窗边逐项看:姓名林秋禾,接收单位滁州师范专科学校团委,组织关系由定远一中转出,团费缴至一九八七年八月,日期九月三日。存根编号和正联一致。

“这次没错。”老师说。

“麻烦您了。要是上次您忙着写成学院,我现在可能要返工。”

“所以材料给谁看,都不如本人先看。你走吧,别误车。”

我把介绍信放进单独的薄信封,不折印章。回村的汽车上,我打开清单,在最后一项后打勾。八项材料,至此全部有原件或明确去向:个人档案在学校,县录取证明第八十七号在学校,第八十八号随我去报到;粮油正式材料已开,限补批复备用;团组织介绍信已取;照片四张;准考证、户口迁移证、学校核验函各自装在夹层里。

回家后,我没有像展示胜利一样把勾给每个人看。我只告诉我爸车票已买,问他五日能否送我到桥头。他说能,南地水已经放完。又告诉小满,他的新书包带我用剩下的一截布加缝了一道,开学后自己的作业本要自己登记,不要再等别人替他包书皮。

小满问:“姐,你明天还做饭吗?”

“做。五号早上也把你的早饭留好。”

“那你去了以后,谁跟我分豆叶上的虫?”

“你自己先看,重活等爸。别为了帮我就不去上学。”

他嗯了一声,转身把我答应他的词典那一页又看了一遍。

我还去了乡妇联一趟。胡主任正在写季度记录,听我讲完学校批复和材料结果,没有说要替我庆功,只问:“户口簿还给家里没有?”

“还了。迁移证和粮油材料我自己带。”

“学校档案到了?”

“八月二十日后核收,书面答复到了。”

“车票?”

“九月五日七点二十,预售票。”

她点头:“都清就好。走以前把家里的钥匙、借来的东西交回,别一边说要独立,一边让别人替你收烂摊子。你和你妈的关系,能谈就谈,谈不成也不要在车站再开一场会。”

我说:“我来也是谢谢您。您没有替我开一张万能证明,可我每次来,都知道下一步该找谁。”

胡主任笑了:“别谢得太早。到了学校,宿舍、生活补助、同学关系,都是新的事。不是拿到报到资格,一辈子就没有手续了。”

“我知道。至少下次我不会先找错普教股。”

她笑出了声,又在记录本上写下“户粮手续已办,拟按时报到”,没有写“母女矛盾彻底解决”。这行字让我很舒服。世上有些事可以办结,有些事只能留着慢慢过,不必硬在一张表里同时画勾。

回家的路上,我妈正在收晒干的辣椒。她看见车票露出纸袋一角,问:“真买了?”

“买了,五号早上走。”

“不能退?”

“能退也不能因为你说一句就退。”

她手里一把辣椒撒回簸箕:“我现在说一句还有用吗?”

“你想说什么,今晚可以好好说。不要藏东西,也不要再替我填表。”

“学校都给你开路了,你还怕我一个当妈的?”

“学校的信不是拿来压你的。我来告诉你时间,是因为你是我妈,不是因为你还能决定我去不去。”

这句话很重,我看见她眼圈一下红了。我没有收回,也没有继续往下说。辣椒的辛味在热空气里浮着,刺得人眼睛疼。她低头把撒出来的辣椒一把把捡回去,我站在旁边帮了两把。

“明晚再谈。”她说。

“明天晚上我要收拾行李,也可以谈。”

“你现在倒会给我排时间。”

我没有争辩。那一晚,我们仍各做各的事。睡前,我把车票从纸袋中取出,又放回去。票面是真实的一点硬,硌着指尖。它只值两块四,不比县招办证明上的红章更醒目,却是我所有手续最终要落到的地方:一辆车,一个日期,一段不能再只在账本上计算的路。

第十五章 走以前没有谁跪下

九月四日一早,我妈把纺织厂那张招工表找了出来。

纸已经在供销社门口被揉皱,摊开后仍有几道裂。她把它放在我收拾行李的桌上,说:“车间统计员昨天碰见你二舅,说厂里又补了两个名额。不是专门给你留,是你二舅脸皮厚,又替你说了一回。你今天愿意去,还能问。”

我正在将被子用草绳捆成卷,听到这话,手没有停:“我不去。”

“你连工钱都不问?”

“我已经买了车票,学校报到材料也齐了。”

“车票能退,材料能带回来。”

我抬起头:“妈,你到底还担心什么?如果说钱,我现在的账可以给你看;说家里活,我能交代的都交代了;说我出去不认家,我只能以后做给你看。你不能每次都换一句,让我再证明一遍。”

她坐在床沿,手指抠着招工表的裂口:“我就是想,你要是留下来,明天就能有份工。你去读书,明天只剩一张车票。”

“对你来说是这样。对我来说不是。”

“我怀你那会儿,你爸在外地修水利,家里连一碗红糖都没有。你生下来,奶奶见是女娃,转身就走。我没让她把你送人,也没少你一口饭。你现在说得好像我一直只想要你的钱。”

这是我们家很少提起的往事。我知道奶奶不喜欢我,却不知道母亲曾在月子里为留我和她争过。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养我、保我,我记着。可你保我长大,不等于我一辈子只能按你安心的法子活。”

“你听不进去。”

“我听得进去。就是听进去以后,也可以不同意。”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很快被她用袖子擦掉。她没有承认自己烧错了通知,也没有说重男轻女这四个字。她只是反复讲,一个家总有人要先做眼前的活,为什么我愿意做的时候,家里就顺,我想换一条路,所有事就都成她的错。

“不是你错,也不是我错,才最难。”我说,“可难不能总让我退。小满以后想读,我也不会因为自己上过大学就要求他必须读。他想进厂,只要他愿意,那也是路。”

“你别拿小满说。他还小。”

“所以我也不把这次上学说成替他争。”

我妈把招工表折回去,没有撕。她收紧围裙,想收走最后一种能让我留在身边的办法。我以为冲突到这里会结束,谁知她又指着我的材料袋:“你把这些留一份在家里。”

“为什么?”

“我替你收着。万一路上丢,家里还有个底。”

“县证明有一份已交学校,县招办也有登记,学校有我的档案。底不是没有。我要带的原件不能留。”

“半张通知留下。”

我停住:“它更不能。”

“我不是还要烧。”她声音突然尖起来,“你把我想成什么人?”

“我没说你还要烧。只是它是我抢出来的,我要带。”

“你带着它,就是一辈子记我的仇。”

我这才明白她想要的不是材料备份,而是那张胶纸不要跟着我走。她希望我去学校以后,能把她塞进灶膛的那一幕留在家里,最好连纸边一起消失。可我不是为了记仇才带它,也不能为了让她安心再交一次。

“我不拿它到处给别人看。”我说,“到学校只按需要交验。它提醒我遇到事先查,不提醒自己恨你。可我不能把它留下。”

她抬手想要夺,手伸到一半,又放下了。供销社门口那一场之后,我们都学会了在最后一寸停住。她转身出了小间,门帘甩在墙上,落下一层灰。

下午,我爸帮我修行李。他把草绳穿过被卷,试了试是否勒手,又从旧门闩上削下一小片木,垫在网兜提手里。我让他不用做太复杂,他说:“这个我能做。”

“户口簿已经还你。家里借的剪子、针、秤我都放回去了。”

“嗯。”

“爸,你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对吧?”

他捆被子的手停了停:“知道什么?”

“知道她一直不同意,也知道我可能真走成。你前面一直不说,是怕她,还是怕家里没钱?”

“都怕。”他没有替自己辩,“怕你出去了过不好,也怕你留下来了怨我们。人怕的时候,就想着拖一天。没想到她会把纸烧了。”

“后来你为什么同意拿户口簿?”

“你跑回来那么多次,每次都知道多一点。我再不说话,就是把所有难都让你一个人扛。可我也只能做到这些。”

我说:“这些我记着。前面的沉默我也记着。不是为了以后算账,是我知道哪些事真是我自己做的,哪些是你帮的。”

他抬头看我,像是没料到我会这样答。过了很久,他说:“你到了学校,别什么都自己硬扛。该问老师问老师,该写信写信。写信不要只报喜,钱不够也说一声。家里不一定有,但不能总等出事才知道。”

我点头。这不是他突然变成能替我遮风挡雨的父亲,只是一句晚了些、仍有限的嘱咐。我接受它,不再要求他补演一场全家都为我改变的戏。

傍晚,小满从乡中领回新书。他把语文书递给我,让我写名字。我在扉页写“林小满”,又在下面写“一九八七年初秋”。他问为什么不写“好好学习”,我说:“名字写好就行。学习是你自己的。”

他翻着书,忽然说:“妈昨天问我,你要是回不来,我会不会想你。”

“你怎么说?”

“我说你会回来。她又说回来也不一定在家住。”

我心里一酸,仍没有借弟弟传什么保证。我只告诉他:“我寒暑假按学校安排回家。家里有事,可以给我写信。你不能替我做主,也别替妈拦我。”

“我没拦。”

“我知道。”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用旧挂历裁的纸条,上面画了一朵歪莲花,是照我的枕套纸样画的。他说:“这个夹你本子里。不要钱。”

我接过来,夹进程老师送的教案本:“谢谢。”

夜里,我妈没有进我的屋。我煮好第二天的红薯稀饭,将一家人的碗摆好,又把自己的被卷、蓝布包、网兜和材料袋放在门边。搪瓷脸盆装进网兜,饭盒里放筷子、勺和一小包盐,肥皂用油纸裹住,不与衣服贴在一起。四张照片夹在硬纸中,户口迁移证和粮油材料平放,团组织介绍信不折。半张通知用两层干净纸包好,放在最贴身的小袋。

我爸看了一遍车票:“四点四十起,五点出门,来得及。”

“你不用送到县城,只到桥头。”

“看车来不来。”

“不用为我误一天工。桥头车没来,再商量。”

我妈在灶边突然说:“你现在连送他都要管。”

我转过脸:“我只是把话说清。”

“那就都说清。你到了外面,别一出事就写信回来哭。家里没钱给你来回跑,也没人替你在滁州撑腰。”

“我会先问学校。”

“还有,别瞧不起进厂的人。你二舅为你的事跑了,小姑也帮你找活。你读书不是他们低你一头。”

“我不会。”

“你弟弟——”

“妈,”我打断她,“小满该我关心,我会关心。但我不能现在答应毕业后每一块钱都交给家里,也不能答应分回定远。分配按学校和国家办法,家里需要可以商量。你别让我今晚写一张做不到的保证。”

她瞪着我,像又要吵。我爸低头拨灶里的火,小满抱着书站在门边。我没有躲她的目光,也没有提高声音。

“我明天走。”我说,“这件事已经定了。你要骂可以骂,我不回嘴;你要我保证不读、保证一辈子按你的安排,我做不到。”

灶膛里一根柴断了,火星跳了一下。我妈下意识拿起火钳,把柴往里推。我看着那只灶门,右手已经消了肿的伤处忽然像又疼了一下。她也看见了我的目光,火钳停在半空。

“我不会再烧你的东西。”她说。

这不是道歉,语气甚至仍硬,却是她第一次直接提到那天的动作。我没有追问“你当初为什么烧”,也没有逼她承认错。我只说:“好。我的东西我自己收,你的东西我也不动。”

她放下火钳,回东屋去了。

那一夜没有谁跪下,没有谁把十八年的偏心一夜算清。我爸仍是怕事的人,我妈仍不愿我离开,小满仍要在第二天天亮后去自己的学校。我把门帘拉好,在账本最后写下:报到材料齐,车票齐,行李齐;借款五元,欠程老师;词典一本,将来给小满;家中饭菜已留,借用物品已还。

写完以后,我又添了一句:不为了离开而欠下新的混乱。

第十六章 半张纸和一包鸡蛋

九月五日,天刚蒙蒙亮,我妈已经不在灶屋。

锅里没有往常烧好的热水,灶膛也冷着。我醒来的第一反应是她又去了外婆家,第二个反应才是今天不必再争一次。我把自己的被卷背到肩上试了一下,不重,体积却大,出门时得侧着身。小满揉着眼睛进来,说要帮我拿网兜,我让他再睡一会儿,他不肯。

我爸在院里检查自行车后闸。闸线昨夜调过,捏起来仍松,但能慢速停住。他把蓝布包绑在后座,被卷用两根草绳固定,网兜让我自己提。材料袋缝在我外衣内侧,外面看不出鼓,只有抬手时能感觉到一小叠纸。

“先吃饭。”我说。

桌上只有我昨晚留的冷红薯饼。我爸拿了两个,小满没拿。我把锅重新烧热,给每个人冲了一碗稀面糊。右手端锅已不疼了,只是碰到热锅边时,我仍会本能地缩一下。

“你妈天没亮就出去了。”我爸说。

“我知道。”

“她也许去桥头……”他说了一半,又不把话说满。

我没有接。我不愿在车站苦等一个可能的送别,然后因为她没来就把离开变成委屈。我已经办好手续,买了票,今天无论谁来或不来,车都要上。

五点过五分,我们出门。村里的鸡正叫,土路上有薄露。小满坚持送到村口,把那张画莲花的挂历纸又提醒我一遍。我停下来,对他说:“上学去吧,别迟到。书自己装好。”

“你到了写信。”

“写。写给爸,也写给你。”

他这才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我没有朝他喊大道理,只挥了挥左手。

桥头的早班车比平常晚。我和我爸等到五点五十,仍不见车影。去县城的七点二十长途车不等人,我把时间算了一遍:如果六点十分还没有车,就让我爸骑车带我到前一个大路口,那里可能有拖拉机进县;六点二十再不到,只能直接骑往县城,后闸慢,十二里路要预留时间。

“我送你。”我爸听见第二种打算,立刻说。

“先到路口看,不急着骑全程。”

六点零三分,远处终于有汽车灯。我松了一口气,却仍等售票员喊“县城”才解被卷。车停下来时,我妈忽然从桥另一侧的树下走出来。她挎着一个盖蓝布的竹篮,裤脚湿了,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我爸也愣了:“你来怎么不出声?”

“我出来拾柴,路过。”她说。

篮子里没有柴。我没拆穿她,只把被卷往车上递。售票员说大件铺盖放车旁行李架,让我爸帮一下。我妈站在原地,看着我两手都站着,忽然把竹篮往我怀里一塞。

“路上吃。别买站外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蓝布下面是一包煮鸡蛋,还用一块干净旧毛巾包着,温热透过布传到我手心。我数不出几个,至少有七八个。旁边还有一小包盐和两个杂面馍,馍是新烙的,不是桌上的冷饼。

“妈……”

“别在这儿说好听的。”她打断我,“到了学校,别以为人人都该帮你。手续人家该办才办,不该你拿的别拿。钱省着花,老师的五块钱记着还。”

“我记着。”

“还有,”她眼睛看着车门,不看我,“混不下去别回来哭。”

这句话和过去许多次一样硬,甚至像仍在等我失败。我抱着鸡蛋,手腕被竹篮勒出印子。半张通纸贴在胸前,纸边焦脆,煮鸡蛋却热着,一冷一热,像母亲这一个月里始终没能调和的两只手。

我说:“我混得好不好,都会回来看你。但书,我一定读。”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让我读,也没说不让。她转身去帮我爸托住快滑下来的被卷,嘴里埋怨草绳捆得松。我爸把绳重新勒紧,她便用剪刀剪去翘起的一截线头。那动作和她为小满缝鞋、给我补被角时一模一样。

汽车启动前,我从车窗里看她。她没有哭,也没有朝我挥手,只问售票员:“到县城停在哪个门?她还要转车。”

售票员说南门下,进站就是长途窗口。我妈点头,像终于把一段自己不知道的路问实了一点。

县城汽车站里人很多。我提前四十分钟到,先在候车室角落把行李重新理好,再去检票口核对班次。程老师没有来,我也没有提前告诉他具体车次,不想让他为送我耽误复读班的课。小姑托马嫂在车站小卖部带来一句话:“到了写信,脸盆漏了别自己拿火烤。”除此之外,没有更多送别的人。

我找到一个能看住行李的位置,将报到材料按使用顺序放好。最上面是学校核验函和报到事项,下面是户口迁移证、粮油关系迁移材料、团组织介绍信、照片、准考证,县招办证明放在防水夹层。个人档案不需要我带,已在学校;限补批复也带着,但正式粮油材料齐全,不打算使用临时登记。

检票员看我抱着一床被,问:“新生?”

“是,滁州师专。”

“材料别塞被子里,下车不好拿。”

“在我身上。”

他检过票,在票面撕去一角。我看着那一角落进票箱,忽然想起半张通知的焦边。纸的完整和缺损原来有不同的意义:车票被撕一角,说明我已经被允许上车;通知被烧一半,却没有把底册、档案和学校核验一起烧掉。过去一个月,我做的不是把半张纸重新长成完整的一张,而是找到它背后那些真实存在、可以相互核对的记录。

上车后,我把被卷放在行李架上,蓝布包塞在座位下,鸡蛋抱在膝上。车厢里仍有汽油味,仍有人带鸡和麻袋,和我第一次去滁州时没有两样。我也没有变成另一个人。我会担心课程跟不上,会舍不得花钱,会在陌生宿舍里想家,甚至可能因为一封家信和母亲重新争吵。可到站以后,我知道先找新生报到处,知道材料交出去要拿回收验的凭证,知道在校生活补助要入学后按学校通知办,不知道的事可以问,不必先把自己吓退。

汽车缓缓出站时,我打开蓝布,取出一个鸡蛋。蛋壳在掌心还是温的,我没有马上吃,又把它放回去。我妈那句“混不下去别回来哭”仍留在耳边,我不再只听见其中的狠。她确实还不肯承认我走的路对,也确实天不亮煮了鸡蛋,站在桥边等。人可以同时有这两面,不必为了让我轻松,就把她改成全好或全坏。

我从贴身袋里取出半张通纸,小心展开。名字仍在,焦边仍在,残存的红章仍只是一弯细线。我把它与车票并排放在教案本的第一页,没有遮住任何一个字。随后,我拿出小满画的莲花,夹在它们旁边。

车窗外,县城的房屋慢慢退后。父亲大概已经骑车回村,小满该在乡中上第一节课,母亲也许正沿着桥边的小路回家。没有谁跟在车后喊我留下,也没有谁突然把所有道理讲通。我手里有去滁州的车票,报到所需的一份份材料,一包煮鸡蛋,和那半张从火里抢出来的纸。

我把通子重新包好,贴着心口放回袋中,然后剥开鸡蛋。蛋白上印着毛巾细细的纹路,我咬了一口,很淡,就蘸了一点盐。汽车驶上去滁州的公路,我在新教案本上写下今天的日期:一九八七年九月五日。

写完,我抬头看向车前。报到就在今天。

第十七章 名字写进新生簿

汽车到滁州中心站时,上午已过一半。

我没有随着人群直接往外走。先把被卷从行李架上拖下来,再回身拿蓝布包和网兜,最后摸一遍贴身的材料袋。一样不少,我才下车。车站出口有人举着接站牌,也有揽住宿和搬行李的。我在新生事项里看过学校会在中心站设接待点,却没有见着牌子就上前,先走近核对了“滁州师范专科学校”几个字,又问接待的学生是哪个部门安排。

那名二年级学生拿出接待登记,指着上面的日期和车次:“中文和数学专业都在这边。你可以跟我们一起走,也可以自己坐车去校,到了都按同样程序报到。不是接了你就先办。”

“我跟大家走。我的行李自己能拿。”

他帮我把被卷挪到接待点旁边,没有替我保管材料。我仍自己抱着。等同一趟车的几名新生到齐,他领我们去坐进城的公共汽车,告诉在哪一站下,下车看见哪个门。一路上有人问他宿舍几个人、饭菜贵不贵,他只答自己知道的,涉及生活补助便说进校后看通知,不在车站替学校许诺。

校门和我八月来时一样,梧桐叶却已经开始发黄。新生接待处的长桌从行政楼前一直排到廊下,每张桌前挂着纸牌:身份核验、户籍粮油、组织关系、总务缴费、宿舍登记。桌角另贴一张顺序图,提醒先看哪项、哪份材料留到最后交。我没有拿着所有纸往最近的一张桌上倒,先在旁边把流程读了一遍。

身份核验桌后坐着陆老师。他还记得我,却没有凭记得就把表推给我签。

“姓名、考号,毕业学校。”

我一项项答。他听完,才要学校核验函、准考证和县招办证明。第八十七号证明已经在上次来校时收验,他从我的核验材料夹里取出收验回执,与今天的函对照。档案状态那一栏已经写着“核收”,日期是八月二十日之后。

“原通知残页带了吗?”

“带了。上次已备案,还要不要再验?”

“给我看一下保存情况,不收走。备案里写原件损毁,今天按核验函办,不需要你拿半张纸重新证明一次。”

我这才把两层纸打开。焦边比七月更脆,右下角又掉了一小点黑屑。我没有用手抹,连纸托着放到桌面。陆老师低头看过名字和专业残字,用铅笔在流转单的“通知损毁已备案”后打勾,没有让红印或浆糊碰到残页。

“收好吧。它今天不是通行证,学校留的是核验记录。”

“我知道。”

他在新生报到登记簿上找到我的那一行。姓名、考号和专业早已按录取名册排好,后面留着报到日期和本人签名。轮到我签字时,我握的是右手。掌心还有一层薄汗,笔画却比九月二日写在教案本上的更稳。

林秋禾。

三个字落在林姓和其他同学的名字中间,不大,也不特殊。我盯了一下,没有请老师让我把那一页多看几分钟。后面还有人排队。我接过盖章的流转单,在登记簿旁看清下一处窗口,便让开位置。

户籍和粮油材料在另一桌核验。户口迁移证上的迁入地址、姓名和出生年月被逐一念出,粮油关系转移材料也与学校接收盘点表对接。办事老师问我是否办过临时登记,我说没有,原籍正式材料已经开齐。他便把九月二日那份限补批复还到我的备用材料夹里。

“这份留着,不启用。正式迁移材料收验后,我们给你在流转单上登记。户口不是今天交一张纸,明天全校就办完,后续由学校统一办理。你自己不要再去原籍开第二张。”

我点头,请他写明收走了哪两项。老师指给我流转单上的格子:“这里,迁移证一份,粮油关系材料一份,都有经手签名。你拿这个办后面的,不用空手嘴说已经交过。”

团组织关系窗口又核了一遍介绍信。接收单位写的是学校团委,章和存根编号相符,团费缴至月份也没有涂改。四张照片收了两张,另外两张按事项留作后续登记。办事员让我在背面铅笔字上重新确认姓名,没有嫌我之前多写了一行考号。

每办完一项,流转单上便多一个签名或一个小章。它没有县底册那么厚,也没有学校录取函那么郑重,却让我知道材料交到了哪里。过去我最怕别人一句“放这儿吧”,仿佛纸一离手便掉进没有名字的柜子。如今我学会先听清收什么,再拿好属于自己的那一联。

总务窗口旁贴着缴费和购买项目。师范专业不收学费,其他应收项目按榜列着,后面有金额和去向。我没有因为榜上没有学费,就把后面的数字也一起忽略。被褥可自带,我的旧棉被符合条件,不必再购;饭菜票按个人需要先买,我到校后还要办供应衔接,便没有一次把手里的钱都换成饭菜票。

我交了该交的,买了第一批饭菜票,逐张收好收据。轮到宿舍登记时,老师看了我自带铺盖的登记,分给我一张床位号和钥匙牌,又提醒:“脸盆、暖瓶不要堆在过道,棉被受潮自己拿到指定地方晒。寝室丢东西先找生活老师,不要把同屋的人挨个翻一遍。”

这些话没有一句谈理想,却是从今天起每天要过的日子。

宿舍在二楼,一间屋八张床。我的床靠窗,窗扣松,关严后会留一道细缝。我把网兜塞进床底,先检查床板有没有翘钉,再解草绳。被卷在车站和车上沾了灰,我拍净被面,才铺床。被角母亲添过的那两道线仍在,针脚不显眼,却比我自己缠的草绳牢得多。

同屋一个姑娘看我拿出半张通纸,问:“怎么烧成这样了?”

“家里灶里烧的,已经由学校核验备案。”

她还想问,见我把纸收进教案本,便没有追问。我也不准备在每个新认识的人面前重讲七月二十七日。那件事对我重要,不等于我有义务把它变成报到第一天供人围看的故事。

中午,我去食堂按窗口标识买了饭。第一顿饭很简单,米饭、青菜和一点豆腐。我从竹篮里取出一个鸡蛋,已经不如早晨温热,剥开时蛋壳沾了一小块蛋白。我还是吃了,没有因为进了学校食堂,就把母亲煮的鸡蛋留到坏掉。

下午开新生会,系主任讲学制、见习和毕业分配,也讲学籍管理。他说被录取只是取得来校学习的资格,课程、教育实习和纪律各有要求,不是报到以后便等着三年后拿一张文凭。下面有人听得打哈欠,我却把“资格”两个字圈了一下。

为了这两个字,我跑了一个多月。可资格不是结果,正像县证明不是学校同意,学校同意也不是我已经学会教书。每一层都有它的用处,也都有它管不到的下一段。

会后,我去问在校生活补助什么时候发。负责老师给我一张说明,让我先看本年新生的项目、标准和发放日期,不要拿高年级或别校的办法往自己身上套。说明还列了家庭困难情况登记,是否另有临时帮助由学校按程序核,不把这项登记当成固定补助,更不能预支路费。

我把说明带回去,在灯下如实填好家庭经济情况。父亲农业和窑厂零工收入只能按实际情况估列,母亲操持家务和养殖,弟弟在读,屋顶待修;父亲给过四块三、我做过零工、老师借过五块,也逐项写上。填完以后,我把说明上的发放日期抄进账本,没有先在收入栏写数。

熄灯前,我写了到滁州后的第一封家信。收信人写父亲和林小满,因为我知道父亲会找人念,小满也一定会抢着读。信里写报到手续已按正常程序完成,宿舍八个人,课程明天开始;写补助发放办法已经问过,钱还没有到,不能先当已经发到;也写车票之外的开支和剩下的钱。我没有只说学校楼高、老师好,更没有为了让他们放心,说自己什么困难也没有。

最后,我添了一段:“妈煮的鸡蛋都吃了,没有坏。旧被能用,被角缝过,不跑棉。窗缝已向生活老师报修。勿急着寄东西,缺什么我会写信说。”

我读了一遍,把“勿急着寄”留下。它是实话,不是拒绝母亲所有关心。第二天去邮电所寄信时,我没有再挂号,只买普通邮票;报到回执和收据留在自己材料夹里,不随信寄回家替我向谁炫耀。

那天晚上,我睡在新宿舍的硬板床上。楼外有人用热水瓶碰了水泥地,走廊里有女生背英语,隔壁床偶尔翻身。我以为自己会兴奋得睡不着,实际上头沾枕头便困了。

半张通知在床头教案本里,名字朝上。明天上课要用的纸还是空白。我已经坐进学校,接下来得自己把那些空白一页页写下去。

第十八章 学校里也要一笔一笔算

开学以后,我才发现大学并不把人的缺点自动改好。

现代汉语课上,老师叫我们分析一个句子的成分,我仍习惯先凭语感给答案。写作课第一次作文,我写供销社盘点,把三种墨水、六瓶差数和返工到晚上八点都写得清楚,自以为会有个好批语。本子发下来,后面只有两行:“事情明白,数字可信。除了账对上了,柜台里的人各自在想什么?”

我有点不服。那天我明明又累又急,马嫂也说过玩笑话,怎么到了老师眼里只剩账?我重新读一遍,才发现我把每一个人都写成了报数、核数和给工钱,连马嫂笑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什么都没留下。我确实把事办清过,却未必已经学会把人看清。

第二稿,我没有再添一路争吵。只写返工时马嫂把柜门拉开,先让我吃饭,自己蹲在地上重新数墨水;写我嘴上说不用,眼睛却一直看墙钟,怕宿舍门房落锁。老师看完,在“人”字下面画了一道线:“这次有了。别只把自己的急写急,别人的急也有来处。”

我想起母亲,又立刻把这点联想压回心里。理解不是把每篇作文都写成替谁开脱。我先把句子改好,把眼前的人看清,家里的那一课不会因为我在滁州便自动结业。

课程比高中更活,也更难靠背诵过关。我不是班里成绩最好的学生,普通话要纠正乡音,教育理论里有些词得查两遍,第一次上台试讲,写了满黑板提纲,却把后排同学要回答的问题忘了听。老师让我重来,不是嘲笑我,也没因为知道我考来不易就少说一句。

我在教案本上列自己的毛病:说话快,板书中段太挤,提问后停不够。每讲完一次,便请同学指指一个最碍事的地方。我不再给每一页都写“必须成功”,只写下一次要改哪一处。那是跑手续教给我的办法,如今用在课堂上,也照样有用。

在校生活补助从十月起按学校通知发放。它能补一部分生活开支,却不能替我付清所有纸笔、车费和冬衣。钱也不是开学那天便一把全塞到手里,而是依规定分次发。家庭困难登记的结果另算,我没有把尚未批准的临时帮助写进日常账。

我在账本上另开一页,标题写“在校收支”,不再和暑假挣路费的账混在一起。父亲给的四块三早已和零工钱一起用于报到准备,不重新算成学校发给我的;程老师的五元列在借款页,保留归还日期空格。补助发下后,我先留日常饭费,再按月攒还款,没有刚拿到钱便全部寄回家,或者先买一身新衣服证明自己在城里过得好。

家信大约每半个月一封。小满负责写家里的情况,字一行比一行大,有时一页只写七八句。他说乡中几何比小学算术难,说自己没再弄断书包带,也说南地收完豆子,父亲在窑厂做到哪天。父亲偶尔在后面添两个字,笔画很重:“勿念。”

母亲起初不署自己的名字。小满写“妈问滁州冷不冷”“妈问被还够不够”,转述里仍有审问的味道。我一一答,不借她的问句猜她已经赞成我上学,也不故意回信气她。

十一月初,滁州下了一场冷雨。窗缝还没修好,夜里风从床脚绕过来。我用纸叠成窄条先塞住漏风处,白天又催生活老师登记,没有自己拿锤子拆窗口。薄被到后半夜确实不暖,我把卫生所当初的教训想了一遍:病一场,药钱和误课都不比添被便宜。

我没有等家里寄钱,也没有只写“一切都好”。先去学校附近问了棉胎和加棉的价格,再按手里的钱选最省事的办法,把旧被送去重新绷了一遍,加少量棉,不加成自己背不动的厚被。收据寄不寄回家并不重要,我在信里写清花了多少、补助后还剩多少,免得他们以为我在滁州一冷便只能挨冻。

母亲那封回信终于自己写了几行。前面仍是小满的工整字,后面笔画忽然慢下来:“冷就添,不要硬熬。药比棉贵。鞋湿要烤,别贴灶门。钱不够说实话,不要借多处。”

她没有写想我,也没有提到通知。那几句却和七月卫生所门口的“看一回病也要钱”不一样了。她仍先算钱,仍怕我在外面欠债,可这一次,她没有把花钱本身当成我选错路的证据。

我回信说只借了程老师五元,已按月在攒,不会这里借一块、那里借两块;添被的钱有账,寒假回去可以把账给她看。写到最后,我又加一句:“屋顶还漏不漏?不要为给我寄东西停修。爸窑上的活若太重的,也别瞒着。”

下一封家信里,小满说屋顶捡过最漏的几片,灶屋不漏,东屋墙角还有水印。母亲没寄棉,只寄来一双旧布鞋改的棉鞋,鞋面是家里现有布料,邮包上没有写多余的话。鞋稍紧,我没有为了不辜负她硬穿到磨破脚,回信说明哪一处紧,请她下回别照我高中的旧鞋样放量。

她大概不会喜欢这句挑剔。可如果接受关心就必须忍疼,那我们还是没有学会把话说清。

到了十二月,我开始准备寒假要还的五元。账本上一笔一笔有余额,不是哪笔补助突然多出来,而是几个月少买零食、少坐车、把能用的旧笔记纸翻过来打草稿攒下的。我也给小满留出一笔小钱,准备买一本真正适合他现在用的字典,不拿程老师送我的大词典去兑现承诺。

那笔钱留在还款之后,不拿老师的借款拖延来换弟弟高兴。答应两个人的事,不该互相抢同一笔没有的钱。

期末前,我又经过招生办公室。廊下已经撤去新生报到的长桌,门旁的牌子恢复原样。陆老师抱着一摞学籍表从里面出来,叫了我一声:“林秋禾,补助的表还有一个签名没补,下午来一下。”

我答应,回宿舍先翻出受理回执,按他说的地点去补。没有人因为我是从烧掉的通知书后头跑来的,就从此不给我表格;也没有人因为我已经报到,便替我把少签的一个名字悄悄补上。

那天下午,我在学籍表的本人确认栏再次写下名字。墨迹和新生登记簿上的一样黑。窗外的梧桐叶落了大半,枝杈露出灰白的天。我忽然觉得,学校给我的不是一座可以歇一辈子的屋檐,而是一张需要每天来坐的书桌。

我愿意每天来。

第十九章 名字朝上

寒假回定远,我先在县城下车。

行李仍是一卷被、一个蓝布包和网兜,只是网兜里多了几本学校教材,包里装着一学期的信和收据。我先去县一中给程老师还钱,再去新华书店给小满买字典。程老师在宿舍批期末作文,见我把五元放到桌上,没有说“不急”,也没有推回来。

他从备课本里取出借条,和我手里的金额核了一下:“五元,对。日子也对,你说寒假还,没有拖到让我猜。”

“补助是分次发的,我只领到该领的数。每月留一点,才有这五块。”

“怎么攒的是你的账,不用逐项向我报。我只看借的和还的对不对。”他拿笔在借条上写“已于寒假归还”,签日期,让我也签,再把纸交给我,“自己留着,别还完钱就把原条撕了。留着不是让你一辈子记欠情,是证明这一笔已经清了。”

我把借条夹回账本,心里那块一直占着位置的五元终于落下来。程老师送我的教案本已经写了小半,里面有课程笔记,也有第一次试讲的毛病。他翻了两页,没有夸内容,只问:“现在还觉得把一件事写清,就能当好老师?”

“不能。还得听懂学生怎么答。”

“知道不能,就比报到那天多学了一点。”他笑,“回去别光讲学校有多好,也跟你妈说你哪里没学好。她要还是只会担心,你光拿成绩给她看,她也接不住。”

我说会。不是为了让程老师满意,是我已经知道只报喜并不能让家里少担心,只会让下一封信更像一次审问。

新华书店里字典有几种。我没有买最厚、最像程老师那本的大词典,而是按小满现在的年级选了一本学生能查、价格也在我留下的钱以内的。扉页我只写“林小满”和日期,没有写“将来一定超过姐姐”,也没写“要记住这本是姐姐省出来的”。

回村时天已擦黑。小满先在桥头看见我,跑过来要接被卷,我没让他逞能,只把网兜给他。他掂着里面的盆和书,问我大学是不是每天都有考试。我说不是,又问他的几何哪里不会,他没有立刻说,先把字典从蓝布包侧袋里摸了出来。

“真买了?”

“答应的。不是奖品,你这次考多少都给你。不会的字自己查,别舍不得翻。”

他抱着字典走了几步,忽然说:“妈以为你寒假不回来。”

“我信里写了日期。”

“她看见了。她说写信的日子,汽车也不一定按日子到。”

我听得出这不是汽车的毛病。小满也听得出,却没有替谁解释。我们沿着土路往家走,鞋底带起冻硬的泥。四个多月没走这条路,村口的槐树竟像变矮了一点。

我妈在灶屋烧火。灶门开着,火光落在外间的青砖上。她听见小满喊,没有立刻出来,只把一根柴往里推了推。我把被卷放进小间,先闻到被面晒过的味道。床上的旧褥单换洗过,桌上没有灰。

“车晚了。”我说。

“哪天不晚。”她答,“滁州就叫你在车站等?”

“还教我把窗缝报修,修了两次才不漏。”

她抬眼看我,像在判断我是不是故意顶嘴。我把带回的教材、收据和教案本一一放桌上,没拿一学期的城市见闻压她。晚饭是红薯稀饭和腌菜,她给我盛了一碗,没煮鸡,也没有因为女儿从大学回来就把日子过成过年。

吃到一半,她问:“补助发了多少?”

我说每次实际发多少、接下来按什么日期发,不把一学期的钱混成一笔。又拿出账本,指给她看添被、还老师和买字典的钱从哪里来。她听到字典,皱眉:“他自己有课本,你给他买那个做什么?”

“暑假答应的。用的是我还完借款后留下的钱,不欠新的。”

“你倒每句都有账。”

“有账才能说清,不然又该猜我拿谁的钱做人情。”

她没再反对。小满坐在旁边翻字典,故意把页角弄得很响。我爸问课难不难,我说第一次试讲没讲好,普通话也在改。他不像从前那样只等我说结果,慢慢问:“老师让你再讲没有?”

“让。第二次少写了半黑板,反倒讲得明白些。”

“那就好。”他说,“不是一次不会,就下次也不会。”

我妈夹了一筷子咸菜,没有插话。后来她才问:“你在信里说成绩不是第一名,是不是学校有人欺负你?”

“不是。别人也有学得比我好的。”

“你高中一向靠前。”

“大学换了一批人,也换了学法。我不会的不装会。”

她沉默了一会儿:“不会就问。别在外头不好意思。”

这句话若放在七月,她大概会说“早知道你念不成”。如今话里仍有急,却没有借我的短处证明当初该进厂。我没有因为她一句松动就宣布母亲终于理解我,只把碗里的稀饭喝完,答应不会一个人硬撑。

那个寒假我们仍拌过嘴。她嫌我总帮小满查字典,不直接告诉他答案;我说查过一回,下次他才能自己找。她问毕业能不能分回定远,我说分配要按学校和国家办法,现在不能保证,她便一两天不怎么理我。还有一回她把我晒在院里的教材收进屋,书页卷了,我急得声音高起来,她也骂我不知道书怕潮。

可她没有再碰我的材料袋。我没再因为一句“分配”便把整包纸锁进自己睡的小间。双方都还记得边界在哪里,也还得时时提醒,不是一次上学就永远学会。

返校前三天,我在桌上整理要带回去的东西。教案本、听课笔记、饭费余账、家里新写的地址,各自夹好。半张通纸从本子里滑出来,焦边又落下一点碎屑。我赶紧拿干净纸接住,没敢用嘴吹。

我妈正在旁边纳鞋底。她看见那一点黑屑,针停在半空。

“还留着?”她问。

“留着。”

“我以为报到那天,学校收走了。”

“学校不收。核验函和档案已经够用,这是我自己的。”

她低头纳了两针:“总带着做什么?怕你忘了怎么考上的?”

“不是。也怕弄碎,所以夹在教案本里。”

她没有再问是不是记仇。过了一会儿,她把鞋底放下,进东屋找出一小块干净蓝布。布是旧衣里拆下的,洗得发白,没有油味。她拿尺量了残页的大小,又特意在四周放宽一点。

“给我。”

我没有马上递:“你要做什么?”

“做个套。你这样夹,纸边早晚磨完。”她顿了一下,“不碰有字的地方。”

我把托着残页的白纸一起放到她面前,没有松手任它滑过去。她也没有抢。她照着尺寸折布,用粉笔在反面画线,针从布里穿,不穿过纸。套子不复杂,只是一个能平放半张纸的小封袋,开口在没烧掉的那一侧。

缝到一半,她说:“那天,我不该烧。”

灶屋里水壶响了一声,院外小满在念一个刚查到的词。我没有接话,等她往下说。

“我就是怕你走,才把东西往灶里塞。”她盯着针脚,“我说没钱,说家里难,都有。可伸手烧的是我。”

我右手上的烫伤早已不疼了,只留下一片颜色浅些的皮。听到这句话,那片皮肤像又记起七月的热。我没有立刻说没关系,也没有说过去就算了。

“我那时候很疼。”我说,“不光是手。你后来问被冷不冷、鞋紧不紧,我也都记得。可烧通知这件事,我不会装作没有。”

她点头,线拉得有点紧,布边起了一道皱:“记着就记着。别当我没做过。”

“我不装。你煮的鸡蛋、给我缝的被角,我也不装没看见。”

“那就各记各的。”她说完,把皱起的一点布拆开,重新压平,“不用都混成一句好话。”

我帮她把线头递过去。她没再提分配,我也没再说供销社门口的事。屋里只剩针穿过旧布的轻响。

布套做好,她用指甲把线结压到里面,将残页连同底下那层干净纸一起推给我,没有直接捏焦边。我把半张通纸缓缓放进去。它的宽度刚好,名字那一栏完整露出,不必再折一次。

“别放灶边。”她说。

“我知道。”

“还有,到了写信。缺钱缺棉都写,别只写又得什么表扬。你爸认不全,我让小满念,不许你嫌烦。”

“好。”

返校那天,她没有再煮七八个鸡蛋,只烙了两个杂面馍,说路上一顿就够,天气冷,带多也硬。父亲送我过桥,小满把新字典留在家里,没有塞进我的包,像终于明白那本书真是给他的。

车到县城后,我打开教案本核对返校材料。蓝布套里,半张纸安安静静地躺着。旁边是程老师注销过的借条、学校的报到回执和我新写的试讲提纲。它们各自证明一件事,没有哪一张能替我把以后全部过完。

我想起母亲把布套递还给我的那一刻。她没有把纸留在自己手里,也没有再问我为什么非留不可。

她递过来时,纸上的名字朝着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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